囚徒 第四章 塔

1

埃蒂·迪恩坐在椅子上。椅子擺在一個小小的白色房間裡。房間裡只有這一把椅子。這個白色小房間裡擠滿了人。白房間裡煙霧騰騰。埃蒂穿著內褲。埃蒂想要一支菸。另外六個人——噢,是七個——全都衣冠楚楚。那些人圍著他站著。三個,不,是四個——他們中有四個在抽菸。

埃蒂緊張不安地大耍貧嘴。廢話連篇地一句接一句。

轉而他又平靜地坐在那兒,悠然自在地鬆弛下來,打量著那些好奇地圍著他的人——這些人好像是奇怪他怎麼沒有被逼得要死要活,也沒有患上幽閉恐懼症而發瘋。

在他意識中的另一個人才是他沒有怕得要死的原因。起初他對那位另者怕得要命,現在,真是謝天謝地,他在這兒。

那另者也許是病了,甚而在走向死亡,但是依然有足夠的堅強支撐他的脊樑,還能將力量借與這個受到驚嚇的二十一歲的癮佬。

「你胸口上紅紅的印痕挺有意思,」海關的人說,他嘴角叼著一支菸。他襯衫口袋裡有一整盒香菸。埃蒂覺得自己似乎可以從這煙盒裡取出五支,排在嘴上,從嘴角這邊排到那邊,把所有的煙全點上,深吸一口,這會使他更加鎮定。「這印痕八成是讓帶子勒出來的,你好像在上面綁過些什麼東西,埃蒂,後來你情急之中就解下丟棄了。」

「我在巴哈馬皮膚過敏了,」埃蒂說。「我告訴過你們。我是說,我們已經絮絮叨叨反反覆覆說過那麼多遍了。我一直想保持幽默感,可總覺得太難了。」

「去你媽的幽默感吧。」另一個人粗暴地說,埃蒂熟悉這聲調,這是他自己有過的聲調——他在大冷天裡等一個人等了半夜,總不見人來時也會這麼開罵。因為那幫傢伙也都是癮君子。惟一不同的是,他們的毒品是像他和亨利這樣的傢伙。

「你肚子上的窟窿是怎麼回事?在哪兒搞的,埃蒂?」第三個探員指著埃蒂自己劃出的傷痕問道。那地方不再流血了,但留下一個暗紫色的皰囊,看似輕輕一碰就會開裂。

埃蒂指指自己身上一圈的紅色印痕。「抓癢抓的,」他說。這倒不是說謊。「我在飛機上睡著了——你們要是不信,可以去問乘務員——」

「我們幹嘛不相信你呢,埃蒂?」

「我不知道,」埃蒂說。「你們見過那些大毒販們這樣一路打瞌睡的嗎?」他停頓一下,把兩手一攤,給他們一些時間去想想。他好幾個手指上呈現指甲剝落的慘樣兒,剩下那些也都參差不齊地豁裂著。他發現,當你想做「涼火雞」時,突然間手上的指甲就會變成你最喜歡啃嚼的東西。「我從來都不是喜歡亂抓亂撓的人,可以肯定地說,那是在睡著的時候撓出來的。」

「也許你是用了那玩意兒昏睡過去了吧。那些痕跡可能就是針眼兒。」埃蒂知道他們兩個對這一套都很在行。他們的意思是,你往自己肚臍眼上邊扎一針就行,肚臍眼是神經系統的交匯點,這樣你就不用再給自己注射了。

「讓我喘口氣,」埃蒂說。「你臉湊得這麼近,這麼對著我的瞳孔,弄得我還以為你想跟我深吻呢。你知道我可不是靠那玩意兒酣睡過去的。」

第三個海關探員厭惡地看著他。「別裝出一副純潔羔羊的模樣了,你他媽的對毒品知道得夠多的了,埃蒂。」

「我即便不是看《邁阿密之罪》1『注:《邁阿密之罪》(miamivice),美國曾風靡一時的電視連續劇。』長了見識,至少也能從《讀者文摘》裡知道那些事呀。現在你們實話告訴我——我們這麼來來回回說了多少遍了?」

第四個探員舉起一個塑膠小袋。裡面裝著幾根纖維狀的東西。

「這是一種長纖維。實驗室裡的檢驗證實了這一點,我們也知道是什麼型別的長纖維。那是繃帶上的。」

「我離開旅館時沒有洗澡,」埃蒂第四次這樣說。「我在池塘邊曬太陽。想把身上的疹子曬掉。就是那種過敏的疹子。我睡著了。不過我他媽的運氣不壞趕上了飛機。我跑得飛快像他媽發了瘋似的。風颳得呼呼響。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沾到了身上。」

另一個探員伸出手指,點著埃蒂小臂內側靠關節三英寸處的肌膚。

「這些小眼可不是縫紉針扎的。」

埃蒂推開了他的手。「蚊子咬的。我告訴過你了。已經快好了。耶穌基督啊,在你自己身上也找得到的!」

他說得沒錯,那些扎出來的針眼不可能一夜之間就恢復到這個樣子。埃蒂一個月前就不用針扎胳臂了。要是亨利就不會這麼幹,這也就是埃蒂之所以是埃蒂,只能是埃蒂的緣故。當他不得不這麼來一下時,就儘可能紮在大腿根部最靠上邊的地方,這樣他左邊的睪丸就能把那個針眼給擋住……有天晚上他就是這麼做的,最後那土黃色的玩意兒帶給他的感受還真是不賴。大多數時候他還是用鼻子吸,這也可能是亨利對他不再看得上眼的地方。埃蒂很難解釋自己的感覺……驕傲和羞愧都攪在一起了。如果他們查到這個地方,他們只要把他的睪丸撥拉到一邊,事情就麻煩了。血液檢測可能給他帶來更大的麻煩,當然這是他們進一步對他採取行動之前要做的事——在他們手頭還沒什麼證據的時候。他們什麼都知道可就是什麼證據也沒有——這就是現實和慾望之間的差別——他親愛的老媽就這麼說過。

「蚊子咬的。」

「是的。」

「這些紅斑是過敏反應。」

「是的,我在巴哈馬得的,這還不是最嚴重的。」

「他在來這兒之前就有紅斑了。」一個探員對另一個說。

「啊—哈,」第二個說。「你相信?」

「當然。」

「你相信聖誕老人?」

「當然。我還是個孩子時,還和他一起拍過照呢。」他看著埃蒂。「你這趟短途旅行前有沒有和這些著名的紅斑點一起拍過照呢?」

埃蒂沒回答。

「如果你是清白的,為什麼不想做一個血液檢測呢?」第一個傢伙再一次發問,這人嘴角仍叼著那根香菸,快要燃到過濾嘴了。

埃蒂突然憤怒起來——神情一下子變得就像是炸了鍋。他已聽到意識深處的指令。

太好了,節骨眼上那聲音即刻作出了響應,埃蒂覺得通體舒泰,感到脊樑骨一下子硬了。這感覺就像是亨利擁抱他一下,撥弄一下他的頭髮,在他肩上捶了一下似的,亨利會說:幹得不賴,孩子——別太當回事,不過你可真是幹得不賴。

「你們知道我是清白的。」他猛地站起來——動作這麼突然,他們不由朝後退了一步。他盯著離得最近的那個抽菸的傢伙。「我得跟你說,寶貝兒,如果你不把這爪子從我面前挪開點,我會把它敲扁的。」

這傢伙退後一點。

「你們這幫人把飛機上的屎罐子都倒了個空。上帝,你們有的是時間再翻它三遍。你們把我的東西也翻了個遍。我撅起屁股讓你這天底下最長的手指頭捅進我屁眼裡了。如果攝護腺檢查也算是檢查,那就操他媽的算得上科學考察了。我真怕朝下瞅。我想我該瞥見這傢伙的指甲粘在我的xx巴上了。」

他環視左右,把他們都掃了一眼。

「你們已經捅了我的屁股,你們把我的行李也翻了個遍,我坐在這兒戴著這麼副鏈子,你這傢伙一直朝我臉上噴煙。你們想要檢查血?把人喊來做吧。」

他們嘰咕了一陣,這會兒面面相覷,讓他這樣一弄心裡真有點發毛。一個個都挺不安的樣子。

「不過,如果你們沒有法院命令就這麼做,」埃蒂說,「得有人承擔後果。不管什麼人讓你們沒事找事地折騰一番都得沾上疑病症和暴怒症,弄不好我他媽的自己一個人都會撒不出尿來。我得找個區司法官來這兒,我還要你們在場的每個人都做一次同樣該死的檢查,我還要知道你們每個人的姓名和個人身份號碼,我要你們把這些東西交給區司法官保管。不管你們要檢測的是什麼玩意兒——可卡因、海洛因、冰毒還是什麼——我都要你們這幫傢伙也同樣來一遍。然後,我要讓我的律師知道檢測結果。」

「噢,小子,你的律師,」他們裡邊一個傢伙大叫起來。「一直跟你呆在一起的那些狗屎袋子不就是你的律師嗎,埃蒂?你會收到我的律師信的。我會讓我的律師來對付你。你的胡說八道真叫我噁心!」

「說實在的,我現在還沒有律師呢,」埃蒂說,這倒是實話。「我還沒覺得自己要有一個律師。不過你們這些傢伙在讓我打這個主意。你們什麼也沒得著,是因為我什麼也沒有,只是這曲搖滾樂還沒完,不是嗎?你們想叫我跳舞嗎?好極啦。我這就跳。可我不能自個兒跳。你們這些傢伙也得一起來玩玩。」

一陣難熬的沉默。

「我想請你把短褲再脫下來,迪恩先生,」有人上來說。此人年紀大一些。看上去是這兒管事的。埃蒂覺得有可能——僅僅是可能——搞下去會讓這人發現什麼蛛絲馬跡。直到現在他們還沒檢查過他的胳膊、他的肩膀、他的大腿……沒檢查這些地方,他們剛才是過於自信能輕鬆地把他拿翻。

「我脫下又穿上,讓你們折騰個臭夠,就差點要把這狗屎吃下去了,」埃蒂說。「你叫人進來,我們這就做那套血液檢測,要不就讓我走。兩種辦法你們要哪一樣?」

又是一陣沉默。他們在那兒大眼瞪小眼的當兒,埃蒂知道自己贏了。

我們贏了,他心裡換了一個說法。你叫什麼名字,夥計?

羅蘭。你的名字是埃蒂。埃蒂·迪恩。

你很善於聽嘛。

既善於聽又善於觀察。

「把他的衣服給他,」那年長的探員厭惡地說。他看著埃蒂。「我不知道你帶著什麼,是怎麼把它給弄掉的,但我要你明白我們會查個水落石出的。」

那老傢伙審視著他。

「你就坐在那兒,坐在那兒,快要咧開嘴巴笑了。你那套謊言沒讓我噁心。你本人讓我噁心。」

「我叫你噁心。」

「那當然。」

「噢,小子,」埃蒂說。「我喜歡這樣。我呆在這麼個小房間裡,什麼也沒穿只穿條小短褲,七個屁股上吊著槍的人圍著我,還是我讓你噁心?夥計,你們有麻煩了。」

埃蒂朝他逼近一步。海關官員起先原地挺著,埃蒂的眼睛裡的一些什麼東西——那瘋狂的眼神看上去一半是褐色的,一半是藍色的——令他身不由己地朝後退了一步。

「我沒帶什麼!」埃蒂囂張地叫喊著。「馬上放開我!放開我!離我遠點!」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那年長的官員轉身對其他人喊道,「沒聽見我說的話?把衣服給他!」事情就這樣。

2

「你覺得我們被人跟蹤了嗎?」計程車司機問。他似乎對此很有興致。

埃蒂轉過身來。「你幹嘛這麼說?」

「你一直回頭看後面的車窗。」

「我壓根沒想過會被人跟蹤,」埃蒂說。這倒是大實話。這是他第一次在張望時發現後面有跟蹤的車輛。有不止一輛。他不必時時回頭張望他們,在這個五月下旬的午後,長島東區街上很空。這些智障人士療養院的門診病人如果把埃蒂的計程車給跟丟了可就有麻煩了。「沒別的,我是學交通管理的學生。」

「噢,」司機應了一聲。在別處,司機對這種古怪的說法可能會刨根問底。但這是紐約的計程車司機,他們很少提問,卻總是在斷言什麼,用一種很氣派的方式斷言某事。大多數的斷言會採用諸如此類的開場白:這個城市!好像是宗教佈道開場時的祈禱詞……他們總是這樣。不過眼下這位卻是這麼說的:「如果你剛才還以為我們被人跟蹤了,我得告訴你沒有。這我知道。這個城市!你會奇怪有多少人跳進我的車裡喊著‘跟著這輛車’。我知道,聽起來像是電影裡發生的事兒,對不?是啊。可是照這麼說,不知是藝術模仿了生活,還是生活模仿了藝術。是真的發生過呢!至於說到擺脫尾巴,如果你知道怎麼把那傢伙糊弄住,那也是挺容易的事。你……」

埃蒂只是把這計程車司機的話當做背景雜音,在適當的時候接著話茬點一下頭。你想想這種情形,計程車司機的饒舌還真是挺逗的。其中一個尾巴坐在深藍色的轎車裡。埃蒂猜那是海關的車。另一個坐在廂式卡車裡,那車的一邊寫著吉耐利比薩的字樣。還有一幅比薩餅的畫,只畫著一隻比薩,是一個微笑的男孩的臉,那男孩微笑著咂著嘴,畫幅下方是廣告文字「唔……!好棒——的比薩!」只有那些拿著噴筆,稍有一點幽默感的城市年輕藝術家們才會在比薩上面印些可愛的花樣。

吉耐利,埃蒂只知道一種吉耐利比薩,他曾打理過一個名叫「四個老爹」的餐館。比薩生意是捎帶著做的,但這樁生意一直挺紅火,是會計的天使寶貝兒。吉耐利和巴拉扎,這兩個搭在一起像是熱狗和芥末。

根據原來的計劃,走出機場大樓會有一輛接客車和一個司機在外頭迎候,迅速把他送到巴拉扎辦公的地方,那是市中心的一個沙龍。當然啦,這原定計劃沒算上在那小白房間裡呆的兩小時,他被一撥海關探員盤問來盤問去的兩小時,當時還有另一撥探員在901航班的垃圾筒裡耙來耙去,搜尋著他們懷疑的目標,尋找可能還沒被沖掉也沒溶解掉的那玩意兒。

他出來時,沒看見接客車,當然不會有啦。那司機可能早就得到指示:如果這頭騾子大約十五分鐘以後還沒跟在其他乘客後面走出機場大樓,那就儘快走人。司機當然也知道最好別用車載電話,因為很容易被追蹤到。巴拉扎可能跟那些人打過招呼,一旦發現埃蒂惹了麻煩,他也得防備著自己別招惹上。巴拉扎也許知道埃蒂不是輕易能折服的人,但這也沒法改變他是個癮君子的事實。一個癮君子是不可被依靠的。

也就是說,那輛比薩車很可能就一直跟著計程車,當他們在某條小路上停下時,比薩車窗子裡便伸出自動武器,接下去計程車後窗就會變成血淋淋的乳酪攪拌器。如果他們羈押了他四小時而不是兩小時的話,埃蒂就要十分留神了;而若扣留了六小時而不是四小時,他會更加萬分小心。但偏偏是兩小時……他還以為巴拉扎應該相信他的嘴巴能夠守住這段時間。他得知道他的貨物怎麼樣了。

埃蒂一直回頭顧盼的真實原因是惦記著那扇門。

這念頭一直誘惑著他。

當海關警探半拖半架地把他帶下樓梯到肯尼迪機場行政區時,他曾回頭望過一眼——想想是不可能的,但毫無疑問那是確鑿存在的事實,無可爭辯——他看見那扇門在三英尺高的地方飄浮著。他看見不停捲起的海浪,衝到沙灘上;此前他見到這景象時天已經快暗下來了。

這門有如一種魔術般的畫面——似乎後面還隱藏著什麼;一開始你看不見那隱匿的部分,可一旦你看見了,就再也不可能視而不見了,不管怎麼樣都躲不開了。

這門曾在槍俠獨自返回那邊時消失過兩次,那真是叫人毛骨悚然——埃蒂的感覺像是孩提時代突然被關了夜燈。頭一次發生這樣的事兒是在海關受審時。

我得離開,羅蘭的聲音在他們的不停的審訊聲中清晰地插了進來。我只離開一小會兒。別害怕。

幹嘛?埃蒂問。你幹嘛要離開?

「怎麼回事?」當時一個海關探員這樣問他。「你怎麼一下子蔫了。」

驀然間他是感到害怕了。但這咋咋呼呼的傢伙知道個屁。

他扭頭去看,海關的人也跟著轉過腦袋。但他們什麼也沒看見,只看見空白一片的牆壁,白色護牆板上的通風孔。埃蒂看見了門,還是懸在三英尺高的地方。(現在它嵌在小房間牆上,只是審訊他的這幫傢伙根本看不見這處逃逸口。)他還看到了更多的東西。他看見有什麼東西從海浪裡鑽出,那東西像是恐怖電影裡出現的某種怪物,只是這部恐怖電影的效果比你想像中更特殊一些,以至每樣東西看上去都像真的似的。它們長著最最醜陋可怕的爪子,既像龍蝦又像蜘蛛的爪子。它們發出如此古怪的聲音。

「你發什麼暈吶?」一個海關探員當即問道。「瞧見什麼蟲子爬下來嗎,埃蒂?」

因為他問得太到位了,埃蒂幾乎忍不住笑出聲來。他現在明白了為什麼這個叫羅蘭的人要返回去:羅蘭的靈性是安全的——至少在這段時間裡——可是那些東西正在撲向他的軀體,而埃蒂則擔心羅蘭是否來得及把自己的軀體從那地方挪開,那兒好像已經被怪物佔領了。

突然他的腦袋裡冒出戴維·李·羅斯1『注:戴維·李·羅斯(davidleeroth,l954—),美國搖滾歌手。』的歌聲:噢,偶偶偶……什麼人也沒有……這一次他笑出聲來了。他實在是忍不住了。

「什麼事那麼好玩?」那個曾說他是不是在牆上看蟲子的探員問。

「是從頭到尾,」埃蒂回答。「我的意思是,事情整個兒給人一種怪怪的感覺,倒不是滑稽。如果這是演電影的話,更像是費里尼,而不是伍迪·艾倫,你想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就這麼想來著。」

你還行嗎?羅蘭問。

行啊,tcb2『注:tcb,美國俚語,意為做好分內的事兒,源自takecareofbusiness這一說法。』,夥計。

我不明白你說的話。

就是留神把活兒幹好的意思。

噢,明白。我不會耽擱太久。

另者突然離開了。就這麼離開了。就像一陣輕煙在風裡消散了,不見了。埃蒂再回頭張望牆壁,卻什麼都看不見了,只看見留著通風孔的白色護牆板,沒有海洋,沒有可怕的怪物,他感到自己肚子裡又在抽緊了。毫無疑問,可以相信這一切畢竟不是幻覺;毒品藥性已經過了,而埃蒂確實是需要這玩意兒來打起精神。不過羅蘭總能……帶來援助。使他更容易挺過去。

「你想叫我在那兒掛一幅畫嗎?」一個探員問。

「拉倒吧,」埃蒂回答,長出一口氣。「我要你讓我離開這兒。」

「只要你告訴我們,你把那些海洛因弄到哪兒去了,就可以走人,」另一個說,「要麼是可卡因?」於是又開始那一套翻來覆去的扯皮。

十分鐘後——簡直漫長的十分鐘——羅蘭突然返回他意識中來。說走就走,說來就來了。埃蒂覺得自己真是被折磨到了極點。

弄好了嗎?他問。

我很抱歉耽擱了那麼長時間。停頓了一下。我行動很費勁。

埃蒂再回頭一看。那扇門又回來了,但這會兒看過去那邊世界的景象稍稍有些不一樣了,埃蒂意識到,正如這邊的景象會隨著他的移動而改變一樣,那邊的景象也會隨著羅蘭的移動而改變。這個念頭讓他有點不寒而慄。像是通過某個奇怪的中軸和另一個世界聯絡在一起。槍俠的軀體頹敗如前,但現在他俯視著曲折迂迴的潮汐線下長長的海灘,那裡有怪物來回走動,一邊咆哮著,發出喳喳的噪聲。每當海浪衝上來時,它們便齊刷刷地舉起前爪。這像是那些老式紀錄片裡的聽眾,聽希特勒講演時,每個人都伸出手來齊喊:嗨,希特勒!他們保持這敬禮姿勢就像是要靠它吃飯似的——他們沒準就是這樣,你想想好了。埃蒂可以看見槍俠在沙灘上艱難前行的痕跡。

埃蒂朝那邊張望時,恰好看見其中一個可怕的怪物突然伸爪出擊,真像閃電一般迅捷,一下鉗住那隻偏巧貼地掠過沙灘的海鳥。這東西掉到沙灘上就成了一劈兩半血沫四濺的肉塊。那些肉塊甚至還在抽搐著,轉眼就被帶殼的怪物撲上來咬住;那白色的羽翅被硬生生地拽了出來。一隻爪子將它一把掰下。

神聖的上帝啊,埃蒂看得目瞪口呆。瞧瞧這些瘋咬的東西吧。

「你幹嘛老是回頭看那兒?」那個管事的傢伙問。

「我得時不時地抹點消毒劑了。」埃蒂說。

「怎麼回事?」

「你臉湊得這麼近。」

3

計程車司機在合作公寓城那幢大樓前把埃蒂放下,接過他給的小費道了謝,就離開了。埃蒂站了一會兒,一隻手拎著拉鏈包,另一隻手勾住搭在肩膀上的外套。他和他哥一起住在這兒的一套兩居室的公寓房裡。他站在那兒,朝上看了看,整個兒都是如此單調劃一的風格,就像鹹餅乾盒子似的。這一排排窗子在埃蒂看來也就跟關押犯人的牢房沒多大區別。他以為羅蘭——這個另者——看這樓房也會覺得沉悶壓抑,其實羅蘭感到非常驚訝。

我從來沒見過,從小到大沒見過這麼高的樓房,羅蘭說。怎麼這麼多高樓啊!

嗯吶,埃蒂說。我們就像是一大群生活在一座小山上的螞蟻。也許在你看來不錯,但我得告訴你,羅蘭,這樣老得很快,老得很快。

藍色轎車擦身而過;那輛比薩車卻朝他們這兒拐了過來。埃蒂繃緊了身子,感到羅蘭在他裡面也繃緊了。也許他們還是想要讓他長個記性。

門在哪兒?羅蘭問。我們該進去嗎?你想進去嗎?埃蒂感到羅蘭隨時都在提防著什麼事兒——聲音卻是那麼安然鎮定。

不著急,埃蒂說。也許他們只是想要談談。不過得做好準備。

他知道其實沒必要這麼說,羅蘭即便在睡夢裡也要比埃蒂睜眼醒著的時候更有準備。

帶著微笑男孩的比薩車開了進來。乘客窗搖下來了,埃蒂站在他的公寓樓門外等著,他的身影從鞋尖前面伸展開去,他在等著,即將出現的不知會是什麼——一張臉,還是一把槍。

4

羅蘭第二次離開他不超過五分鐘,那是海關探員們終於放了他以後。

槍俠吃過東西了,但還不夠;他需要點喝的;最需要的還是藥物。埃蒂一時還沒法替羅蘭弄到他真正需要的藥品,(雖說他隱約覺得槍俠可能是對的,而巴拉扎有可能……如果巴拉扎想這麼幹的話,)但阿司匹林至少能把熱度壓點下去——當槍俠挨著埃蒂幫他割繃帶時,埃蒂就覺出他在發燒了。他在一處汽車終點站的報刊雜貨亭前停了下來。

你來的那地方有阿司匹林嗎?

我從沒聽說過這玩意兒。巫術還是藥物?

都算是吧,我想。

埃蒂在報刊雜貨亭買了一瓶加強安乃近。又到快餐櫃檯上買了兩個長熱狗和一杯特大號百事可樂。他往「弗蘭克斯」1『注:「弗蘭克斯」,原文frank(s),美國俚語中本指夾在熱狗裡邊的牛肉香腸。』(亨利就是這麼叫長熱狗的)上抹了些芥末,可是突然想起這不是為他自己買的。就他所知,羅蘭可能是個素食者。就他所知,這玩意兒沒準會要了羅蘭的命。

得了,現在已經太晚了,埃蒂想。當羅蘭說話時——當羅蘭行動時——埃蒂才敢相信這是真實發生的事情。當他不出聲時,埃蒂就會疑惑一切都是一個夢——只是這夢特別生動,就像他在三角洲航空公司901航班上懵裡懵懂抵達肯尼迪機場那陣子做的夢一樣——這做夢的感覺總是要潛回來。

羅蘭說過他可以把食物帶到他自己的世界裡去。他說在埃蒂睡著時,他就這麼幹過一回了。埃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但怎麼也不相信,羅蘭向他保證這千真萬確。

好啦,我們他媽的還得小心點兒,埃蒂說。有兩個海關的傢伙在盯著我,我們。我現在到底成什麼了。

我知道我們得小心點兒,羅蘭回答。他們不是兩個,是五個。埃蒂陡然之間產生了這輩子最古怪的感覺。他沒轉動眼睛,但他分明覺出自己的眼睛被轉動了一下。是羅蘭轉的。

一個穿緊身襯衫的傢伙在打電話。

一個女人坐在長椅上,翻著皮夾子。

一個年輕黑人(如果不是他那外科手術特意修補過的兔唇,沒準還稱得上英俊)在埃蒂剛才去過的報刊雜貨亭裡打量著幾件t恤。

粗粗一看這些人沒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但埃蒂認出了他們,因為他們其實就是那夥人,就像找到了幼童智力測驗中藏起來的那些東西,這種把戲一旦戳穿,全都一目瞭然。他感到麻木的臉頰上有點熱辣辣的,因為居然要另一個人來告訴他一樁本來應該一眼洞穿的事兒。他起初只發現了兩個。那三個人偽裝得好一些,其實也不是太好,那個打電話的人眼睛並非什麼也不看,他一邊在跟想像中的人通話,一邊實際上正看著這邊,埃蒂所在的位置……就是打電話的人眼睛一直在來回掃瞄的目標。而那個翻皮夾的女人沒找到她想要找的,卻沒完沒了地一直翻弄個不停。那個佯裝購物的,把掛在衣架上的每件襯衫都至少瞧上十來遍了。

埃蒂突然感覺又回到了五歲時——沒有亨利拉著他的手,就不敢過馬路。

別介意,羅蘭說。也別擔心食品的事兒。我還吃過蟲子呢,那些蟲子順著我的喉嚨下去時,有些還是活著的哪。

是嗎,埃蒂回答,可這是紐約。

他拿著熱狗和可樂遠遠地走到櫃檯另一頭,背對著汽車終點站的停車場。瞄了一眼左角上那面像高血壓患者眼睛似的鼓凸的倒車鏡——所有那些跟蹤他的人都能照見,但沒有一個人的距離近得可以看見他手裡的食物和那杯可樂,這倒不錯,因為這些東西下一步會怎麼樣埃蒂可是不太確定。

把阿司丁擱在肉食上,然後把所有的東西都拿上。

是阿司匹林。

行啦,如果你願意,把它叫成長笛也行,囚……埃蒂。來吧。

他把先前擱在口袋裡的那瓶安乃近掏出時,差點砸在熱狗上,忽而意識到羅蘭也許會有麻煩——埃蒂想到,如果是羅蘭自己開瓶服藥,他沒準會把整瓶藥都吞進肚裡去,那也許會毒死他。

這件事要他來替羅蘭做,他捏著藥瓶往餐巾紙上抖出三顆,掂量了一番,又抖出三顆。

三顆現在吃,過後再服三顆,他說。如果還有過後的話。

好,謝謝你。

現在怎麼辦?

拿上所有的東西。

埃蒂又向那面倒車鏡瞄了一眼。有兩個警探悠悠盪盪地踱向快餐店,也許是埃蒂這麼來回地走動讓他們瞧著不順眼,也許是嗅出了什麼名堂,想湊近來瞧個明白。真有什麼事要發生的話,那最好來得快點。

他捧著那些東西,手上感覺著熱狗柔白的麵包卷的熱氣,百事可樂的涼意。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正要給孩子們送快餐食品的外賣夥計……接下來,手上的東西開始慢慢消融了。

他瞪眼看著,眼睛睜大,睜大,那對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蹦出來了。

他能透過麵包卷看見熱狗腸;他能透過杯子看見帶冰塊的百事可樂液體,那液體變成一道圓圓的陰影后就不見了。

接著,他便透過長熱狗看見塑膠貼面的櫃檯;透過百事可樂看見白色的牆壁。他兩手在漸漸合攏,手上捧著的東西變得越來越少……最後兩隻手完全攏到一起,掌心貼上了。食物……餐巾紙……百事可樂……六片安乃近……兩手之間所有的東西全都消失了。

耶穌蹦蹦跳跳拉起了小提琴,埃蒂呆呆地想。他眨巴著眼睛又向倒車鏡看一眼。

那門道也不見了……在羅蘭離開他的意識後,門也隨即消失。

好好吃吧,我的朋友,埃蒂心想……可是這回怎麼來了那麼奇怪的念頭把羅蘭稱做他的朋友了呢?當然啦,他曾經照應過自己,可這並不意味著他就成了助人為樂的男童子軍了。

其實是一回事,他喜歡羅蘭。他害怕羅蘭……但也喜歡他。

他這會兒猜想著,自己也許會愛上他,就像愛亨利一樣。

好好吃吧,陌生人,他想。好好吃,活下去……再回來。

他慢慢抓過前面顧客丟下的沾著芥末的餐巾紙,把那些紙揉成一團,出去時扔進門邊的垃圾筒裡,嘴裡一邊嚼動著,似乎是剛剛吃完東西的樣子。當他走近那個黑人,走向那個標記著行李/地面交通的指示牌時,嘴裡甚至還能打出一串飽嗝。

「還沒選中你喜歡的襯衫?」埃蒂問。

「對不起,你說什麼?」那黑人從一臺美國航空公司的監視屏前轉過身來。他假裝正在研究航班出港時刻表。

「我想也許你要找的是這樣一句話:餵養我吧。我是美國政府僱員。」埃蒂說完就走開了。

當他走下臺階時,看見翻弄皮夾的那人急急忙忙合上她那玩意兒,站起身來。

噢,小子,這都快趕上梅西公司1注:『梅西公司(macy),紐約最大的百貨商場。』的感恩節大展賣了。

真是他媽的有趣的一天,埃蒂覺得這一天還沒完。

5

當羅蘭看見大龍蝦似的怪物再次從海浪裡鑽出來時,(它們這會兒出現與海浪無關,是黑暗招引出這些東西,)他離開了埃蒂·迪恩,要趕在怪物發現和吃掉他的軀體之前把自己移開。

身體的痛楚在他預料之中,他自是有所準備。他和痛楚相處得那麼久,都成了老朋友了。然而,讓他心驚膽戰的是自己的熱度仍在持續上升,同時體力卻在衰減。如果說在這之前他總算沒有掛掉的話,這會兒很可能就死到臨頭了。囚徒的世界裡是否有什麼東西能夠防止那最壞的局面發生呢?也許會有吧。可是如果他在接下來的六小時到八小時裡還得不到這有效的東西,那可就完了。如果情況再嚴重下去,那麼無論是這個世界還是那個世界,哪怕任何世界的藥物或魔法都不可能使他再好起來了。

走路已經不行了,他只好爬行。

當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絞成一團曾用來綁紮的帶子和那一袋袋魔粉上邊時,便打算開始行動。要是把它們留在這兒,幾乎可以肯定那些大螯蝦會把這些袋子撕扯開來,隨之海風就會把袋裡的粉末四下裡吹散開去。這倒是這些東西的最好歸宿,槍俠無情地想道,可是他不能允許這事情發生。時間一到,如果埃蒂·迪恩交不出那些粉末的話,必然惹來一大串的麻煩。他猜想,巴拉扎不大可能是那種虛張聲勢的人。他非得看見自己已經付了錢的東西不可,除非埃蒂有足以裝備一小隊人馬的槍支對著他,這事才算完。

槍俠把絞在一起的膠帶繩拉過來纏在脖子上,然後開始艱難地爬離海灘。

他爬了二十碼——大抵接近安全區域了,他心裡掂量了一下——這時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從廣義上說也是可笑的)意識突然從腦海裡鑽了出來,他想到自己身後那扇門。看在上帝分上,他穿過這道門回來是為了什麼?

他扭頭看見那門道,不是坐落在沙灘上,而就在他身後三英尺的地方。只是在這一刻,羅蘭的目光愣住了,意識到他早該明白的事兒——如果不是因為發燒和那種審訊的聲音,他還明白不過來呢。當時他們用不停的盤問敲打著埃蒂,什麼地方,怎麼做的,為什麼,什麼時候(很奇怪,這些問題真像是那些從海浪裡冒出來的亂扒亂抓的怪物的提問:是—呃—小雞?達姆—啊—朋友?爹爹—嗯—可汗?戴德—啊—喳喳?),聽起來純粹是些胡言癔語。其實不是。

現在,我到哪兒都得帶上這玩意兒了,他想,就像他那樣,現在走到哪兒它都得跟我們粘在一起了,就像一道永遠無法甩掉的怨咒。

所有這一切感受都是真實的,真實得無可置疑……其他那些事情也一樣。

如果這道連線兩個世界的門關閉了,一切都將永遠切斷。

這麼一來。羅蘭冷冷地想道,他必須呆在這一邊,和我在一起。

好一個美德的典範啊,槍俠!黑衣人笑著說。他似乎在羅蘭腦子裡永久地佔據了一個位置。你已經害死了那個小男孩,那是你為了能追上我做出的犧牲,而且,我猜想你也是為了要建立起連線不同世界的門。現在你又打算抽出你那三張牌,一張接一張,為了你自己而隨意處置所有這些傢伙:一個被丟入陌生世界裡的生命,就像動物園裡的動物被攆到野生世界裡一樣,他們很容易就會死掉。

塔,羅蘭狂怒地設想。一旦我到達了塔那裡,在那兒做好我應該做的事情,完成了我預期的復原和救贖,也許他們——

但這黑衣人卻尖聲大笑起來,這個人已經死去,卻還作為槍俠受汙的道德而繼續活著,不讓他由著自己的想法來。

然而,無論如何,他不會背棄自己的意念,偏離既定的路線。

他又竭盡全力爬了十來碼,回頭看看,即便個頭最大的怪物也沒法爬到二十英尺開外潮汐線以上的地方。他已經爬過這段距離的三倍之遙。

現在好了。

沒什麼好的,黑衣人開心地說,你心裡有數。

閉嘴,槍俠心想,讓他奇怪的是,那聲音還真的消失了。

羅蘭把那些裝著魔粉的袋子塞進兩塊岩石的罅隙,找了些莖葉稀疏的克拉莎草蓋在上面。做完這些,他稍稍歇了一陣,腦子裡像是灌了一袋熱水似的咕咚咕咚地翻騰著,皮膚上感覺一陣冷一陣熱,隨後他一個翻身,穿過門道滾回了另一個世界、另一個軀體裡,那具受到嚴重感染的軀體暫時留在那一邊。

6

他第二次回到自己的軀體裡時,這具軀體睡得很沉很沉,有一刻他還以為它陷入了昏迷狀態……這種狀態下身體功能被降至最低點,他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墮入黑暗之中。

但他還是強迫自己的軀體甦醒過來,朝它揮拳猛擊,要把墜入黑暗洞穴裡的軀體拽出來。他使自己心跳加速,讓自己的神經重新感受到皮膚上煎熬般的疼痛,讓肉體甦醒過來。在呻吟中感受真實的存在。

現在已是晚上。星星出來了。埃蒂買給他的粕粕客模樣的東西在寒氣中還略有一點暖意。他不想吃,但也得吃。首先,雖說是……

他看著手裡白色的小藥片。阿司丁,埃蒂這麼叫它。好像不是這麼說的,但羅蘭沒法把囚徒說過的這個詞用正確的發音讀出來。反正那就是藥物,從另一個世界來的藥物。

要說你的世界裡有什麼東西能對我有用,囚徒,羅蘭冷靜地想,我認為你的藥要比粕粕客更管用。

他還是得先試一下。並不是他不需要這東西——也不是埃蒂不可信——只是想看看對他的高熱是不是真的管用。

三顆現在吃,三顆過後吃,如果還有過後的話。

他把三顆藥片放進嘴裡,隨後把盛飲料的杯蓋——這是某種奇怪的白色物品,既不像紙又不像是玻璃,可是瞧著跟那兩樣東西都有點像——掀開,和著飲料把藥片吞下。

最初吞嚥的感覺讓他完全驚呆了,他只能背抵岩石躺在那兒,眼睛睜得大大的,漠然的瞳仁裡反射著夜空的星光,這時如果有人剛巧走過,肯定會把他當成一個死人。隨後他捧起杯子大口大口喝起了飲料,當他焦渴萬分地痛飲之際,對斷指潰瘍之處的陣痛幾乎毫無感覺。

甜啊!神祗們!真是甜!真是甜!真是——

一小片冰塊滑進了喉嚨裡。他咳了起來,拍著胸脯,把冰塊咳了出來。現在他的腦袋又添了新的痛楚:由於喝太涼的東西喝得太快而引起的錚錚銳痛。

他靜靜地躺著,感到心臟像一匹脫韁的烈馬在奔逐,新的能量如此快速地注入到他的軀體裡,使他感覺到自己迅速充盈的體內很快就要爆炸了。他都來不及想一下自己究竟要幹什麼,又從襯衫上扯了一塊布條下來——他的襯衫很快就要變成掛在脖子上的破項圈了——用這布條把一條腿纏上。他喝完飲料本想把杯裡的冰塊裹進布條做一個冰袋敷在受傷的手上。但他的意識還在味覺上。

甜!他喊了又喊,似乎想再回到那種味覺中去,或者是想證實一下確實有過那種味覺,這很像是當初埃蒂想確證作為另者的他的真實存在,而不是自我戲弄的某種精神上的驚厥。甜!甜!甜!

這黑色飲料加了糖,甚至比馬藤——那傢伙是個大老饕,表面上卻像是不苟言笑的苦行僧——在蓋樂泗每天早晨往他咖啡裡擱的那玩意兒還要甜。

糖……白色……粉末……

槍俠抬眼巡視著粉末袋子,那玩意兒在他起先覆蓋的草下面不大看得出來,他心裡在想加入飲料裡的和袋子裡裝的是不是一樣的東西。他知道埃蒂很清楚他現在是在這一邊,因為此刻他們在實質上是分開的兩具身體;他猜測著自己的肉身是否也能穿越這道門進入埃蒂那個世界去,(他本能地知道這也能辦到……儘管他的肉身過去後這道門就會永遠地關閉,一旦他和埃蒂交換了位置,他就得永久居留在那邊,而埃蒂則一輩子留在這邊,)他差不多也能很好地理解那邊的語言。首先,他從埃蒂的意識中瞭解到兩個世界的語言非常相似。是相似,不是相同。在這邊,三明治被叫做粕粕客。在這裡要辛苦打拼才能享受這樣的食物。那麼……在埃蒂那個世界裡被叫做可卡因的東西,在槍俠的世界裡稱之為糖又如何?

可是再一想又覺得不大可能。埃蒂在那邊買這飲料是公開的,當時他明知替海關辦事的衙吏們正盯著他。再說,羅蘭知道埃蒂買這東西掏出沒幾個子兒。甚至比那夾肉的粕粕客還付得更少些。不,糖不是可卡因,但羅蘭不明白怎麼每個人都想弄到可卡因或其他那些不合法的藥品,據此推論,在那個世界裡,像糖那樣神奇的東西相當豐裕且又便宜至極。

他又看了看肉卷粕粕客,第一次被激起了飢腸轆轆的感覺……他既是驚喜又懷著感恩之念,忽而意識到:他好些了。

是飲料在起作用嗎?是什麼呢?是飲料中的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