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 第三章 接觸與著陸

1

埃蒂被機上的播音聲弄醒了,副駕駛在廣播裡說他們即將抵達肯尼迪國際機場,現在能見度很好,機艙外風向偏西,風速每小時十英里,氣溫是令人舒適的華氏七十度,飛機大約將於四十五分鐘後著陸。他曾告訴過他們,如果這回他掛了的話,就全怪他們選擇了三角洲航空公司的航班。

他四處張望一下,看見準備下飛機的人們正在翻檢著自己的報關單和身份證明——從拿騷過來想必準備好自己的駕照和美國本土銀行的信用卡就行了,但多數人還是拿好了護照——埃蒂感到自己體內似乎有一根鋼絲在抽緊。他還是不相信自己居然睡過去了,而且睡得那麼死。

他起身來到洗手間。那幾袋可卡因就塞在他腋窩那兒,穩穩當當地貼在身上,那熨帖勁兒就像是長在他身上似的,那是在旅館房間裡那個細嗓門的叫威廉姆·威爾遜的美國人給綁紮的。綁紮完了,輪到另一個叫坡的人了,那傢伙操辦這類事兒名聲挺大。(埃蒂提到這一茬,威爾遜只是茫然地瞪著他,)坡遞給他一件襯衫。只是一件不起眼的蘇格蘭襯衫,有點兒褪色了,任何一個大學生聯誼會男孩在考試前的短途旅行中都會穿的那種……除非是專為掩藏鼓鼓囊囊的東西而特殊剪裁的衣服,沒有比這更合適的了。

「當你覺得已經萬無一失的時候,再檢查一遍,」威爾遜說,「這樣才能確保沒事。」

埃蒂不知道自己能否安然無恙,但在「繫上安全帶」的指示燈亮起時他還有機會再去一趟洗手間。儘管挺有誘惑——而且昨晚大部分時間裡他一直都念念不忘——他還是竭力剋制著不去惦記那土黃色的玩意兒(他們居然把它叫做中國白)。

從拿騷抵達的海關通道不像從海地或是波哥大抵達的海關通道那樣如鐵桶陣似的密不透風,但也有人把守。一幫訓練有素的傢伙。他需要稍稍給自己提點精神,只要一丁點兒就行——就那麼一丁點兒就能讓他爽到極點。

他吸入少許粉末,把揉捏的小紙團衝進下水道,然後洗了洗手。

當然啦,就算你想戒,你也不知道是不是能行,不是嗎?他想。算了吧。他不可能。他也不在乎。

回到座位時,他看見了那個給他送過飲料的空姐,飲料剛被他喝完。她在朝他微笑。他也頷首回笑,坐下,繫好安全帶,拿出航空雜誌翻看上邊的圖片和文字,其實什麼也沒看進去。肚子裡的那根鋼絲還在抽緊著,「繫上安全帶」的燈剛才亮起時,那鋼絲就抽動了兩下,把肚子勒緊了。

海洛因自然有效——他剛才吸一口就知道了——但他卻不能感受到。

臨近著陸時,有件事他是可以感受到的,就是他那不穩定的大腦又出現了一陣空白狀態……很短暫,可是確確實實出現過。

波音727掠過長島的水面開始著陸。

2

那大學生模樣的人走進頭等艙洗手間時,簡妮·多林正在公務艙過道上幫著彼得和安娜把旅客用餐後的餐盒和飲料杯往一起堆放。

他回到座位上的時候,她恰好拉開頭等艙和公務艙之間的簾子,迎面之際她幾乎連想也沒想就衝著他微笑起來,這一來,他也揚臉朝她報以微笑。

他的眼睛又變回褐色了。

這就對了,這就對了。他走進洗手間,打瞌睡之前取下隱形眼鏡,睡醒後,他又進了洗手間,再戴回去。看在上帝分上,簡妮!你真是隻笨鵝!

她不是笨鵝,不是的。她沒法明確說出什麼原因,但她知道自己不是笨鵝。

他臉色實在太蒼白了。

那又怎麼樣?臉色蒼白的人有成千上萬呢,其中還包括她自己的老媽,自從做了膽囊切除後那臉色也是這模樣。

他那雙藍眼睛給人的印象太深刻了——也許不如他的褐色鏡片更討人喜歡——但肯定非常醒目。幹嘛要費事這麼折騰?

因為他喜歡設計出來的眼睛。這理由說得過去麼?

不。

從「繫上安全帶」的指示燈亮起到最後一道巡查前的間隙裡,她做了一樁以前從沒做過的事兒,她依照腦子裡回憶起來的那利斧般嗓音的指示這樣做了。她往保溫瓶裡灌滿熱咖啡,擰上紅色的塑膠蓋,故意沒撳下瓶頸處的鎖定按鈕。瓶蓋已適度旋鬆,以備隨時可以對付她感覺中遭遇威脅的情形。

蘇茜·道葛拉斯在作最後一次播音,向旅客指示熄滅香菸;告訴他們出艙後要等在一邊;飛機著陸後會有檢查人員在迎候他們;告訴他們檢查一遍自己的海關申報卡和證件,告訴他們如果聽到指示,須把杯子、眼鏡和對講機都掏出來。

真讓人納悶,我們居然不檢查一下他們是不是癮君子,簡妮的思緒有點散開去了。她感覺到自己腹部似乎有一根鋼絲在抽緊。

「站到我這邊來。」簡妮說。蘇茜遞過來一杯牛奶。

蘇茜瞥一眼保溫瓶,又看看簡妮的臉。「簡妮,你病了嗎?你臉色蒼白,看上去就好像是——」

「我沒生病。站到我這邊來。等會兒我再跟你解釋。」簡妮瞥一眼左側出口處旁邊的回彈式活動座椅。「我想擔任警戒。」

「簡妮——」

「站到我這邊來。」

「好的,」蘇茜說。「好的,簡妮。沒問題。」

簡妮·多林坐在過道旁的回彈式活動座椅上。手上捧著保溫瓶,安全帶都沒系。她要確定保溫瓶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上,所以用雙手緊攥著。

蘇茜肯定覺得我是發瘋了。

簡妮倒是希望自己真的是瘋了。

如果麥克唐納機長著陸的一剎那過猛的話,我兩隻手上就全是水泡了。

可是她必須冒這個險。

飛機下降了。3a座位上那個眼睛有著兩種顏色、臉色蒼白的人,突然身子前傾,從座位底下拖出旅行袋。

就是這個,簡妮想。他會從旅行袋裡掏出手榴彈或是自動武器那些傢伙來。

她明白那是什麼情形,就在那一瞬間,她那雙發顫的纖手將迅速抖掉保溫瓶上的紅色蓋子,於是,這位真主的朋友就將大吃一驚,臉上即刻佈滿燙出的水泡,倒在三角洲航空公司901航班的過道上四處打滾。

3a沒有開啟旅行袋。

簡妮準備著。

3

槍俠想起這人——也許是囚徒也許不是——覺得這傢伙也許要比他在飛行車裡見到的任何人更像古代藝術作品中的形象,大多數人看上去都太肥胖了,雖說一些人看上去還算健康,神態也坦然自在,但他們臉上的神采總像是被寵溺的孩子似的;而那些看上去挺好鬥的人,最終還沒等真的動手就會沒完沒了地哀嚎起來,你就算把他們的五臟六腑都拽出來扔到他們鞋子上,這些傢伙也不會顯露憤恨或是激怒的表情,而只會是傻兮兮的一臉驚訝。

囚徒還算不錯……但還不夠好,完全不夠。

那個軍曹似的女人,她軋出什麼苗頭來了。我不知道她看出了什麼,但她看出了不對勁的地方。她明白他不同於其他那些人。

囚徒坐下。翻閱著一本封面破損的書,他想那是《瑪格達所見》,雖說這位瑪格達是何許人,以及她見到了些什麼跟羅蘭一點兒關係也沒有。槍俠不想看什麼書,就算是那樣稀奇古怪的故事也不想看,他想看的是那個穿制服的女人。這種衝動非常強烈。但他抑制著自己的這種衝動……最後,機會來了。

囚徒去某處轉了轉,服了藥。不是槍俠想要的那種藥,不是治療槍俠病體的藥,而是那種人們須用高價(因為法律作梗)才能買到的藥。他要把這藥給他的哥哥送去,他的哥哥再把藥轉給一個名叫巴拉扎的人。巴拉扎出手賣給需要它的人——須驗明貨真價實,交易才算完成。為了完成這交易,囚徒還得以正確的方式去履行某種槍俠不明白的儀式化的規程(這世界怪就怪在必須完成許多奇奇怪怪的儀式),這就叫做「通關」。

但這個女人看破他了。

她不讓他通過海關嗎?羅蘭覺得好像是這回事。然後呢?坐牢?如果囚徒被關進牢裡,那槍俠就沒法弄到藥物來治療他受感染而奄奄一息的軀體了。

他必須通過海關,羅蘭想。他必須。而且他必須和他的哥哥一起去那個叫巴拉扎的人那兒。這不在計劃之中,他哥哥不喜歡這樣,但他必須如此行事。

一個跟藥品打交道的人,可能對人也相當熟悉,也懂得如何治病。那樣的人可能會明白什麼人身上什麼地方不對勁,然後……也許吧。

他必須通過海關,槍俠想。

這個決斷如此囂張而幾乎未加思索,因為對他而言這事情跟自己息息相關,反倒不能掂量出事情的輕重了。這囚徒想以走私的手段把藥品帶出海關,但這是相當棘手的事兒,不消說在這樣的情況下肯定有著某種有關如何對付此類可疑人物的訓令。羅蘭想起在自己的世界裡,通過海關,就像跨過友邦的邊界,只是一個簡單的形式,只消表示對那個王國君主的效忠就行了——非常簡單的一個手勢——就可以通過了。

他可以把囚徒世界裡的東西搬到他自己的世界裡去,金槍魚粕粕客已證明這樣做是可行的。他要把那幾袋藥品像搬運粕粕客一樣搬運過去。囚徒一定得通過海關。過後,槍俠再帶著藥品返回。

行嗎?

噢,現在又有一個問題來困擾他了,這會兒他看見他們下邊有好大一片水……他們好像在越過一片像是大海一樣的地方,此刻正朝海岸飛去。水面變得越來越近。空中飛車下來了。(埃蒂只是好奇地一瞥;而槍俠卻像是孩子初次見到雪球似的眼裡露出一陣狂喜。)他可以從這個世界把東西取走,這沒問題。然而,是不是可以再拿回來呢?這一點他還不得而知。他得試著做做看。

槍俠鑽進囚徒的口袋,然後瞄上了他指尖上捏著的硬幣。

羅蘭穿過門回來了。

4

他坐下時鳥兒飛走了。這時候它們不敢過來。他渾身疼痛,極度虛弱,還在發燒……好在能讓人打起精神來的是他畢竟還有點兒營養物,可助他恢復一下體力。

他打量著這回隨他一起過來的這枚硬幣。看上去像是銀鑄的,但邊沿上露出的一圈赭紅色澤顯示此物由某種成色較差的金屬製成。硬幣一面是側面人像,那人的面容顯得高貴、勇敢、堅定。他的頭髮貼著頭皮,兩邊都是鬈曲的,一直掛到脖子上,看上去有點自大。再把硬幣翻個面一看,他大吃一驚,竟用粗嘎的嗓門叫出聲來。

背面是一隻鷹,是曾經裝飾過他自己的旗幟的鷹,在那些幽暗的歲月裡,鷹是王國和戰旗的象徵。

時間很緊了,該回去了,趕快回去。

然而,他又停留了片刻,還得想一想。只是現在這副腦瓜用來思考已顯得愈加困難了——囚徒的腦子可比他的清楚,現在這工夫,至少是現在,一隻碗還比他的腦袋更清晰一些。

擺弄硬幣的把戲只不過把實驗進行了一半,不是嗎?

他從彈囊裡取出一個彈殼,把硬幣塞進彈殼握在手心裡。

羅蘭又從那扇門裡穿了過去。

5

囚徒的硬幣還在,攥在握緊的手心裡。他並不是一定要檢驗一下彈殼能否通過這道門,他料知彈殼不可能通過。

他還是想檢視一下,因為這件事他必須弄清楚,必須看見。

於是他轉過身,好像要調整一下身後座位上的小紙片一樣的東西(看在上帝分上,這個世界裡到處都是紙),透過門他看見自己的軀體,頹敗如前,臉頰上還添了新傷,血從傷口淌出來——肯定是剛才穿過門時被石頭劃的。

那個和硬幣在一起的彈殼就落在那門的旁邊,在沙灘上。

還是那句話,囚徒必須通過海關。守在那兒的警衛也許會把他從頭到腳搜個遍,從屁眼摸到肚子,再從肚子摸到屁眼。

當然,他們什麼也找不到。

槍俠滿意地折返,只是還不知道時間是否來得及,這是他還不能掌控的問題。

6

波音727降落了,平滑地飛越長島的鹽沼地,拖出一道燃料耗盡的尾痕。在引擎轟鳴聲中飛機重重地落在地面上。

7

3a,那個眼睛有兩種顏色的人挺身站了起來,簡妮看見——真的是看見了——他手裡拿的是帶有獅鼻紋飾的紙片,她這才看清那是他的通關申報單,還有一個帶拉鏈的小包,那是人們用來裝護照的。

飛機滑行得像絲一樣順暢。

她從虛驚中回過神來,旋緊了紅色的保溫瓶蓋子。

「我是個蠢貨,」她低聲對蘇茜說,現在要繫緊安全帶也太晚了。她把剛才的懷疑告訴過蘇茜了,這樣蘇茜也好有個準備。「你說得沒錯。」

「不,」蘇茜說。「你剛才做得很對。」

「我太過敏了。今晚吃飯我請客。」

「事情還沒完呢。別看他,看著我,微笑,簡妮。」

簡妮微笑著,點著頭,心想,上帝啊,這又發生什麼事啦?

「你剛才盯著他的手,」蘇茜說著,笑了起來。簡妮也一起笑了。「當他彎腰去拿包時,我注意著他的襯衫。那裡面夠藏下伍爾沃思1『注:伍爾沃思,美國零售業大公司,在北美和歐洲許多城市設有百貨商場。』一櫃臺的東西。不過我可不覺得他藏的是你也能買到的伍爾沃思的貨色。」

簡妮腦袋朝後一甩,又笑了起來,感到自己像個木偶。「我們怎麼辦?」蘇茜比她早入行五年,簡妮一分鐘之前還緊張得要命,現在有蘇茜在身旁感到安心多了。

「我們不必動手。飛機進港時告訴機長。讓機長通知海關。你的朋友會和其他人一樣走過那條線的,只是他得在別人陪同下通過,然後走進一個小房間。我想,那小房間只不過是開了個頭,後面還有一長串事情等著他呢。」

「上帝啊。」簡妮微笑著,卻不禁打了個寒噤。臉上的表情亦喜亦憂。

飛機反向助推器開始慢慢停止時,她啪地甩開安全帶,把保溫瓶遞給蘇茜,然後起身去敲駕駛艙的門。

原來不是什麼恐怖分子,只是個毒品走私犯,感謝上帝小小的照應,不過她還是感到有點彆扭,本來還覺得他挺可愛的呢。

不算挺可愛,只是有那麼一點兒。

8

他還沒看見,槍俠憤怒地想,開始感到絕望了。上帝啊!

埃蒂彎腰拿起自己那些須在海關出示的紙片和證件,這時他抬頭看見了那個軍人似的娘們正凝視著他,那雙眼睛有點鼓凸,臉色白得像座椅背後的紙片。那個頭上帶紅帽的銀色圓筒,他原先還以為是什麼水壺呢,其實是一件武器。她現在正舉在胸前。羅蘭覺得她或許會把那玩意兒投擲過來,要不就旋開紅色頂端朝他射擊。

但她又鬆弛下來,繫上了安全帶,儘管飛機重重的落地聲使槍俠和囚徒都明白這架空中飛車已經著陸了。她轉向剛才站在身邊的那個軍人似的女人說著什麼。另一個女人笑著點點頭,但看上去不像是真實的笑,槍俠想,他可是老甲魚了。

槍俠想知道暫時成為了他靈魂的寄居之所的這個男人怎麼會如此遲鈍。當然,有一部分是因為他放入體內的那些東西……這世界的一種鬼草。但這只是部分原因,不是全部。他既不像有些人一樣軟弱、也不像另一些人一樣不管不顧,但到時候他沒準也會那樣。

他們就是他們,就因為他們生活在光亮中,槍俠突然這樣想。這種文明之光是你曾被告知應該頂禮膜拜的。他們生活在這個沒有轉換的世界裡。

如果這就是人們生活的現實世界,羅蘭就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一定更喜歡黑暗了。「那是世界轉換之前的事兒,」在他自己的世界裡人們會這樣說,聽上去那語氣通常並無感傷和悲哀……當然,也許是壓根兒沒想過什麼叫悲哀,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她還以為我/他——彎腰找紙片卡片時是要掏出什麼武器來。她看見那些紙片卡片後才鬆了一口氣,就跟其他同伴一樣,去做空中飛車落地前要做的事了。現在她和她的朋友在說笑著,可是她們臉上——特別是她那張臉,那個身上帶著金屬圓筒的女人——那面容不大對頭。她們在聊天,沒錯,但她們只是假裝在笑……顯然,她們談論的是我/他。

空中飛車此刻像是沿著一條長長的水泥道向前滑行。他一直盯著那兩個女人,但槍俠眼裡的餘光也瞥見另外一些空中飛車從別的道上朝這邊過來。有的在笨拙地蠕動,有的則速度驚人——不像是車子,倒像是出膛的子彈或是炮彈,嗖地射向天空。如果不是自己現在所處的狀態如此糟糕,他內心準有一半念頭得讓自己轉過頭去觀賞那些車子飛向天空的情形。這些全是人造之物,但其中每個小部件都像大費什萊克斯故事裡所講述的那般神奇,大費什萊克斯據說生活在遙遠的(可能是想像中的)伽蘭王國——甚至可能更神奇,因為這些東西都是人制造出來的。

那個起先給他送來金槍魚粕粕客的女人鬆開了自己的安全帶(她繫上安全帶還不到一分鐘)走到一扇小門那兒去了。那兒是駕車人的座艙,槍俠想,她開啟門走進去時,他清楚地看見裡面有三個駕車人在擺弄著車子。只是一瞥之間,那裡無數的按鈕、操縱桿和林林總總的指示燈就讓他暈了。

囚徒面對眼前的一切,卻什麼也沒看見——柯特肯定會先嘲笑他一通,然後逼著他穿過最近的一堵牆。這會兒囚徒腦子裡想的只是從座位底下拉出旅行袋,從頭頂行李箱裡取出外套……然後面對令人頭痛心煩的通關手續。

囚徒什麼也沒看見,而槍俠看見了一切。

這女人以為他是小偷或者是瘋子。他——也許是我,是的,肯定是這麼回事——不知道做了什麼招致了她這種念頭。後來她又不這樣想了,可是另一個女人卻把這念頭接了過去……現在只有我知道她們都想歪了。她們覺出他是要去幹一件違反常規的事。

但是,腦海中一道霹靂驚醒了他,他陡然意識到自己面對的問題。首先,那些袋子可不像一枚硬幣那麼容易被他帶往另一個世界,畢竟硬幣沒有被固定在囚徒身上,而袋子卻用一層層膠帶粘綁在囚徒上身,緊緊貼著他的肌膚。這膠帶就是個大問題。還有,囚徒不會留意一枚硬幣的暫時消失,可是他一旦發覺自己冒著生命危險帶來的東西突然消失……那會怎樣呢?

極有可能出現的一種情形就是囚徒即刻變得狂躁不安,舉止失常,隨後由於他的冒瀆行為很快被人扭送到監獄裡去了。這樣做顯然不妥,因為那些綁在他胳膊下的袋子突然消失不見,只會讓他以為自己已神經錯亂。

空中飛車已落在地面上,像公牛似的喘著氣,費勁地向左邊轉過去。槍俠意識到時間已經不允許他再多加斟酌了。他必須邁出比預期計劃更大膽的一步,他必須與埃蒂·迪恩接觸。

就是現在。

9

埃蒂把自己的申報單和護照放入胸前的口袋。那根鋼絲現在好像固定地纏繞在他肚子裡,越勒越緊了,弄得他幾乎像是在油鍋裡煎熬。驀然間,一個聲音在他腦袋裡嗡嗡作響。

不是想像,真的是一個聲音。

聽我說,夥計,仔細聽好了。如果你想平安無事,就得把表情放自然些,裝出一副沒事的樣子,否則會讓那些軍裝女人盯上的。上帝知道她們對你已經挺有疑心了。

埃蒂起初還以為自己戴著飛機上的耳機,聽到的是來自機組人員的指示。可是耳機五分鐘前就拿掉了。

接著一個念頭是有人在跟他耳語,就在他身邊。他幾乎要扭頭朝左邊去看了,但隱約間又覺得不是,天曉得是怎麼回事,這會兒他似乎又覺得聲音就在自己腦袋裡邊。

沒準是他接收到了某種無線電傳輸的訊號——短波、調頻、高頻,他的牙齒成了接收裝置。他曾聽說過這種——

筆直朝前走,瘋子!你沒顯出這瘋狂樣她們對你也夠懷疑的了。

埃蒂嗖地站直了,好像被揍了一下。這聲音不是亨利的,但真的很像亨利。他們是一起長大的兄弟倆,亨利比他大八歲,他倆中間還有個姐妹,至於她的事兒他已經記不起多少了,斯莉拉讓車子撞死時,埃蒂才兩歲,亨利十歲。亨利常用這種粗嘎的嗓門對他嚷嚷,每當他看到埃蒂在做那些會讓自己過早地佔用一個骨灰盒的事兒時

……就像斯莉拉那樣。

在這裡你他媽的這麼緊張幹嘛?

你聽到的聲音不是那邊的,他腦袋裡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不,不是亨利的聲音——更老成些,更乾澀——更強有力。卻很像亨利的聲音……令人無法不信服。首先,你沒有神經錯亂。我是另一個人。

這是通靈術嗎?

埃蒂模模糊糊地意識到自己臉上是一副不動聲色的樣子。他想,在這種情況下還能這樣,他的表演應該得到奧斯卡金像獎了。他向窗外望去,看見飛機正向肯尼迪國際機場大樓前三角洲航班的泊位靠近。

我不知道這玩意兒怎麼說,但我知道那些軍裝女人已經知道你攜帶著……

一個停頓。一陣感覺——說不出的奇怪——幻覺中有一根手指在他腦子裡翻檢著,好像他是個活的卡片目錄。

……海洛因或是可卡因。我不知道哪個是,除非——肯定是可卡因,因為你攜帶著你不要吸食的這種要去買你吸食的那種。

「什麼軍裝女人?」埃蒂低聲問道。可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嚷嚷出聲了。「你他媽的到底在說些什——」感覺中像是又被人抽了一下……這感受那麼真切,好像腦袋上被套了個箍。

閉上你的嘴,你這該死的公雞!

好吧,好吧,上帝啊!

腦子裡又是一陣被檢索的感覺。

那武裝的女管事,陌生的聲音回答說。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沒有時間來研究你的每一個念頭,囚徒!

「你叫我什——」說著又馬上閉嘴。你叫我什麼?

別管那些,只管聽著,時間非常緊迫,非常緊迫,她們知道了。武裝的女管事已經知道你帶著可卡因了。

她們怎麼可能知道?太離譜了!

我也不清楚她們是怎麼得知這一情況的,但這沒什麼關係了。她們中有一個去報告了駕車人。駕車人會把這情況呈報給負責這事的某個牧師。這樣,海關安檢——

腦袋裡那個聲音聽上去語義晦澀,怪里怪氣的句子說著說著就走調了,幾乎有點拿腔拿調的意思……可是傳遞過來的資訊卻毫不含糊。埃蒂臉上還是不動聲色的樣子,但牙齒已經痛苦地嗒嗒作響,牙縫裡嘶嘶地吸著氣兒。

那聲音宣告遊戲收場了。他甚至都不用下飛機了,因為遊戲已經結束。

但這不是真的。這怎麼可能是真的。這當兒,他自己的意識躥出來了,最後一分鐘異想天開地玩一手,就這麼著。他要撇開這檔子事兒。乾脆把它扔到腦後,事情倒也——

你不能坐視不理,除非你想坐大牢——那我就活不成了!那聲音咆哮道。

你到底是什麼人?心存畏懼的埃蒂不情願地問。只聽得腦子裡那人或是那個什麼東西深深地嘆息一聲。

10

他相信了,槍俠想。感謝所有如今或以往曾存在過的神,他相信了。

11

飛機停下了。繫上安全帶的指示燈熄滅了。機場旅客橋搖搖晃晃地推過來,飛機跟它輕輕地碰了一下,對上了前面登機口的門。

他們到了。

12

你可以把東西放在這兒,這樣可以通過海關檢查,那聲音說。這兒比較安全。然後,當你過了那兒,東西會重新回到你手裡,你可以把它交給那個叫巴拉扎的人。

旅客現在都站立起來,從頭頂的行李箱裡往外拿東西,一邊收拾著外套,因為根據機上的介紹,出了機艙仍穿著外套有點熱。

拿上旅行包。拿上外套。然後去那個私室——

什麼?——

噢,洗手間。頭上那個。

如果她們認為你是個癮君子,她們會以為你是想把東西扔掉。

但是埃蒂明白這多少有些無關緊要。她們不會真的把門砸開,因為這會嚇壞旅客的。她們知道你可能會把兩磅可卡因衝進飛機廁所裡,一點痕跡也不留下。沒必要這樣,除非這聲音能告訴他這地方確實……確實安全。但怎麼會是這兒呢?

別多想,該死的!走啊!

埃蒂挪動腳步。他最終還是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雖然看不見羅蘭,但憑著多年磨練出來的精確眼光,他一眼就能看穿機組乘務員那些真實的面孔——藏在微笑後邊,藏在幫著遞送服裝袋子和在洗手間前面碼放餐盒的一臉喜眉笑眼的後邊。他能看出她們的眼睛在朝他身上掃描,飛快地用眼神抽打著他,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