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 第二章 埃蒂·迪恩

他向門邊走去。

“我想你最好還是等等。”

菜臉夥計轉過身,手臂抬了起來。“你以為我想走也走不了嗎?”

“我看你這樣走的話就成狗屎了,我明兒就打道回府。這麼著你就真是一泡屎了。”

菜臉夥計那張臉沉了下來。他坐到房間裡僅有的那把安樂椅上,這時埃蒂開啟信封抖出一撮褐色玩意兒。一看就是劣品。他瞥一眼菜臉夥計。

“我知道那玩意兒模樣不濟,看著像低檔貨,但這是溶解出來的,”菜臉夥計說。“沒錯兒。”

埃蒂從拍紙簿上撕下一張紙擱在桌上,倒出一點褐色粉末。用手指沾了少許抹到上顎裡。稍過一會兒,便吐進垃圾桶裡。

“你找死啊?就這玩意兒?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要不要就這玩意兒。”菜臉夥計愈顯懊惱。

“我明天就退房走人,”埃蒂說。其實是嚇唬嚇唬人,但他覺得這個菜臉夥計沒法查證這一點。“我自己一手打理,就是為了提防萬一碰上像你這般操蛋的傢伙。成不成我可不在乎。說真的,既然如此倒讓我一身輕鬆。我不想為這活兒再耗神費力了。”

菜臉夥計坐在那兒琢磨事兒。埃蒂呢,則竭力集中注意力使自己別胡思亂想。他感到有些走神;感覺像是在滑來滑去,乒乒乓乓地撞來撞去,像脫了衣服在跳搖擺舞,抓著想抓的地方,噼噼啪啪地掰著關節弄出響聲。甚至還覺出自己的眼睛想要轉到桌上那堆褐色粉末上去,儘管他明白那是毒物。他這天早晨十點鐘注射過那玩意兒,可是從那時到這會兒已過去了十個鐘頭。如果他真像幻覺中那麼折騰起來,這局面就不一樣了。菜臉夥計不光掂量自己的事兒,他還在盯著埃蒂打主意,看看能否從他這兒套出點什麼。

“我也許能去查查哪兒出了紕漏。”他最後這樣說。

“那你幹嘛不去試試呢?”埃蒂說。“要是過了十一點還不來,我就把燈關了,在門上掛出請勿打擾的牌子,聽到有人敲門我就打電話喊服務檯,說有人打擾我休息,讓他們派個保安過來。”

“操你媽的。”菜臉用他那無可挑剔的英國口音說。

“不,”埃蒂說,“操你媽是你自己這麼想的,我才不想和你幹呢。你必須在十一點之前帶著我能用的東西趕到這兒——那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只不過是我能用的——要不你個髒貨就去死吧。”

7

十一點還差不少菜臉夥計就趕到了,這時候時間是九點三十分。埃蒂猜他車裡肯定還有個跟來的傢伙。

這回帶來的粉末更少。不夠白,但至少有點象牙色的意思,看樣子不會太離譜。

埃蒂嚐了嚐,好像就是這貨了。比剛才的要像回事兒,不錯啦。他捲了一張紙幣,用鼻子吸了點。

“好啦,星期天見。”菜臉夥計輕鬆地說著打算走人。

“慢著,”埃蒂說,好像他成了拿槍的人。用這腔調說話他就是拿槍的人了。這槍就是巴拉扎。恩裡柯·巴拉扎,紐約毒品圈一個心狠手辣的人物。

“慢著,”菜臉夥計轉過身,看著埃蒂,好像覺得埃蒂準是精神錯亂了。“怎麼說?”

“嗯,其實我這會兒是在琢磨你,”埃蒂說。“我吸了剛才那玩意兒要是得了病,那就算掛了。我要是死了,當然,那就是掛了。我在想,如果我只是鬧點兒不痛快,沒準能再給你一次機會。你知道,就像是故事裡說的孩子們擦一盞燈可以許三個願。”

“這玩意兒不會讓你得病的。那是中國白。”1『注:中國白,一種純正的海洛因。據說產自東南亞,經由香港偷運到北美,故毒品交易中有此諢名。』

“這要是中國白,”埃蒂說,“那我就是德懷特·戈登。”2『注:德懷特·戈登(dwightgooden,1964—),上世紀八十年代美國黑人棒球明星。埃蒂說這話的意思是,如果這不純的海洛因也算是“中國白”,那不如說他就是黑人了。』

“誰?”

“沒你的事。”

菜臉夥計乖乖坐下。埃蒂坐在汽車旅館房間裡,旁邊桌上攤著一小堆白色粉末,(不等條子趕到,他很快就能把這些玩意兒衝進廁所)。電視里正在轉播棒球比賽,勇敢者隊被梅茨隊——泰德·特納的榮譽棒球隊打得落花流水。阿奎那飯店的屋頂上架設著碩大的衛星天線。上來了一陣暈乎乎的平靜感,這感覺好像跟在他的意識後面……當然還有他想來自己應該有的感覺——這來自他看過的醫學雜誌,是說海洛因上癮者的神經系統非正常增厚會引起此種症狀。

想做一個快速治療嗎?有一次他曾問亨利。阻斷你的脊椎,亨利。你的腿就不會動了,xx巴也一樣,不過這一來你就能馬上停止注射毒品了。

亨利不覺得這事兒好玩。

說實話,埃蒂也沒想過這事兒有什麼好玩。如果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你甩掉趴在背上的猴子,那就意味著你得對付更麻煩的猴子。這不是什麼捲尾猴,不是可愛的小吉祥物似的小玩意兒,而是一個大而醜的老狒狒。

埃蒂開始吸鼻子。

“好啦,”他最後說。“這就行了。你可以滾出房間了,髒貨。”

菜臉夥計站起來。“我有幾位哥們,”他說,“他們可能要過來跟你商量點事兒。你最好還是告訴我鑰匙在哪兒。”

“不在我這兒,用不著這樣咋呼,”埃蒂說。“你不是擦燈的孩子。”然後衝他微笑起來。他不知道自己笑起來是什麼樣兒,但肯定不會讓人提神醒腦,因為菜臉夥計一轉身就溜出了房間,飛快地撇下他和他的笑臉,都不敢回頭看一眼。

埃蒂·迪恩確信他已離開,便加熱溶解那些粉末。

扎針。

躺下。

8

這會兒他睡著了。

那個潛伏在他意識裡面的槍俠(槍俠還不知道這個人的名字,那個被囚徒認作“菜臉夥計”的傢伙也不知道,因為他們壓根兒沒說起埃蒂的名字)正觀望他,就像他小時候,世界轉換之前觀賞各種表演似的……換句話說他以為自己就是在觀賞從前那種演出,他可從來沒見過眼前這路表演。如果他見過一種活動的影像,也許首先會想到那上邊去。不過,確切地說他從囚徒意識中截獲的東西是看不見的,因為二者幾乎合為一體。比方說名字吧,他知道了囚徒的哥哥的名字,卻不知道這傢伙本人叫什麼。當然名字是一種秘密,充滿了魔力。

這男人的性格沒什麼可稱道的,他有著癮君子的軟弱;而他的剛強又被埋沒在軟弱裡了,就像一把好槍沉進了流沙。

這男人使槍俠痛苦地想起了庫斯伯特。

有人走過來。囚徒睡著了,沒聽見。槍俠沒睡,又一次頂了出來。

9

酷呆了,簡妮想。他說他餓壞了,我連忙弄了點東西送過去,看上去他真有些可愛,三明治給他弄好了他倒睡著了。

這位旅客——那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個頭挺高的,身上是乾乾淨淨有點兒褪色的藍牛仔褲和佩斯利花呢襯衫——眼睛睜開一道縫,朝她微笑一下。

“謝謝咦,女士。”他這麼說——或是就是這麼咕噥道。聽上去還有點老派腔調……要不就是在說外語。說夢話,是這樣的,簡妮想。

“不客氣。”她露出最職業化的空姐微笑,相信他又睡過去了,可三明治還在那兒,沒動過,現在倒正是供應航空餐的時間了。

好吧,這就是他們早就告誡過你的情況,不是嗎?

她回到客艙後面去抽菸。

她擦著了火柴,正要點菸,卻又停了下來,算了吧,這可不是條令規定你應該做的事。

我覺得他有點兒可愛。他那雙褐色的眼睛。

然而,坐在3a位置上的男人把眼睛略略睜開時,她注意到那已經不再是褐色的了,睜開的是藍眼珠子。但不是像保羅·紐曼1『注:保羅·紐曼(1925—),美國著名電影演員,一九八六年獲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獎。』那種性感甜蜜的藍眼睛,而是藍得像冰山一樣。它們——

“哇!”

火柴燃到了手指。她馬上抖掉了它。

“簡妮?”保拉問她。“你沒事吧?”

“沒事。胡思亂想呢。”

她又劃了一根火柴,這次把煙給點上了。她只抽了一口煙,一個合乎情理的答案就出來了。他戴著隱形眼鏡,肯定是這麼回事。那種眼鏡可以改變你眼睛的顏色。他進過盥洗室。他在裡面呆的時間夠多的,想來是暈機了——他臉色蒼白無光,這種臉色的人通常身體欠佳。其實,也許他是想摘掉隱形眼鏡以便睡得更舒服些。肯定是這麼回事。

你也許覺察出什麼,驀然間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某種讓你有點兒興奮的事情。你看見的可能不是真實的。

有顏色的隱形眼鏡。

簡妮·多林認識的人裡邊有超過兩打是戴隱形眼鏡的。他們中間大多數人為航空公司工作。沒人提起過這事,她想也許是因為他們都覺得旅客可能不喜歡機組人員戴眼鏡——那會讓人感到緊張不安。

她認識的那些人當中,大概有四個是戴有色隱形眼鏡的。無色隱形眼鏡比較貴,有色的價格就相對實惠。簡妮的熟人圈子裡花錢要這樣算計的一般都是女人,她們都虛榮得要命。

那又怎麼樣?男人也可以玩虛榮嘛。幹嘛不呢?他長得挺不錯的。

不。他不是英俊。也許是可愛,不過,他乾脆就是那副樣子就好了,那蒼白的臉色配著雪白的牙齒。他幹嘛要戴有色隱形眼鏡?

機上的乘客都害怕坐飛機。

這世界上劫機和毒品走私已成家常便飯,弄得航空公司的人也怕起乘客來了。

剛才勾起她這些想法的聲音,使她想起在飛行學校時,一個利斧般嘎嘎作響的粗大嗓門:不要忽視你的懷疑。如果你忘記了其他那些如何對付潛在的或公然現身的恐怖分子的種種招數,也一定要記住:不要忽視你的懷疑。在某些案子中,有一些空中乘務人員在事後彙報時說他們一開始根本沒發現什麼異常狀況,直到這傢伙掏出手榴彈命令飛機向左飛往古巴,或者機上的人都被捲入空中氣流時才如夢初醒。而在大多數情況下會有兩到三人——通常是空中服務生——就像你們這種新來乍到的女服務生——會說起她們覺察到的異常狀況。比方說91c座位上的乘客,或是5a座位上那個年輕女士,讓人感到有些不對勁兒。她們覺出不對勁兒,可她們什麼也沒做。她們會因為這事被炒魷魚嗎?上帝啊,不會的!你總不能因為看不慣這人抓撓膿瘡的樣子而把他控制起來吧。真正的問題在於,她們覺察到某種異常的東西……然後就扔在腦後了。

那人在利斧般的話音中舉起一根短粗的指頭。簡妮·多林,和她那批同學一起全神貫注地聽完他接下來的一番訓示:如果你覺得有異常狀況,什麼也別做……只是不能置之腦後。因為在事情發生之前,總是有可能讓你逮住一個機會來阻止它……比如說不按計劃地在某個阿拉伯國家中途停留。

只不過是有色的隱形眼鏡,但是……

謝謝咦,女士。

夢話?還是說得含糊的另一種語言?

她要留心盯看,簡妮暗想。

她不會置之腦後。

10

現在,槍俠想。我們很快就能明白,不是嗎?

從他自己那個世界進入這個軀體是通過海灘上那扇門。他這會兒需要弄明白的是,自己還能不能把事情逆轉過來。噢,不是他本人,因為他確信自己是沒問題,只要他願意就可以穿過這道門,重新回到自己那具患毒罹病的軀殼裡去。問題是別的東西能不能穿過去?物質的東西行不行?比方說,現在擺在他面前的,食物:那個穿制服的女人為他端來了金槍魚三明治。槍俠不知道金槍魚是什麼玩意兒,但這東西看著就像他知道的一種粕粕客,雖說那怪樣子像是沒做熟似的。

他的軀體需要吃的,也許還需要點喝的,但更要緊的是,他的身體需要藥物治療,否則會死於大螯蝦齧咬之後的中毒。這個世界也許能有這樣的藥物,在這個天地之間,車輛居然像強健無比的鷹鷲一樣能在空中翱翔,如此看來任何事情皆有可能。然而問題在於,如果他不能攜帶物質的東西穿過那道門的話,這個世界的藥物哪怕再有效力對他來說也毫無意義。

你就呆在這個身子裡好了,槍俠,黑衣人的聲音在他腦海深處響起。那具被怪物咬過的還在喘氣的軀體就隨它去吧。不過是一具軀殼嘛。

他不能這麼做。首先,這可能是最最要命的失落,因為他可不願滿足於通過他者的眼睛向外頭探望,那就像過客匆匆張望馬車外邊一晃而過的景色。

再說,他是羅蘭。如果死亡無法迴避,他寧願作為羅蘭死去。他願意死在爬向黑暗塔的途中——如果那是非走不可的一步。

然而,這念頭隨即就被他天性中根深蒂固的務實的一面壓下去了——沒有必要去考慮尚未到來的死亡體驗。

他抓起被掰成兩半的粕粕客。一手攥著一塊。他睜開囚徒的眼睛四下巡逡一圈。沒人盯著他(只有過道里的簡妮·多林正在琢磨著他,在那兒絞盡腦汁)。

羅蘭回到門邊要挪移了,手上攥著粕粕客,一下穿了過去。

11

他聽見的第一道響聲是隨即呼嘯而至的海浪,接著是他近旁岩石上許多海鳥驚散的動靜——就在他掙扎著坐起的時候(那些鬼鬼祟祟的傢伙正要躡手躡腳地爬上來,他想,它們幾口就能把我吞下去,甭管我是不是還活著——那是一些毛色斑斕的兀鷲)。這時他覺出手裡攥著的粕粕客——右手上那塊——已有半邊落在了灰濛濛的硬實的沙灘上,因為在穿越那道門時,他是用整個手掌握住它的,而現在——或者說早已——是在用那隻已損失了百分之四十的手攥住了。

他笨拙地用拇指和無名指夾起那塊粕粕客,好不容易拂去上面的沙子,先是試著咬一口,接著就狼吞虎嚥起來,也顧不上沒弄乾淨的沙子硌了牙。幾秒鐘後,他的注意力又轉移到另一半上——三口兩口就落肚了。

槍俠原來不知道什麼是金槍魚——現在知道那也是一道美食。味道還行。

12

飛機上,沒人留意金槍魚三明治消失了。沒人去注意攥在埃蒂手裡掰成兩半的三明治,也沒人瞧見那白白的麵包上顯現被咬噬的齒痕。

沒人注意到三明治漸而變得透明,然後就消失了,只剩下一些碎屑。

二十秒鐘後,簡妮·多林掐滅菸頭,穿過客艙前部。她從自己包裡拿出一本書,而真正的目的是想趁機觀察一下3a座上那個人。

他似乎睡得很熟……三明治卻不見了。

上帝,簡妮想。他不是吃,而是整個兒吞下去的。這會兒他不是還在睡嗎?你沒看走眼吧?

不管怎麼說,這3a是撓著她的癢癢筋了,那雙眼睛,一忽兒是褐色的,一忽兒又成藍色的了,始終就這麼撓得你心裡癢癢的。一定有什麼不對勁的事兒。

有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