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 第一章 門

沒有的事。

(三是你的命運)

槍俠竭力使自己重新站起。他低吼著,祈求著,那聲音只有盤旋的海鳥能聽見(如果能從我腦袋上把眼睛摳去它們該有多高興啊,他想,有這樣的美味叼來吃該是多麼愜意!),他繼續朝前走,踉蹌的腳步偏斜得更厲害了,身後畫圈似的足印幾乎像乩符一般怪異。

他竭力睜大眼睛盯著前面沙灘上立著的一個什麼東西。發綹落到眼睛上,他連忙捋回去。可是這麼走下去卻似乎沒有跟那東西挨近。太陽快升到天穹頂端了,那東西似乎還離得很遠。羅蘭想像著自己再度身處跟那個最後的陌生人的棚屋之間隔著一段距離的荒漠

(音樂的果實,你吃得越多,放屁就越多)

還有男孩

(你的以撒)

正等待他到來的驛站。

他膝蓋一下軟屈了,又一下挺直,再一軟,再挺。頭髮又落到眼睛上,他不再費神把它捋回去——沒有力氣顧及了。他看著目標,那目標後面的高地上有一道窄窄的影子,他還在走著。

現在他可以弄明白了,不管是發燒還是沒發燒。

那是一扇門。

距離那門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羅蘭的膝蓋又軟屈下來,這回卻再也挺不起來了。他倒下了,右手劃過砂礫和貝殼,斷指處的創面又劃出新的傷口。斷茬處又開始流血。

他只好匍匐身子爬行,西海浪起潮落的囂聲伴隨著他的爬行在耳邊陣陣縈迴。他撐著膝蓋和肘彎爬行,在髒兮兮的海草為標識的潮汐線上爬出一道歪七扭八的溝痕。他以為是風不停地吹——一定是風,涼爽的風,這能把他身體的高熱帶走一些——可是他聽到的風聲只是從自己肺部呼進吐出的一直籲喘著的粗氣。

他靠近那門了。

更近了。

最後,在這近乎瘋狂的一天的下午三時左右,在他自己左邊的身影已經拉長的時候,他到達了。他蹲下身子,疲憊地注視著。

那門有六英尺半高,用堅實的硬木製成,然而生長這種材質的樹木離這地方至少有七百多英里。門把手好像是黃金做的,那上邊精工雕飾的紋樣……槍俠終於認出了:那是一張狒狒咧嘴而笑的臉。

門把手上沒有鎖眼,上面下面,都沒有。

門上裝著鉸鏈,其實什麼也沒關住——看起來似乎是關著的,槍俠想。這是一個謎,最最神奇的謎,但這事確實非常重要嗎?你就要死了。你自己的謎底——對任何男人或女人來說最終惟一重要的事——即將揭曉。

凡事皆通,萬法歸一。

這扇門。這兒本來不該是立著一扇門的地方。它就矗立在潮汐線上邊二十英尺的地方,顯然像是標誌著海洋的盡頭,太陽現在轉到了西面,把門厚重的影子斜斜地投向東面。

門的三分之二高度上,用黑色的正體寫著兩個字:

囚徒

惡魔附在他身上,惡魔的名字是「海洛因」。

槍俠聽見一陣嗡嗡聲。起初,他以為是風聲,要不就是他自己發燒的腦袋裡臆想的聲音,但後來他越來越清楚地聽出那是發動機的聲音……就來自門背後。

開啟它。它沒鎖上。你知道這門不上鎖。

但他沒去開啟門,卻蹣跚著繞到門背後去察看。

這門沒有另一面。

只有灰色的沙灘,一直向後延展,只有波浪,只有貝殼,潮汐線,還有他自己一路過來的痕跡——靴子的痕跡和他用肘彎撐出的坑眼。他再仔細看,把眼睛又睜大一點,門不在那兒,但影子卻在。

他伸出右手——噢,學習使用左手是這麼地慢——他放下右手,舉起左手。他摸索著,想摸到什麼堅固之物。

我摸過去,可是什麼也碰不到,槍俠想。臨死前做這麼件事倒是挺有趣的!

原來該是門的地方摸上去卻是空無一物。

無門可叩。

發動機的聲音——如果確實聽到過的話——也沒有了。現在,只有風聲,波浪聲連同他腦袋裡的嗡嗡聲。

槍俠慢慢走回原來那邊,心想剛才所見一定是自己開始有幻覺了,可是——

他停住了。

他朝西邊瞥過一眼——那兒原本只是一望無際的灰色沙灘,堆卷的海浪,可是這會兒,眼前卻出現了一扇厚厚的門。他還能看見掛鎖,也像是金子做的,上面凸起著插銷,似是一個粗短的金屬舌頭。羅蘭把腦袋向北面移過去一英寸,那門就不見了。羅蘭再把腦袋縮回,門又回來了。一連幾次都這樣。它不是出現在那兒。它本來就在那兒。

他繞了一圈走過去對著這扇門,搖晃著身子。

他可以從海邊繞過去看,但他明白準是跟剛才同樣的結果,而這一次他可能會倒下。

我真想知道,如果我從門裡穿過去的話,也像是穿過烏有之物一樣嗎?

噢,所有這些事情都叫人摸不著頭腦,但其實也簡單:面對一扇立在綿延無盡的海灘上的門,你能做的就是二選一:開啟它;由它去關著。

槍俠隱隱約約有點幽默地意識到自己或許不會像預想的那樣死得快。如果他是個垂死的人,那還會有這種懼怕嗎?

他伸左手去抓門把手,那玩意兒摸上去既不像金屬似的冰涼,也不是那種隱密花紋給人的灼熱感,這感覺倒讓他驚奇了。

他轉動門把手。拽一下,門朝著他開了。

他什麼都料到了,就沒料到會是這樣。

看著眼前的景象,槍俠呆住了,發出了他成年以來第一聲尖叫,然後砰地關上門。關門似乎沒必要使出那麼大勁兒。但這樣關門倒著實有了一種效果,就是把棲息在岩石上向他觀望的海鳥都嚇跑了。

5

眼前的地面是從某個高度往下俯瞰的樣子,自己似乎是難以置信地懸在空中——那高度看上去足有幾英里。他看見雲彩的陰影遮蔽了地表,然後就像夢境似的飄浮過去。他眼裡的這副情景是鷹才能見到的——而且還必須飛得比鷹還高兩倍。

穿過這樣一道門也許會一頭栽下去,也許得一路尖叫幾分鐘,然後一頭栽進地裡。

不,你看見的還多著哩。

身後的門扇已經關閉,他心裡轉著念頭悵然若失地站在沙灘上,受傷的手插在衣兜裡。隱隱約約的紅絲開始升到手臂上面了。感染很快就會直抵他的心臟,這毫無疑問。

他腦子裡有柯特的聲音。

聽我說,小子們。為你們的生命,聽好了,某一天可能這話會對你們非常重要。你們永遠不可能看見所有你們在看的東西。他們把你們送到我這兒來的一個原因就是為了要告訴你們,你們看見的其實是你們看不見的——在你們害怕的時候、戰鬥的時候或是操女人的時候所看不見的東西。沒有一個人能看見一切他所見到的,不過在你們成為槍俠以後——你們這些人之中沒有去西部的那些——你們在一瞥之間見到的會比人家一生所見的更多。而你們在這一瞬間沒見到的東西,將會在事後重現,在你們記憶的眼睛裡——如果你們能活到能夠回憶的年紀,你們就有機會看到。因為,看見和看不見之間的區別也許就跟活著和死去一樣。

從這樣的高度俯瞰大地(這似乎要比他那個時代將要終結之際黑衣人突然降臨的景象還要扭曲而眩目,因為他透過這道門所見的,沒有遠景),差不多快要忘卻的記憶依然在提示他,看見的那片土地既不是沙漠,也不是海洋,而是某個令人難以置信的間以水流的豐盈綠地,這讓他聯想到沼澤,但是——

你簡直什麼也沒有留意到,酷似柯特的聲音厲聲說。你還看見了更多!

是的。

他看到過白色。

白色的邊緣。

好哇!羅蘭!柯特在他的意識中喊道,羅蘭似乎感到結痂的手上又重重地捱了一下。他冷不丁抽搐起來。

他透過某扇窗子在看。

槍俠費力地挺身,向前邁出,忽而感到一陣寒意,又覺出有一絲絲微微發熱的能量在抵拒他的手掌。他再次開啟門扇。

6

正如所料——令人生畏而難以置信的俯瞰中的大地景象——消失不見了。他現在面對著一些自己不認識的單詞。他幾乎認不出那些單詞,像是一些扭曲變形的大寫字母……

在這些單詞上面,是一幅沒有馬拉的車輛影像,類似機動車的東西,在世界轉換之前曾到處充斥著這樣的機動車。槍俠突然想起傑克曾對他說起過什麼事情——那是在驛站,槍俠對傑克施了催眠術之後。

一個圍著毛皮披肩的女人大笑著站在那輛不用馬匹牽引的車子旁邊,那車,可能就是在另一個奇怪的世界裡把傑克碾死的一輛。

這就是另一個世界,槍俠想。

突然,眼前的景象……

它沒變,只是移動了。槍俠腳下搖晃著,感到一陣暈眩,跟暈船差不多。字母和影像都往下降落,這會兒他看見有一條兩側都有座位的通道。有些座位還空著,不過大部分都坐著人,一個個身著奇裝異服。他猜那也許就是套裝吧,當然在這之前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衣服。繞在他們脖頸上的玩意兒也許是領帶或是圍巾,他以前也沒見過。不過,有一點他可以拿得準,他們都沒有武器——沒有匕首也沒有劍,更別說槍了。這是些什麼樣的羔羊啊,怎麼對誰都毫無戒意?有人在閱讀印有小字的報紙——那些文字被這兒那兒的畫面分隔成一塊塊的——另外一些人則用槍俠不曾見過的筆在紙上寫著什麼。筆對槍俠來說倒無關緊要。可那是紙啊。在他生活的世界裡,紙差不多要跟黃金等值。他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的紙張。居然有個人還從他膝上那本黃色拍紙簿上撕下一頁,揉成一團,那紙只寫了半頁,另一面根本沒寫過。槍俠對如此怪異的恣意揮霍深感驚訝和恐懼。

那些人後面是一堵拱曲的白牆,還有一排窗子。有幾扇窗子上覆著遮陽板,但他還是能透過別的窗子瞧見外面的藍天。

現在,一個身穿制服的女人向門道走來,羅蘭也從未見過這樣的服裝,那是鮮紅色的,而且有一部分是褲子。他可以打量到她兩腿分叉的地方。他從來沒見過一個並非沒穿衣服的女人是這個樣子的。

她靠近門口了,羅蘭以為她會走出來,於是踉蹌著朝後退一步,幸好沒摔倒。她打量他的眼光裡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掛慮,這女人好像曾是個僕人,從未指使過別的什麼人,除了她自己。槍俠感興趣的不是這個,他在意的是她的表情,居然沒有什麼變化。這可不是你期望從一個女人臉上見到的——也不會期望從任何人臉上見到——面對這樣一個渾身髒兮兮的臀部橫挎兩把左輪手槍的男人,搖搖晃晃、疲憊透頂,滲透著鮮血的破布條包紮著右手,工裝褲髒得好像那些用圓鋸幹活的人似的。

「請問您……」穿紅衣的女人問道。她還問了一大串,但槍俠不能理解她說的是什麼意思。吃的,要不就是喝的東西,他暗忖。那紅衣服——並不是棉織物。絲綢嗎?有點兒像絲綢,可是——

「杜松子酒。」一個聲音回答,槍俠一下子明白了。突然他茅塞頓開:

這不是一扇門。

這是眼睛。

如果不是精神錯亂的話,他正目睹眼前的車廂在凌雲翱翔。他透過某人的眼睛在看。

誰?

當然他是知道的。他正透過囚徒的眼睛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