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涸轍之鮒

赤炎之瞳 滄月 第1頁,共2頁

海皇祭過後的第一個黎明,天色陰沉,重雲欲雨。

清晨,從西市買的那一個巨大銅盆運到了秋水苑,一丈長,六尺寬,足足可以容得下兩個人平躺著,惹得所有侍從驚訝不已。廣漠王也沒有解釋什麼,只是親自指揮僕人將那個沉重的銅盆運到了西廂院子裡,注滿了海水,然後摒退了所有外人,敲了敲琉璃的門。

「真的弄過來啦?」琉璃探出頭來,看著廊下那個巨大的銅盆。驚喜萬分,「太好了,這樣他就可以躺得舒服一點了!」

廣漠王蹙眉:「你不讓外人進房,可是那麼重的東西該如何挪進來?」

琉璃對著他吐了吐舌頭,對著那個沉重的銅盆勾了勾手指——也不知道她翕動著嘴唇唸了什麼,只聽呼啦一聲,那個巨大的東西忽然自行飛了起來,穿過開啟的門,穩穩地落到了房間地上,連裡面滿滿的海水都沒有灑出一滴。

「這點小法術,我還是有的。」琉璃心滿意足地笑,「來,幫我把他搬進去。」

「好吧。」廣漠王走入房間,反手關上門,挽起袖子準備把水裡的鮫人抬起來,然而琉璃卻阻止了他,遞過一雙厚厚的羊皮手套來:「喏,先帶上這個——這個人奇怪得很,全身冷得像塊冰,不帶手套還真不能碰。」

「是麼?」廣漠王如言帶上手套,卻忍不住一笑。

「笑什麼啊?」琉璃直覺到他的笑意裡有另一層意思,嘟嚷。

「我笑你怎麼會喜歡這樣的人?」廣漠王俯下身,探手入水托住了那個鮫人的雙肩,發覺手上果然透過來刺骨的寒意,「將來就算能在一起,抱也抱不得,親也親不得,更不用說成親生孩子了。」

「啊?」聽得這話,琉璃沒有像一般少女一樣羞澀地低下頭去紅了臉,反而睜大了眼睛,打破沙鍋問到底,「抱和親也罷了,可為什麼不能生出孩子?」

「……」廣漠王反而被她嗆得說不出話,一時無語,只能埋下頭繼續搬動那塊人形堅冰。然而琉璃卻不打算就此放過這個話題,一邊配合他托起那個鮫人,放入一邊的銅盆,一邊卻還是鍥而不捨地追問:「為什麼?你們都是怎麼生孩子的?」

「這個……」廣漠王看著自己的女兒,反而有些赫然。

這個丫頭,如果不知道她的出身和來歷,肯定會被人看做是一個在然痴呆。

琉璃的眼睛裡露出了疑惑的光,繼續追問:「我也問過一些雲荒大地上的孩子,他們是怎麼被生出來的?他們有的說是被爹孃從街上撿回來的,有的說是從後院樹上結出來的——真是稀奇古怪。我看翡麗她大著肚子,也湊上去問過,結果她什麼也不說,臉紅得像塗了胭脂似的,好像我要調戲她一樣。」

廣漠王啞然失笑,沒有想到這個來自於另一個世界的少女雲荒的好奇心居然無孔不入到這般地步,脫下手套,撓了撓頭:「這個問題啊……」

廣漠王尚自沉吟,卻聽到腳步聲傳來,有人居然打破了他不許入內的禁令,跑過來在外面大力拍著門,呼喚:「王,王!大事……大事不好了!」

「怎麼了?」廣漠王聽出是珠瑪的聲音,不由吃了一驚——這個嬤嬤在卡洛蒙世家服侍多年,見慣了風浪,很少有這樣失措的時候,今日居然這樣大驚小怪。

「翡麗……翡麗長公主她……她不好了!」

「什麼?」廣漠王大吃一驚,「不是還有兩個月才生麼?」

翡麗.達.卡洛蒙是他的妹妹,也是先代廣漠王唯一的女兒,自從兄長去世後,她便是他唯一的親人。長公主從小身體瘦弱多病,嫁給族裡門當戶對的夫君後也留在了銅宮居住。這一次作為卡洛蒙家族的嫡系,應詔和他一起來葉城見駕,本以為日程離產期還遠,應該沒有什麼大礙,卻不料橫生變故。

翡麗今年已經快三十歲了,因為身體不好,前面的兩個孩子都沒有保住,這次這個孩子若是再無法順產,只怕此生便無望做母親了。

廣漠王再也顧不得琉璃的事,連忙轉身。

「巫醫說,可能是白日里被海上的妖風吹了,催動胎氣,現在要早產。」珠瑪在外面頓腳,因為緊張,話語快速得令人聽不清,「長公主疼得死去活來,偏偏一個勁叫嚷著要回銅宮去——這……這可怎麼辦啊!」

「我去看看。」廣漠王立刻走了出去,「叫空桑的大夫來看了沒?」

「等等,我也去!」琉璃出乎意料地跟了出來。這個片刻前還在說著憂愁、滄桑話語的少女轉瞬顯露出了和外表符合的活躍和好奇,一邊跑在前頭,一邊道:「我還沒看過雲荒女人是怎麼生孩子的呢!」

長公主起居的內室裡,一片慌亂。

金盆被踢翻,案几被推倒,侍女們手足無措地看著榻上不停掙扎的女人,卻沒有一個人能靠近她,眼睜睜地看著血從她身體中流出,染紅了半條毯子,血腥味瀰漫在充滿了薰香的房間裡。

「回……回銅宮去……」翡麗長公主在昏亂中喃喃,手在空中亂抓一氣,呼喚著丈夫的名字,「達魯!達魯呢?他在哪裡?」

「長公主……」侍女們低聲,「達魯老爺沒有來葉城。」

「那就回烏蘭沙海!回去……我要回去!」翡麗長公主喃喃,奮力一掙,居然掀開了染滿血的毯子,直直坐了起來!

「長公主!」侍女們連忙上前,卻被她推開。

「我要回到達魯身邊去……我要他看著這個孩子生下來。沒有他在,我……我害怕。」冷汗濡溼了長公主的臉頰,這個病弱的女人在神智昏亂中卻用一股驚人的勇氣站了起來,挺著碩大的肚子,顫巍巍地扶著床榻,「我要他看著我們的孩子!」

血從她的身體裡不停流出,染紅了半條襦裙,滴滴答答地順著小腿在地面上蜿蜒開來。侍女們嚇得魂飛魄散,紛紛上前試圖將她攔回床上,然而卻無可奈何。

翡麗長公主披頭散髮,踉蹌地扶著牆往外走,眼神渙散。

然而,當她剛邁出一步時,吱呀一聲,門開了。

「呀!」琉璃驚呼了一聲,被眼前的景象嚇住了。

翡麗長公主撐著身體站在她面前,長髮被冷汗黏在蒼白的頰上,肚子很大,行動不便。房間裡都是血:床上,被褥上,地上……那些血是從孕婦身體裡流出的,彷彿無窮無盡,染紅了新生命降臨的房間。室內血腥味瀰漫,那種腥味有著一股孕育的力量,彷彿是劈開了一個活人身體,用她的血重新造出了一個新的生命。

琉璃怔怔地看著這一切,忽然間有些出神。

多麼奇特啊……陸地上的人,居然是從自己的身體裡,將新的生命孕育出來的!

「回……回銅宮去。」精神恍惚的翡麗長公主沒有認出侄女來,喃喃念著,繼續往外走去——然而走不了幾步,忽然覺得腹中一陣刀絞般的疼痛,一陣熱流從腿間捅出,脫口痛呼了一聲,扶著牆壁彎下了腰,大股的血順著小腿淌了下來。

「不好!快叫大夫……快叫大夫!」珠瑪這時候已經進來了,一見這種景象就大叫起來,「滑胎……長公主要滑胎了!」

「滑胎?」琉璃好奇,「滑胎是什麼意思?」

「就是長公主肚子裡的孩子要保不住了!」珠瑪這時候已經管不了這個萬事好奇的少女,不耐煩地回了一句,「九公主你快回自己的房間去吧!」

「啊?」琉璃這才明白過來,看到翡麗長公主臉色蒼白地扶著牆壁,立刻就要癱軟下去。她顧不得別的,連忙一個箭步上前,抱住了孕婦的腰身——那一瞬,血腥味撲鼻而來,琉璃忽地震了一下:是的!那一刻,隔著厚厚的衣裙,她居然能感覺到高高隆起的腹部裡有什麼在激烈地動著,似是一顆小小的心臟,竭盡全力跳躍。

啊……那是那個還沒出生的嬰兒的心跳麼?

她把手按在翡麗長公主的腹部,感覺到那漸漸微弱下去的心跳,裡面瀕死的嬰兒似乎極其痛苦,發出微弱的聲音,傳入她的心底。

不……不,我要活著!

救救我……救救我。

極細小的聲音,凝成一線——這,難道是那個即將死去的胚胎在母體裡掙扎的聲音麼?人類的胎兒,和他們隱族的一樣,在還沒有完全誕生之前便開始凝聚起了靈魂麼?

「不……不,我的孩子……」血還在大量地從身體裡流出,翡麗的臉色煞白,身體也無法支援,緩緩扶著牆壁癱軟下去,坐到了地上。血越流雷區多,眼看那個孩子就要在腹中窒息。琉璃來不及多想,將手放到了長公主隆起的腹部,撫摩著,喃喃念起了一長串的咒語。

她的聲音輕柔,語調古雅,說著周圍人聽不懂的句子。

彷彿奇蹟般地,在她的手隔著衣服撫摩著胎兒時候,短短片刻內,翡心的劇痛就停止了,感覺到虛弱的身體裡充滿了力量,神智也清醒了一些。她喘著粗氣,撐住了自己的腰身,感覺到胎兒已經滑到了產道口,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長公主……快用力!」珠瑪衝了過來,握住了孕婦的手,「只差一點,孩子就要出來了!」

翡麗長公主額頭滿是虛汗,深吸一口氣,用盡了全力抓住對方的手,只聽哇的一聲哭泣,一個小小的肉團從襦裙下滑出,落在了一攤血裡面。

「孩子!」琉璃驚喜萬分,看著那個扭動的肉團,「這是孩子麼?」

「這當然是孩子!難道還能生出別的什麼來不成?」珠瑪不顧得唧唧喳喳的少女,連忙搶上去抱起那個不足月的孩子,用羊絨手巾擦試著嬰兒周血的血汙——然而只哭了那麼一聲,被抱起來的孩子便再度沉寂下去,臉是青紫色的,連手腳都不動了。

翡麗長公主只看了一眼,驚呼了一聲,便虛弱地失去了知覺。

「啊?」珠瑪經驗豐富,一看就知道大事不妙,連忙將嬰兒平放,摳出他嘴裡的羊水,有節奏地拍打後背——然而,折騰了半晌,孩子還是一動不動。

「終究還是保不住麼?」珠瑪顫抖著雙手,老淚縱橫。

「讓我抱抱吧!」琉璃卻不合時宜地湊了上來,自顧自地從老婦人手裡搶過那個嬰兒,將臉貼在了那張小小的臉上,手指輕輕地撫摩著那一團軟軟的肉:「喂,別鬧了,小傢伙,快醒來吧……」

「別鬧了,九公主。」珠瑪看不下去,過來搶那個死嬰。然而,就在那一瞬,隨著她持續的撫摩和低語,那個沒有了動靜的孩子忽然發出了一聲咕嚕,動了一動手指!

「哎呀!天神啊!」珠瑪驚喜得大叫起來,「活了……又活了!」

室內頓時陷入了一片狂喜,侍女們相互告知,好訊息一下子從內傳到了外面——這是卡洛蒙家庭新一代的第一位男性繼承人,不足月的嬰兒居然能在這樣的情況下闖過生死關,的確是天神保佑下的奇蹟,是吉祥的象徵。

在侍女貼耳的呼喚聲裡,翡麗長公主渙散的意識漸漸凝聚,看清了面前抱著嬰兒的少女,怔了一怔,虛弱地喃喃:「琉璃?」

「快看!你的孩子!」琉璃笑得如陽光般燦爛,把孩子送到她眼前。

肉肉的小嬰兒動著雙手,眼睛都沒睜開,卻一下子準確地尋找到了母親的胸口,將腦袋湊了上去,拼命地吮吸著拱動著。

「它……它在幹什麼?」琉璃目瞪口呆。

「他餓了,要喝奶。」珠瑪笑著解釋。

「啊……」琉璃發出了一聲奇怪的嘆息,睜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似乎對這一切都感到非常新鮮和好奇,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孩子軟軟的小腳丫。

「好小啊……」她喃喃,「就像是玩具一樣!」

珠瑪笑了起來:「看九公主說的……就好像沒見過女人生孩子一樣。」

「是沒見過啊……」琉璃撇嘴,「我們老家那裡,孩子都不是生出來的。」

「啊?」老嬤嬤吃驚地張大了嘴巴,失笑,「那難不成是樹上長出來的?」

「嘿嘿……就不告訴你!」琉璃得意地笑著,「喏,爹他就知道。」

廣漠王聽著她扯得越來越遠,生怕她說漏嘴什麼,忍不住搖頭,打斷了她:「琉璃,你該回去了。看你一身的血汙,還不快去洗乾淨?」

琉璃看著自己的雙手和袖子,卻搖了搖頭:「我可沒覺得髒……這是母親的血呀!我們老家那裡,孕育新生命是神聖的事情,你們這裡難道就覺得是骯髒的東西了?」

「……」廣漠王實在對這個丫頭無可奈何,「好了,閉嘴。」

「你真是個神奇的孩子……琉璃。」這邊翡麗長公主緩過了精神來,將孩子摟在胸口緊緊地抱著,抬頭看著眼前這個明麗的少女,語氣複雜,斷斷續續地低聲,「當初……當初哥哥把你從密林裡帶回來的時,我還不能接受你——我記恨你的母親……因為是她讓我失去了另一個哥哥。」

「但是今天……你……你卻救了我和我孩子的命!」

她顫抖著合起了雙手:「天神啊,請饒恕我曾經對你的懷恨吧!」

琉璃心無芥蒂地笑了起來,抬手輕輕觸了一下產婦滿是虛汗的額頭:「沒事,天神會饒恕你的……天神不會記恨別人。」

「翡麗。」廣漠王連忙上前拉住她,「快休息吧,琉璃,你也快回房裡去待著!」

他狠狠瞪了一眼,讓後者縮了縮腦袋:「好吧……不過讓我再最後摸一下!」

少女再度俯下身,將手伸向嬰兒。那個大難不死的小肉團躺在母親的懷裡,咂著嘴,似乎能感覺到這種好意,居然伸出了一隻胖乎乎的小手,和琉璃的手掌相抵,發出了輕輕的一聲歡喜的笑聲。

「啊!他居然打了一個嗝!」琉琉驚喜的叫了起來。

看著少女蹦蹦跳跳隨著廣漠王遠去的背影,珠瑪眼裡卻流露出一絲疑惑的光——她們老家那邊都是不生孩子的?哪有這樣的地方!……那,九公主又是從哪裡蹦出來的?

「真是一個滿口胡扯的小丫頭!」

星海雲庭的非花閣。

黎明的時候,殷夜來從淺睡中醒來,感覺到耳邊有溫熱均勻的呼吸。睜開眼,便看到了男人線條利落的側臉,如同岩石一樣冷靜堅硬,正靠在她的額頭上方,貼著帷幕沉睡,連外袍都沒有脫下。

他昨夜不知何時回來,沒有吵醒她,這樣靠在床頭睡著了。

她凝視著他睡去的樣子。看得出,他睡得並不踏實,顯然也沒有夢到什麼愉快的事情,雙眉微微蹙起,眉心裡有一道深深的皺痕,似鎖著什麼心事,不時地緊抿了一下嘴角。在這樣一個冬日的清晨,一切顯得那麼寧靜安詳。寧靜到——竟然給人一種可以恆久的錯覺。

她伸出手想要觸碰他冷硬的臉頰——然而,在她的手指接觸到他皮膚之前,他霍然驚醒了,眼裡有一掠而過的警惕和殺意,手指下意識地扣住了刀。

那種眼神,讓她的手停在了咫尺。

他眼神里有一種奇特的迷惘和煞氣,依稀間令人覺得陌生。那一刻,她心裡無端端地跳了一下,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再不是朝夕相處的白墨宸,而是另一個出現在自己噩夢裡的影子!

許久,她勉強笑了一笑,輕聲:「你做噩夢了麼?」

「是你。」白墨宸看到她,終於明白過來身在何處,從胸臆里長長吐出一口氣:「很奇怪的夢……我夢見了一個有著金色眼睛的人,站在一個難以形容的地方不停地呼喚我的名字……他對我說,時間快要來不及了。」

「什麼?」殷夜來驀地失聲,只覺得背後一冷。

他,難道也做了和自己一樣的夢?

「我看不見他的面容,只看到他的身邊都是火和血。無數人義無反顧地跳入了其中,被吞噬和融化。可是,沒有一個人掙扎,沒有一個人呼救。」白墨宸的聲音低了下去,抬手撐住額頭:「就像被一種奇怪的力量吞噬了一樣!」

殷夜來握住了他的手,不知道說什麼好,指尖冰冷,低聲:「那不像是你應該做的夢。」

「是啊……但是不知道為何,這次回到雲荒後,我已經是第三次做這樣的夢了。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強烈。」白墨宸低聲,「最可怕的是,我在夢裡很清楚的明白自己不應該過去,卻身不己地隨著召喚一步步前行,眼看就要跟那些人一樣跳進血和火之中了——」

說到這裡,他停下來看著她:「幸虧在最後一刻,你叫醒了我。」「你醒來那一霎那的表情,真的像要殺人一樣。」她岔開話題,並沒有問他昨夜見駕的結果如何,只是往床裡挪了一挪,讓出一塊地來,「就這樣坐了一夜?怎麼不上來睡?」

「怕吵醒你,」他低聲,「很久沒見你睡得那麼香了。」

「上來休息一會兒吧,」她拍了拍空出來的半邊枕頭,「天還沒亮呢。我們躺著說一會兒閒話也好。」

「不了,時間不多。」他搖了搖頭,顯然早已想好了主張,「你身體好一點麼?如果能移動的話,今天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嗯?出去?」殷夜來有些詫異。

這些年來,他們的交往一直很低調。他一年裡很少回雲荒,每次來也只是在夜裡,不到天明便又離開,更是從未提出過要帶她「去外面走走」。而且,他不是說了外面可能還有殘留的刺客,要讓她警惕,不要外出麼?

然而,她遲疑了一下,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那好,我讓春菀去備轎。」他旋即站起身來。

殷夜來滿懷心事地看著他,覺得這幾日連線發生的事情有些紛繁複雜,似乎一環扣著一環,無端的令人心裡越發不安。她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那……你今天不回西海去了?」

「不回了,」白墨宸淡淡,聲色不動,「明天我還要付出帝都一趟。」

「……」殷夜來疑慮地看了他一眼,卻沒有問什麼。

——如果明天還要再去伽藍城,那麼就是說昨夜他面見帝君,並沒有獲得想要的結果。這些年來墨宸和白帝共同進退,昨夜到底是什麼事,令墨宸萬里倉促趕回,而白帝又不曾同意呢?這,似乎是多年來這一對君臣第一次出現分歧吧?

然而,她並沒有問。

——從第一次見面起,他就告訴過她:做這一行,是不能隨便向僱主為什麼的。

「今天我會派出所有的精銳侍衛來護送,也預先探過了場地,你不必擔心安全問題,」白墨宸換下了一身戎裝,穿上了極普通的一件玄色長衣,話聲平靜:「戴上珠翳,今天下午,就讓我好好陪你四處走走吧。」

軟轎走了很久,不知道到底到了哪裡。

殷夜來走下轎子。薄薄的珠翳在額頭上微微顫動,彷彿一片雲一樣遮住了她的容顏,只露出蒼白娟秀的下頷。她的腳上穿著潔白的絲履,但撩開簾子後,第一步卻踏入了一灘汙水裡——受傷未愈的她行動不如平日敏捷,這一腳來不及收回,便重重地踩了進去。

「小心。」白墨宸從旁攙扶住了她,低聲,「這個地方不大幹淨。」

這裡是……她愕然抬起頭,映入眼簾的卻是「魁元館」三個字。

那一瞬,她身子不由得微微的戰慄起來。

「進去吧,」白墨宸看著她,眼神卻看不到底,「一起吃碗麵,如何?」

心跳的如此激烈,殷夜來只覺得全身彷彿忽地失去了力氣,就這樣被他攙扶著,輕飄飄地跨過了破舊的門檻。

顯然已經有人事先來探過場,甄別過了沒有可疑人等,這個店裡看上去一切正常,卻有不下十人混坐在人群裡,雖然穿著便裝,但一舉一動卻掩蓋不住軍人的模樣。

如今是清晨時分,這間小店卻已經熱鬧非凡,一群群衣衫破舊的苦力們在店裡進進出出,一邊呼嚕地吸著麵條,一邊粗魯而大聲的交談,吃完麵後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把嘴一抹,便扔下了幾個銅子走出門去,直奔碼頭和市場開始一天的重體力活。

「哈,這家店的面是做的越來越好吃了!今兒一口氣吃了三碗還不夠。」

「那是,安大娘的手藝誰不知道?這魁元館雖然不起眼,也算是有招牌的!一個瞎眼女人,守了十幾年的寡,獨自拉扯大了兩個領子,還真是不容易。」

「是啊……聽說她命不好,嫁了幾次都剋死了老公,所以後來就乾脆守寡了。」

他們在隱蔽的一角坐下,沒有驚動任何一個人,默默地聽著周圍的聲音。只有門後的奪奪聲停頓一下,那個在灶間劈柴的青衣中年人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面無表情地低下了頭繼續幹活兒。手乾燥而穩定,每次劈開的柴都如同直尺量出來那樣。

殷夜來知道,那是一直在此監視這一家的穆先生,墨宸的心腹。

「哎,說起來,前幾日城主送的粽子味道可真不錯!海皇祭居然還記得給咱們挨家挨戶的分派粽子,這城主還算有良心,知道自己也是個中州人,比他老子強!」

「呸,一個粽子就讓你死心塌地了?那叫小恩小惠收買人心!城主他如果真的知道自己的祖宗是誰,就該替中州人做點事,而不是幫著空桑人來欺負我們。」

「難道他能廢除十二律?別做夢了!有個粽子吃就不錯了,這可是空桑人的天下!」

「嗨,空桑人的天下還不是當年我們中州人幫忙打回來的?真是忘恩負義!」

「所以說嘛,當初幫空桑人打天下的慕容家如今是鎮國公,可我們這些人哪,還是得做下等的賤民!這可真叫賞罰分明,不算忘恩負義。」

「好了好了,別說了,說不定這裡有朝廷的密探,回頭就有你好看!」

「怕什麼?反正老子窮得叮噹響,這條命不值錢,和他們拼了!」

那些中州貧苦百姓們憤憤不平地在店裡發著牢騷,殷夜來看了白墨宸一眼,發生他垂下的眼簾看著桌面,臉上有憂心之色。沉默了許久,忽地嘆了口氣,低聲:「民怨沸騰如此,帝都若再不加以疏導,鐵打的江山也會一夕崩潰。」

殷夜來默默點了點頭。在她見過的所有的空桑權貴裡,墨宸是難得一見的親中州人一派,這或許和他出身於鄉紳人家,知道一些人世疾苦有關。

「哥哥姐姐,要吃點什麼?」沉默裡只聽那個叫安心的小姑娘跑了過來,笑嘻嘻地問,「兩位面生,不常來這裡吧?店裡的招牌蝦爆鱔面很不錯!」

殷夜來透過珠翳看著這一切,嘴唇微微顫抖著,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是的……是的,就在自己眼前了。

十年前那個才只有三歲大的丫頭,轉眼已經成為了一個水靈清秀的姑娘。心兒……她微微張了張口,卻沒有叫出她的名字,彷彿有什麼扼住了她的咽喉令她無法說話。她強迫著自己轉開了頭,不再看那個小女孩子。

是的,已經不能相認了。

「姐姐想吃什麼?」她轉開了視線,耳邊聽到小女孩清脆的問話,不由一顫。

「讓他點吧。」她壓低了聲音,指了指白墨宸。白墨宸望了一眼灶臺邊懸掛的選單,隨口道:「一碗蝦爆鱔面——雙份料,再加兩個荷包蛋,兩碟醬:一碟辣的,一碟不辣的。」

「一碗?」小女孩安心好奇地看了看兩個人,噢了一聲,似乎明白過來了兩人的關係,吐了吐舌頭笑嘻嘻地跑開,「好啦,我知道了!娘,一碗鴛鴦蝦爆鱔面!」

「人小鬼大。」白墨宸看著她的背影,蹙眉喃喃了一句。

然而,灶臺邊忙著下麵條的盲眼老婦人聽到女兒的聲音,卻是一動不動,枯槁的臉上出現了微些的愕然,竟然連一勺子鹽灑在了外面都沒有發現。

「娘?」安心有些奇怪,扯了扯老婦的衣裙,「怎麼啦?」

「哦……哦!」安大娘回過神來,掩飾地擦了擦手,「你說什麼來著?」

「那兩位客官要一碗蝦爆鱔面!雙份料,兩碟醬。一碟辣的,一碟不辣的。」安心伶俐地報著,「娘,要不要我幫你搭一把手?你今天的臉色有點不大好噢。」

「不……不用了,」安大娘喃喃地說著,摸索著拿起了掛麵,「我自己來。」

「阿康阿康!你還不快點!」安心端了一碗煮好的麵條給另一座的客人,一路上對著另一個比自己大一兩歲的男孩大叫,努著嘴看著一張剛空出來的桌子,「那邊的客人已經吃好啦,快去收拾,好多客人在外頭等著呢!」

「催死人啦!」虎頭虎腦的男孩滿腦門子的汗,不耐煩地罵妹妹。

「懶蛋!」小女孩伶牙俐齒,「今天早上起不來,起來了也不好好幹活兒!」

「好了好了!別吵了,」安大娘拍了拍小女兒,喃喃地罵,「兩個小欠債鬼,整天鬧的人不安生——如果你們姐姐回來了,看到這樣,還不敲斷你們的腿?」

「哼。」安心撅著嘴,「誰都知道姐姐不會回來了……」

「啪」,慈眉善目的老婦人重重地打了一下小女兒,臉色蒼白。

安心頓時噤聲,不敢再說什麼,躡手躡腳地從灶臺上又端起一碗麵,跑過去給客人。兩個孩子天真無邪,沒有發現老婦人那一瞬忽然黯淡和痛苦的臉。

寒冬的早晨,這家簡陋破舊的小店是如此溫暖,到處瀰漫著氤氳的氣息,身份卑下的窮苦人們進進出出,大聲喧譁地說著粗俗直白的話,哈哈大笑,討論著這一天的營生。白墨宸坐在角落裡,默不做聲地看著盲眼的老夫人圍著灶臺忙碌,眼裡露出了複雜的表情。他看了一眼殷夜來,卻發現她一直低著頭,手指尖在微微地發抖。

「怎麼?」他忍不住伸過手,握住了她的手,「怎麼那麼冰?」

「我……」殷夜來說了一句,然而一開口聲音卻止不住地顫抖了一下,「你……你今天帶我來這裡,到底想要做什麼?」

「不想做什麼,」白墨宸搖了搖頭,「這只是我一直以來想做的一件事而已。」

「什麼?」殷夜來有些詫異。

「這一天,我想了很久。」空桑元帥坐在破舊的小店裡,看著忙碌的人群,唇角忽然浮起一絲笑意,「想和你來這個店裡頭碰頭地吃同一碗麵,一起見見你的母親和弟妹——就像所有普通人一樣,好好的坐在一起說說話。」

「……」她微微一震,說不出話來。

「那是個奢望麼?夜來?」他語氣低沉,凝望著那忙碌而快樂的一家子,「難道一個男人愛上一個女人之後,不是想要和她在一起,和她成親,給她名分,然後建立一個家、生兒育女,一直白頭到老麼?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啊!——就算是葉城的花魁,或者空桑的元帥,難道就會例外麼?」

殷夜來珠翳後的眼眸漸漸黯淡,低下了頭去。

「我從不敢有這樣的奢望。」沉默許久,她聲音微弱地喃喃。

「是的。這些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實在是太難太難。」冬日的清晨,空桑的元帥凝望著這間破舊的小店,喃喃,「枉我為極人臣,甚至連帶著你一起走在日光之下都做不到。」

殷夜來默默咬住了唇角,低著頭,沒有說話。

「姐姐,吃麵!」小女孩跑過來,踮起腳尖,把一口大得出奇的海碗放到油膩膩的桌子上,對著她燦爛地笑,「放了比雙份還要多的料噢!你雖然是第一次來,我打賭你也一定愛吃我娘煮的面!」

那一瞬,彷彿心裡的某一根弦陡然繃斷,她眼裡的淚水簌簌而落。

「姐姐?」安心不由得詫異,「怎麼了?誰欺負你了麼?」

殷夜來撐住身體,舉起手搖了搖,沒有說話,悄悄地側過臉去向著暗壁。

「沒事,小妹妹你去忙吧。」白墨宸道。

「哦。」安心又應了一聲,聽到後面又有客人在催,不情不願地轉過身,然而剛走了一步,又霍地回頭,看著白墨宸,「喂,你是個大男人,可不許欺負姐姐!」

「你可真疼姐姐。」白墨宸微微笑了起來,「小妹妹,放心吧。」

安心笑吟吟地跑開了,嘴裡哼著歌,無憂無慮。

唯獨殷夜來坐在那裡,將頭慢慢轉過來,臉色蒼白地看著那一碗熱騰騰的面,淚水一滴一滴地濺落在白色的熱氣中。海碗粗陋,裡頭盛著一碗蝦爆鱔面,蝦仁雪白,鱔段金黃,配著一些青菜和香菜碎末,面上還臥著兩個荷包蛋,熱騰騰的香味撲鼻。

「吃吧。」白墨宸輕嘆了一聲,拿起一雙筷子。

殷夜來低下頭,用筷子夾起了一根青菜,小口小口地咬著——她吃得很仔細,似乎每一根面、每一粒蝦仁都要細細品嚐。她吃得如此入神,以至於對面坐著的男人不得不幾次放下筷子,抬起手來,替她將散落下來的髮絲掖回耳後。

坐在後面劈柴的青衣人抬起頭,遠遠地望著這一對坐在角落裡的人,眼神複雜無比。

那是一個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冬日清晨,在葉城中州貧民雲集的八井坊裡,瞎眼的老婦人圍著灶臺在忙碌,空桑元帥和他所愛的女人安安靜靜地坐在一起,伴隨著安心和安康兩個孩子的歡笑和吵架聲,頭碰著頭地吃著同一碗麵。

——沒有人知道,這短暫而平凡的一刻,竟是他們這一家人,一生中計程車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相聚。

「心兒,」店裡人來人往,喧譁非常,然而盲眼的老婦人安大娘卻一直側耳傾聽著什麼,遲疑了片刻,終於忍不住叫住了穿梭忙碌的小女兒,指了指角落的方向,「那邊……是不是來了一男一女兩個客人?」

「是呀!」安心回答,不明白母親為什麼會留意這個。

「扶我過去看看……」安大娘喃喃,將勺子放回了灶臺上,摸索著扶住女兒的肩膀,艱難地轉身,「快,過去看看……」

「看什麼?」安心有些吃驚,然而剛一轉身,便詫異地啊了一聲:「他們走了!」

「什麼?」安大娘的身體猛然一個踉蹌,幾乎跌倒。

「怎麼帳也沒結就走了?那兩個可不像是吃白食的傢伙啊!」安心嘀咕,眼尖的小女孩忽然看到桌面上放著一枚金燦燦的東西,拿起來一看,忍不住尖叫起來:「金銖——娘,他們居然給了一枚金銖!」

整個店裡的人都吃驚地轉過身,——對生活在八井坊的中州人而言,金銖這種東西可不是隨便能看得到的,連安康都忍不住這邊跑過來,安心只是嬉笑著將金銖捏在手心裡,躲閃來去的不讓哥哥看到。

然而,安大娘卻無動於衷,只是空著一雙眼睛,伸出手在空氣裡摸索著,嘴裡喃喃:「人呢……人呢?為什麼……為什麼剛才,我覺得坐在這裡的,是我的孩子?」

她嘮叨著,顫抖的手指忽然摸到了一物。

那是一封被偷偷壓在碗底下的信。

安大娘觸電般地一震,枯槁的手在信上摸了又摸,正不知道該怎麼辦時,那個在後面劈柴的青衣人忽然無聲無息地走到了她身邊,主動開口問:「大娘,怎麼了?要我替你讀一下這封信麼?」

「好,好!」安大娘如遇救星,戰慄著將信塞了過去,「快,念念……替我念念!」

穆先生從老婦人的手裡接過信來,壓根看也沒看,只盯著安大娘,一字一句地開口道:「這是你女兒寫給你的信。」

當魁元館裡爆發出驚呼時,白墨宸和殷夜來已經走出了這條巷子。

軟轎到了巷口時,隨行的白墨宸卻停了下來,站在「八井坊」界碑前,回顧了一眼這條破敗而困苦的街道,眼眸裡的神色複雜而奇特。

「白帥。」隨行的侍衛低聲,「回去麼?」

白墨宸卻搖了搖頭:「去一趟黑石礁吧。」

「黑石礁?」侍衛長詫異無比,卻不敢多問。

——如今海皇祭已經過去了,要去黑石礁幹什麼?白帥一貫不是這樣做事顧前不顧後,一時心血來潮便要衝動做事的人,然而自從昨夜從行宮見駕回來後,今天的言行實在是有些反常,讓追隨了他多年的下屬們有些摸不著頭腦。

海皇祭過後的黑石礁,已經是冷清清的沒有一個人。從聽濤閣上看下去,岩石上只有海鷗在盤旋,發出低低的鳴叫。海風冷肅,呼嘯著帶來一股淡淡的腥味。

西海上的血腥,難道都已經傳到雲荒了麼?白墨宸微微蹙眉地望向海邊。

沉默裡,忽然聽到殷夜來輕聲道:「今天謝謝你了。」

「何必謝我?」白墨宸喝了一杯酒,喃喃,「我知道那個女人不過是你的繼母,和你沒有絲毫的血緣關係——難為你這麼多年來一直這樣不顧一切地保護他們。」

殷夜來垂下眼簾:「阿孃她雖不是我的親媽,卻對我很好。」

「是麼?」白墨宸有些不信,「天下的繼母,從來都是偏心親生兒女的。」

殷夜來笑了起來:「是啊,她對心兒和康兒的確比對我好。記得有一次家裡兩天揭不開鍋,給爹買了藥後只夠買三個饃——她揣著回家來,把最大的給了康兒,第二的給心兒,最小的才輪到我。」

白墨宸有些詫異:「那你為什麼還覺得她好?」

殷夜來支著腮,望著遙遠的大海,忽然笑了起來:「因為那時候,我忽然就明白了,其實她也是愛我的——因為她把最小的饃給了我。」

「哦?」白墨宸不解。

殷夜來嘆了口氣:「要知道在那個時候,她自己也已經餓了兩天了。」

白墨宸一震,沒有再說話。

十月寒風凜冽,耳邊只有連綿不絕的濤聲,聲聲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