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死亡區域 史蒂芬·金 第2頁,共2頁

格萊克·斯蒂爾森轉向他,伸長脖子,脖子上的肉皺成一團。他滑雪帽上的紅帶子上下襬動。

約翰尼把槍放到肩膀上。它似乎飄到那裡,咯地一聲落在肩關節處,他想起小時候和他父親一起射松雞的情景。他們找了很久了,但當他看到松雞時,卻無法扣動扳機,他大緊張了。這是一個秘密,像手淫一樣可恥,他從沒告訴過任何人。

又有一聲尖叫。一個老女人捂住嘴吧,約翰尼看到她黑帽子邊上綴著一圈假花。臉轉向他,像大大的白色的零。開啟的嘴巴,像小小的黑色的零。穿著滑雪衫的小男孩在用手指點。他母親試圖擋住他。斯蒂爾森突然出現在準星中,約翰尼記得開啟步槍的保險栓。對面穿大衣的男人正把手伸進上衣,索尼·艾裡曼的藍眼睛閃閃發光,大喊道:「臥倒!格萊克,臥倒!」

但斯蒂爾森仍然盯著樓上過道,有一剎那,他們的眼睛相遇了,似乎非常理解,斯蒂爾森只在約翰尼開槍的那一瞬躲閃了一下。槍聲非常響,充滿了整個大廳,子彈幾乎打飛了講臺的一個角,露出裡面白白的木頭。碎片飛濺。一塊碎片擊中了話筒,又傳來一聲嗡嗡的怪聲。

約翰尼又把一顆子彈頂上膛,再次開槍。這次子彈在講臺灰撲撲的地毯上打了一個洞。

人群像受驚的牲畜一佯亂了。他們都跑到中間通道。站在後面的人很容易地逃了出去,但門口很快形成了一個瓶頸,咒罵。

尖叫的男男女女堵在那裡。

大廳的另一邊傳來砰砰的槍聲,過道欄杆突然在約翰尼眼前飛濺起來。片刻之後,什麼東西從他耳邊呼嘯而過。然後一根看不見的手指輕輕打了一下他的衣領。對面的三個人都舉著手槍,因為約翰尼在上面過道,他們的目標非常清楚——但約翰尼懷疑他們本來就不會考慮無辜的旁觀者。

三個老女人中的一個抓住穆齊的手臂。她在嗚咽地請求什麼。他甩開她的手,兩隻手握住手槍。現在大廳裡充滿火藥味。從約翰尼站起身到現在大約過了二十秒鐘。

「臥倒!臥倒,格萊克!」

斯蒂爾森仍然站在講臺邊,微微俯著身,向上看著。約翰尼把槍向下傾斜,斯蒂爾森正好在準星正中。這時一顆手槍子彈劃過他的脖子,打得他向後退去,他自己的子彈也射飛了。對面窗戶玻璃嘩地一聲碎了。下面傳來微弱的尖叫聲。血流到他的肩膀和胸口。

噢,你這暗殺工作幹得太棒了,他歇斯底里地想,又撲到欄杆上。他上了顆子彈,又把槍架到肩膀上。現在斯蒂爾森在動了。他跑下臺階,來到地面,然後又抬頭看約翰尼。

又一顆子彈颶地從他太陽穴邊飛過……我就像一個被釘著的豬一樣在流血,他想,快點兒,快點兒結束吧。

門口的瓶頸打破了,現在人們開始向外擁去。對面的一支手槍砰地一聲響,子彈劃破了約翰尼腦袋的一邊。這沒關係。只要殺死斯蒂爾森,別的都沒關係。他又把槍向下瞄去。

這次要射中——

斯蒂爾森個子很大,但跑得很快。約翰尼早些時候注意到的那個黑髮年輕女人抱著哭叫的兒子,正走到中間通道上,離門口還有一半路,她仍用她的身體擋著她兒子。斯蒂爾森當時的行為,使約翰尼大吃一驚,差點兒把槍掉到地上。他從孩子母親手裡奪到小男孩,轉向過道,把小男孩的身體舉在他身前。準星裡面再不是格萊克·斯蒂爾森,而是一個扭動的小小的身體,這身體——

在濾光鏡藍色濾光鏡上的黃色斑紋黃色斑紋——

穿著深藍色的滑雪衫,上面有淡黃色的條紋。

約翰尼的嘴巴張開了。對,這就是斯蒂爾森。老虎,但他現在在濾光鏡後面。

這是什麼意思?約翰尼尖叫,但沒有聲音從他嘴裡傳出來。

這時母親尖叫起來·,但約翰尼以前在什麼地方聽到過。‘湯·米!把他還給我!湯米!把他還給我,你這狗雜種!」

約翰尼的腦袋像個氣球一樣脹起來。一切都開始消退了。惟一的亮點就是槍的準星,現在槍的準星正對著那件藍色滑雪衫的胸口。

開槍,噢,天哪,你必須開槍,否則他就要逃掉了——

現在——也許是他的眼睛模糊起來——藍色的滑雪衫開始蔓延,藍色把一切都淹沒了,那種黃色的條紋也淹沒在其中。

在濾光鏡後,是的,他在濾光鏡後,但這是什麼意思呢?這意味著安全還是他已逃脫了?這是什麼?

下面火光一閃,約翰尼隱隱約約覺得那是照相機閃光燈的閃光。

斯蒂爾森推開女人,向門口退去,他的眼睛邪惡地眯成一條縫。他緊緊抓著扭動的小男孩的脖子和襠部。

不能,噢,上帝,原諒我,我不能。

這時,又有兩顆子彈擊中他,一顆擊中胸口,打得他撞到牆上,又彈了起來。另一顆擊中他身體左側,打得他在欄杆上轉了個身。他模模糊糊意識到他的槍掉了。它掉在地板上,一槍打進牆裡。然後他的大腿上部撞在欄杆上,摔了下去,市政廳在他眼前打了兩個轉,他哆地一聲摔在兩個凳子上,摔斷了背脊和兩條腿。

他張開嘴要喊,但卻噴出一大口鮮血。他躺在撞碎的凳子碎片上,心想:完了。我是個廢物,弄砸了。

手狠狠地抓住他。他們在把他翻過身,艾裡曼,穆齊和另一個傢伙在那裡。是艾裡曼在把他翻過身。

斯蒂爾森走過來,把穆齊推到一邊。

管這傢伙,」他聲音沙啞地說。「找到拍照的那個狗雜種。砸碎他的照相機。」

穆齊和另一個傢伙走了。旁邊什麼地方黑頭髮的女人在哭喊:」……在一個孩子後面,躲在一個孩子後面,我要告訴所有的人……」

「讓她閉嘴,索尼。」斯蒂爾森說。

「是。」索尼說,從斯蒂爾森身邊走開。

斯蒂爾森蹲在約翰尼身邊:「我們認識嗎,朋友?沒有必要撒謊。你已經完了。」

尼低聲說:「我們認識。」

「在特里姆布林集會上,是嗎?」

約翰尼點點頭。

斯蒂爾森猛地站起來,約翰尼用全身的最後一點力氣,伸手抓住他的腳踝。這只不過一秒鐘,斯蒂爾森很容易就掙脫了。但這已經夠長了。

一切都已改變了。

人們現在開始圍在他身邊,但他只能看到腳和腿,看不到臉。這沒有關係。一切都已改變了。

他開始哭起來。這次摸斯蒂爾森就像摸一個空白。沒電的電池。伐倒的樹。空房子。光禿禿的書架。放蠟燭的酒瓶。

消失,離去。他周圍的腳和腿變得模糊不清。他聽到他們興奮的揣測聲,但聽不清在說什麼。只能聽到說話的聲音,甚至那也在消失,成為一片嗡嗡聲。

他回過頭,看到很久以前他走出來的那條走廊,他走出那條走廊,來到這個照亮的地方。只是那時他母親還活著,他父親在那裡,他們叫著他的名字,直到他回到他們身邊。現在該回去。

我成功了。我不知怎麼成功了。我不知道怎麼成功的,但我的確成功了。

他讓自己飄向那個有著鋼牆的走廊,不知道那盡頭是否有什麼,滿足於讓時間來告訴他。嗡嗡的聲音消失了。模糊的亮光消失了。但他仍然是他——約翰·史密斯——沒有變。

進入走廊,他想。好吧。

他想,如果他能進入那個走廊,他就能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