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能……」艾琳低聲說,「她們說的……」
「你去吧,」約翰尼說,「我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煙和水會造成些小損失,如此而已。那張電影海報被燒了,但也就這點損失。」
「是的,好吧。謝謝你,約翰尼。上帝保佑你。」她吻吻他的面頰,然後一路小跑穿過走廊。她回頭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又很迷信和恐懼。
護士們靠著辦公室的玻璃站成一排,盯著他看。突然,她們使他想起電話線上的烏鴉,那些烏鴉低頭盯著什麼閃亮的東西,準備啄咬和撕裂它。
「快去回答那些呼叫吧。」他生氣他說,他的聲音使她們嚇得向後退去。他一跛一跛地走向電梯,留下她們在那裡說閒話。他很疲倦,腿很疼。他的髓關節好像塞進了碎玻璃。他想回床上睡覺。
「你準備怎麼辦?」山姆·魏澤克問。
「天哪!我不知道。」約翰尼說,「你說下面有多少人?」
「大約八個。有一個是美聯社特約記者。還有兩個電視臺的,帶著攝像機和燈光,醫院經理對你很生氣,約翰尼。他覺得你很不守規矩。」
「因為一個女士的房子要被燒掉?」約翰尼說,「我只能說現在的新聞大少了。」
「實際上並不少。福特否決了兩個提議。巴解組織在特拉維夫炸了一家餐館。在機場,一條警犬嗅出了四百英磅的毒品。」
「那麼他們到這兒來幹什麼呢?」約翰尼問。當山姆進來告訴他記者們都聚集在走廊上時,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他母親會怎麼看待這事。她和他父親在波奈爾,正為下星期的加利福尼亞朝聖做準備。約翰尼和他父親都不贊同此行,如果她聽到她兒子是個通靈者的新聞,她也許會取消此行,但約翰尼非常害怕她承受不了這訊息。
另一方面,這也可能說服她重新開始吃藥,約翰尼突然意識到這一可能性。
「他們到這兒,因為發生的一切是新聞。」山姆說,「它具有一切的經典要素。」
「我沒做什麼,我只……」
「你只不過告訴艾琳·馬岡她的房子著火了,而且得到了證實。」山姆輕聲說,「來吧,約翰尼,你應該明白這遲早會發生的。」
「我不是個喜歡出風頭的人。」約翰尼冷冷地說。
「不,我並沒有說你是。一場地震也並不是喜歡出風頭的人(但記者們報道它)人們想要知道。」
「如果我拒絕跟他們談,會怎麼樣呢?
「這種選擇可不高明,」山姆回答。「他們會走開,出版令人難以置信的謠言。當你離開醫院時,他們會圍住你。他們會把話筒伸到你的面前,好像你是個參議員或是社會頭子。嗯?」
約翰尼想了想:「布萊特在那裡嗎?」
「在。」
「如果我叫他上來怎麼樣?他可以得到所有情況,把它轉給其他人。」
「你可以這麼做,但其他人會感到很不高興,而一個不高興的記者將是你的敵人。尼克松使他們很不高興,他們把他撕成碎片。」
「我不是尼克松。」約翰尼說。
魏澤克咧嘴笑起來。「感謝上帝。」他說。
「你說怎麼辦?」約翰尼問。
當約翰尼穿過旋轉門走進西大廳時,記者們站起身,擁向前來。他穿著一件開領白襯衫和一條太肥的藍色牛仔褲。他臉色蒼白,但很鎮靜。脖子上手術後留下的傷痕很明顯。閃光燈衝他噴著熱氣,使他眯起眼睛。記者們七嘴八舌地提出問題。
「注意!注意!」山姆·魏澤克喊道。「這是一個正在康復的病人!他要做一個簡短的宣告,然後將回答你們的一些問題,但你們必須遵守秩序!現在向後退,讓他呼吸!」
電視燈光繼續照著,把西大廳罩在一片奇怪刺眼的光中。醫生和護士們聚集在門口看著。約翰尼避開燈光,懷疑這就是人們所說的聚光燈。他覺得這些都像一場夢。
「你是誰屍一位記者衝魏澤克喊道。
「我是山姆;魏澤克;這個年輕人的醫生,上報時這名字就變成了某某人了。」
傳來一陣笑聲,氣氛緩和了一些。
「約翰尼,你沒事兒嗎?」魏澤克問。現在剛到晚上,他預見到艾琳廚房著火這件事顯得非常遙遠和微不足道,成了回憶中的回憶。
「沒事兒。」他說。
「你的宣告是什麼?」一位記者喊道。
「啊,」約翰尼說,「是這樣的。給我做恢復體力治療的是位叫艾琳·馬岡的女醫生。她是位非常可愛的女士,她在幫助我康復。你們知道,我發生了一次車禍,而且……」一臺電視攝像機推近前來,直對著他,把他嚇了一跳……。而且我非常虛弱。我的肌肉毫無力氣。今天早晨,我們在恢復體力治療室,剛剛做完規定動作,我有一種感覺,她的房子著火了。更確切地說……」天哪,你在說什麼!「我覺得她忘了關她的爐子,廚房的窗簾要被火燒著了。於是我們去給消防隊打了個電話,整個事情就是這樣。」
接著是片刻的沉默,記者們在回味那些話一我有一種感覺,整個事情就是這樣——然後開始連珠炮似地提問,吵吵嚷嚷的一片,什麼也聽不清。約翰尼無助地向四周望望,茫然不知所措。
「一次一個人提問!」魏澤克說,「舉起手提問!你們沒上過學?」
手臂舉起來,約翰尼指指戴維·布萊特。
「你認為這是一次超自然的體驗嗎,約翰尼?」
「我認為這是一種感覺。」約翰尼回答說,「我正在做仰臥起坐,剛做完。馬岡小姐伸手拉我起來,我就知道了。」
他指指另一個人。
「我是麥爾·阿倫,波特蘭德《星期日電訊報》的。那是一幅圖畫嗎?在你腦中的一幅圖畫嗎?」
「不,根本不是。」約翰尼說,但他完全不記得那像什麼。
「這種事情以前發生過嗎,約翰尼?」一位穿著便服的年輕女人間。
「是的,發生過幾次。」
「你能告訴我那幾次嗎?」
「不,我不想說。」
一位電視記者舉起手,約翰尼衝他點點頭。「史密斯先生。在你發生車禍和昏迷之前,有過這種情況嗎?」
約翰尼猶豫了一下。
屋裡非常安靜。電視燈光像赤道上的太陽一樣照得他臉上發熱。「沒有。」他說。
又是一連串問題。約翰尼又無助地看著魏澤克。
「安靜!安靜!」他吼道。當喧鬧聲停下來後,他看著約翰尼,「你完了嗎,約翰尼?」
「我再回答兩個問題,」約翰尼說,「然後……真的……今天太累了……你有什麼問題,女士?」
他謂著一個肥胖的女人,她擠在兩個年輕記者之間。「史密斯先生,」她的聲音非常響亮,像喇叭似的,「誰會是民主黨明年的總統候選人?」
「我無法告訴你。」約翰尼說,對這問題大吃一驚,「我怎麼會知道呢?」
更多的手舉起來。約翰尼指著一個穿著黑西服,個子很高。臉色陰沉的男人。他向前跨了一步。他顯得很一本正經。
「史密斯先生,我是羅戈爾·杜騷特,來自列文斯通的《太陽報》,我想問一下,你知道為什麼你有這種特異功能嗎?如果你真有的話。為什麼,史密斯先生?」
約翰尼清清嗓子:「我對你的問題的理解是……你在要求我證明我不明白的東西。我做不到。」
「不是證明。史密斯先生,只是解釋。」
他認為我在騙他們。或企圖騙他們。
魏澤克走到約翰尼身邊。「我也許能回答這問題。」他說,「我或許至少能解釋這問題為什麼無法回答。」
「你也有超自然能力嗎?杜騷特冷冷地問。
「是的,所有的神經科醫生都應該是,這是必備的條件。」魏澤克說。下面爆發出一陣笑聲,杜騷特臉紅了。
「女士們先生們,這個人昏迷了四年半。我們這些研究人腦的人不知道他為什麼又醒過來,原因很簡單,我們並不瞭解昏迷到底是什麼。女士們先生們,我們並不瞭解一個青蛙的大腦或一個螞蟻的大腦,你們可以引用我的這些話……瞧,我是很大無畏的,對嗎?」
再次爆發出一陣笑聲。他們喜歡魏澤克。但杜騷特沒有笑。「你們還可以引用我的話,說我相信這個人現在擁有一種很新奇的能力,或一種非常古老的能力。為什麼?如果我和我的同事不瞭解螞蟻的大腦,我能告訴你為什麼嗎?我不能。但是,我能告訴你們一些有趣的事,這些可能有關係,也可能沒有關係。約翰·史密斯大腦的一部分受到損傷,無法修復——非常小的一部分,但大腦的所有部分都是極為重要的。他稱這一部分為他的‘死亡區域’,顯然,那裡儲藏著很多記憶,這些被抹去的記憶包括街道和高速公路的名稱。它是一個大集合中的小子集。失去這個小子集,造成了一部分語言和視覺能力的喪失。
「與之相應的,約翰·史密斯大腦的另一小部分似乎醒來了。這一小部分在大腦半球的頂葉處,是大腦‘傳遞’或‘思考’的部位之一。史密斯大腦這一部分的電波反應跟正常的不符,嗯?這是多出了什麼東西。大腦半球的頂葉與觸覺有關——具體情況我們還不清楚一而且它離大腦識別形狀和結構的那個區域很近。據我自己觀察,約翰尼的‘瞬間意念’總是在某種觸控之後出現的。」
一片沉默。記者們在奮筆疾書。電視攝像機剛才一直對著魏澤克,現在又拉回來把約翰尼也包括進去。
「是這樣的嗎,約翰尼?」魏澤克又問。
「我猜……」
杜騷特突然從記者群中擠出來。有那麼一瞬,約翰尼以為他要過來反駁。然後他看到杜騷特正從他脖子上取下什麼東西。
「讓我們證明一下。」他說。他舉著一個帶著金鍊的獎牌。
「我們不允許做這種事,」魏澤克說。他緊緊皺起濃密的眉毛,嚴厲地盯著杜騷特,就像摩西一樣,「這個人不是馬戲團雜耍演員,先生!」
「你可以欺騙我。」杜騷特說,「他也許能,也許不能,對嗎?當你忙於告訴我們有趣的事時,我也在忙於告訴自己。我告訴自己這些傢伙從來不能按要求表演,因為他們都是些騙子。」
約翰尼看看其他的記者。除了布萊特顯得很難為情外,其他人都在興致勃勃地觀看。突然,他覺得像一個在鬥獸場上的基督徒。他想,他們都是贏家。如果我能告訴他某些事,他們會得到一個頭版新聞。如果我不能,或拒絕嘗試,他們會得到另一種新聞。
「怎麼樣?」杜騷特問。獎牌在他的拳頭下前後搖擺。
約翰尼看看魏澤克,但魏澤克正很厭惡地看著另一邊。
「把它給我。」約翰尼說。
杜騷特把它遞過來。約翰尼把獎牌放在手掌上。這是一枚聖·克里斯托弗獎牌。他把金鍊子堆到獎牌上面,握住它。
屋裡死一般的寂靜。又有幾個醫生和護士加入到站在門口的醫生護士群中,有些人穿著便裝,正準備下班回家。一群病人站在通向一樓電視和遊戲室的走廊頂端。晚上來探望病人的一些人從大廳走過來。一種緊張的氣氛瀰漫在空氣中。
約翰尼默默地站著,穿著白襯衫和肥大的藍牛仔褲,顯得蒼白削瘦。他緊緊握著聖·克里斯托弗獎牌,手腕上的肌肉在電視燈光下清晰地顯露出來。在他面前站著杜騷特,一本正經地注視著約翰尼。那一瞬間似乎漫長得沒有止境。沒有人咳嗽或低語。
「哦,」約翰尼輕聲說……接著:「是這樣嗎?」
他的手指慢慢鬆開,看著杜騷特。
「怎麼樣?杜騷特問,但他聲音中的自信突然消失了。回答記者提問的那位疲倦。不安的年輕人似乎也消失了。約翰尼嘴唇上掛著一絲微笑,但那是冷笑。他的藍眼睛變暗了,顯得冷淡、遙遠。魏澤克看到了,身上直起雞皮疙瘩。他後來告訴他的妻子,那是一個人通過高倍顯微鏡看有趣的草履蟲標本時的表情。
「這是你姐姐的獎牌,」他對杜騷特說,「她名叫安妮,但大家都叫她特瑞。她是你姐姐,你愛她。你幾乎崇拜她走過的土地。」
突然,約翰·史密斯的聲音可怕地高上去,變成了一個少年沙啞。不自信的聲音。
「當你穿過斯里本大街,特瑞,或當你跟那傢伙在汽車裡調情時,別忘記,特瑞……別忘記……」
那個問約翰尼誰是明天民主黨候選人的胖女人發出一聲驚恐的呻吟。一位電視攝像師用沙啞的聲音說:「天哪!」
「住口!」杜騷特低語道。他的臉變成一種病態的灰色,眼睛突出,唾液在他下嘴唇上閃著光,像鍍了鉻一樣。獎牌的鏈子纏在約翰尼的手指上,杜騷特伸手去抓,但他的手毫無力氣。獎牌前後搖擺,閃著催眠似的光。
「記住我,特瑞,」少年的聲音懇求道,「保持清白,侍瑞……求求你,看在上帝的份上,保持清白……」
「住口住口你這狗雜種!」
現在約翰尼又用他自己的聲音說話了:「速度很快,是嗎?她死於一次心臟病發作,當時二十六歲。但她戴了它十年。她記得你。她從沒忘記。從沒忘記……從沒……從沒……從沒。」
獎牌從他手指上滑落下來,掉在地上,發出悅耳的聲音。約翰尼凝視著空中,他的臉鎮靜而冷漠。一片死寂中,社騷特在他腳下摸索著獎牌,聲音沙啞地嗚咽著。
燈響了一下,約翰尼的臉又恢復了原樣,臉上顯出了恐懼的表情,然後又是憐憫。他笨拙地跪到杜騷特身邊。
「對不起,」他說,「對不起,我並不是……」
「你這個卑鄙的騙子!」杜騷特衝他尖叫道,「這是謊言!全是謊言!全是謊言!」他往約翰尼脖子上打了一拳、約翰尼摔倒了,頭重重地撞在地板上,眼冒金星。
一陣騷動。
他隱隱約約地意識到杜騷特猛地擠進人群,向門口衝去。人們擠在杜騷特和約翰尼身邊。他透過一大片腳和鞋看到杜騷特。
這時魏澤克來到他身邊,扶他坐起來。
「約翰,你沒事兒吧?他打傷你了嗎?」
「沒我傷他傷得那麼厲害。我沒事兒。」他掙扎著站起來。兩隻手——也許是魏澤克的,也許是別人的——幫了他一下。他感到頭暈、噁心,幾乎是一種厭惡。這是一個錯誤,一個可怕的錯誤。
那個胖女人尖叫起來。約翰尼看到杜騷特跪倒在地,抓著那個胖女人的袖子,接著慢慢向前摔倒在門邊的地上,一隻手仍握著聖·克里斯托弗獎牌。
「暈倒了,」有人說,「暈倒了,天哪。」
「是我的錯,」約翰尼對山姆·魏澤克說、羞愧和眼淚堵住了他的嗓子,「全是我的錯。」
「不,」山姆說,「不,約翰。」
但這是他的錯。他掙脫魏澤克的手,走到杜騷特躺的地方。杜騷特現在已經醒來,恍恍忽忽地衝著屋頂眨著眼睛。兩個醫生走到他躺的地方。
「他沒事兒吧?」約翰尼問。他轉頭看穿著便服的女記者,她從他身邊躲開,一絲恐懼掠過她的臉。
約翰尼轉向那位提過問題的電視記者。他突然很想向誰解釋一下、「我並不想傷害他。」他說,「我向天發誓,我根本不想傷害他。我不知道……」
電視記者退了一步。「不,」他說,「當然你不想。他自己找的,誰都能明白這一點。只是……別碰我,好嗎?」
約翰尼啞口無言地看著他,嘴唇發抖。他仍然很震驚,但開始明白了。嗅,是的。他開始明白了。電視記者試圖笑笑,但只難看地咧咧嘴。
「別碰我,約翰尼。求求你。」
「不是這樣的。」約翰尼想說什麼,但說不下去。
「別碰我,約翰尼,好嗎?
電視記者退到攝影師正在收拾機器的地方。約翰尼站在那裡看著他,開始全身發抖。
「這對你有好處,約翰。」魏澤克說。一個護士站在他身後,像個白色的幽靈,推著一輛裝滿藥品的小車,上面全是鎮靜劑。
「不,」約翰尼說。他仍在發抖,現在又冒了冷汗,「再不要打針了,我已經受夠了。」
「那麼吃片藥。」
「藥也不吃。」
「藥能幫助你睡覺。」
「他能睡著嗎?那個杜騷特?」
「他自作自受。」護士低聲說。魏澤克轉臉看著她,她嚇得一縮頭。但魏澤克狡黠地微微一笑。
「她說得對,是嗎?」他說,「那傢伙自作自受。他以為你在騙人,約翰。好好睡一覺,你就能正確看待這件事了。」
「我會自己睡的。」
「約翰尼,求求你了。」
時間是十一點十五。病房那邊的電視剛剛關掉。約翰尼和山姆一起看的新聞報道,那條新聞就放在福特否決議案新聞之後,排在第二。我的新聞更富於戲劇性,約翰尼想,既覺嫌惡又覺得有趣。一個禿頂的共和黨人對國家預算說些陳詞濫調,這新聞顯然不如約翰尼的新聞更有趣。那條新聞結束是杜騷特一隻手握著他姐姐的獎牌,向前撲倒在地,另一隻手抓著女記者的袖子,就像一個快淹死的人抓一根稻草一樣。
當電視主持人接著報道狗和四百磅毒品的新聞時,魏澤克離開了一會兒,回來後告訴約翰尼,在新聞結束之前,醫院就全是打給他的電話。幾分鐘後,護士推著藥品車上來了,這使約翰尼相信山姆剛剛不僅僅是去看看有多少電話打進來,還到護士辦公室去了。
這時,電話鈴響了。
魏澤克低聲咒罵著:「我告訴他們一個電話也別轉進來。別接電話,約翰,我會……」
但約翰尼已經接了。他聽了半刻,點點頭。「好,很好。」他一隻手捂住話筒,「我爸爸的電話。」,他說。他的手從話筒上挪開,「你好,爸爸,我猜你……」他聽著,嘴邊的笑容消失了,顯示出一種恐懼的表情。他的嘴唇在發抖。
「約翰,怎麼了?」魏澤克厲聲問道。
「好吧,爸爸,」約翰尼幾乎是耳語似他說,「好,坎布蘭德總院。我知道它在哪兒。好吧,爸爸……」
他說不下去了,他眼睛沒有淚,但很亮。
「我知道,爸爸,我也愛你。我很抱歉。」
傾聽。
「是的,是的,」約翰尼說,「我會見到你的,爸爸。是的,再見。」他掛上電話,用手掌邊緣捂住眼睛;使勁揉著。
「約翰尼?」山姆探過身,拿過他的一隻手,輕輕握著,「是你母親出事了嗎?」
「是的,是我母親。」
「心臟病發作?」
「中風。」約翰尼說,魏澤克倒吸了一口冷氣。「他們在看電視新聞……他們一點也沒想到……我出現了……她就中風了。天哪,她在醫院。如果我父親再出事了,我們三人可都完了。」他大笑一聲,眼睛在山姆和護士身上轉來轉去;「這是一個很好的才能,」他說,「每個人都應該擁有它。」又笑起來,笑聲像是尖叫。
‘她情況有多嚴重?」山姆問。
「他不知道。」約翰尼兩腿從床上伸下來。他穿著醫院的長袍,光著腳。
「你想幹什麼?」山姆厲聲問道。
「你看呢?」
約翰尼站起來,山姆似乎想要把他推回床上。但他只是看著約翰尼一跛一跛地走向衣櫥。「別瞎鬧了。你還不能離開,約翰。」
約翰尼並不在乎護士在場——她們已經無數次地看到過他的光屁股——他讓長袍滑到腳上。他的膝蓋後面全是歪歪扭扭的傷痕,一直延伸到小腿。他開始在衣櫥裡找衣服,拿出他在新聞釋出會上穿過的白襯衫和牛仔褲。
「約翰,作為你的醫生和朋友,我絕不允許你這麼做。我告訴你,這是發瘋了!」
「你不允許就不允許,我還是要去!」約翰尼說。他開始穿衣服。他臉上的表情就像他陷入恍忽狀態時一樣。護士張開了嘴。
「護士,你可以回你的辦公室了。」山姆說。
她退到門口,在那裡站了片刻,然後很勉強地離開了。
「約翰尼,」山姆說。他走過,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不能這麼幹。」
約翰尼掙脫他的手。「我就是要這麼幹。」他說,「她是在看電視時中風的。」他開始係扣子。
「你催她吃藥,但她不吃。」
約翰尼盯著魏澤克一會兒,然後又繼續係扣子。
「如果今晚不中風,它還是會發生的,明天,下星期,下個月……」
「或明年,或十年以後。」
「不。不可能十年以後,連一年後都是不可能的。你知道這一點。為什麼你這麼急於把責任推到自己身上呢?因為那個自以為是的記者?這是不是另一種形式的自憐呢?一種相信你受到詛咒的衝動呢?
約翰尼的臉扭成一團:「她是在看我的時候中風的。你不明白這一點嗎?你他媽笨得連這都不懂嗎?」
「她正準備做一次艱苦的旅行,去加利福尼亞,這是你自己告訴我的。參加某種座談會。從你所說的看,那是一種非常情緒化的事情。是嗎?是的。那時肯定會中風的。中風並不是晴天霹靂,約翰尼。」
約翰尼穿好牛仔褲,然後坐下,好像穿衣服耗盡了他的氣力。他的腳仍然光著。「是的,」他說,「是的,你可能是對的。」
「明白了!你明白了!感謝上帝!」
「但我還是要去,山姆。」
魏澤克攤開雙手:「去做什麼?她在醫生和上帝手裡。情況就是這樣。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更明白。」
「我爸爸會需要我的,」約翰尼輕聲說,「我也明白這一點。」
「你怎麼去?現在幾乎是半夜了。」
「坐公共汽車。我叫輛出租到‘彼得蠟燭’那裡,那裡有長途汽車,是嗎?」
「你不必那麼辦。」山姆說。
約翰尼在椅子下面摸他的鞋子,沒有找到。山姆在床上找到了,遞給他。
「我開車送你過去。」
約翰尼抬頭看看他:「真的嗎?」
「如果你吃一點兒鎮靜劑的話,我真的送你。」
「但你的妻子……」在混亂中他意識到,他對魏澤克個人生活的惟一瞭解就是他母親住在加利福尼亞。
「我離婚了。」魏澤克說,「一個醫生必須在晚上任何時候出去……除非他是一個腳病醫生或皮膚病醫生,嗯?我妻子總是看到床半空著,所以她用另一個男人填滿它。」
「對不起。」約翰尼難為情他說。
「你花了大多的時間說對不起了,約翰。」山姆的臉很溫柔,但他的眼睛很嚴厲,「穿上你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