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死亡區域 史蒂芬·金 第1頁,共2頁

一小時後,手術結束了。他被推進恢復室,在那裡,一個護士不停地問他是否能告訴她她在摸他的哪幾個腳趾,過了一會兒,約翰尼可以辨別出來了。

魯奧普走了進來,他的土匪式面具耷拉在一邊。

「沒事兒嗎?」他問。

「沒事兒。」

「手術很順利,」魯奧普說,「我很樂觀。」

「很好。」

「你會感到疼痛的,」魯奧普說,「也許非常疼。治療本身開始會讓你覺得很疼的。堅持住。」

「堅持住。」約翰尼低聲說。

「午安。」魯奧普說,然後離開了。約翰尼想,他也許是趁著天還沒黑,趕緊去本地高爾夫球場打打球。

非常疼。

晚上九點,麻醉劑的藥力消退了,約翰尼疼痛難忍。沒有兩個護士的幫助,他是不許移動大腿的。他的膝蓋好像被一個佈滿釘子的帶子裹住,然後殘酷地收緊。時間慢得像蟲爬一樣。他掃了一眼手錶,以為從上次他看錶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了,卻發現才過了四分鐘。他覺得下一分鐘他再也受不了了,然後這一分鐘過去了,然後他又會認為再下一分鐘他受不了了。

他一想到還有那麼多折磨等待著他,就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抑鬱湧上心頭,難以自撥。在肘部、大腿、脖子上做的手術,幫助行走的架子、輪椅。手杖,所有這些,會把他折磨致死的。

你會感到疼痛的……堅持住。

不,你去堅持吧,約翰尼想,別折磨我了。別再拿著屠刀(手術刀)靠近我。如果這就是你認為的幫助,我可一,久兒也不想要它。

那種連續不斷的疼痛,一直扎進他的肉中。

他的腹部熱乎乎的,在滴滴答答。

他尿到自己身上了。

約翰尼把臉轉向牆,哭了起來。

第一次手術後十天,第二次手術前兩週,約翰尼正在讀伍德華和伯恩斯但的《所有的總統都是人》,一抬頭,看到莎拉站在門口,猶猶豫豫地看著他。

「莎拉,」他說。「是你嗎?」

她聲音顫抖他說:「是的,是我,約翰尼。」

他放下書,看著她。她穿著一件淡綠色亞麻套裝,非常貼身,手裡抓著一個棕色小包,就像抓著一個盾牌一樣擋在身前。

她燙了頭,顯得更動人了。這使他感到一陣妒嫉——是她自己要燙的,還是跟她一起生活睡覺的男人要她燙的?她非常美麗。

「進來,」他說。「進來,坐下。」

她走過房屋、突然他像她看他一樣看到自己——他非常瘦削,身體傾靠在窗邊的椅子上,腳放在矮腳凳上,穿著一件廉價的醫院浴衣。

「瞧,我還穿著晚禮服呢。」他說。

「你看上去很不錯。」她親吻他的面頰。過去的種種回憶一下子湧上他的心頭。她坐在另一張椅子上,疊起雙腿,拉拉套裝下襬。

他們一言不發地互相打量著對方。他看出她非常緊張。如果有人碰碰她的肩膀,她大概會從椅子上跳起來的。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應該來,」她說,「但我非常想來。」

「我很高興你來了。」

就像公共汽車上的二對陌生人,不僅如此,對嗎?

他微微一笑:「我在打仗。想看我的傷痕嗎?他撩起膝蓋上的浴衣,露出正在癒合的s形切口。它們仍是紅色的,縫著線。

「噢,天哪,你們對你幹什麼了?」

「他們試圖把矮胖子恢復成正常人,」約翰尼說,「國王的所有人馬,國王的所有醫生都在為此努力。所以我猜……」這時他停住口,因為她在哭泣。

「別這麼說,約翰尼,」她說,「請別這麼說。」

「我很抱歉。這只是……我只不過在開開玩笑罷了。」是這樣嗎?他是在開玩笑,還皇在用一種方式說:謝謝你來看望我,他們正在把我切成零碎?

「你?你能拿這開玩笑?」她從小包裡拿出一張面中紙,擦擦眼睛。

「不是經常開。我猜又見到你……我的防線崩潰了,莎拉。」

「他們會讓你離開這裡嗎?」

「最終會的。這就像過去的那種懲罰:從兩排人中間跑過,並受每個人的鞭打。如果我被每個人打完後還活著,我就能得到自由了。」

「今年夏天?」

「不,我……我想不會。」

「發生這種事,我真難過,」她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到。哦一直在想為什麼……或事情怎麼樣就會發生變化……其結果只是弄得我失眠。如果我沒有吃那個變質的熱狗……如果你留下可不是回家……」她搖搖頭,看著他,眼睛紅紅的,「有時似乎沒有機率可言。」

約翰尼微微一笑:「兩個零,莊家贏。喂,你還記得嗎?我贏了那命運輪,莎拉。」

「是的。你贏了五百多塊錢。」

他看著她,仍在微笑,但那微笑是困惑甚至委屈的:「你想不想知道一件好笑的事?我的醫生認為我能活下來,是因為我小時候頭部受過傷。但我一點兒也不記得了,我媽媽和爸爸也記不得了。但每次我想起這事,眼前就會閃過命運輪……聞到一種燃燒的橡膠的氣味。」

「也許你出車禍時……」她懷疑地開口說。

「不,我想不是的。但命運輪就像是對我的警告……而我忽視了它。」

她挪動了一下,不安他說,「別這麼想,約翰尼。」

他聳聳肩。「也許我把四年的運氣都在一晚上用完了。但是瞧這個,莎拉。」他小心費勁地把一條腿從矮凳上拿開,把它變成九十度,然後又把它伸直放回矮凳上。「也許他們能把矮胖子恢復成正常人。我剛醒來時,做不到這一步,我也不能像現在這樣伸直大腿。」

「你能思考,約翰尼,」她說。「你能說話。我們原先都以為……你知道。」

「是的,約翰尼成了根蘿蔔。」接著是一陣尷尬的沉默。為了打破它,約翰尼故作輕鬆地說,「你現在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