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死亡區域 史蒂芬·金 第2頁,共2頁

「需要做什麼嗎?」

「我想是的,」魏澤克說。他站起身。「我把這留給你自己思考。但當你思考時,想想這個:有些東西最好別看見,有些東西最好丟掉而不是找到。」

他向約翰尼道了晚安,悄悄離去。約翰尼現在非常疲倦,但過了好久才人睡。

約翰尼的第一次手術安排在五月二十八日。魏澤克和布朗都仔細向他解釋了整個程式。將對他進行區域性麻醉——他們倆都覺得全身麻醉太冒險。第一次是對他膝蓋和腳踝進行手術。在他漫長的睡眠中,他的韌帶縮短了,要用塑膠纖維加長。在心臟瓣膜通道手術中也要用到塑膠。布朗告訴他,問題不是他的身體是否接受或抗拒人造韌帶,而是他的腿是否能適應這種變化。如果膝蓋和腳踝的效果很好,將再進行三次手術:一次是他大腿的長韌帶手術,一次是肘部韌帶手術,第三次是頸部,現在他幾乎不能轉動脖子。手術將由雷蒙德·魯奧普主持,他是這方面的先驅者。

他正從舊金山飛來。

「如果這個魯奧普是這麼一個超級明星,他為什麼要給我做手術呢?」約翰尼問。「超級明星」這個詞是他從瑪麗亞那裡學來的。她在提到那個光頭、戴眼鏡的歌手文爾頓·約翰時用了這個詞。

「你低估了你自己的超級明星地位,」市朗回答說,「在美國,只有很少幾個人像你這樣從這麼長的昏迷中醒來。另外,你從腦損中恢復過來的速度是最快的。」

山姆·魏澤克更坦率:「你是一個實驗品。」

「什麼?」

「是的。請看著打火機火焰,」魏澤克打著打火機,照著約翰尼左眼的瞳孔。「你知道我用這就能看到你的視覺神經嗎?是的。眼睛不僅是心靈的窗戶。它們是大腦最重要的支撐點之一。」

「實驗品?」約翰尼陰鬱他說,凝視著刺眼的火焰。

「是的,」打火機啪地熄滅了。「別為自己感到難過。在你身上運用的很多技術在越戰中得到了改進。軍隊醫院並不短少實驗品,嗯?魯奧普那樣的人對你感興趣,是因為你的獨特性。這是一個睡了四年半的人,我們能讓他再次行走嗎?一個有趣的難題。他將在《新英格蘭醫學雜誌》上第一次探討這一問題。他盼望這次手術,就像一個小孩盼望聖誕樹下的禮物廠樣。他沒有看到你,他沒有看到約翰·史密斯在遭受痛苦,沒有看到約翰·史密斯得在床上使用便盒,背癢的話必須按鈴叫護士給他搔。那很好。他的手不會顫抖,笑一笑,約翰尼,這個魯奧普看上去像個銀行職員,但他可能是北美最出色的外科醫生。」

但約翰尼很難笑出來。

他很盡職地讀完了他母親留給他的那些宗教小冊子。它們使他感到壓抑,並再次為他母親的心智狀態而驚恐不安。一個叫賽勒姆·科班的人所寫的小冊子讓他震驚,其中充滿了對未日和地獄的血腥的熱愛。另一個小冊子以聳人聽聞的語言描述即將來臨的反基督時代。其餘的充滿了瘋狂的念頭:基督住在南極、上帝開著飛碟,紐約是所多瑪城,洛杉礬是蛾摩拉城。其中談到驅魔,巫術等等。在他昏迷前,他母親是個虔誠而世俗的女人,他無法把她和這些小冊子聯絡在一起。

有關魏澤克母親照片那件事發生後三天,一位瘦削的黑髮記者出現在約翰尼病房門前,他是班戈爾《每日新聞報)的記者,名叫大衛·布萊特,他問能否簡短地採訪他一下。

「你徵求過醫生的意見嗎?」約翰尼問。

布萊特咧嘴一笑:「說實話,沒有。」

「好吧,」約翰尼說。「那樣的話,我很願意跟你談談。」

「我很欣賞你。」布萊特說,進來坐下。

他首先問車禍的經過,以及約翰尼從昏迷中醒來發現自己一睡近五年時的感想。約翰尼很坦率地回答這些問題。接著布萊特說,他從「某個渠道」瞭解到,由於車禍,約翰尼獲得了某種第六感覺。

「你是在問我是否我是個通靈者嗎?」

布萊特微笑著聳聳肩:「開始可以這麼說。」

約翰尼仔細考慮過魏澤克所說的事。他越想越覺得魏澤克什麼也不說掛上電話是對的。約翰尼開始把它和那個w·w·雅可比故事《猴子的爪子》聯絡在一起。可以向爪子提出希望,但三個希望中每個希望的代價都很可怕。老夫妻希望得到一百英磅,在一次工廠事故中他們的兒子死了——工廠的賠償金剛好是一百英磅。然後老婦人希望她兒子回來,他回來了——但在她開門看到她從墳墓中召來了多麼可怕的東西之前,老頭用最後一個希望把它又送回墳墓,正如魏澤克所說的那樣,有些東西最好丟掉而不是找到。

「不,」他說,「我並不比你更通靈。」

「根據我的訊息來源,你……」

「我想我會回去教書的。我只知道這一點。但現在想這些都太早了。」

布萊特感謝他接受採訪,然後走了。兩天後,文章出現在報上、剛好是他腿做手術的前一天。文章登在頭版的下方,標題是:《約翰·史密斯,現代的瑞普·凡·溫克,面臨漫長的恢復之路》。有三幅照片,一幅是約翰尼為克利維斯·米爾斯中學年鑑提供的照片(在車禍發生一週前拍的),一幅是約翰尼躺在醫院床上的照片,看上去很瘦,手和腳蜷屈著。在這兩幅照片之間,是一輛幾乎完全毀掉了的出租汽車,像條死狗一樣側躺著。布萊特的文章中沒有提到第六感覺。預感或特異功能。

「你怎麼做到讓他不談特異功能的?」那天晚上魏澤克問他。

約翰尼聳聳肩:「他看上去像個好人。也許他不想把我牽涉到那種事情中去。」

「也許不,」魏澤克說「但他不會忘記的。如果他是個優秀的記者,他不會忘記的,而我認為他是個優秀的記者。

「你認為?」

「我問過。」

「你是為我著想嗎?」

「我們大家總是盡力而為,對嗎?你對明天感到緊張嗎,約翰尼?」

「不緊張,不。確切他說有點兒害怕。」

「是,這很自然。我也會的」

「你會在那兒嗎?」

「在,在手術室的觀察區。在上面。我穿著綠大褂,你分不清我和別人的,但我會在那兒。」

「戴上什麼東西,」約翰尼說。「戴上什麼東西,這樣我就知道是你了。」

魏澤克看著他微微一笑:「好吧,我把手錶別在大褂上面。」

「很好,」約翰尼說。「布朗醫生呢?他會在那兒嗎?」

「布朗醫生在華盛頓。明天他將向全美神經科醫生協會報告你的情況。我讀了他的論文,非常好,也許有點誇張。」

「你沒有被邀請?」

魏澤克聳聳肩:」我不喜歡乘飛機,我有點兒害怕。」

「也許你想留在這裡?」

魏澤克狡黠地笑笑,攤開手,什麼也沒說。

「他不大喜歡我,是嗎?」約翰尼問。「布朗醫生?」

「是的,不太喜歡。」魏澤克說。「他認為你在騙我們,為了你自己而編造謊言。也許是為了引起注意。別單憑這件事就對他下判斷,約翰。他的思維方式使他很難從另一個角度來考慮問題。你應該同情他,他是一個很出色的人,他會大有前途的。已經有人邀請他跳槽了,他不久就將飛離這些北方寒冷的森林,永遠離開班戈爾。他將去休斯敦或夏威夷,甚至去巴黎。但他令人驚奇的狹隘。他是一個大腦修理工。他用手術刀把它切成碎片,發現沒有靈魂,於是斷定根本沒有靈魂,就像環繞地球的俄國字航員沒有看到上帝一樣。它是修理工的經驗主義,而一個修理工只是一個高階馬達控制的兒童。你千萬別告訴他我這麼說。」

「不會的。」

「現在你應該休息了。你明天會很累的。」

手術期間,約翰尼只看到世界聞名的魯奧普醫生一副厚厚的角質眼鏡和他額頭極左邊的一顆大痣。他的其餘部分都裹在帽子。大褂和手套中。

先給約翰尼打了兩針,當他被推進手術室時,暈乎乎的。麻醉師拿著約翰尼見過的最大的注射麻醉劑的針走過來。他猜那針打起來一定非常疼,果然不錯。針紮在脊椎的第四和第五節之間,以避免脊椎尾部的神經束,那個部位有點兒像馬的尾巴。

約翰尼臉朝下躺著,咬住自己的手臂以避免叫出來。

經過一段漫長的時間後,那種疼痛減輕為一種模糊的壓力感。除此之外,他身體的下半部分毫無感覺。

魯奧普的臉出現在他的上方。綠色土匪,約翰尼想。戴著眼鏡的土匪。要你的命或要你的錢。

「你舒服嗎,史密斯先生?」魯奧普問。

「舒服。但我可不希望再次嘗這滋味。」

「如果你願意,你可以讀雜誌。你也可以看著鏡子,如果你不害怕的話。」

「好吧。」

「護士,請告訴我血壓。」

「低壓二十一,高壓七十六,醫生。」

「很好。好了,我們開始吧?」

「給我留個鼓槌,」約翰尼有氣無力地說。被開心的笑聲嚇了一跳。魯奧普用瘦削的戴著手套的手拍拍他蓋著床單的肩膀。

他看到魯奧普選了一把手術刀,消失在綠色的布後面,約翰尼身上是一個鐵圈子,這布就垂在鐵圈上,鏡於是凸出的,約翰尼可以看到一切,雖然有點兒變形。

「啊,是的,」’魯奧普說,「噢,是的……這就是我們所要的……嗯……很好……請給我鉗子……護士,天哪,快點……是的,先生……現在我相信我會喜歡這一個……不,夾住它……別給我不要的,給我我所需的……是的。請給我帶子。」

護士用鉗子把纏在一起的一束細絲遞給魯奧普。魯奧普小心地用鑷子把它們拉出。

像一次義大利宴會,約翰尼想,瞧那些通心粉調味汁。這使他很不舒服,他轉過頭。在他頭頂上的觀察區,其餘土匪們低頭看著他。他們的眼睛看上去蒼白,殘忍、驚恐。然後他發現了魏澤克,右邊第三個,他的手錶別在大褂上。

約翰尼點點頭。

魏澤克也衝他點點頭。

這使他覺得好受點兒。

魯奧普把他膝蓋和小腿連上,將約翰尼翻個身,手術繼續進行。麻醉師問他是否覺得很好,約翰尼告訴她自己感覺很好。她問他想不想聽音樂,他說想聽。片刻之後,喬·貝巴茲清晰甜蜜的聲音在手術室響起。魯奧普仍在做手術。約翰尼有點兒困,迷迷糊糊睡著了。等他醒來時,手術仍在進行。魏澤克仍在那裡。

約翰尼舉起一隻手,向他表示感謝,魏澤克再次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