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漫長的下午。
下午兩點左右,學校下課後,許多約翰已的學生開始走進來,他們穿著破舊的上衣和牛仔褲,戴著古怪的帽子,莎拉沒有見到幾個她以為有前途的學生,大部分進來的學生都怪模怪樣的,留著長頭髮。
有幾個人走過來,輕聲問莎拉史密斯先生的情況如何。她只能搖搖頭,說她什麼都不知道,但是有一個叫達文的姑娘很喜歡約翰尼,她看出了莎拉內心的恐懼,失聲痛哭起來,一個護士走過來要求她離開。
「我想她很快就沒事兒了,」莎拉說,保護似地摟注達文的肩膀。「一兩分鐘就行了。」
「不,我不想留在這兒。」達文說,匆匆地離去,撞翻了一帳塑膠椅子。片刻之後,莎拉看到這姑娘坐在臺階上,頭埋在膝蓋上,十月寒冷的陽光照在她身上。
維拉·史密斯在讀她的《聖經》。
五點鐘時,大部分學生都離開了。達文也離開了,莎拉沒有看到她走,七點鐘時,一個年輕人走進等候室,他白色上衣上彆著一塊小牌子,上面寫著「斯特勞斯醫生」字佯,他環顧四周,然後向他們走來。
「是史密斯先生和太太嗎?他問。
赫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是,我們是的。」
維拉叭地一聲合上《聖經)。
「你們跟我來,一下好嗎?」
到關鍵時刻了,莎拉想,走到密室,然後宣佈訊息,不管這訊息是好是壞。她可以等到他們回來。赫伯·中密斯會告訴她她想知道的一切,他是個好人。你有我兒子的訊息?」唯拉用那種清晰,強烈,幾乎有點兒歇斯底里的聲音問道
「是的,」斯恃勞斯醫生說,瞥了莎拉一眼。「你也是家裡人嗎,小姐?」
「不是,」莎拉說。「是一個朋友。」
「一個親密的朋友,」赫伯說。一隻溫暖,強壯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肘,另一隻握住了維拉的上臂。他幫她們倆站起來。「我們要一起去,如果你不在乎的話。」
「沒關係。」
他領著他們經過電梯,走過走廊來到一個門上寫著「會議室」字樣的辦公室。他讓他們進去,然後開了頭頂上的熒光燈丫屋裡是一帳長桌和十幾把辦公椅。
斯特勞斯醫生關上門,點著一根香菸,把燃燒過的火柴扔進桌上的菸灰缸中。「很不好說。」他自言自語似地說。
「那麼你最好把它說出來。」維拉說。
「對,也許最好這樣,。」
莎拉忍不住問道:「他死了嗎?請別說他死了……」
「他處在昏迷中,」斯特勞斯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史密斯先生頭部受了重傷。你們也許在電影中聽到過‘亞硬腦膜血腫’這個詞。史密斯先生有很嚴重的亞硬腦膜血腫,頭蓋骨在出血:,需要做一次手術減輕壓力,另外從他腦中取出碎骨頭片。」
赫怕跌坐下來,臉色蒼白。驚訝。莎拉注意到他粗糙,傷痕累累的手,記起約翰尼告訴過她,他父親是個木匠。
「但是上帝饒了他,」維拉說。「我知道他會的。我祈禱。讚美上帝,至高無上的上帝!大家都讚美上帝吧!」
「維拉。」赫伯有氣無力地說。
「處在昏迷中。」莎拉重複說。她試著理解這一資訊,但做不到。約翰尼沒有死,他安然度過了一次危險的腦手術——這些事應該使她重新產生希望的,但並沒有。她不喜歡「昏迷」這個詞,它有一種邪惡的聲音。這個詞在拉丁文中不是指「死亡之眠」嗎?
「他以後會怎麼樣呢?赫伯問。
「現在誰也不清楚,」斯特勞斯說。他開始擺弄手裡的香菸,神經質地在菸灰缸上彈著它。莎拉覺得他其實在迴避赫伯的問題。「當然,他現在靠儀器裝置活著。」
「但你應該知道他的機會,」莎拉說。「你應該知道……」她雙手無助地做了個手勢,然後重落下來。
「他可能在四十八小時內醒過來,或一個星期內,一個月內。他可能永遠醒不過來。而且……很可能他會死去。我必須坦率地告訴你,這種可能性是最大的。他的傷……很嚴重。」
「上帝要他活下來,」維拉說。「我知道這一點。」
赫伯手捂著臉,慢慢地擦著。
斯特勞斯醫生很尷尬地看著維拉。「我只不過要你們做好……萬一的準備。」
「你能估計一下他醒來的機會嗎?」赫伯問。
斯特勞斯醫生猶豫著,神經質地吐著煙霧。「不,我做不到。」他最後說。
他們三人又等了一個小時,然後離開了,天黑了,冷風呼列著吹過停車場,莎拉的長髮被吹得飄起來,後來她回到家時,會發現頭髮裡有一片幹黃的橡樹葉,頭頂上,月亮駛過天空,像個夜航的水手。
莎拉把一張紙片塞進赫伯的手中,上面寫著她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如果有什麼訊息,請給我打電話,好嗎?」
「當然。」他突然彎下腰,吻吻她的面頰,在寒風呼嘯的黑夜中,莎拉抱住他的肩膀。
「親愛的,我很抱歉剛才對你很不禮貌,」維拉說,她的聲音出乎意料的溫柔。「我心情不好。」
「這很自然。」莎拉說。
「我以為我兒子可能會死去,但我祈禱,我跟上帝交談,正像歌裡唱的那樣:‘我們軟弱嗎?我們憂慮嗎?我們永遠不要絕望。向上帝祈禱吧!」
「維拉、我們該走了,」赫泊說。「我們應該睡一覺,然後看看情況……」
「但是現在我聽到上帝的聲音了,」維拉說,做夢似地仰望月亮。「約翰已不會死的,上帝不會讓他死的,我在心中聽到了那聲音,我很欣慰。」
赫伯開啟車門,「進去吧,維拉。」
她回頭看看莎拉,微微一一笑。在那微笑中,莎拉突然看到約翰尼那輕訟愉快的笑容——但同時她也認為這是她所見過的最可怕的微笑。
「上帝選中了我的約翰尼。」維拉說。「我很高興。」
「晚安,史密斯太太。」莎拉麻木地說。
「晚安、莎拉。」赫伯說。他鑽進汽車,發動起來,從停車場往州公路。莎拉意識到她沒有問他們在哪兒住宿。她猜他們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她轉身向自己的車走去。
風吹得她腳下的樹葉嘩嘩作響。她坐進汽車駕駛座上。她突然確信她將失去他,恐懼和孤獨襲上心頭,她開始發抖。
隨後的幾星期,克利維斯·米爾斯中學的學生表現出極大的關注和同情。赫伯·史密斯後來告訴她,約翰尼收到了三百多張信片。幾乎所有的明信片都說他們希望約翰尼很快恢復健康。維拉逐一回復,在每一張回箋中都寫上「感謝」二字,並附上一(聖經》中的詩句。
莎拉課堂上再沒有不守紀律的情況了。以前,她覺得學生不歡她,現在則發生了180度的變化。她漸漸地意識到學生們把當作一場悲劇的女主角,她是吏密斯先生失去的愛人,事故發後的那個星期三,她沒有課,正坐在教師辦公室,她突然意識這一點,大笑起來,接著又失聲痛哭,在她控制住自己之前,把自己嚇壞了。晚上,她總是不斷夢見約翰尼——約翰尼戴著聖節傑克爾和海德假面具,約翰尼站在命運輪邊,某個幽靈似聲音在吟唱道:「夥計,我喜歡看到這傢伙被打敗。」反反覆覆吟唱。約翰尼說:「現在沒事兒了,莎拉,一切都好了。然後走進屋,眉毛以上的腦袋都沒有了。
赫伯和維拉·史密斯在班戈爾旅館住了一個星期,莎拉每天下午都去醫院看他們。他們耐心地等著什麼事發生,什麼也沒有發生。約翰躺在六樓的特別護理室,周圍是一大批維持生命的儀器,靠一個機器幫助呼吸。斯特勞斯醫生越來越不抱希望。車禍發生後的星期五,赫伯打電話給莎拉,告訴她他和維拉要回家
「她不想回家,」他說,「但我會說服她的。」
「她沒事兒吧?」莎拉問。
接著是一陣很長的沉默,莎拉以為自己問得太冒失了。然後赫伯說:「找不知道,也許我知道,只是不願直說罷了。她總是很信教的,做了手術後這種信仰更強烈了,她做過子宮切除手術。現在這鐘情況越來越糟,她總是談論世界的末日,把約翰尼的車禍和失魂聯絡在一起。在善惡大決戰之前,上帝要把所有信徒的肉體帶上天堂。」
莎拉想她曾見過一輛汽車保險桿上貼的標語:「如果今天是失魂日,某個要人來掌握我的方向盤吧!」「對,我知道這種說法。」她說。
「啊,」赫伯很不自在地說,「跟她通訊的一些團體……相信上帝將乘著飛碟來拯救信徒,用飛碟把他們都帶上天堂……這些……宗教團體證明,至少是向他們自己證明,天堂是在獵戶星座。不,別問我他們是怎麼證明的,維拉能告訴你。這些……啊,維拉,這些讓我很難堪。」
「這是很自然的。」
赫伯的聲音提高了一點。「但她還能分辨出什麼是真實的,什麼不是,她需要時間調整,所以我告訴她,她在家和在這兒是一樣的。」我……」他停了一下,聽上去很難為情,然後清清嗓子,繼續說。「我必須回去工作,我簽了合同……」
「當然,」她停了一下,「保險怎麼樣?我的意思是,這非常昂貴……」現在輪到她難為情了。
「我跟皮爾森先生談過,他是你們中學的校長助理,」赫伯說,「約翰尼加入了藍十字組織,但沒有加入新的大醫藥組織。藍十字將承擔一部分醫療費。維拉和我有些積蓄。」
莎拉的心沉了下來。維拉和我有些積蓄。誰有那麼多積蓄,能承受得了每天兩百元的醫療費呢?而且最後又有什麼意義呢?為了讓約翰尼像一個沒有感覺的動物一樣活著,通過一根管子排尿,而他的父母卻因此而破產?為了讓他的母親因此而發瘋?她感到眼淚從她面頰流了下來,她第一次——但不是最後一次一次希望約翰尼安靜地死去,她內心深處感到這念頭很可怕,但卻驅之不去。
「我希望你們一一切都好。」莎拉說。
「我知道,莎拉,我們希望你一切都好。你會寫信嗎?」
「我會的。」
「有時間就來看看我們。我們離得並不遠。」他停了一下。「我覺得約翰尼選中你是很有眼光的。你們過去是很認真的,對嗎?
「對。」莎拉說,眼淚仍不停地流下,但她聽出赫伯所用的過去時。「過去是。」
「再見,寶貝。」
「再見,赫伯。」
她掛上電話,等了一兩秒鐘,然後往醫院打電話問約翰尼的情況。沒什麼變化。她向特別護理室的護士道了謝,無目的地在屋裡走來走去。
還有一疊新生作業要批改。她泡了杯茶,坐下改起來。從這一刻起,莎拉·布萊克奈爾又開始過她自己沒有約翰尼的生活了。
殺手很光滑。
他坐在鎮公園的一條長凳上,靠近音樂臺,抽著一很萬寶路煙,哼著甲殼蟲樂隊白金唱片中的一首歌……「你不知道你多麼幸運,孩子,又回到了俄國……」
他還不是一個殺手,還沒有真正成為一個殺手。但殺人這種窄在他大腦中已經醞釀了很久了,這種衝動一直很強烈。這很不錯,他對此很樂觀,時間很合適,他不用擔心被抓住,他不用擔心衣服夾子。因為他很光滑。
天上開始下小雪了。這是1970年11月12日,在這個中等規模的緬因鎮東北方160英里處,約翰·史密斯仍昏迷不醒。
殺手仔細掃「量著公園,到羅克堡來旅遊的人喜歡稱之為鎮公共土地。但現在沒有旅遊者。公園在夏天是綠油油的,現在則一片枯萎,死氣沉沉的。它在等著冬天把它蓋起來。棒球場本壘後方的鐵絲網高高聳起,後面是蒼白的天空。音樂臺需要重新油漆一遍了。
這是一個壓抑的場景,但殺手並不感到壓抑,他高興得快發瘋了,他的腳尖想踢,他的手指想抓。這次可躲不開了。
他用靴子的後跟踩滅菸頭,馬上又點著了一根。他瞥了一眼手錶,下午三點零二分,他坐著吸菸。兩個男孩穿過公園,邊走邊踢著一隻足球,但他們沒有看到殺手,因為長凳在地面的凹陷處。他猜天氣暖和的時候,這是那些狗男女晚上亂搞的地方。他知道那些狗男女和他們做的事。他母親告訴過他,而且他也看見過他們。
一想起他母親,他臉上的微笑暗淡了一些。他記得七歲時,有一次她不敲門……她從不敲門——就徑直走進他的房間,發現他在玩弄自己的生殖器。她差點兒氣瘋了。他試圖告訴她這不算什麼,不算什麼壞事。他什麼都沒做,它自己就直起來了,這跟他一點兒都沒關係。他只不過坐在那裡,前後擺動它。這其實並不好玩,有點兒乏味。但他的母親還是氣得發瘋。
你要成為那些亂搞的狗男女嗎?她衝他尖叫道。他甚至不知道亂搞到底是什麼意思,雖然他聽別的孩子說過。你要成為那些亂搞的狗男女之一得那些髒病嗎?你想讓它流膿嗎?你想讓它變黑嗎?你想讓它爛掉嗎?哼!哼!哼!
她開始前後搖他,他嚇得話都說不清楚了,那時她是個高大強壯的女人,他那時還不是殺手,還不光滑,他是嚇壞了的孩子,他的生殖器耷拉了下來,想要縮回體內。
她用一個衣服夾子夾了生殖器兩小時,這樣他就會知道那些疾病是什麼感覺了。
那種疼痛是難以忍受的。
雪花飄過。他把他母親的形象從她大腦中抹去,當他感覺良好時,很容易做到這一點,而當他感到壓抑時,就難以做到這一點。
現在,他的生殖器挺起了。
他瞥了一眼手錶:二點零七分。他扔下點著的香菸。有人來了,他認出她。是愛爾瑪,對面咖啡屋的愛爾瑪·弗萊徹特。剛剛下班,他認識愛爾瑪,他曾和她約會過一兩次,玩得很不錯。帶她去舞廳玩過,她舞跳得很好。這些小淫婦一般都跳得不錯。他很高興是愛爾瑪來了。
她一個人。
回到美國,回到俄國一一一
「愛爾瑪!」他喊著,揮揮手。她吃了一驚,向四周望望,看到了他,她微微一笑,向他坐著的長凳走來,說你好,並叫他的名字。他微笑著站起來。他並不擔心有誰會過來,他是捉不到的。他是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