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死亡區域 史蒂芬·金 第2頁,共2頁

維拉又發出一聲尖叫,他不安地看到她抓往她的頭髮和上面的捲髮夾、開始扯它們,「這是報應!對我們生活方式,對我們罪惡的報應!赫伯,跟我一起跪下……」

「維拉,我必須給醫院打電話。我不想跪著打。」

「我們要為他祈禱……保證做得更好……如果你經常跟我一起去教堂,我知道……也是由於你的雪茄煙,因為你下班後跟那些人喝啤酒……詛咒……亂用上帝的名字……報應……這是報應……」

他把手放在她的臉上,阻止她狂熱地前後搖擺,晚霜摸上去很不舒服,但他沒有把手拿開,他對她感到憐憫,近十年來,她浸禮教的信仰已近乎一種宗教狂熱。約翰尼出生五年後,醫生在她子宮和xx道中發現了一些良性腫瘤。切除了這些腫瘤後,她就再不能生育了。五年後,又發現了腫瘤,不得不切除子宮。從那時起,這種宗教狂熱開始了,連帶著還有一些古怪的信仰。她貪婪地閱讀有關大西洋洲,外星來的宇宙飛船。注在地球內部的「真正的基督徒」等的小冊子,她就像讀(聖經》一樣讀(命運》雜誌,經常用一種來解釋說明另一種。

「維拉。」他說。

「我們會做得更好的。」她低聲說,眼睛乞求地看著他,「我們會做得更好的,他會活下來的,你會看到的。你會……」

「維拉。」

她沉默了,看著他。

「讓我們給醫院打個電話,看看傷勢到底如何?他輕聲說…

「啊,好吧,好吧」

「你能坐在樓梯那兒別吭聲嗎?」

「我要祈禱,」她孩子氣地說,「你不能阻攔我。」

「我並不想阻攔你,只要你默默祈禱。」

「好吧,默默祈禱。好吧,赫伯。」

她走到樓梯,坐下來,把浴衣裹得更緊。她兩手交叉握住,嘴唇開始蠕動,赫伯給醫院打電話。兩小時後,赫伯開著他們的福特旅行車,維拉筆直地坐在他身邊,膝蓋上放著一本《聖經》。他門向北開上了幾乎沒有一個人的緬因高速公路。

九點十五分,電話鈴把莎拉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接,她的背由於昨晚的嘔吐仍有點兒疼,胃也覺得有點兒不舒服,但其它方面就好多了。

她拿起電話,確信是約翰尼打來的。「你好。」

「你好,莎拉。」不是約翰尼,是安妮·斯特拉福德從學校打來的。安妮比莎拉大一歲,在克利維斯中學已經兩年了:,她教西班牙語,她是個樂觀開朗的姑娘,莎拉非常喜歡她,但今天早晨她聽上去很消沉。

「你怎麼啦,安妮?這只是暫時的,大概約翰尼告訴了你。變質的熱狗,我猜……」

「噢,天哪,你不知道。你不……」下面的話被哏咽聲吞沒了,莎拉聽著,皺起了眉,當她意識到安妮在哭泣時,她的困惑變成了極度的不安。

「安妮?出什麼事了?是約翰尼出事了?不……」

「發生了車禍,」安妮說,她現在大聲抽泣了,「他在一輛計程車中,迎頭撞上了,另一輛車的駕駛員是布萊德·弗淪鈕,他上我的西班牙語中級班,他死了,他的女朋友瑪麗·蒂波特今天早晨死了,我聽說她是約翰尼班的,這太可怕了,太可怕……

「約翰尼!」她衝著話筒尖叫。她的胃又開始噁心,手腳突然冰涼。「約翰尼怎麼樣了?」

「他的情況很嚴重,莎拉,戴維·皮爾森今天早晨給醫院打了電話,不能指望他……啊,情況很糟。」

世界變成了灰色。安妮還在說話,但她的聲音很遙遠。許許多多的景象從她眼前閃過,毫無意義。古怪的輪子、鏡子迷宮、約翰尼的眼睛、一種奇怪的紫羅蘭色,幾乎是黑色的。他和藹可親的臉在光禿禿的燈光中。

「不是約翰尼,」她聲音很小地說,「你搞錯了,他離開時一切都很好.

安妮的聲音又響起來,這聲音充滿震驚,不相信這種事能在這樣一個年輕而充滿活力的人身上發生。「他們告訴戴維,即使手術後他活了下來,他也可能永遠不會醒來了。他們必須做手術,因為他的頭……他的頭……」

她要說他的頭撞碎了?約翰尼的頭撞碎了?

這時,莎拉昏了過去,也許是為了避開那最後一個無法挽回的詞,那最後的恐懼。話筒從她手中滾落,她的眼前一片灰色。

然後她又醒來,電話在前後搖擺,安妮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莎拉?……莎拉?……莎拉?」

莎拉到達東緬因醫院時,是十二點十五分。接待處的護士看到她蒼白,緊張的臉,估計一下她是否能經受進一步的打擊,然後告訴她約翰尼·史密斯仍在手術室。她補充說,約翰尼的母親和父親在等候室。

「謝謝你。」莎拉說,繞道向等候室走去。

候室牆壁顏色很亮,讓她覺得很有點刺眼。幾個人坐在裡面,有的在看破破爛爛的雜誌,有的在發呆。一個灰頭髮的女人從電梯走進來,把探病卡給她的朋友,坐下。那位朋友踩著高跟鞋走了。其餘的人繼續坐著,等著輪到自己去探望一個切除了膽結石的父親,或一個三天前發現rx房下有硬塊的母親,或一個胸口痛的朋友。所有等候的人都故作鎮靜,焦慮都藏在臉後,就像地毯下的泥土一樣。莎拉又有一種不真實感。某個地方鈴聲輕輕響起,鞋在吱吱地響,他離開她時還一切很好,不能想象他現在躺在這幢磚樓中,快要死了。

她一下就認出了史密斯先生和太太。她極力回憶他們的第一個名字,但沒有立刻想起來,他們坐在屋子的深處,和其他人不同,他們還不能心平氣和地接受他們生活中發生的事情。

約翰尼的媽媽坐著,她的外衣搭在椅背上,手裡緊緊抓著一本《聖經》,她一邊讀,嘴唇一邊動,她記起約翰尼說過她很信教,都有點迷狂了。她突然想起史密斯先生的名字叫赫伯,他拿了一本雜誌放在膝蓋上,但他並沒有看雜誌,而是看著窗外,外面開始由秋天轉向冬天了。

她向他們走去:「是史密斯先生和太太嗎?」

他們抬起頭看著她,臉上非常緊張,好像預期著可怕的訊息.史斯密大大的手緊緊抓住《聖經》,關節都發白了。他們面前的年輕女人並沒有穿護士或醫生的白大褂,但他們並沒有意識到這有什麼區別,他們在等著最後的打擊。

「是的,我們是史密斯。」赫伯平靜地說。

「我是莎拉·布萊克奈爾。約翰尼和我是好朋友,經常一起出去玩。我可以坐下嗎?」

「約翰尼的女朋友?」史密斯大大以一種尖銳的。幾乎是譴責的聲音問道。旁邊的幾個人轉過頭看看他們,然後又接著讀他們的破雜誌。

「是的,」她說。「約翰尼的女朋友。」

「他從沒寫信說過他有女朋友,」史密斯太大用同樣尖銳的聲音說,「沒有,他從沒說起過。」

「噓,孩子他媽,」赫伯說,「坐下吧,布萊克奈爾小姐,是叫這名字嗎?」

「叫我莎拉吧。」她感激地說,坐到一張椅子上,「我……」

「沒有,他從沒說起過,」史密斯太太尖聲說道。「我的兒子熱愛上帝,但最近他有點兒冷淡了。你知道,上帝的懲罰是很突然的,背叛上帝是非常危險的,你不知道哪一天哪一刻……」

「住嘴。」赫伯說。人們又轉過頭。他嚴厲地瞪著他妻子。她挑戰似地回看著他,但他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維拉垂下眼襝她合上《聖經》,但手指仍不安地撫弄著書頁,似乎想再開啟看。

「昨天晚上我和他在一起。」莎拉說,聽到這話,維拉又抬起頭,譴責似地看了她一眼。這時莎拉想起《聖經》中「和某人在一起」的含義,開始臉紅了,好像維拉知道她在想什麼一樣。

「我們去博覽會……」

「罪惡的地方。」維拉·史密斯毫不含糊地說。

「我最後一次告訴你住嘴!維拉,」赫伯嚴厲地說,一隻手抓住他妻子的手。「我要你馬上住口。這是個好姑娘,我不許你刺她,明白嗎?」

「罪惡的地方。」維拉固執地重複道。

「你還不住口?」

「放開我,我要讀(聖經)。」

他放開手,莎拉感到困惑而尷尬,維拉開啟聖經,又開始讀起來,嘴唇不停地動著。

「維拉非常難過,」赫伯說,「我們倆都非常難過,從你的樣子看,你也很難過.

「是的。」

「你和約翰尼昨天晚上玩得好嗎?他說。「在博覽會上?」

「很好,」她說,這個簡單的回答包含了真理和謊言。「我們玩得很好,直到……我吃了一個變質的熱狗,我們開著我的車約翰尼開車送我回到我的住處。我的胃非常不舒服。他打電話叫了一輛計程車。他說他會為我向學校請病假的。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眼淚開始流出來,她不想在他們面前哭,尤其不想在維拉·史密斯面前哭,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她從她的皮包中拿出一張面巾紙,捂住了臉。

「別哭,別哭,」赫怕說,伸出一隻胳膊摟住她。「別哭,別哭。」她哭起來,她隱隱約約地覺得,有人讓他安慰,他心裡會好受些。他妻子在(聖經》中找到了安慰,對他置之不理。

她慢慢地控制住自己,不流淚了。史密斯大太坐得筆直,好像從惡夢中驚醒,既不理睬莎拉的眼淚,也不理睬她丈夫安慰她的努力。她一門心思讀她的(聖經》。

「請告訴我,」莎拉說。「傷勢很嚴重嗎?還有希望嗎?」

赫伯還沒來得及回答,維拉開口了,她的聲音陰沉沉的:「只有寄希望於上帝,小姐。」

莎拉看到赫伯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她想;他認為她瘋了,也許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