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走出黑暗

死光 史蒂芬·金 第2頁,共2頁

「除了愛。」班恩說。

「還有渴望。」貝弗莉接過他的話。

「朋友呢?」比爾笑著問道。「你怎麼看,臭嘴先生?」

「哦。」理奇擦了擦眼睛,笑著說。「感謝上帝,孩子;啊,說,說你感謝上帝。」

他們緊緊地握著手,久久地站在那裡。7個變成了4個,但是仍然能夠成為一個整體。他們相視良久。班恩哭了,淚水奪眶而出,但是他的臉上仍然掛著幸福的笑容。

「我太愛你們了。」他說著,緊緊地握著貝弗莉的手,握著理奇的手,好久不願意鬆開。「我們去看看這個地方有沒有賣早餐的?

我們應該給麥克打個電話。告訴他我們都平安無事。「

「好主意,先生。」理奇說。「我覺得你總是能大難不死。你說呢,老大?」

他們笑著走進德里賓館。當比爾推開玻璃門的那一剎那,貝弗莉看見了一個她從未說起,但是永遠難忘的景象。她看到他們映在玻璃上的影子——是6個,而不是4個。艾迪站在理奇背後,斯坦利站在比爾背後,臉上還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倩。

7

太陽落在地平線上,紅彤彤的橢圓斜射在班倫,灑下一抹溫暖的餘輝。一個泵站頂端的鐵蓋抬起、落下、又抬起、挪動了一點。

「使勁推、推、推啊,班、班恩。我的肩膀快要斷、斷了。」

鐵蓋又挪動了一些,掉進水泥圓柱周圍的草叢裡。7個孩子一個一個爬出來,看看四周,驚歎地眨著眼睛,像從未見過陽光的孩子。

「這麼安靜。」貝弗莉輕聲說。

惟一的聲音就是流水聲和昆蟲的吟唱。暴風雨過去了,肯塔斯基河水漲得很高。離鎮子不遠的地方,被束縛在水泥河道中,被稱做運河的部分已經溢位河堤。不過災情並不太嚴重——只淹了地窖。

斯坦利面無表情地離開他們。比爾看看四周,以為他看到了河岸上的火焰。最初比爾感覺那是火焰,紅得刺眼。但是當斯坦利撿起那團火的時候,光折向別的方向。他才明白過來,那是被人丟在河岸上的可樂瓶。他看見斯坦利把瓶子倒過來,抓著瓶頸,砸在河岸邊的一塊石頭上。瓶子碎了。他們都看著斯坦利在一堆碎玻璃片裡翻撿著。他檢出一個薄薄的三角形的玻璃片,臉色嚴肅、認真。

執著。

斯坦利抬頭看著他,比爾頓時明白了。他伸出雙手,掌心朝上,走到斯坦利面前。斯坦利退了一步,站在水裡。遠處蛙鳴聲聲入耳。斯坦利握住他的左手,在他的掌心上劃出一道細細的傷口,滲出鮮血。比爾突然感到一陣狂喜:這裡有這樣旺盛的生命力。

「比爾?」

「當然,兩隻手。」

斯坦利又在他的另一隻手上劃了一道。有點疼。遠處有夜營在歌唱,寧靜、平和的聲音。他看著自己的雙手流出了鮮血。其他的人都圍在他的身邊。

我們。我們都在這裡。

他最後一次端詳著他們,因為他的直覺告訴他,他們永遠不可能再聚在一起,7個人——不會了。沒有一個人說話。貝弗莉伸出雙手,然後是理奇、班恩、麥克、艾迪。當太陽落在地平線下,火紅的晚霞變成朦朧的玫瑰紅的時候,斯坦利給他們一個一個割破掌心。遠處又傳來夜鶯的鳴叫。比爾看到河面升起一層薄霧,覺得自己融入了這寧靜的自然。

微風輕拂,吹過樹梢。他沉浸在無邊的遐想中;這是一個美麗的地方,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這地方是這麼美麗,他們是這麼可愛;他們每一個都那麼律。遠處又傳來夜鶯婉轉甜美的歌唱。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就要變成夜營,歌唱著飛進茫茫的暮色——他好像飛起來了,在天空中翱翔。

他看了看貝弗莉,她正衝著他笑著。她閉上眼睛,伸出雙手。

比爾握著她的左手,班恩握著她的右手。比爾能夠感覺到她溫暖的鮮血與自己的融合在一起。大家圍成一圈,拉著手,親密無間地站在一起。

斯坦利急切地看著比爾,目光中有幾分恐懼。

「向我、我發、發誓你們還會回、回、回、回來。」比爾說。

「向我發誓如果它、它、它沒有死、死、死,你們還會回、回來。」

「我發誓。」班恩說。

「我發誓。」理奇說。

「是的——我發誓。」貝弗莉說。

「我發誓。」麥克低聲說。

「是的。我發誓。」艾迪聲音微弱,低聲說道。

「我也發誓。」斯坦利的聲音顫抖著,低下了頭。

「我、我發、發、發誓。」

就這樣,所有的人都許下了諾言。他們站在那裡,感受著在他們中間傳遞著的力量。最後一抹淡淡的彩霞映在他們的臉上,太陽落山了。夜幕籠罩著班倫,淹沒了這一夏天他們日日走過的那條小路,他們玩耍的那塊空地,淹沒了河岸邊那個秘密的地方。他們曾經抽著貝弗莉帶來的香菸,坐在那裡討論童年的問題;或者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倒映在水中的雲影。他們……

最後班恩放下他的手,想要說什麼,又搖搖頭,轉身走了。理奇跟著他。貝弗莉和麥克並肩走在一起。誰也沒有說話;他們爬上通往堪薩斯大街的河堤,就分手了。27年後比爾再回想起這一幕的時候,才意識到他們7個再也沒有聚到一起。常常是4個人,有時5個,有一兩次6個人。但是7個人再沒有同時碰到一起。

比爾最後一個離開那裡。他雙手扶著白色的欄杆,久久地站在那裡,凝視著班倫。第一顆星已經掛在夏日的夜空。他站在藍色的夜空下,看著黑暗一點一點包裹著班倫。

我再也不想到這裡玩了,他突然想到。並且吃驚地發現這個想法並不使他感到恐懼或者難過,而是讓他感到萬分輕鬆。

他在那裡多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家了。他雙手插在兜裡,走在黑暗的街頭,欣賞著萬家燈火中的德里。

走過一兩個街區後,他加快了腳步,想著熱氣騰騰的晚飯……

又走了一兩個街區,他高興得吹起了口哨。

1985年6月4日

20分鐘後比爾給我送來了這本書——卡蘿爾在圖書館的一張桌子上發現了它。他的口吃慢慢好了,但是這個可憐的人在最後這4天裡像是老了4歲。他說明天他想把奧德拉從德里家庭醫院接出去,送到北部的班戈精神病康復醫院去進行治療。她的身體已經復原了——輕微的外傷和瘀腫已經痊癒。但是精神上……

「把她的手舉起來,她就會一直抬著。」比爾坐在窗邊,手裡擺弄著一罐汽水。「就那麼是在空中,直到有人幫她把手放下來。她還有反應,但是很慢。她是個緊、緊、緊張性精神病患者,麥克。」

我說:「我有一個想法。可能不怎麼好。假如你不同意,但說無妨。」

「什麼?」

「我還要在這裡再往一個星期。」我說。「與其把奧德拉送到班戈,不如把她帶到我那裡。與她共度一星期的時間,不斷地跟她說話,即使她不回答。她……她善於控制情感嗎?」

「不。」比爾淒涼地說。

「你能——我的意思是,你願意——」

「願意改變她嗎?」比爾笑了,笑得那麼悽慘。我不忍心面對,於是轉而著向別的地方。「是的。我想我可以試試。」

「看你現在的情況,我也就用不著再勸你了,」我說,「但是你必須記住你自己也承認所發生的一切都是上蒼註定的。這也許包括奧德拉在內。」

「我本、本應該對我的去向保密。」

「有時保持沉默比開口講話要好——我就是這樣做的。」

「好吧。」過了好一會兒,比爾終於開口了。「如果你真的——」

「我是認真的。我的鑰匙就放在病人服務檯。冰箱裡還有幾塊牛排。也許那也是註定的。」

「她吃的主要是流食。」

「哦,」我笑著說,「餐具室架子的最頂層還有一瓶上好的葡萄酒。」

他走過來,緊緊地握住我的手。「謝謝你,麥克。」

「別客氣了,比爾。」

他鬆開我的手,說:「理奇今天早晨就飛回加州了。」

我點點頭。「我想你們會保持聯絡吧?」

「也、也許吧,」他說,「會保持一段時間。但……」他看著我。

「我想,又會發生同樣的事。」

「遺忘?」

「是的。事實上,我覺得已經開始了。現在還只忘了一點點。

但是我想很快就會全都忘記了。「

「也許那最好不過。」

「也許吧。」他望著窗外,還在擺弄著手中的汽水瓶,大概想起了他的妻子:明亮的大眼睛、溫柔沉靜的性格、迷人的笑容、緊張症患者?遠處傳來砰砰的開門關門的聲音。

「班恩和貝弗莉怎麼樣了?」

他轉過頭,微微地笑了。「班思邀請貝弗莉跟他一起去內布拉斯加。她同意了,至少會待上一段時間。你知道她芝加哥的那個朋友嗎?」

我點點頭。昨天貝弗莉告訴了班思,班恩又告訴了我。不論在感情上、精神上還是肉體上,貝弗莉的丈夫湯姆都把她盯著緊緊的,不讓她有一點自由。她告訴我下週她要回芝加哥報案,說他失蹤了。我是指湯姆。「

「好主意,」我說,「在那裡誰也找不到他。」也找不到艾迪。我心裡這麼想,卻沒有說出來。

「我,我不這樣認為,」比爾說,「我敢打賭,她回去的時候,班恩一定會跟著回去。你知道嗎?真正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什麼?」

「我想她已經不記得湯姆遇到了什麼事情。」

我吃驚地看著他。

「她已經忘了,或者正在忘記,」比爾說,「我也是再也記不清那個門口的樣子了。通往它的巢穴的那條通道,我努力回想卻總是想到一群山羊在過橋。很奇怪,是吧?」

「他們最後會追蹤湯姆到德里,」我說,「他留下了許多線索。租來的車,機票。」

「我不能肯定。」比爾說著點燃一支香菸。「我想他或許用現金買了機票,留下的是假名字。也許在這裡買了一部便宜的車,或者乾脆偷了一部。」

「為什麼?」

「哦,你想想,」比爾說,「你認為他這麼大老遠地趕到這裡是為了好好地接她一頓嗎?」我們互相看著對方,好一陣不說話。後來比爾站起來說:「聽著,麥克……」

「等一下,」我說,「我明白了。」

他大笑起來,控制不住自己。等他平靜下來,才說:「謝謝你給奧德拉提供的一切。」

「我不敢保證那會有什麼效果。我想象不出那會有什麼治療作用。」

「哦……我會再來看望你。」這時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很奇怪但是很溫馨。他親了親我的臉頰。「上帝保佑你,麥克。我就在你身邊。」

「也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比爾,」我說,「不要放棄任何希望。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笑著點點頭,但是我想我們的腦子裡可能想著一個同樣的詞:緊張症。

1985年6月5日

今天,班恩和貝弗莉來跟我道別。他們不是乘飛機走——班恩租了一輛卡迪拉克,他們可以從從容容地開車回去。他們互相凝視的眼神中蘊藏著某種非同尋常的東西。貝弗莉擁抱我,並且祝我早日康復,然後就哭了起來。班恩也過來擁抱我,又問我是否還要繼續寫作。我說會的,我一定……至少還要寫一段時間。因為這一次事情也發生在我的身上了。

我正在忘記許多事情。

正如比爾說的那樣,現在忘掉的只是一些細小瑣碎的事情。但是慢慢就會忘記發生過的一切。也許一個月後或者一年之後,只能靠這個筆記本來回想曾經在德里發生的一切。我想就連這些文字本身也會變得越來越模糊,最後就完全消失,成為一片空白。這個想法很可怕,在白天聽來有些危言聳聽,但是在那些不眠之夜你就會完全相信這些是多麼可能發生的事情。

遺忘……我對未來充滿了恐懼,但同時又獲得了某種依稀可辨的信念。它暗示我們真的已將它殺死了。再無須派人去搜查,再無須等待時機重新來過。我將堅守這個信念。不管它是飄忽不定的還是清晰的,我都將堅守這個信念。

比爾打電話來說他和奧德拉已經搬過去了。情況還是沒有什麼好轉。

「我會時常想起你的。」這是貝弗莉和班恩離開之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想我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不同的事實。

1985年6月6日

今天《德里新聞》頭版頭條釋出了一則非常有趣的報道。故事的標題是:《風暴使亨利的禮堂擴建計劃流產》。這裡所說的亨利是「迪姆·亨利」,60年代末像旋風一樣來到德里的資產萬貫的開發商——就是他和另外一位開發商共同修建了德里商業中心。迪姆。亨利決心要使德里快速發展起來。德里當然是有潛力可挖的,但事實並非一帆風順。禮堂計劃的泡湯就足以說明問題了。我想商業中心被毀會使亨利更加束手無策。

但是報紙上也提到了打算放棄德里的商人並非只有亨利一人。

其他的許多投資商和準備來德里投資的那些人可能會重新考慮他們的選擇。他們現在面臨的一個難題是——怎能重新振興一個至少有一半的面積被淹在水下的城市?

我想在經過很長一段艱難的掙扎之後,德里也許就會銷聲匿跡了……曇花一現,徹底消失了。

傍晚的時候我給比爾打了電話。奧德拉的情況還是一如既往。

一小時前我又給回到加州的理奇打了電話。他的錄音電話告訴我他不在家。我留下姓名和電話;猶豫了一下又告訴他我希望他重新戴上隱形眼鏡。正當我要結束通話的時候,理奇拿起了電話。「麥克,你怎麼樣了?」他的聲音熱情、興高采烈……但是很明顯也有一種迷惑。

「你好,理奇,」我說,「我很好。」

「那太好了。你的傷口還疼嗎?」

「還有點。快好了。癢得要命。等他們把身上的繃帶拆掉,我就高興死了。」

「比爾怎麼樣?」

「他和奧德拉在替我看家。」

「好極了。」他頓了頓。「你想知道一件怪事嗎,老麥克?」

「當然。」我說。我有強烈的預感他要說什麼。「是不是你在聽著電話錄音,根本想不到是我?」

「對極了。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們又在遺忘。我們大家無一例外。」

「麥克,你肯定嗎?」

「斯坦利姓什麼?」我問他。

電話那端是一陣長長的沉默。過了好一會兒理奇才遲疑地說:「我想是安德伍德。但是那不像是猶太人的姓,是嗎?」

「姓尤里斯。」

「尤里斯!」理奇的聲音聽起來鬆了口氣,同時又有些顫抖。

「但是你卻記得,像從前一樣。」

「不,我是在通訊錄上查到的。」

又是一陣沉默。「那麼,你也不記得了?」

「是的。」

「不是在開玩笑?」

「不是。」

「那這次徹底結束了。」他的聲音帶著毫無疑問的解脫。

那長長的沉默又連線著電話兩端——連線著相距千里的緬因州和加利福尼亞。我相信我們都在思考著同一個問題:完了。在6個星期或6個月之後,我們就將彼此忘得乾乾淨淨了。我們之間深厚的友誼,斯坦利和艾迪的生命全都白白葬送了。我已經快把斯坦利和艾迪忘記了。我害怕卻又無力阻止。

「好吧,代我問候比爾和他那漂亮的妻子。」理奇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輕鬆的快樂。

「我會的,理奇。」我閉上眼睛,用手擦擦額頭。他知道比爾的妻子在德里,卻想不起她的名字了,更不知道她出了什麼事。

「如果你們來加州的話,別忘了打電話。我們可以聚在一起,好好聊聊。」

「一定。」我感到熱淚在我的眼眶裡打轉。「如果你來這裡,也別忘了打電話給我。」

「麥克?」

「我聽著呢。」

「我愛你,親愛的。」

「我也愛你。」

「好了,別忘了。」

「嗶嗶,理奇。」

理奇大笑起來。「對,對,對。別忘了,麥克。」

我們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躺在枕頭上,閉著眼睛,久久沒有睜開。

1985年6月7日

安德魯。理德馬赫警長死了。60年代末他接替了波頓警長的職務。那是一次非常奇怪的事件,讓我不禁與發生在德里的事情聯絡在一起——那事才剛剛結束。

警局——法院合二為一的那個建築就造在運河邊上。

雖然這座建築沒有被洪水捲走,但是肯定已經造成了人們沒有意識到的損害。

昨晚安德魯在辦公室工作——洪水過後,他通常都是這樣。辦公室從3層移到5層,正在一個存放各種雜物的閣樓下。在各種「古董」中有一把鐵椅子,重達400多磅。

當安德魯警長正在辦公桌旁閱讀事故報告時,那把椅子從閣樓上掉下來,正砸在他頭上。他立時斃命。

布魯斯警官衝進來,看見他躺在桌椅的碎片中,一隻手還握著筆。

又跟比爾通過電話。他說奧德拉可以吃些硬一點的食物了,但是還沒有本質的變化。

我問他艾迪得的是哮喘還是偏頭疼。

「哮喘,」他立刻說,「你忘了他的哮喘噴霧劑了?」

「當然沒有。」我說。事實上當比爾提起來的時候,我才想起來。

「麥克?」

「什麼?」

「艾迪姓什麼?」

我看了一眼放在床頭櫃上的通訊錄,但沒去翻看。「記不清了。」

「好像是科考林,」比爾說,聽起來有些沮喪,「可好像不太對。你已經把一切都記下來了,是嗎?」

「是的。」我說。

「謝天謝地。」

「你準備把奧德拉怎麼辦?」

「我有一個想法,」他說,「但是太不切實際。我不願提了。」

「肯定嗎?」

「是的。」

「麥克,這很可怕,是嗎?這樣一點一點地遺忘?」

「是的。」我說。的確如此。

1985年6月8日

我想我知道比爾的想法是什麼。他想盡快行動起來,如果一切都還不算太遲的話。我想,我先前的想法並不是毫無根據的臆想。

筆記本上的地址和人名正在褪色,看起來就像是五六十年前的。這種變化四五天前就開始了。我確信到9月份的時候它們就會完全消失了。

我多想留住他們,哪怕是一份影印件也好。但是,我又知道,不管保留多少影印件,他們都會依次消失在我的面前。

去吧,去吧。

比爾。快行動起來。但是,千萬小心!

1985年6月9日

半夜裡我從噩夢中驚醒。我已經記不清楚見的是什麼,只是感到慌亂、驚恐,幾乎透不過氣來。摸到按鈕卻不會用。腦海中糾纏著一些可怖的情景。

我抓過通訊錄,給班恩打個電話。雖然那上面的名字和號碼已變得模糊不清,所幸的是還能辨認出來。可是,電話公司告訴我那個號碼已經取消了。

班恩變胖了嗎?

我睜著眼睛,一直躺到天亮。

1985年6月10日

他們通知我明天我可以出院了。

我告訴比爾這個訊息——我想我是想提醒他時間不多了。比爾是惟—一個我還能清楚地記著的人,我想我也是推—一個他還能記得起來的人。因為我們都還留在德里。我想是這樣。

「好吧。」他說。「明天我們就離開這裡。」

「你還有那個想法嗎?」

「是的。是試一試的時候了。」

「千萬小心。」

他笑了,說了些我似懂非懂的話:「玩滑——板怎麼能小、小、小心呢,夥計。」

「我怎麼能知道事情的結果,比爾?」

「你會知道的。」說完,他掛上了電話。

不管結果如何,我的心永遠和你在一起,比爾。我想,我的心會永遠和他們在一起,即使我們會忘掉彼此。我會把你們永遠留在我的夢中。

現在,我的日記就快寫完了。我想明天當我離開這裡的時候,我需要尋找一種新的生活方式——儘管對此我至今仍然沒有清楚的認識。

我愛你們。

我深深地愛著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