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城市地下

死光 史蒂芬·金 第1頁,共2頁

1

出現了一種新的情況。

破天荒頭一次出現了這種新的情況。

在宇宙形成之前,冥冥太虛中只有兩樣生物:一個是它自己,另外一個是海龜。海龜是一個永遠縮在殼裡的愚蠢的老東西。它想海龜也許早死了,死了10億年了。即使沒死,它也不過是一個愚蠢的老東西。儘管是它吐出了整個宇宙,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海龜縮回它的殼裡很久以後,它就來到這裡,來到了地球。它在這裡發現了全新的、非常有趣的想象力,使它擁有充足的食物。

它的牙齒使肌肉變得僵硬,那樣的恐懼使它感到新鮮、舒暢。

依靠充足的食物來源,它過著一種非常簡單的生活:醒來捕食、睡覺做夢。在它的想象中,它已經創造了一塊地方,它那被稱做「死亡之光」的眼睛特別垂青於這片土地。德里是它的屠宰場,德里的人民是它的羔羊。一切就這麼週而復始地進行著。

突然……來了這些孩子。

新情況。

破天荒第一次。

當它闖進內伯特大街的那座房子,打算把他們都殺掉的時候,它就隱隱約約有一絲不安。覺得它已經力不能及了(當然這種不安是第一個新情況)。這是完全出乎它的意料,根本就沒想過的事情發生了。隨之而來的是疼痛,全身上下撕裂般的劇痛;還有短暫的恐懼。因為它與那個愚蠢的老海龜和這個如雞蛋大小的宇宙之外那個無限廣闊的宇宙之間惟一共同的一點是:所有的生物都必須受到它所寄居的那個載體的限制。它第一次意識到也許它那種千變萬化的能力幫了它,也會害了它。以前從沒疼過,從沒怕過。它突然想到它也許會死——它頭痛欲裂,那種銀色的劇痛在咆哮、低泣、嚎叫,那些孩子不知怎的就逃走了。

但是現在他們就要來了。他們已經走進了它的地下王國,7個愚蠢的孩子沒帶任何照明工具和武器,就在黑暗中四處亂撞。現在它當然要殺了他們。

它有一個重大的自我發現:它不想要任何的變化或驚喜。它永遠也不想要任何新的事物。它只想吃了就睡覺做夢,然後再去捕食。

在那一陣劇痛和短暫的恐懼之後,一種嶄新的感情油然而生(雖然所有真正的情感對它都是嶄新的,雖然它是一個絕佳的情感表演大師):憤怒。它要殺了那些孩子是因為他們極其偶然地傷害了它。不過它要先讓他們吃盡苦頭,因為他們使它感到恐懼。

那麼來吧,它想,聽著他們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來吧,孩子們,看看我們在下面是怎麼飄起來的……怎麼我們就都飄浮著。

可是有一個想法,無論它如何努力想要打消這種想法,都在暗暗地嘲諷它:如果一切都是從它那裡飛出去的(自從老海龜吐出宇宙,昏在殼裡之後,一切的確如此),那麼這個或另外一個世界裡的生物怎麼就能戲弄它、傷害它?那怎麼可能呢?

於是這最後一種全新的感覺在它心頭升起,這不是情感,而是冷靜的思考:假設一切並不像它所想象的那樣,它不是惟一怎麼辦?

假設還有另外一個怎麼辦?

再進一步想,假設這些孩子是那另一個的使者怎麼辦?

假設……假設……

它開始顫抖。

憎恨是第一次。傷害是第一次。被別人破壞了自己的計劃是第一次。但是這種恐懼是最可怕的、從未有過的感覺。不是害怕那些孩子,對他們的恐懼已經過去了,而是害怕自己並不是惟一。

不。沒有另外一個。肯定沒有。也許因為他們是孩子,他們的想象力有一種原始的力量,被它低估了。但是既然他們要來了,它就讓他們來好了。他們來了,它就把他們一個一個地拋進無窮的宇……拋進它那被稱做死光的眼睛。

對。

等他們一到這裡,它就把尖叫著、嚇得魂飛魄散的他們扔進死光。

2

貝弗莉和理奇一共有10根火柴,但是比爾不讓他們用。至少目前下水道里還有一抹昏暗的光線。雖然不很亮,但是足以使他們辨別出前方4英尺之內的東西。只要能保持這種狀況,他們就要省下那些火柴。

水更深了。有許多動物的死屍從身旁流過:一隻老鼠、一隻貓,那個腫脹、發光的東西可能是美洲旱獺。一具童屍漂過去的時候,他聽到有人在低聲抱怨。

他們勝過的這段水域還算平穩,但是很快就要走到盡頭了:前方不遠處傳來一陣轟隆隆的巨響,響聲越來越大,彙整合一個咆哮的音符。下水道向右拐去。他們轉過彎,只見自上而下三根管道同時向他們所在的這根管道里海水。管道到此結束。比爾抬頭看見他們正站在一個大約15英尺高的石頭豎井裡。汙水從上面格柵形的下水井蓋傾瀉下來。

比爾不知所借地看著那三根管道。最上面的一根排出的還算是清水,雖然水流攜帶著枯枝樹葉、菸頭、口香糖紙之類的東西。中間那根排出的是汙水。最下面一根管道流出的是灰褐色、輪乎乎的汙物。

「艾、艾、艾迪?」

艾迪吃力地走到他身邊,頭髮都粘在頭皮上。胳膊上的石膏已經泡得一塌糊塗了。

「哪、哪、哪一、一、根?」如果你想知道如何造東西,就問班恩;如果你想知道該走哪條路,就問艾迪。

「我聽不清你說什麼!」艾迪大聲叫道。

「我說哪、哪一根?」

「什麼哪一根?」艾迪那隻設有受傷的手緊握著他的哮喘噴霧劑。比爾覺得他看上去不像個孩子,倒更像只快被淹死的麝鼠。

「我們走、走、走哪根管子?」

「哦,那要看我們想要去哪兒了。」艾迪說。儘管他的話不無道理,比爾真想掐死他。艾迪懷疑地看著那三根管道。哪一根他們都鑽得進去,但是最下面的那一根似乎非常舒適。

比爾示意其他的人都圍攏過來。「他、他、他媽的到底在哪兒?」他問道。

「鎮中心。」理奇立刻回答道。「就在鎮中心下面。運河附近。」

貝弗莉點點頭。班思、斯坦利也點頭說是。

「麥、麥、麥克?」

「沒錯,」他說,「它就在那兒。運河附近,或者運河下面。」

比爾又看著艾迪。「哪、哪、哪一根?」

艾迪不情願地指指最下面的那根管道……雖然比爾的心一沉,但是他絲毫不感到驚奇。「那一根。」

「哦,真噁心,」斯坦利不快地說,「那是運屎的管道。」

「我們不——」麥克剛開口,就不說了。他歪著頭,好像在聽什麼聲音。眼睛裡充滿了惶恐。

「怎麼——」比爾剛想說話,麥克就示意他安靜下來。現在比爾也聽到了:水花飛濺的聲音。越來越近。還有含糊不清的叫罵聲。亨利他們還是窮追不捨。

「快。」班恩說,「快走。」

斯坦利看看他們來時的路,又看看最下面的那根管子。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斯坦利,好樣的!」理奇叫了起來。「萬歲——萬歲——萬歲」理奇,你就不能閉嘴?「貝弗莉呵斥他。

比爾帶著他們來到那根管道跟前,那股味道使他不由得皺緊了眉頭。他們還是爬了進去。那股味道:是汙水的味道,是屎尿的味道,但是還有另外一種味道。淡淡的、更重要的味道。我們走的路是對的。它一直在這裡……在這裡很久了。

當他們走到20英尺遠的地方,那裡的腐臭味更濃了,嗆得要死。他慢慢地向前移動,腳下咯吱咯吱作響,儘量避開那些黏乎乎的東西。他回頭說道:「你就跟、跟、跟在我、我後面,艾、艾、艾迪。我需、需要你、你。」

光線暗到了極點,一會兒就全部消失了。他們置身於一片黑暗之中。比爾沿著臭烘烘的管道,一步一步艱難地摸索。他伸出一隻手在前面探路,覺得隨時都會摸到粗糙的獸毛,看見那像燈籠一樣的綠眼睛。最後當它把他的人頭打落在地的時候,感到一陣灼熱的劇痛。

黑暗裡各種聲響都被擴大了,迴響著。他聽見自己的朋友拖著腳跟上來,嘴裡還不停地嘀咕著什麼。偶爾還傳來一陣汩汩、叮咚的怪聲。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走到了管道的盡頭。結果一個趔趄,從管道里掉下去,趴在管口下兩英尺處一團軟乎乎的東西上。什麼東西吱吱叫著從他手上跑過去。他尖叫一聲,坐起來,將那隻疼得發麻的手抱在胸前。

「小、小、小心點兒!」他聽到自己的喊聲單調地迴響著。「這兒就到頭了!艾、艾迪!你、你在、在、在哪兒?」

「這兒!」艾迪那隻揮動著的手摸到了比爾的鼻子。「幫我出去,比爾,我看不見!太——」

突然一陣巨大、猛烈的撞擊聲!貝弗莉、麥克、理奇異口同聲尖叫著,都掉了下來。比爾一把抱住艾迪,盡力保護他的胳膊。

「哦,上帝,我還以為會被淹死呢!」理奇痛苦地呻吟著。「我們洗了個屎尿浴。哦,太刺激了。什麼時候他們應該全班都到這裡參觀參觀,比爾,我們讓卡森先生帶隊——」

「然後吉米森小姐再做一個健康講座。」班恩聲音顫抖著說。大家都忍不住笑起來。笑聲還沒停止,斯坦利突然痛哭起來。

「別哭,夥計。」理奇摸索著,一把摟過他那瘦削的肩膀,安慰著他。「你弄得我們大家都想哭啦,夥計。」

「我沒事!」斯坦利一邊抹眼淚,一邊大聲說。「我能夠忍受驚嚇,但是我討厭弄得髒成這個樣子,我討厭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裡」你、你、你們覺、覺得那、那、那些火、火柴還能、能用、用嗎?」

「我把我的都給貝弗莉了。」

比爾感到黑暗中有人把一盒火柴塞進他的手裡,摸上去還是乾的。

「我把火柴夾在腋下了,」她說,「也許還能用。你試試看。」

比爾從盒子裡掏出一根火柴,擦亮了。他的朋友都擠在一起,耀眼的火花使他們都眯上了眼睛。他們渾身上下濺滿了屎尿,看上去都很稚嫩,很恐懼。他們身後就是他們剛剛走過的那根管道。他們現在所在的管道小多了,筆直地向兩邊延伸,管壁上結了一層汙穢不堪的沉渣。還有——火柴差點燒到手指,他才唏噓著扔掉火柴頭。他仔細聽著,聽到湍急的水聲、滴答的水聲,偶爾還夾雜著水流洶湧而下的巨響。

但是——他沒有聽到亨利一夥人的聲音。

他平靜地說:「我的右、右、右邊有一具死、死、死屍、屍。離我、我們大概十、十、十英、英尺遠、遠、遠的地方。我覺得可、可能是帕、帕、帕——」

「帕特里克?」貝弗莉問道,她的聲音顫抖著,就要爆發了。

「是帕特里克。霍克塞特?」

「是、是、是的。他們還、還、還想讓我再點。點一根火、火柴嗎?」

艾迪說:「當然了,比爾。如果我不看清管道的走向,我就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了。」

比爾擦亮火柴。藉著火柴的微光,他們都看到了帕特里克綠色、浮腫的屍體,衝他們咧著嘴。但是隻剩下半張臉,另外半張已經被下水道里的老鼠吃光了。他的暑假作業就散在他的身邊,已經泡得有字典那麼大了。

「上帝!」麥克聲音嘶啞,瞪大了眼睛。

「我又聽見他們的聲音了,」貝弗莉說,「亨利和那幫傢伙。」

管道里的音響效果可能把她的聲音傳到他們的耳裡。亨利在管道的那一瑞大吼著,頓時讓人覺得他好像就在眼前。

「我們會抓住你——們的——」

「那就過來吧!」理奇喊道。他的眼睛明亮,閃爍著熱烈的火焰。「過來吧,香蕉腳!這裡簡直就跟游泳池一樣!來——」

這時一陣驚恐、痛苦的淒厲叫聲從管道的那邊傳來,比爾手中火苗跳躍不定的火柴掉在地上,熄滅了。艾迪偎依在他的身邊,比爾緊緊地摟著他的後背,感到他的身體在不住地顫抖。斯坦利緊緊貼在他的另一側。那悽慘的叫聲越來越高……突然又是一陣低沉的拍打聲,接著尖叫聲停止了。

「什麼東西抓住了他們。」黑暗中麥克感到十分恐懼,聲音硬住了。「什麼東西……怪物……比爾,我們必須離開這裡……快……」

比爾聽見倖存下來的人——一個還是兩個,聽不出來——沿著管道掙扎著向他們這邊跑過來。「哪、哪條路、路、路,艾、艾迪?」他焦急地問道。「知、知道嗎?」

「往運河去?」艾迪問。身體不住地顫抖著。

「對!」

「向右。繞過帕特里克……從他身上邁過去。」艾迪的聲音突然堅決起來。「我不在乎了。我的胳膊斷了,還有他的一份兒。還吐我一臉唾沫。」

「我們走、走。」比爾說著,回頭看看身後的管道。「排、排成一、一行!像剛、剛才一樣,互、互相保持聯、聯、聯絡!」

於是他們爬進了黑暗的深處,汙水在身邊流過。這時,外面,暴風雨使黑暗過早地降臨在德里上空——黑暗中風聲呼嘯、雷電交加,還有樹木被咋嚓一聲連根拔起的巨響,聽起來就像史前巨獸臨死前的哀號。

3

現在他們又要來了。雖然每一件事情都如它所預料的那樣發生了,但是它沒料到的事情出現了:那種令它會發瘋、焦躁不安的恐懼……有另外一個存在的感覺。它憎惡恐懼,如果可能的話,它會一口把恐懼吞掉……但是那種恐懼在一個它力不能及的地方捉弄著它。它只有殺了他們,才能殺了恐懼。

當然沒有恐懼的必要,他們現在長大了,人數也從7個減少到5個。5是一個代表力量的數字,但7是一個神秘的護身符。不錯,它派去的那個跑腿的沒能殺了那個圖書管理員,但是他很快就會死在醫院裡。等一會兒,天亮之前,它就派一個男護士送去毒藥,徹底幹掉他。

現在那個作家的老婆在它這裡,活著也不算活著——一看到它摘掉了所有的面具和蠱惑之後的真面目,她的意識就被徹底摧毀了。當然它所有的蠱惑都只是鏡子,反射出那些被嚇得魂飛魄散的觀者意識裡最可怕的影像。

現在那個作家的老婆的意識就在它這裡,在無窮的宇宙之外;在海龜也無法到達的黑暗裡;在所有的國度的邊緣。

她在它的眼睛裡;在它的意識裡。

她沉睡在死光之中。

哦,但是那些蠱惑很有趣。

但是當貝弗莉那個替它跑腿的丈夫把作家的妻子帶來的時候,它沒有帶任何面具——在家的時候,它從來都不化裝。那個傢伙只看了它一眼,就嚇死了,臉色晦暗、七竅流血。作家的妻子產生了一個強烈、可怕的念頭——哦,上帝啊,它是女的——之後所有的思維都停止了。她在死光裡飄浮著。那道死光來自它的身體,保管著她的屍體,留待它以後享用。

但是他們還有力量。雖然削弱了,但是還在。他們小的時候就來過這裡,而且不知怎的,儘管有極大的困難,儘管事情應該如它所願,但還是把它打成重傷,還差點殺了它,迫使它逃回深深的地下。在那裡它蟋縮在自己的血泊中,痛苦、憎恨、顫抖。

於是在它源遠流長的歷史上,它第一次覺得自己需要制定一個計劃;第一次發現它怕的就是自己所需要的一切都被從德里——它私有的圍獵場——拿走。

它很喜歡吃小孩。這些年裡它也吃過幾個老人。成年人有他們自己的恐懼。但是他們的恐懼通常都很複雜。孩子的恐懼就簡單得多了,而且表現得更加強烈。他們的恐懼都表現在一張臉上……如果需要誘餌,嗨,哪個孩子不喜歡小丑呢?

它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這些孩子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一個非常偶然的機會(肯定不是專門的,肯定不是經由「另一個」之手的指引),7個具有超凡想象力的孩子聯合起來,把它置於一種非常危險的境地。這7個人當中任何一個獨自一人的時候都會成為它的美餐。如果他們不是碰巧湊到了一起,它當然會利用他們奇特的思維,把他們一個一個幹掉。但是聚在一起的時候,他們發現了一個就連它也不知道的驚人的秘密:信仰無往不勝。

不過它最終還是逃掉了,逃到深深的地下。而在它最不堪一擊的時候,那些筋疲力盡、驚恐萬狀的孩子也決定不再追它,決定相信它已經死了,或者快要死了,於是撤退了。

它知道他們的誓言,知道他們還會回來。於是就在它開始沉睡之時,它已經開始計劃了。等它再醒來,它的傷口就痊癒了,獲得新生——但是他們的童年會像蠟燭一樣熄滅了。從前具有的想象力也會變得遲鈍。他們不會再相信肯塔斯基河裡有食人魚;如果踩到一條裂縫,就會真的踩斷母親的脊樑;如果打死在你襯衫上拉屎的花大姐,當天晚上你家就會失火。相反,他們會相信保險,相信一切世俗的東西。每過一年,他們的夢就會變得更小。等它醒來的時候,它就把他們都叫回來,對,叫回來,因為恐懼是塊沃土,滋生出憤怒,憤怒渴望著復仇。

它會把他們都叫回來,然後把他們都殺掉。

只是既然他們要來了,那種恐懼也追隨而來。他們已經長大了,他們的想象力已經愚鈍了——但是事實並不像它想象的那樣。

它已經感到當他們聚到一起的時候,一種不祥的、令它心神不定的力量在增長。它第一次認為自己可能犯了一個錯誤。

但是有什麼沮喪的?木已成舟。況且並不是所有的徵兆都很糟糕。作家急於找到他的妻子,那就好。那個作家是最強大的一個。

這些年來他一直在訓練著自己的思維來面對這場對抗。等那個作家完了蛋,等他們親愛的「大比爾」死了,其他人很快就會成為它的俘虜。

它就可以好好美餐一頓……然後它可能還會再潛入深深的地下。打個盹兒。歇一會兒。

4

「比爾!」理奇大叫道,管道里回聲不絕餘耳。他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但是還是走不快。他記得小的時候彎著腰就能走過這段從泵站通向班倫的管道。現在管道好像異乎尋常地狹窄,只能爬著過去。他聽到貝弗利和班恩緊跟在後面。

「比爾!」他又大叫一聲。「艾迪!」

「我在這兒療艾迪的聲音傳了回來。

「比爾在哪兒?」理奇大聲問道。

「就在前面!」艾迪回應道。「他等不及了!」

理奇一頭撞在艾迪的腿上。不一會兒貝弗莉的頭撞在理奇的屁股上。

「比爾!」他扯開嗓門大叫。他的聲音穿過管道,又反射回來,震得他自己的耳朵隱隱作痛。「比爾,等等我們!我們必須一起去,你忘了嗎?」

前面隱隱約約傳來比爾的呼喊:「奧德拉!奧德拉!你在哪裡?」

「該死的大比爾!」理奇輕聲罵道。他的眼鏡滑下來,他一邊罵著,一邊摸索著拾起溼漣源的眼鏡,架在鼻子上。他攢足了勁,又高聲喊道:「沒有艾迪你會迷路的,你這個笨蛋!等一會兒!等等我們!你聽見了嗎,比爾?等等我們,笨蛋!」

一陣令人心焦的寂靜,好像沒有人在呼吸。理奇所能聽到的就是遠處滴答滴答的水聲;這一次除了偶爾看到幾個靜止的水窪,下水道基本上是乾的。

「比爾!」他顫抖著手,招待頭髮,忍住淚水。「冷靜點兒……

求你了,夥計!等一等!求你了!「

遠處傳來比爾的聲音,更加微弱了。「我等著呢!」

「謝天謝地了。」理奇前咕著,一巴掌拍在艾迪的屁股上。

「駕!」

「我不知道這條胳膊還能支援多久。」艾迪抱歉地說。

「走吧。」理奇說。艾迪又往前爬去。

比爾在那個三條管道一字排開的豎井裡等著他們,看上去很樵淬。到這裡他們終於能站起來了。

「那邊,」比爾說,「克、克里斯和貝、貝、貝爾茨。」

他們看了一眼。貝弗莉低叫一聲,班恩摟住她的肩膀。貝爾茨的屍骨裹在一堆破布裡,似乎還是完好無損。維克多的屍體卻沒有頭。不遠處有一顆咧著大嘴的頭顱。

「怪物殺了他們,」貝弗莉低聲說,「你們還記得嗎?當時我們都聽見了。」

「奧德拉已經死、死了。」比爾的聲音裡毫無表情。「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貝弗莉氣極了,比爾吃了一驚。「你所知道的就是許多其他的人已經死了,大部分是孩子。」她走過去,雙手叉腰站在他的面前。她的臉上、手上粘著一道一道的汙垢,頭髮上落滿了塵土。理奇覺得她看上去真的很偉大。「你知道是誰幹的。」

「我真不、不該告、告、告訴她我要來這裡。」比爾很自責。

「我為什麼要告訴她?我為什麼——」

「少廢話!你知道我們來此的目的!我們發過誓,我們就要實踐自己的諾言!你聽懂我的話了嗎,比爾?如果她死了,那已經死了……但是她還沒死!現在我們需要你。你明白嗎?我們需要你!」

她忍不住哭起來。「你是我們的支柱!你要像從前一樣支撐著我們,不然我們誰也不能活著走出去!」

他一言不發,看著她。理奇在心裡不停地祈禱:振作起來,大比爾!振作起來,振作起來——比爾看看大家,點點頭。「艾、艾迪。」

「在這兒,比爾。」

「你、你還記、記、記得是、是哪條管、管、管道嗎?」

艾迪指著維克多身後的那根管子說:「那一條。看上去很小,是嗎?」

比爾又點點頭。「你能撐得住嗎?」

「為了你,我能,比爾。」

比爾笑了——理奇所見過的最疲倦、最慘淡的笑容。「帶、帶我們過去,艾、艾迪。讓我們完、完成我們的使命。」

5

比爾一邊向前爬,一邊提醒自己小心管道盡頭的陡坡。但是他還是吃了一驚。剛才他的手還捱到鏽跡斑斑的管壁,一會兒卻在空中飛舞。他突然向前跌倒,本能地翻了個跟斗,肩膀著地。

「小、小、小心!」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這兒是陡坡!艾、艾、艾迪?」

「在這兒!」艾迪的一隻手摸索著,碰到了比爾的額頭。「你能幫我跳下去嗎?」

他把艾迪抱下來,儘量小心不要碰著他的斷臂。班恩跟著跳下來,後面是貝弗莉和理奇。

「你們帶了火、火、火柴了嗎,理奇?」

「我帶了。」貝弗莉說。黑暗中比爾感到有一隻手把一盒火柴塞進他的手裡。「只有8根或者10根,但是班恩帶了很多。從客房裡拿來的。」

比爾調侃著說:「你又把火柴夾在腋下了嗎,貝弗莉?」

「這次沒有。」她說著溫柔地摟住比爾。他緊緊地擁抱著她,感受著她所給予的溫存。

他輕輕地鬆開她,點燃一根火柴。記憶的力量如此強大——他們都不約而同地向右看去。帕特里克的屍體還在那裡。惟一能夠辨認出來的就是半圈牙齒。

附近有什麼東西。一個亮晶晶的圓環,在火柴的微光下幾乎看不見。

比爾甩滅了那根火柴,重新點燃一根。他撿起那個小東西。

「奧德拉的結婚戒指。」他說。他的聲音空洞洞的,毫無表情。

火柴幾乎燒到了他的手指,熄滅了。

黑暗中,比爾戴上了那枚戒指。

6

自從他們離開帕特里克的屍體所在的那個地方,他們在德里地下的管道里走了多久了,但是比爾只知道他永遠都找不到回去的路。他一直想著父親的話:你能在那下面轉上幾個星期。如果艾迪找錯了方向,那麼根本用不著它來殺他們;他們就在這裡面走吧,一直走到死……或者他們選擇了錯誤的管道,他們就會像老鼠一樣被淹死。

但是艾迪看起來好像一點也不著急。一會兒讓比爾點燃一根所剩無幾的火柴,若有所思地四處看看,然後繼續前進。他好像隨心所欲地左轉右轉。有時候管道里非常寬敞,有時候他們不得不匍匐前進。艾迪在前面帶路,其他的人跟在後面,鼻尖頂著前面那個人的腳跟往前爬。

比爾惟一能夠肯定的是他們走進了一段早已廢棄不用的下水道。這裡的管道很破舊,不是陶瓷的,而是鬆脆易碎的泥土一樣的東西,不時地滲出一汩一汩氣味難聞的液體。人類糞便的味道——那種濃郁刺鼻的氣味差點使他們全都窒息過去——散了,但是被另一種味道所代替——年久泛黃的味道,更讓人噁心。

班恩認為那是乾屍的味道。對艾迪來說,那聞起來像是麻風病人的味道;理奇覺得那聞起來就像世界上最古老的法蘭絨夾克,腐朽、潰爛了——伐木工人的夾克,非常大,可能大得像保羅·班楊那麼高大的人都可以穿;對貝弗莉來說,那聞起來就像她父親裝襪子的抽屜;在斯坦利心裡,這味道喚起了他童年最可怕的記憶。油和著泥土的味道,使他想起了一個沒有眼睛、沒有嘴巴的惡魔;麥克覺得那是已經沒有鳥兒的鳥巢裡乾枯的羽毛的味道。

「你們大、大、大家怎、怎、怎麼樣?」

他們小聲回答著,他在黑暗中點了點頭。沒有驚慌,沒有眼淚。他們握著手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感受著對方的力量。比爾感到十分欣喜。毫無疑問他們創造出了比7個個體之和還要大得多的力量;他們又重新組合成為一個不可戰勝的整體。

他拿出僅剩的幾根火柴,點燃了一根,看到一條狹窄的通道向下傾斜。管道頂端懸著蛛網,有的已經被水沖毀,耷拉在那裡。眼前的一切使比爾感到一陣戰慄。腳下的管道表面結了一層厚厚的黴菌,可能是樹葉、蘑菇……戰者什麼意想不到的沉積物。再往遠處有一堆白骨,一縷綠色的破布。比爾想那也許是德里汙水公司或者水利局的工人,造了路,走到這裡,撞見了……

火光搖曳不定。他把火柴頭衝下,想讓火光儘量延長一會兒。

「你、你、你知、知道我、我、我們在哪兒嗎?」他問艾迪。

艾迪指著略微彎曲的管道。「那邊是運河,」他說,「如果這條管道沒有拐向另外一個方向,還有不到半英里路。我估計我們現在就在阿普枚爾山下面。但是比爾——」

火柴燒到比爾的手指,他扔掉了火柴。他們又被包裹在一片黑暗之中。有人——比爾覺得是貝弗莉——嘆了口氣。但是火光熄滅之前,他看到艾迪臉上的焦慮。

「怎、怎、怎麼了?有、有什麼?」

「我說我們在阿普故爾山下,我是說我們真的在它的下面。我們已經在地下走了很久了。沒人會把下水道鋪在這麼深的地方。在這麼深的地方鋪設的管道通常被人們稱做礦井。」

「你看我們大概在多深的地方,艾迪?」理奇問。

「2400多米,」艾迪說,「也許更深。」

「天啊!」貝弗莉吃了一驚。

「不管怎麼說,這裡不是下水道了。」他們的身後傳來斯坦利的聲音。「聞聞味道就知道了。很難聞,但不是下水道的味兒。」

「我覺得我寧願聞下水道的味兒,」班恩說,「這聞起來像……」

一聲大叫從他們身後的管子裡傳了過來。嚇得比爾頭髮都堅了起來。他們7個人握著手緊緊地靠在一起。

「——要抓住你們這些雜種。我們要抓住你——們——」

「亨利!」艾迪低聲說。「哦,上帝啊,他要追上來了。」

他們聽到遠遠地傳來喘息的聲音,鞋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沙沙的衣服響。

「來、來、來吧。」比爾說。

他們沿著管道往前走。除了麥克一個人走在隊伍的末尾,其他的人都兩人一組:比爾和艾迪,理奇和貝弗莉,班恩和斯坦利。

「你、你覺得亨、亨、亨利離我們有多、多、多遠、遠?」

「我聽不出來,老大,」艾迪說,「迴音太大。」他壓低嗓門。

「你看到那堆屍骨了嗎?」

「看、看、看見了。」比爾也壓著嗓門。

黑暗中艾迪那隻沒有受傷的手緊緊地挽著比爾的胳膊。

理奇渾身僵硬,動彈不得。突然他好像又變成了3歲的孩子,聽到那喀嚓喀嚓的聲音——向他們靠攏過來,越來越近——每挪一步都發出樹枝折斷的低響。比爾還沒有划著火柴,他就已經知道將要看到的是什麼東西了。

「眼睛!」他高聲叫道。「上帝啊,是會爬的眼睛!」

一直碩大的眼睛塞滿了通道。那玻璃一樣的黑色瞳仁足有兩英尺寬,黃褐色的虹膜看上去粘乎乎的。眼白凸出,佈滿紅色的血管。這是一個嵌在一層血肉模糊的觸角上爬行的沒有眼瞼。沒有睫毛的可飾之物。那些觸角像手指一樣摸索著爬過管道易碎的表面。

在火柴的微光裡那隻眼睛好像長出許多可怕的手指,拖著它來了。

那隻眼睛貪婪地看著他們。這時火柴熄滅了。

黑暗中,比爾感覺到那些像樹枝一樣的觸角爬過他的腳踝、小腿……。但是他怎麼也動彈不得,整個身體僵在那裡。他感覺得到它在逼近,聽得到它那溼漉漉的眼膜上血管跳動的聲音,想象得到它碰到他的身體時那種黏乎乎的感覺。但是他還是叫不出來。即使當更多的觸角纏住他的腰,用力把他拖走的時候,他還是叫不出來,也無法搏鬥。全身都好像沉浸在深深的睡眠當中。

貝弗莉覺得一根觸角纏住了她的耳朵,死死地打了一個結。她感到一陣劇痛,掙扎著、呻吟著,被用力拖走了。斯坦利和理奇想要撤退,但是密密麻麻看不見的觸角在他們的身邊揮舞。班恩一把抱住貝弗莉,想要把她挽回來。她驚恐地緊緊地抓住他的手。

「班恩……班恩,它抓住我了……」

「不,它帶不走你……等一下……我來……」

他用盡全力往回拖,貝弗莉尖叫著,耳朵感到一陣撕裂般的疼痛,鮮血流了下來。一條幹枯、堅硬的觸角爬上班恩的襯衫,緊緊地勒住他的肩膀。

比爾伸出一隻手,打在一團黏乎乎、溼漉漉的東西上。眼睛!

他的意識高聲大叫道。哦,上帝,我的手伸進了那隻眼睛!哦,上帝!哦,仁慈的上帝!眼睛!我的手在那隻眼睛裡!

他開始出去了,但是那些觸角還是無情地把他往前拖。他的手消失在灼熱、貪婪、溼波湧的眼睛裡。他的小臂,一直到臂彎都深深地陷在那隻眼睛裡。他的身體隨時都有可能貼在那黏乎乎的眼睛上。那一刻他幾乎要瘋了。他用盡全力,用另外一隻手去砍那些觸角。

艾迪像是夢裡的孩子,只模模糊糊地聽到他的朋友被拖進那隻眼睛的時候一邊搏鬥、一邊尖叫。他感覺到身邊的那些觸角,但是還沒有一隻落在他的身上。

跑回家!他的意識大聲地命令道。跑回家去找媽媽,艾迪!你能找到路!

黑暗中傳來比爾的叫聲——尖銳、絕望,伴隨著一陣危險的咯吱咯吱的聲音。

艾迪猛然清醒過來——它想擄走比爾。

「不!」艾迪大吼一聲。他跳上前去,躍過那些黑暗中摸索著的觸角,那條斷臂在黏溼的石膏模子裡晃來晃去,打在胸口。他伸手從兜裡掏出他的哮喘噴霧劑。

(酸,吃起來像是酸的味道,酸,蓄電池酸)

他撞到比爾的後背,用力把他推向一邊。在意識裡艾迪好像聽到水面撥開的聲響,伴隨著一陣低低的啜泣聲。他舉起哮喘噴霧劑(酸,我想這是酸,它就是酸。腐蝕它,腐蝕它,腐蝕)

「蓄電池酸,混蛋!」艾迪大叫一聲,射出一陣藥霧,又一腳踢在那隻眼睛上。他的腳深深地陷進膠水一樣的角膜裡。一股滾燙的液體濺在他的腿上。他抽回腳,發覺自己的鞋子掉了。

「滾蛋!去你的!滾開!滾蛋!」

他感覺到有幾條觸角怯生生地碰了他一下。他又擠出哮喘噴霧劑,噴在那隻眼睛上,他又聽到一聲低泣……這一次聲音裡充滿了痛苦和驚訝。

「打啊!」艾迪吼道。「不過是隻爛眼睛!快打啊!聽見了嗎?

打啊,比爾!砸它個稀巴爛!上帝啊,你們這些膽小鬼。我的胳膊都斷了,我還把它踩成了土豆泥!「

比爾頓時感到渾身又充滿了力量。他猛地從那隻眼睛裡拔出手來……用力反擊。不一會兒,班恩出現在他的身邊。他撞在那隻眼睛上,驚奇、厭惡地咕味著,雨點般的拳頭落在那個果凍似的、哆哆嗦嗦的眼睛上。「放開她!」他大叫著。「聽見了嗎?放開她!滾出去!滾出去!」

「不過是一隻眼睛!一隻爛眼睛!」艾迪激動得大叫著,又射出了哮喘噴霧劑,感覺到它退縮了。纏繞在他身上的觸角縮了回去。

「理奇!理奇!快打啊!不過是一隻眼睛!」

理奇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不敢相信他正在走近世界上最可怕的怪物。但他的確衝了上去。

他只輕輕地打了一拳。只輕輕的一拳。但是既然是他引出了這個奇特的怪物,只消一拳就足夠了。那些觸角突然都消失了。他們聽得出它在撤退……然後就只能聽到艾迪的喘息和貝弗莉的低泣。

比爾從僅剩的3根火柴裡拿出了一根,點燃了。他們有些曼眩、有些驚訝地看著對方。比爾的左臂上流著黏乎乎的東西,像是蛋清,又像是鼻涕。鮮血順著貝弗莉的脖子緩緩流下來,班恩的臉上留下一道新鮮的傷口。理奇慢慢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大、大、大家都沒、沒、沒事吧?」比爾聲音嘶啞地問道。

「你呢,比爾?」理奇問。

「沒、沒、沒事。」他轉身緊緊地擁抱身材矮小的艾迪。「你救、救、救了我的命、命,夥計。」

「它吃了你的鞋。」貝弗莉說著,忍不住大笑起來。「真是糟糕。」

「等我們出去了,我給你買一雙新的。」理奇說。他緊緊地摟著艾迪的肩膀。「你怎麼幹的,艾迪?」

「用我的哮喘噴霧劑射擊。想象著這是酸。知道嘛,每次我犯病的時候,用了哮喘噴霧劑,過一會兒嘴裡就是那種味道。還真管用。」

「我的胳膊都斷了,我還把它踩成了土豆泥。」理奇笑得直不起腰來。「不錯,艾茨。老實說,真夠幽默的了。」

「我討厭你叫我艾茨。」

「我知道。」理奇緊緊地擁抱著他說。「但是總得有人來鼓勵你呀,艾茨。等你度過了時時被人保護的童年,長大了,哎,你就會發現生活真是不容易,孩子!」

艾迪大笑起來。「理奇,這是我聽過的最難聽的聲音。」

「哦,把那個哮喘噴霧劑拿在手上,」貝弗莉說,「也許還會有用。」

「你有沒有看見它的蹤影,」麥克問,「你划著火柴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