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沒查到圖書館的號碼,就有人在敲門。班恩和理奇一起來到這裡。班恩穿著牛仔褲,襯衫還沒來得及繫好;理奇還穿著睡衣,眼睛警覺地打量著房間裡的一切。
「上帝啊,艾迪,怎麼——」
「哦,天啊!」班恩驚叫道。他已經看到躺在地板上的亨利。
「安、安、靜、靜點!」比爾嚴厲地說,「關上門、門!」
理奇關好了門,盯著那具屍體。「亨利?」
班恩小心翼翼地走上幾步,站住了,好像怕被咬著似的。他無助地看著比爾。
「你、你、你說、說吧,」他對艾迪說。「媽、媽、媽的結、巴越、越來越厲、厲、厲害了。」
艾迪簡單地告訴大家事情的經過。貝弗莉還在查詢德里公共圖書館的號碼,撥通了電話。她想也許麥克已經睡著了。但是沒有想到:鈴聲剛響過第二聲,就有人接了電話。是一個她從未聽過的聲立日。
「你好。」她看著大家,示意他們安靜下來。「麥克·漢倫先生在嗎?」
「你是誰?」那個人問道。
她緊張得舔舔嘴唇。比爾焦急地看著她。班恩和理奇警覺地看看四周。她的心裡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你是誰?「她反問道。」你不是麥克·漢倫先生。「
「我是德里警察局的安德魯。裡德馬赫警長,」那人說,「麥克。
漢倫先生現在正在德里家庭醫院。他剛才被人襲擊,傷勢很重。請問你是誰?我得知道你的姓名。「
但是貝弗莉幾乎沒有聽到這最後一句。她感到萬分震驚,頭暈目眩,全身癱軟,坐在那裡。
「他傷得很重嗎?」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很縹緲。這時比爾站在了她的身邊,扶著她的肩膀;班恩也站在身邊,理奇也在。她頓時感到由衷的謝意。她伸出一隻手,比爾握住那隻手,理奇的手摞在比爾的手上,班恩的手放在理奇的手上。艾迪也走過來,把他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放在最上面。
「請告訴我你的姓名。」裡德馬赫又問道。那一刻,她的父親和丈夫在她心裡種下的膽怯差點使她脫口而出:我是貝弗莉。馬什。
我在德里鎮賓館。請叫內爾先生趕過來。這裡有一個死人,我們都怕極了。
但是她卻說:「恐……恐怕我不能告訴你。現在還不能。」
「你都知道些什麼?」
「什麼也不知道,」她感到很震驚,「什麼使你覺得我知道這一切?上帝!」
她閉上眼睛,緊緊地握著比爾的手,又問道:「他會死嗎?你說那麼多不是嚇唬我吧?他真的要死了嗎?請告訴我。」
「他傷勢很重。如果這嚇著你了,小姐,應該嚇著你了。現在我想知道你是誰,為什麼——」
像在做夢,她看到自己的手在空中飄過去,結束通話了電話。她看著遠處亨利的屍體,好像捱了一記冰涼的耳光,嚇了一跳。亨利的一隻眼睛閉上了,另外那隻被打壞的眼睛還流著鮮血。
亨利好像在跟她眨眼睛。
4
理奇假扮《德里新聞》的記者,打電話給醫院,探聽關於麥克的訊息。
他掛上電話,雙眼緊閉。「上帝!」他聲音沙啞,低聲呼喊著。
「上帝!上帝!上帝!」他好像要把電話推到地上,手軟弱無力地垂下來。他告掉眼鏡,用睡衣前襟擦了擦。
「他還活著,但是情況很嚴重,」他告訴大家,「亨利像切聖誕火雞一樣用刀傷了他。有一刀砍在大腿動脈上,他的血幾乎都流光了,但是他還活著。麥克設法找到了一個止血鉗,不然等他們發現的時候,他就死了。」
貝弗莉哭了起來。一時間屋子裡只有她的哭聲和艾迪沉重的呼吸聲。
「你還想、想、想報、報、報警、警、警嗎?」
她繞著亨利,兜了一大圈走進衛生間,拿了一條毛巾,浸在涼水裡,貼在她滾燙的臉頰上好舒服。她覺得現在自己又可以清醒地思考了——不是理智地,而是清醒地。她突然明白過來如果他們想用理智來思考,那麼理智會送了他們的命。
她從衛生間出來,看著比爾。「不,」她說,「我不想報警了。
我想艾迪是對的——我們會出事,會送命。但是那並不是真正的原因。「她看著他們4個。」我們發過誓,「她說,」我們發誓。比爾的弟弟……斯坦利……所有其他的人……現在還有麥克。我準備好了,比爾。「
比爾看著其他的人。
理奇點點頭。「好的,比爾。我們拼上一拼。」
班恩說:「看來情況更糟了。我們現在少了兩個人。」
比爾一言不發。
「好。」班恩點點頭。「她說得對。我們發過誓。」
「艾、艾、艾迪?」
艾迪悽慘地笑了笑。「我想又得有人揹我走下那個梯子了,嗯?如果那裡還有梯子的話。」
「不過這次沒人扔石頭了,」貝弗莉說,「他們死了。3個都死了。」
「我們現在就行動嗎,比爾?」理奇問。
「是、是、是的,」比爾說,「我想、想是時、時、時候了。」
「我能說兩句嗎?」班恩突然問道。
比爾看著他,笑了。「請、請、請便。」
「你們還是我最好的朋友,」班恩說,「不管結果會如何。我只……想告訴你們這一點。」
他看著在場的各位,大家都神色莊重地看著他。
「我很高興我還記得你們。」他又補充道。理奇撲啼笑了。貝弗莉也咯咯地笑了起來。接著大家都笑了,還像過去那樣看著對方,雖然麥克躺在醫院裡,可能要死了或者已經死了,雖然艾迪的胳膊(又)斷了,雖然那裡還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
「乾草堆,你真會說話。」理奇笑著,擦了擦眼睛。「他才應該當作家,大比爾。」
5
他們坐上艾迪借來的那輛豪華轎車,理奇開車。浮在地面上的霧氣更濃了,像煙霧一樣繚繞在大街小巷。頭頂的天空上,星光明亮……但是頭靠在車窗上,比爾覺得他已經聽見了遠處的雷聲。雨正在天邊醞釀著。
理奇開啟收音機。「關掉吧,理奇。」貝弗莉溫柔地說。
理奇去關收音機的那隻手停在空中。「請繼續收聽理奇。多傑最精彩的搖滾演唱!」小丑的狂笑,尖叫聲蓋過吉他的伴奏聲。「鎖定頻道,繼續收聽搖滾特別節目。這些曲子雖然已經退出金曲榜,但是將永遠留在我們心裡。你一直都會追隨著它!大家一起來吧!下面我們播放所有的流行金曲!所有的流行金曲!如若不信,請聽今晚夜班特邀dj,喬治。鄧邦!告訴他們,喬治!」
突然收音機裡傳出比爾的弟弟的哭訴。
「你讓我出去,結果它殺了我!我以為它在地窖裡,大比爾,我原以為它在地窖裡,但是它卻在下水道里。它在下水道里,它殺了我,你讓它殺了我,大比爾,你讓它——」理奇啪地關掉收音機。他用力太猛,結果旋鈕掉下來,砸在地墊上。
「小地方的搖滾節目真無聊。」他說。他的聲音有些顫抖。「貝弗莉說得對,我們不聽了。你們說怎麼樣?」
沒人回答。街燈映出比爾蒼白、呆滯、若有所思的臉。他們都聽到西邊的天空又傳來隱隱約約的雷聲。
6
還是那座橋。
理奇在橋邊停下車。他們下車,走到欄杆邊,向下眺望。
還是從前的班倫。
27年過去了,這裡沒有任何變化。骯髒的樹木,低矮的灌木叢在繚繞的晨霧中閃閃發光。比爾想:我想這就是所謂的永恆的記憶吧。這一切或是類似這樣的東西,你在一個合適的時間,從一個合適的角度看過去,那個讓你的心情洶湧澎湃的影像。所看到的一切如此清晰,這中間發生的各種事件都消失了。如果願望就是彌合世界與需要之間的那個圓,那麼這個圓已經形成了。
「來、來、來吧。」他說著,爬過欄杆。他們跟在後面走在灑滿碎石的河堤上。當他們下到底的時候,比爾習慣性地檢查銀箭是否還在那裡,又暗覺好笑。銀箭現在正靠在麥克的車庫牆上。好像這次行動沒有銀箭的份兒,雖然它出現的方式顯得有些奇怪。
「帶、帶我們到那兒去。」比爾吩咐班思。
班恩看著他,比爾明白他的眼光的含義。已經27年了,比爾,還做夢啊——然後他點點頭,走進矮樹叢。
那條小路——他們的小路——早就長滿了草木。他們好不容易才穿過一片荊棘。周圍一片蟋蟀的鳴響。幾隻螢火蟲點綴著黑暗的夜幕。比爾猜想孩子們一定還到班倫來玩,但是他們有自己的秘密通道。
他們來到地下俱樂部所在的那片空地。但是現在這裡已經沒有空地了。到處長滿了灌木和暗淡的矮松。
「看。」班恩低聲說著,穿過記憶中的空地。他用力拽出一樣東西。是他們從垃圾堆邊上撿來,做會所屋頂的那個挑水門。扔在那裡,好像好久都沒有人動過了,上面爬滿了蔓藤。
「算了吧,乾草堆,」理奇低聲埋怨著,「太久了。」
「帶、帶、帶我們到那、那兒去,班恩。」比爾站在他的身後,又說了一遍。
他們跟著班恩,離開那塊已經不存在的空地,向肯塔斯基河走去。流水聲越來越響。
但是還是當他們差點掉進河水裡的時候,才看到那條河:河堤邊緣已被各種植物糾結纏繞。班恩腳下的河堤崩潰了,比爾一把拽住他的脖頸,把他拉了回來。
「謝謝。」班恩說。
「不用謝。從、從前,你拉、拉我上來。走、走這條路、路嗎?」
班恩點點頭,帶著他們沿著雜草密佈的堤岸,穿過茂密的樹叢往前走。心裡想當你只有4英尺5英寸高的時候,一彎腰,就從茂密的樹叢下鑽過去了。哦,一切都變了。今天我們得到的教訓就是變化越大,就會有更多的事情發生變化。
他的腳絆在什麼東西上,砰地摔倒在地上,頭差點磕在泵站的水泥圓柱上。那根柱子幾乎完全埋沒在一簇黑麥叢裡。他站起來後,才發現臉、胳膊、手都被黑莓刺刮破了。鮮血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他俯身看看是什麼把他絆倒了,可能是樹根吧。
但是那不是樹根。而是檢修孔上的鐵蓋,有人把它掀了下來。
當然,班恩想。我們乾的,27年前。
但是還沒有看到鐵鏽上新留下的刮痕,他就知道那根本是不可能的。那天水泵壞了。遲早會有人來修理,會把蓋子重新蓋好的。
他站起來,5個人圍著圓柱,往裡看。他們能聽到微弱的水滴聲。除此一片寂靜。理奇把艾迪房間裡的火柴都帶來了。他點燃了整整一盒,扔了進去。他們看到圓柱潮溼的內壁和寂靜無聲的抽水機。再也沒有什麼了。
「可能會要好一陣了,」理奇不安地說,「不一定恰巧——」
「肯定是最近的事,」班恩說,「自上一場雨後。」他從理奇手裡拿過一盒火柴,擦亮一根,指著鐵蓋上新的擦痕。
「下、下面壓著什、什、什麼東西。」就在班恩搖滅火柴的時候,比爾說。
「是什麼?」班思問。
「看、看、看不清、清、清楚。好像是一根皮、皮、皮帶。你和理奇幫我把它翻、翻、翻過來。」
他們抓住鐵蓋,像翻一枚巨大的硬幣那樣把它翻了過來。貝弗莉擦亮火柴,班恩小心地撿起鐵蓋下的那個皮包。他拎著帶子。貝弗莉正要搖滅火柴時,突然看到比爾的臉c火柴燒到了她的指尖,她才清醒過來,趕忙扔掉火柴。「比爾,是什麼?出什麼事了?」
比爾的眼睛久久不能離開那個掛著長長的揹帶、已經蹭破了的皮包。他突然想起了他為她買這個皮包的時候,那家皮具店的收音機里正在播放的那首歌的名字——《夏夜》。頓時覺得口乾舌燥。
這又是一個小把戲、幻覺。她在英格蘭。這只是一個鬼花招,因為它害怕了,對,當它叫我們回來的時候,它也許不像從前那麼自信,肯定是,比爾,理智點兒——世界上有多少長揹帶、刮破了的皮包呢?一百萬個?一千萬個?
也許更多。但是這樣的只有一個。他在布林班克皮具店為她買了這個包,當時後面屋子裡的收音機正在播放著《夏夜》這首歌。
「比爾?」貝弗莉搖晃著他的肩膀。
「比爾,出什麼事了?」理奇低聲問道。
比爾尖叫一聲,從貝弗莉手裡抓過火柴,擦亮一根,猛地從班恩手裡拉過那個皮包。
「比爾,上帝,怎麼——」
他拉開皮包,把所有的東西都倒出來。掉出來的都是奧德拉的東西。那一刻他簡直失去了控制。在面巾紙、口香糖、化妝品中,有一盒奧德拉最喜歡的薄荷糖……還有她簽約《閣樓》的時候,弗雷迪送給她的鑲嵌著珠寶的粉盒。
「我妻、妻、妻子在下面。」他說著,跪在地上把所有的東西都塞進包裡。他無意識地捋了捋早已不在的頭髮。
「你的妻子?奧德拉?」貝弗莉瞪大了眼睛,驚訝極了。
「她的皮、皮、皮包。她的東、東西。」
「上帝啊,比爾,」理奇低聲說,「那不可能,你知道——」
他拿出她的鱷魚皮錢夾。開啟來,伸到理奇面前。理奇有點著一根火柴,看到一張他在好幾部電影裡都見過的臉龐。奧德拉的加州駕照上貼的那張照片不像電影裡那麼漂亮,但是毫無疑問是她了。
「但是亭、亨、亨利死了,維克多、貝爾茨也死了,誰抓住了她?」他站起來,目光灼熱地看著大家。「誰抓走了她?」
班恩拍著比爾的肩膀。「我想我們最好下去查個水落石出,嗯?」
比爾看著大家,好像不知道班思是誰,然後他的眼睛明亮起來。「對、對,」他說,「艾、艾、艾迪?」
「比爾,我真的為你感到難過。」
「你能爬……爬上來嗎?」
「從前爬上去過。」
比爾彎下腰,艾迪用右臂鉤住比爾的脖子。班恩和理奇用力推著他,直到他的雙腿能鉤住比爾的腰。比爾慢慢地抬起一條腿,邁進圓柱口的時候,班恩看到艾迪緊閉雙目……那一刻,他覺得自己聽到從樹叢那邊傳來世界上最難聽的衝鋒號角。他轉過身,想著會看見亨利他們3個穿過濃霧、穿過樹叢追蹤而來。但是他只能聽到微風吹動竹林樹葉沙沙的響聲。如今他們的死敵已經都死了。
比爾抓住粗糙的水泥圓柱口,一步一步摸索著往下走。艾迪把地摟得死死的,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她的皮包,上帝啊,她的皮包怎麼會到了這裡?沒關係的。但是如果你就在這裡,上帝啊,如果你正在聽著我的祈禱,就求你保護她平安無事吧,不要因為我和貝弗莉今晚所做的一切,因為那個夏天我所做的一切而讓她受苦……
是那個小丑嗎?如果是,我不知道是否上帝能救了她。
「我很害怕,比爾。」艾迪低聲說。
比爾的鞋已經觸到冰涼的水窪。他爬下去,想起了這種感覺,陰冷潮溼的味道,想起了這個地方帶給他的壓迫感……還有,他們遇到了什麼事情?他們怎麼走過這些下水道?他們到底去了哪裡?
又是怎麼走出去的?他還是一點也想不起來;他想得起來的只有奧德拉。
「我也、也怕。」他半蹲著,冰涼的水灌進他的球鞋和褲管,他不由得皺了皺眉頭。他把艾迪放下。他們站在深及小腿的水窪裡,看著其他的人一個一個爬下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