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相簿

死光 史蒂芬·金 第2頁,共2頁

「快說。」貝弗莉有些著急。

麥克整理了一下思緒。看著他們越來越專注的樣子,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信任,覺得渾身輕鬆多了。像班恩遇見的乾屍、艾迪遇見的麻風病人、斯坦利遇到的溺水的孩子,他自己也經歷了這樣一件不合情理、無法解釋、令人毛骨悚然的怪事。他經歷過了。生活還在繼續。他已經把這次經歷融進了他對世界對生活的看法中。

可是那天發生的一切或多或少在他腦海裡投下了陰影。那之後他有時會夢見那隻大鳥在他頭頂飛來飛去,巨大的影子淹沒了他,怎麼也躲不開。也許忘記的最好方法就是與人分擔。的確,在他講完這些後,他意識到這是一第一次他敢於完整地回想那些奇怪的水溝。

血跡和那個早晨發生的一切。

4

麥克講述了他如何躲進管道才逃脫那隻鳥的經歷。那天下午晚些時候,班恩、理奇和比爾去了公共圖書館。班恩和理奇密切注視著亨利一夥人,而比爾沉浸在思考中。麥克在講完故事之後一個小時回了家,說他父親要他回去拾豆子。貝弗莉要去趟市場,還得給她父親準備晚飯。艾迪和斯坦利都有自己的事。但是在他們分別之前,他們都在思考著他們的地下俱樂部。對比爾(也是對大家)來說,地下俱樂部的建造是一個標誌,他們已經開始著手。無論如何,他們將集體行動,聯合起來。他們已經開始了。

在去圖書館的路上,比爾和理奇、班恩談論著麥克講的那個故事,談論著那隻大鳥的可信度。那隻鳥只是麥克遇到的怪物,並沒有另外一個人見到或聽說過。可是難道不是每個人都見過它嗎?也許各人見到的並不相同。也許比爾看見的是隻烏鴉,理奇看到的是隻老鷹,貝弗莉看到的則是隻金色的大雕,還都不重要。關鍵是那都是同一只鳥。如果這個沒錯的話,比爾相信他們每一個都見過那個麻風病人、那具乾屍和那些死去的孩子——這些都是源於一種東西。

「這麼說,我們必須立即行動,如果我們想讓一切成功的話。」

斯坦利說。「我想它對我們的瞭解並不比我們對它的瞭解少。它肯定在設法阻撓我們。如果我們落在它後面,就慘了。你還記得昨天的談話嗎,比爾?」

「當然。」

「我希望我能跟你一起去。」

「班、班、班恩和理、理奇會、會、會跟我一起的。他們都很聰明。」

此時此刻,比爾心裡的計劃因為麥克的講述而最終成熟了。他決定像許多電影裡描述的那樣,用銀子彈射死那個怪物。但他們得自己製作一顆這樣的子彈,這就是他們這次來圖書館的目的。有了這樣一顆子彈,回到內伯特大街他們就可以擊中那個怪物的狗頭,一切就大功告成了。這樣計劃著,他們已經來到圖書館門口。他們在那兒停留了好一會兒,神情嚴肅地望著彼此,最後才走進去。

5

一個星期過去了。時值7月中旬,地下俱樂部就要竣工了。理奇大聲說:「中午到了,這真是一天中最美的時候——」

「據我所知,中午已是兩小時之前的時間了,理奇。」麥克用嘲弄的口吻對他說。

他們兩個正在築圍欄,艱苦的工作加上悶熱的天氣使他們大汗淋漓。t恤都溼透了,粘在身上。5分鐘後,理奇跳出洞來,到了約定吸菸的時間了。

「我記得你好像說你沒有雪茄了。」班恩追問道。

理奇矢口否認這一說法。麥克夾著他父親的相簿,召集眾人。

「比爾和艾迪半個小時前就到垃圾堆去尋找硬板去了,」理奇告訴麥克,「斯坦利和貝弗莉去五金店買合葉。對了,麥克,你必須再交23美分,如果你想留在俱樂部的話——是分擔合葉的錢。」

麥克數出23美分遞給理奇,然後走到洞邊去觀望。這哪裡是個地洞,四周的牆壁已經整理光滑,每邊頂部都有加築。班恩、比爾和斯坦利已經把那些粗糙的木板收拾平整。班恩和貝弗莉把每一個連線處都用釘子釘牢。旁邊有一堆泥土是準備最後封頂用的。

班恩注意到麥克手中一直拿著相簿,話題便轉到這本相簿上來。這些都是麥克的父親在德里收集的老照片。他愛好這項工作。

麥克從前翻著看的時候曾經見過那個小丑——就在照片裡。他覺得他們都該看一看。所以趁父親下地勞動、母親在後院晾衣服的時候偷偷地拿出來,帶到這裡。可是麥克堅持要等大家聚齊之後才看。

於是在理奇的請求下,麥克幫助他和班恩繼續挖土。

「你們和比爾的事進行得怎麼樣了?」麥克邊幹邊問。

「還順利吧。」理奇說這話的時候給班恩使了個眼色。

「理奇,怎麼不開收音機?」班恩問。

「電池不行了。」理奇隨便提到幾個搖滾歌星的名字,沒想到麥克把話接過去一口氣說出一長串名單,這著實讓他吃了一驚。理宏又講了他媽媽看到他正在看電視裡的搖滾演唱的時候,說要送他到軍訓營去的故事,說著竟然唱了起來;班恩在地洞裡手舞足蹈。麥克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理奇覺得他們莫名其妙。

「哦,夥計,」麥克笑得說不上話來,「太有意思了。那真是太荒唐了。」

理奇還是不明白他們為什麼笑個不停。他越是追問,他們笑得越厲害。他們的笑聲在綠色的叢林裡盪漾。這笑聲那麼年輕、健康、有感染力、生動、自由。方圓幾里範圍內幾乎每一種有生命的東西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回應著。但是從一個巨大的水泥管裡流出來、又被衝到肯塔斯基河上游的東西是沒有生命的。昨天下午剛剛被暴雨襲擊過。德里鎮的下水道洶湧氾濫足有兩三個小時。各種垃圾衝在一起,臭氣熏天。

水中漂著一個名叫吉米的男孩的屍體。他只有9歲,已經面目全非了。除了鼻子還能辨認出來,其餘部位都像被什麼啄過似的,潰爛不堪。白色的手掌像死魚一樣浮在水面上。手也被啄過,只是不太嚴重。身上的襯衣隨著水的流動一鼓一縮,一鼓一縮,像個水袋。比爾和艾迪扛著找來的木板路過這裡。他們早就聽到了林子裡的笑聲。於是加快腳步離開吉米的屍體,趕去看看是什麼事如此有趣。

6

比爾和艾迪回來了,他們還在笑個不停。他們把木板放在地上。班恩爬了出來。

「太好了,」班恩驚歎道,「哇,太棒了。」

他們一鼓作氣把新撿來的木板釘好。「別被鏽釘子劃了手,否則會得破傷風的。」艾迪提醒班恩。

「什麼?」理奇說。「聽起來像是婦科病。」

「蠢貨,」艾迪罵道,「是破傷風。要是你被生鏽的鐵釘劃破了手,那麼細菌就會進入你的體內,破壞你的神經。懂嗎?到時你不能吃,不能喝,只有餓死。」

聽了他的話,大家都沉默了,感到一陣緊張。

「那你為什麼還跟比爾去找木板呢?「理奇問。

艾迪環視著大家,看著比爾正在觀察那即將建成的地下俱樂部,輕輕地說:「即使有危險,也總得有人去做啊。我發現這是我從我媽媽身上沒有發現過的最重要的一點。」接下來是一陣沉默。

班恩自顧自地幹著活,比爾陷入了沉思,這一切多麼奇特啊。這個夏天他們能聚在這裡真是奇特又完美。

「那兒有扇門。」艾迪一邊往回走,一邊拉上拉鏈。「門很大。

不過比爾說過如果我們一齊動手就能把它抬回來。「

班恩問是什麼樣的門。

「紅、紅、紅木的,我認、認為。」

「有人捨得扔掉一個紅木門?」班恩驚訝地問。

「人們真是什麼都扔。」麥克說。「那、那是什、什、什麼?」比爾注意到麥克的相簿。

比爾和理奇交換了一下眼色。

「怎麼了?」麥克問。「你弟弟房間裡也發生過那樣的事嗎,比爾?」

「是、是的。」比爾只說了一句,就不再多說了。

他們繼續工作,等待貝弗莉和斯坦利。他們兩人終於回來了。

麥克開始展示他的照片。「有些照片是一百年前的。我爸爸說他從商人手裡買來或是從舊貨店裡收購的。還有的是用別的收藏品換來的。有的照片是立體的——通常情況下兩張照片一模一樣,但當你用雙簡望遠鏡觀看的時候,它們就成了一張立體照片。德里的許多事我看都跟它有關——那個怪物。」

他看看比爾,比爾目光深遠,點了點頭。

「所以,從7月4號的遊行後,我~直在尋找。因為我知道我曾經見過那個小丑。我知道。看。」

麥克翻開相簿,遞給班恩。

「別、別、別碰、碰、碰那些照片!」比爾顯得很緊張。理奇看到比爾握緊了那隻曾經因為觸控喬治的相簿而受傷的手。

「比爾說得對。」理奇那與以往完全不同的嚴肅的語調對大家來說是最有說服力的。「小心!就像斯坦利說的。既然我們見過發生這樣的事,你們也會看到。」

於是大家小心地傳遞著相簿。每個人只是摸著它的邊緣,生怕再往裡就會發生什麼可怕的意外。當相簿又回到麥克的手中時,他指著第一頁的一幀照片說:「我爸爸說這張照片已經無法考證時間了。但至少是問世紀中期的,據說這個值40美元或者不止。」這是一張大型明信片式的照片。比爾看到它時長長地鬆了口氣。原來麥克的父親已經在每一頁上都覆蓋了一張塑膠紙。可是比爾覺得看到它就在那照片中。

照片上是這樣一幅畫面:一個有趣的傢伙在滿是泥土的大街當中蹦來蹦去。街兩邊有幾棟房子,還有些商店式的建築。這個是德里鎮。它就在那裡,在那鋪滿了鵝卵石的街道兩邊。照片上部的背景中,比爾看到一排騾子在拖一條駁船。一群小孩圍著那個傢伙,其中一個戴著樹枝編的草帽,讓他覺得如果他能早出生幾百年,那孩子就是他自己。那東西咧著大嘴笑著,頭上除了兩縷像觸角的一樣的毛外再沒有多餘的頭髮。比爾立刻認出了是那個小丑。20年後,它又出現了。他緊緊地盯著那張照片,他肯定照片將會動起來。可是並沒有發生。他把相簿遞給理奇,最後又還給了麥克。麥克翻過幾頁說:「這張是1856年的,就在林肯競選總統的前4年。」

這張是彩照——像一種卡通畫。一群醉鬼站在沙龍前,一個肥胖的留著山羊鬍的政客拿著瓶泡沫豐富的啤酒站在一塊木板上。他肥胖的身體壓彎了木板。不遠處,有些頭戴圓帽的婦女鄙夷地看著這滑稽的場面。「我爸爸說這樣的名片在內戰前非常流行。」麥克說。

「人們常以此互贈。興許是一種玩笑。」

「是諷。諷。諷刺。」比爾說。

接下來是一張1891年、一張1933年、一張1945年的照片。

相簿在每個人手中傳遞,其中的畫面清晰地展現在大家的面前。而讓人倍感恐懼和緊張的是每一張照片的背景中都有那個身穿銀色。

釘著橘黃色紐扣的外衣的小丑。當他們看到1945年的一張時,怪事又發生了,照片中的景物移動了起來。

「那是什麼?」麥克驚問。

「快、快、快看,」比爾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大、大家快、快看。」

他們都圍上來。

「哦,天啊!」貝弗莉尖叫著。

「是它!」理奇失聲叫道。在極度激動中他在比爾的背上猛地敲了一下。他看了看艾迪和斯坦利,一個蒼白如紙,一個僵冷似冰。

「那就是我們曾經在喬治的房間裡看到的。」

空氣裡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偶爾吹來的夏日的微風。每個人的眼睛都緊緊地盯著照片中的一切:人群的歡呼聲、樂隊的演奏聲都清楚地傳入耳際。遊行的隊伍緩緩地朝他們走來,就在即將來到照片邊緣的時候卻回到了13年前的樣子——隊伍不見了,好像鑽進了一個不為人知的洞穴裡。於是畫面變成了一戰結束後德里歡迎凱旋歸來的英雄們,繼而是德里聖誕演奏會和二戰中的老兵跟隨在學校樂隊後一起進行。小丑就站在人行道上比劃著手腳,表演啞劇。

比爾第一次注意到人們在經過那裡時都繞開了它——卻不是因為看見了它,而似乎是他們感覺到或聞到一股不好的味道。只有孩子們是真的看見了它,趕快躲開了。

班恩要伸手去摸那張照片——比爾在喬治的房間裡曾經這樣做過。「別、別、別碰它!」比爾喊起來。

「我想沒問題,比爾。」班恩說。「看。」他把手放在照片表面的塑膠保護膜上,過了一會兒又拿開了。「但是如果沒有這一層塑膠膜——」

班恩的話還沒說完,只聽貝弗莉發出一聲尖叫。班恩的手剛剛拿開,那個小丑就停止了滑稽表演,張開血盆大口,大笑著朝他們衝過來。比爾不敢再看,希望它能像剛才的遊行隊伍一樣在他們的眼前忽然消失。可是小丑並沒有消失在那個所謂的照片與現實世界分界處的洞穴裡。它反而跳到了照片的前景中,眼看就要衝到他們中間了——突然,它把臉貼在塑膠薄膜上。貝弗莉又發出了一聲尖叫,連艾迪也忍不住了。塑膠薄膜被它頂得鼓起來,紅暈頭壓得扁平。

「我要把他們全都殺掉!」小丑大笑著、尖叫著。「快想辦法阻止我吧。我要殺了你們!讓你們發了瘋,再殺掉你們!你們無法阻止我!我是狼人!」它果真變成了狼人。銀白色的臉望著他們,露出鋒利的牙齒。「你們無法阻止我!我是麻風病人!」它又變成了麻風病人。凸凹不平的臉上,一雙死人一樣的眼睛瞪著他們。「你們無法阻止我!我是乾屍!」麻風病人的臉迅速衰老了。陳年腐朽的繃帶把它的全身包裹起來,它成了一具木乃伊。班恩轉身就逃,他的臉色愈發蒼白,一隻手不停地搓著脖子和耳朵。

「我是那些死去的孩子!」

「不!」斯坦利喊道。他的臉因受到過度的驚嚇而扭曲變形,眼珠都凸了出來。他一把搶過相簿,啪地合上,用雙手緊緊地按住。

他驚慌地看著大家,連聲說道:「不、不、不。」突然間比爾發現他更關心的是斯坦利說出的一連串的「不」,而不是那個小丑。他知道那正是小丑希望達到的目的,因為……因為也許它害怕我們……

在漫長的生命裡它第一次害怕了。

於是他抓住斯坦利的肩膀,用力地搖。斯坦利牙關緊咬,手裡的相簿也掉在了地上。麥克走過去撿起來,又匆忙地放在一邊。在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之後他再也不想多看它一眼。可那畢竟是他父親的收藏品。而且他知道父親永遠也不會看到他剛才所見的一幕。

「不。」斯坦利輕聲說。

「是的。」比爾斬釘截鐵地說。

「不。」斯坦利依然重複著這個字。

「是的。我們都、都、都——」

「不」

「——都、都、都看見了,斯坦利。」比爾說著看了看其他的人。他們都說「是」。

比爾強迫他看著自己。「別、別讓它嚇、嚇、嚇壞你、你,夥計。」比爾說。「你、你也、也、也看、看見了。」

「我不想!」斯坦利低聲哭泣著,額頭上滲出密密的汗珠。

「可是你、你、你的、的確看、看見了。」

斯坦利看著每個人,試圖擺脫那個令他發瘋的印象。「是的。」

他說。「是的,好吧。既然你們希望我說是,那就是吧。」

比爾暗想:我們仍然在一起。它殺不了我們。我們能夠去殺死它——如果我們有足夠的勇氣和力量的話。他看到每個人的眼神中都流露出和斯坦利一樣的恐懼。「是、是的。」他說著,朝斯坦利笑了笑。過了一會兒,斯坦利也笑了,臉上又恢復了健康的顏色。隨後,他們都笑了——雖然還帶著些許緊張和恐懼。

「來。」他說,因為總得有人說點什麼。「讓我、我們完、完成我們的工、工作。你們看如。如何?」

他看到了每個人眼中的滿意和喜悅。他也為他們感到高興。但是他們的喜悅對於他自己的恐懼起不到多大作用。事實上,在他們的喜悅中使他憎恨他們。難道他將永遠無法傾訴他的失意嗎?是不是連有一點點這樣的想法也是不公平的?因為至少在某種意義上他正在利用他們——利用這些朋友,用他們的生命去冒險——為他的弟弟報仇。喬治死了。如果要報仇的話,只有用活著的人的性命去努力。這會怎樣?會對他有什麼影響?是不是讓他變成那個自私的阿瑟王?「哦,上帝啊,」他在心中默默祈禱,「如果真是這樣,我寧願永遠都不要長大。」他的決心依然無可撼動。但那真的是個痛苦的決心。

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