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相簿

死光 史蒂芬·金 第1頁,共2頁

1

大家不約而同地帶著酒來到圖書館。艾迪最後一個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棕色小包。

「你帶的什麼,艾迪?」理奇問道。

艾迪緊張地笑了笑,拿出一瓶杜松子酒、一瓶青梅酒。

在接下來的一陣靜默裡,理奇靜靜地說:「快去叫醫生。艾迪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

「杜松子酒和青梅酒是有益健康的。」艾迪反駁道。他們大笑起來,笑聲在寂靜的圖書館的玻璃大廳裡久久迴盪。

「快倒酒。」班恩擦了擦眼睛,催促道。「快倒酒,艾迪。我保證這玩意兒真的有效。」

艾迪笑著往紙杯裡倒了一些杜松子酒,又小心地加了兩瓶蓋青梅酒。「哦,艾迪,我真的太愛你了。」貝弗莉說。艾迪抬起頭,微笑著,又帶著幾分驚訝。她盯著桌子上擺的各種各樣的好酒。「我愛你們每一個。」

比爾說:「我、我們也愛你,貝、貝弗莉。」

「是的,」班恩說,「我們愛你。我想我們仍然愛著彼此……你們說那有多麼神奇?」

氣氛一時安靜下來。麥克驚奇地看到理奇又戴上了眼鏡。理奇解釋說他戴隱形眼鏡眼睛疼得厲害,所以不得不摘掉了。「也許我們該著手工作了。」

他們都望著比爾。麥克思忖著:每當他們需要一個領導時,他們就看著比爾;每當他們需要一位嚮導時,他們就望著艾迪。著手工作,是一個多麼好聽的字眼。我是否應該告訴他們那些死去的孩子並沒有受到性騷擾,也沒有被肢解,而是身體的一部分被什麼東西吃掉了。我是否該告訴他們我已經準備好7個礦工頭盔,存放在我家,其中一個是給一個名叫斯坦利的小夥子準備的?或者僅僅告訴他們回去睡個好覺,因為明天或者明天晚上一切都將是永遠結束了——不是它就是他們?可是麥克繼續想著:也許什麼都不用說。

因為不管過去的27年經歷了多少變遷,我們之間的愛並沒有改變。

這是惟一的希望。

「你還能想起其他的嗎?」麥克問理奇。理奇權力搜尋大腦中對過去的記憶,可是那些記憶總是縹緲迂迴,令他無法理出個頭緒。

突然間他又學起小黑奴的聲音,大叫起來:「斯佳麗小姐!斯佳麗小姐!煙洞裡有點熱啦,斯佳麗小姐!」

比爾忍不住大笑起來。「那又是班恩的建築傑作。」

貝弗莉點點頭。「麥克,當你拿著你父親的相簿來到班倫的時候,找們正在修建地下俱樂部。」

「哦,天啊!」比爾突然坐直了身。「那些照片——」

理奇神色嚴肅地點點頭。「與發生在喬治房間裡的事情一樣。

我們都親眼看到了的。「

班思接著說:「我想起另外那7枚硬幣了。」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在我來這裡之前,我把剩下的三枚送給了一個朋友。我們用銀幣做成小彈丸。你,我,還有理奇。一開始我們想做成銀子彈——」理奇也彷彿回到從前,看到他們一起用銀幣打造小子彈的場景。只是比爾對班恩說曾經救過他一命的事仍然沒有印象。可是,不管怎麼說,他們都在苦苦思索著,沉浸在對昔日時光的追憶中。

「失陪一會兒,」麥克說道,「我的酒還放在冰箱裡。」

「你可以喝我的。」理奇說。

可是麥克並不領他的情,他堅持黑人不喝白人的酒。在一陣大笑聲中,麥克起身去取他的啤酒了。

他擰亮休息室的燈,眼前是一個新漆過還未乾透的房間。幾把破舊不堪的椅子,急需擦拭的桌面,一塊仍然保留著過期資訊的告示牌。他開啟冰箱,頓覺一股震撼傳遍全身。就像2月的寒意,驅之不散,並且讓人感到春天永遠不會到來——一大堆藍的黃的氣球在湧動。麥克被恐懼淹沒了。那些氣球在他面前飄過,飄向天花板。他想叫,卻發不出聲音,他想知道那些氣球的後面是什麼,他想知道躲進冰箱裡的它的模樣。

麥克退後了一步,捂住臉,將這可怖的畫面擋在視線之外。他踉蹌地挪到一張椅子旁邊,差點摔倒在地,然後放下了手。它還在那裡。斯坦利的頭就在啤酒旁邊——那不是一個成年男子,而是一個11歲的小男孩的頭。那顆頭大張著嘴,塞滿了羽毛。他非常清楚那些淺褐色、碩大無比的羽毛出自何種鳥的身上。他在1958年3月見過那隻鳥。而後他們在1958年8月初都見過。後來他去給父親掃墓的時候,又得知父親逃出失火的黑點酒吧後,也曾經見過那隻鳥。鮮血順著斯坦利參差不齊的脖頸淚淚而下,彙集在冰箱底層。在冰箱燈光的反射中泛著點點光亮。

「啊……啊……啊……」麥克的喉嚨好像被什麼卡住似的,發不出聲音來。這時,那顆頭顱睜開了眼睛,是小丑那銀亮的眼睛。

那眼睛好像在搜尋著目標,嘴唇蠕動著。它要開始講話了,也許要傳達某種預言,就像希臘神話中的神諭。

你的想法我都知道。因為沒有我你們不會成功。知道嗎?你們6個人所做的一切只是去送死。所以我要攔住你們。懂了嗎?麥克?懂了嗎?你這個該死的、討厭的黑鬼。

你說的不是真的!他喊道,但是卻沒有聲音。他站在那裡活像一臺被關掉了音量的電視機。

我說的當然是真的。你知道我在說什麼,麥克。你們6個的計劃純屬無稽之談。你們永遠不會知道這個謎底,永遠無法使我笑。

還記得那隻鳥嗎?當你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它就常常使你受到驚嚇。那種你能夠將它驅逐出你的門口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麥克,相信我,如果你動動腦筋,你就會立刻離開這裡,離開德里,否則你的結局也不過如此。這是你生命中的轉折點。在你失去它之前爭取抓住它。說完之後,那顆頭慢慢地朝麥克滾過來,留下一道斑斑血跡和四下飛散的羽毛。

麥克仍處在極度恐懼之中。忽然「砰」的一聲——一瓶廉價香檳的塞子衝了出來。那顆頭消失了,但是氣球卻仍然飄著。藍的上面寫著:德里的黑鬼都應該被解僱。橘黃色的上面寫著:輸家永遠都是輸家。不過斯坦利走在了前頭。麥克猛地記起了他第一次來到班倫的日子。7月6日,那是在他參加完7月4日的遊行之後的兩天……是他第一次看到小丑之後的兩天。就是那天之後,他在班倫聽他們講了各自的故事,並且也講了自己的故事,回家後還問父親是否可以看看他的相簿。

麥克望著那些氣球,努力回憶那一天的每一個細節。那正是一切開始進行的時候。在那之前,他們曾經商量要殺了它,但是直到麥克加入之前一直沒有實質的行動。就是那天之後,比爾、理奇和班恩一起來到圖書館做深入的調查——比爾在一天前、一個星期前或者一個月前已經開始了這項工作。

「麥克。」門外傳來理奇的聲音。「你死在那兒了嗎?」麥克望著那些氣球、血漬和羽毛,心想不死也差不多了。他回應道:「我想你們最好進來一下。」隨後他聽到椅子互相碰撞的聲音和嘈雜的說話聲。他聽到理奇在大叫:「發生了什麼事?」還有另一隻耳朵讓他聽到記憶裡理奇正在談到的什麼,然後他又想到他究竟在搞些什麼研究。他甚至開始瞭解為什麼過去的事情那麼難以記起。想到這裡,過去的!回事似乎變得清晰起來,關於比爾、艾迪和斯坦利的許多事情都浮現在眼前。甚至理奇那獨特的嗓育也隨著記憶傳入耳際。

2

比爾多人來到林中空地,那裡有許多鋼繩釘在地上。斯坦利向四周看了看,說:「班恩,你確定這肯定有用?」「是的。」班恩自信地回答。

「我想我們會陷進去的,班恩。」艾迪望著那已經佈置好的一片空地,擔憂地說。「一想到被活埋我就渾身發冷。」「怎麼會呢?」班恩說。「即使是真的,你就堅持往直到有人救你出去。」他們的談話使斯坦利覺得很好笑。他倚著肘部,仰望天空,大笑不止。直到艾迪踢他的小腿,喝令他住口。

他們的計劃是在這塊四方的土地上挖出一個5尺深的坑。然後還要加築圍欄以防別人潛入。除此之外,班恩認為還可以把預部封起來,再開個窗子,還有門。

「我們需要一些合、合葉。」比爾的眼睛始終望著天空。

「去雷諾獲五金店能夠買到。」

「你、你們都有、有零。零花錢。」比爾接著說。

「我有5美元。」貝弗莉說。「是我幫別人看孩子攢的。」

理奇急急忙忙地爬到貝弗莉跟前。「我愛你,貝弗莉。你願意嫁給我嗎廣他說著,乞求地看著她。」願意嫁給我嗎?我們將住在一個松樹環繞的平房裡——「

「什麼?」貝弗莉大聲問道。

「一排松樹環繞的平房,」理奇重複道,「5塊錢就夠了,親愛的,你、我還有孩子一共3個人——」

貝弗莉大笑起來,紅著臉,躲開了他。

「我們平攤費用。」比爾說。

「等頂部蓋好了,我們還可以在上面鋪些松針。這樣我們待在裡面的時候,即使亨利走在我們頭頂也休想發現我們。」班恩接著說。

「你想出來的?」麥克讚歎不已。「真是個了不起的主意。」

班恩笑了,這回輪到他臉紅了。

比爾突然坐起來,衝麥克說:「你想、想、想幫、幫忙嗎?」

「哦……當然,」麥克說,「那肯定很有意思。」麥克看看其他的人,心想:我們7個終於聚到一起了,再不用擔驚受怕了。

「什麼時候動工?」

「很、很快。」比爾答道。麥克知道比爾所指的並不僅僅是那個地下俱樂部。班恩也知道;理奇、貝弗莉、艾迪都知道。「我們、們很、很快就。就會開始。」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突然間麥克注意到兩件事:他們似乎想告訴他什麼……而他自己不能確定自己是否想知道。班恩撿起一根樹根,在地上胡亂塗著,臉埋在頭髮裡。理奇咬著指甲,只有比爾直視著他。

「出什麼事了?」麥克惴惴不安地問。

比爾緩緩地說道:「我們只、只是一、一個俱、俱樂部。你、你可以不加入如果你不、不願意的話。但是你、你要保、保守我們的秘、秘、秘密。」

「你是指這個地點?」麥克更加不安了。「哦,當然——」

「我們還有一個秘密,夥計。」理奇說,仍然不看著他。「比爾說這個夏天我們還有比建造俱樂部更重要的事要做。」

「對。」班思接著說道。艾迪也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好了。」麥克最後說。「別吊我的胃口了。快說吧。」

比爾看著其餘的人問道:「有、有人不。不想讓、讓、讓麥克加、加人嗎?」沒有人出聲,也沒有人舉手。「那誰、誰來講、講?」

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最後還是貝弗莉開口了。「我們已經調查清楚是誰殺害了那些孩子;不是人乾的。」

3

他們一個一個地給麥克講述關於它的故事:冰上的小丑、門廓下的麻風病人、下水道里的鮮血和聲音、水塔裡的死屍、理奇講了他和比爾回到內伯特大街的所見所聞,比爾最後還告訴他那本會動的相簿。他還提到他的弟弟喬治就是這樣被害的。「失敗者俱樂部」

正在籌劃著殺掉這個惡魔——不管它究竟是什麼東西。在一陣恐懼中,麥克曾認為這不過是6個不喜歡黑人的白人為搞笑而作的無稽之談,或者是6個互相影響、不折不扣的瘋子杜撰的胡言亂語。他幾乎想轉身離去,不再理會他們。可是他沒有跑開。因為當比爾說完最後一個字之後,他除了感到恐懼,還感到一種安慰,或許還有別的感覺,更深層意義上的感覺——一種回家的感覺。「我們七個又到一起了。」他暗自想到。他想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見過那個小丑。」

「什麼?」理奇和斯坦利齊聲問道。貝弗莉也立即轉頭看著麥克。

「4號那天我見過他。」麥克慢慢地說。比爾敏銳、專注的眼睛鼓勵他繼續說下去。「是的,7月4號……」他若有所思,略微停頓了一下,心裡卻在想:可是我認得他。因為那並不是我第一次見到他,也不是第一次碰到那樣稀奇古怪的事。接著,他想到了那隻鳥。自從3月以來,除了做噩夢,這是他第一次允許自己去想它。

他本以為自己發瘋了。如果能夠證明自己沒有發瘋的確是一種解脫。不過,那是令人憂心忡忡地解脫。麥克潤了潤嘴唇。

「接著講。」貝弗莉催促麥克。麥克記起那次遊行的隊伍——麥克在隊伍中與內伯特教會學校的樂隊在一起表演,他吹薩克斯管。就在那期間,他看到了一個小丑在給路邊的孩子分發氣球。

他穿著銀色的外衣,上面釘著橘黃色的紐扣,臉上抹得一片白。跟班恩和比爾形容的別無兩樣。只是不知道他嘴上擦的是口紅,還是油彩,看上去像血一樣鮮紅。

「頭髮是不是橘黃色的?」比爾問麥克。麥克點點頭,接著講道:「我看著他感到很害怕。他看著我轉身就走了,在遠處朝我揮手,好像他能看出我的心思、我的感情一樣,這更使我感到害怕。

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是這樣,手腳僵直,口乾舌燥……「他看了一眼貝弗莉。他記得當時忽然間感到陽光是那麼刺眼、燥熱;音樂是那麼刺耳;天空是那麼藍。那個小丑一隻手攥著一大把氣球,揚起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對他擺來擺去,還張著血盆大口朝他詭笑。最後他只說」我感到很恐懼「來作為結語,因為他實在不知道該怎樣描述那天的感受。但是他們好像都猜透了他的心思似地紛紛點頭。麥克頓時覺得得到一種莫大的解脫。然後,我們就走過去了。」麥克繼續說,「我們爬上了梅恩大街的坡頂。在那裡我又看到他還在給孩子們分發氣球。有的孩子不要,有的孩子在哭。我想象不出他怎麼會那麼快就爬上了山頂。我一直以為是兩個小丑,穿著同樣的衣服。可當他回頭,再次朝我擺手時,我認出了他。不是兩個人,而是同一個。」

「那不是人。」理奇糾正他。貝弗莉聳聳肩。比爾伸出手臂攬著她,她幸福地望著比爾。

「他朝我擺手……然後衝我眨眼。好像我們之間有什麼秘密。或者,好像……好像他知道我認出了他。」

「你認、認、認得他?」比爾放下攬著貝弗莉的那隻手臂。

「我想是的,」麥克答道,「我必須再查一直才能確定。我父親有許多照片……他收集了許多……聽著,你們常在這裡聚會是不是?」

「沒錯,」班恩說,「就因為這個我們才要在這裡建一個地下俱樂部。」

麥克點點頭。「讓我查一下是否確定。如果我是對的,我就把照片帶來。」

「舊、舊、舊照片嗎、‘比爾問道。

「是的。」

「還、還有什麼?」

麥克張了張口卻沒有說話。他看了看他們的表情說:「我知道你們會說我不是發瘋就是撒謊。」

「那、那你、你認、認為我們是、是、是瘋、瘋、瘋子嗎?」

麥克搖搖頭。

「這點你可以放心,」艾迪說,「我雖然做過許多錯事,可並沒有發瘋。」

「當然,」麥克說,「我沒有認為你們是瘋子。」

「那、那麼我、我們同、同樣也沒有認、認為你是瘋、瘋子。」

麥克清了清嗓子,又開始說:「兩三個月前,我見過一隻鳥。看上去像只麻雀,又像只知更鳥,胸部是橘黃色的。」

「一隻鳥有什麼特別的?」班恩問。「德里有那麼多鳥。」但是他卻分明感到了一種不安的情緒。他看了看斯坦利。他敢打賭斯坦利不會忘記水塔裡的那一幕。正是因為他喊出了一些鳥的名字才得以脫身。

「那隻鳥比家養的要大。」麥克又說。他望著那一張張震驚。迷惑不解的面孔,等著他們的嘲笑。可是沒有一個人出聲。斯坦利看上去像被釘在地上,臉色蒼白得像11月的陽光。

「我發誓這一切都是真的,」麥克說,「一隻巨大的鳥,就像恐怖電影裡描述的史前巨鳥。但又不像史前的,也不像許多希臘和羅馬神話裡描寫的那些動物,也許是知更鳥和麻雀的混合。兩種最普通的鳥的混合。」

「在哪、哪、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