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於美國東部時間7:09分在班戈降落。奧德拉是淮一下飛機的乘客。周圍的人都好奇地看著她,可能在想她為什麼會在這裡——這麼一個小地方——下飛機。她領取了推一的一件行李,直奔租車行。她比湯姆走運,在國家汽車租賃行租到了一輛車。
她意識到自己剛到美國15分鐘,就又開始按照美國人的方式來思考。這使她感到很可笑。
她找來一張地圖,租車行的小姐幫她找出一條最佳路線。
10分鐘後,奧德拉就上路了,每到一個路口就提醒自己如果忘記了,靠左行駛的話,她就會被撞得粉身碎骨。
她大著車,意識到這一生中從沒像現在這麼恐懼。
6
真是無巧不成書。湯姆在傑克遜大街上的考拉旅店定了房間,奧德拉在假日旅店落了腳。這兩家汽車旅館正挨著。一條水泥人行道將兩家旅杯向停車場分隔開來。兩人的車恰巧頭對頭,停在一起。
7
這一天亨利一直都在東躲西藏。有時睡一會兒,有時躺在那裡看著警車疾駛而過。
那些失敗者正在吃午飯的時候,亨利正在聽月亮上傳來的聲音。
天黑之後,他就站在路邊,準備搭便車。
不多時,一個笨蛋開車過來,讓他搭上了車。
1985年3月17日
1930年深秋發生在「黑點」酒吧的那場大火。
我能夠確定,大火——我父親死裡逃生的那場大火——結束了1929年到1930年發生的一系列謀殺案和失蹤案的迴圈;如同鐵製品廠的那次大爆炸結束了25年前的那一次迴圈。似乎每次迴圈都需要有邪惡的犧牲來安靜德里鎮那種可怕的力量……讓它再睡上25年左右。
但是如果每個迴圈都需要犧牲結束的話,那種迴圈似乎需要某種類似的事件來發動。
於是我開始追蹤「佈雷德利幫」事件。
他們是在運河、梅思和堪薩斯三條大街的交界處被處死的——離比爾和理奇1958年6月那天見到的照片裡的那個地方不太遠——在1929年10月,也就是「黑點」大火的13個月前……在證券市場車禍發生後不久。
至於「黑點」大火,許多德里居民不記得那天發生了什麼。
他們或者說出城去拜訪親戚;或者說那天下午睡午覺,直到晚上聽廣播才知道發生了大火;或者他們只是對你撒謊。
警察局日誌顯示蘇利文警長那天甚至不在城裡;但是一本關於幫派的參考書裡有一張照片,裡面一個人咧著嘴笑著,站在被子彈打成篩子的艾爾·佈雷德利的屍體旁。如果那個人不是蘇利文警長,那一定是他的孿生兄弟。
最終從凱尼先生口中,我才得知了故事的全部經過。
諾伯特·凱尼,從1925年到1975年他一直是中心大街藥店的老闆。他很願意和我聊聊天;但是和貝蒂。理普瑟的父親一樣,在他講故事之前,也要求我關掉錄音機。
「沒有理由不告訴你。」他說。「沒有人會出版,即使出版了也沒有人相信。」他把一個老式的藥罐拿到我面前。「來顆甘草糖嗎?我記得你總是對紅色的感興趣,麥克。」
我拿了一顆。「蘇利文警長那天在場嗎?」
凱尼先生笑了,他也拿了一顆甘草糖。「你想知道,是不是?」
「我想知道。」我嚼著那顆甘草糖。記得小的時候,我把幾分錢在櫃檯上推給凱尼先生,買過一次甘草糖,但是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吃過。它還是和過去一樣那麼甜。
「1951年鮑比。湯姆遜在淘汰賽中擊出那次本壘打時,你還太小記不住。」凱尼先生說。「那時你大概4歲,此後幾年有人在報紙上發表文章評論那場棒球賽,說紐約大概有一百萬人聲稱自己那天就在球場觀戰。」凱尼先生用手絹仔細地擦去嘴角流下來的口水。我們就坐在藥店後面的辦公室裡;儘管諾伯特·凱尼已經80歲,而且退休已經10年,但是他仍然給他的孫子記賬。
「但是關於‘佈雷德利幫’事件恰恰相反!」他大聲地說。他微笑著,但是那微笑並不愉悅——而是懷舊的、冷冰冰的笑容,有點憤世嫉俗。「那時在德里鎮大概住著兩萬人。梅恩大街和運河大街剛鋪好4年,而堪薩斯大街仍然是土路。夏季裡塵土飛揚,而3月或者10月則到處都是泥沼。每年鎮長都會談到給堪薩斯大街鋪路的事,但是直到1942年才鋪好。它……我說到哪兒了?」
「那時在鎮裡住著兩萬人。」我接上去說。
「哦,對。那兩萬人,現在可能有一半都已去世了,甚至更多——50年可夠長的。德里人經常年輕的時候就去世。那也許是一種風氣。但是留下來的人我想你找不出12個人會說當‘佈雷德利幫’事件的那天,他們在德里。我猜賣肉的巴茨。洛登也許會坦白地說些什麼——在他賣肉的牆上貼著一張照片,上面是‘佈雷德利幫’的一輛汽車,那輛汽車爛得已經不能被稱之為汽車了。如果順心的話,夏洛特。裡特費爾德也許會告訴你一兩件事情;她現在是中學老師,儘管她當時也就是10或12歲,但我相信她記得很多。還有卡爾。斯諾……奧布瑞。斯坦賽……文本。斯坦姆內爾……還有那個整夜在‘旺利’酒吧喝酒的畫家——我想他的名字是匹克曼——他們都會記得。
他們那天都在那裡……「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甘草糖罐。我想桶一桶他,要他講下去,但是又忍住了。
終於他又說:「其餘的人大多數都會撒謊。就像是人們聲稱他們親眼見過鮑比。湯姆遜擊出那次本壘打一樣。但是紐約人那樣撒謊是因為他們希望比賽時在場;而德里人撒謊是因為他們希望事件發生時不在場。你懂我的意思嗎?孩子?」
我點點頭。
「你還想聽下去嗎?」凱尼先生問我。「你看起來有些緊張,麥克先生。」
「我沒有。」我說。「我想我一直都挺好。」
「好吧。」凱尼先生和藹地說。「治安官那天也在那裡。他原打算去打鳥,但是當拉爾·曼肯告訴他艾爾·佈雷德利那天下午要來時,他馬上改變了主意。」
「曼肯是怎麼知道的?」我問。
「那個故事很有啟發性。」凱尼先生說著,臉上又擠出那種玩世不恭的微笑。「佈雷德利從來不是聯邦情報局的頭號要犯,但是他們想抓住他——自從1928年左右。我猜他們想顯示一下自己並不是吃乾飯的。艾爾·佈雷德利和他的弟弟喬治在中西部地區襲擊了六七家銀行,然後綁架了一個銀行家要求贖金。贖金最後是付了3萬美元,當時可是一筆鉅款——但是他們還是殺害了人質。
「從那以後,中西部地區開始追捕他們,於是艾爾和喬治一夥就向東北向逃竄,朝我們這邊。
「那是1929年的雨季,也許是7月,也許是8月,也許甚至是9月初……我忘記了確切的日期。他們有8個人——艾爾·佈雷德利,喬治·佈雷德利,喬·康克林和他的弟弟卡爾,一個綽號叫‘爬著的基督’的愛爾蘭人亞瑟。馬洛文,因為他是個近視眼,但是除非在非常必要時他才戴上眼鏡,容貌英俊但是殺人不眨眼的芝加哥人潘特里克慷迪;此外還有兩個女人:凱蒂·多納俟,喬治的老婆;瑪莉·霍瑟,她是康迪的情婦,但是有時人人都有份。
「他們覺得遠離印第安那州就安全了。但是他們來這裡可是打錯了算盤,孩子。
「他們潛伏了一段時間,然後準備開始行兇。他們的槍支很多但是彈藥卻有點少,於是在10月7號乘坐兩輛汽車來到了德里鎮。潘特里克·康迪帶著兩個女人逛商店,其餘的人走進了曼肯的體育用品商店。
「拉爾·曼肯當時就一個人。他死於1959年。他太胖了,總是太胖——但他的眼睛可一點毛病沒有。他們一走進來,他立刻就認出了艾爾·佈雷德利。他想他還認出了其他的人,但是直到馬治艾戴上眼鏡看貨櫃裡面的刀具時,他才認出了他。
「艾爾驚雷德利走到他跟前說道:「我們想買點彈藥。‘「’好的,‘拉爾·曼肯回答,’你們可走對了地方。‘」
「佈雷德利把一張紙遞給了拉爾,拉爾看了看。就我所知,那張紙已經遺失了,但是拉爾說看著上面的東西能讓人的血變冷。他們要買38毫米口徑的子彈500發;45毫米口徑的子彈800發;50毫米口徑的子彈60發;那些是獵槍用的。還有22毫米口徑的短槍和長槍子彈各1000發;加上45毫米口徑的機槍子彈1.6萬發。」
「狗屎!」我說。
凱尼先生笑了笑,又把藥罐子拿過來。我先是搖搖頭,然後又拿了一顆甘草糖。
「‘這可是不小的一筆訂單。’拉爾說。」
「‘走吧,艾爾。’馬洛艾說。‘我告訴過你在這個小地方是買不到的。我們去班戈看看吧。那裡也許什麼也沒有,但是我可以走一趟。’」‘等等。’拉爾非常鎮靜地說。‘這是一筆好買賣,我可不願失去它。現在我能給你22毫米的,45毫米和50毫米口徑的每樣我只能提供一百發。其餘的……’說到這裡,拉爾半閉上眼睛,敲著自己的面頰,彷彿在計算。‘後天才行。你看怎麼樣?’「佈雷德利咧著嘴笑了,說那樣很好。卡爾。康克林仍然堅持到班戈去,但是被否決了。
「‘如果你不能按時交貨,現在就應該說清楚。’艾爾·佈雷德利對拉爾說。‘因為我是個很好的人。但是如果你耍我的話,我會發瘋的。你懂了嗎?’」「‘我知道。」拉爾說道。‘我會按時全部交貨的。您貴姓——’」‘雷德’。佈雷德利回答。’我叫理查德。雷德。’佈雷德利伸出手來;拉爾握住他的手,臉上滿是笑容。「非常高興見到你,雷德先生。」然後佈雷德利問拉爾什麼時候來提貨。拉爾·曼肯說是後天下午兩點,他們說那挺好,然後就出去了。他們走出去在人行道上和兩個女人還有康迪會面了。拉爾也認出了康迪。」
凱尼先生說完,眼睛閃亮著問我:「那麼,你認為拉爾怎麼做了?打電話給警察了嗎?」
「我猜他沒有。」我說。「基於發生的情況。如果他打電話的話,我寧願打斷我的腿。」
「好了,也許你願意,也許你不願意。」凱尼先生的臉上同樣是那種似乎嘲諷的微笑。我哆嗦了——因為我知道它意味著什麼……他一定明白我知道了。
「也許你願意,也許你不願意。」凱尼先生重複著。「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拉爾·曼肯到底子了些什麼。此後剩餘的時間裡,每當有人——某人——進來的時候,他就會告訴他們佈雷德利在德里出現了;他認出來了。他還告訴他們,他答應給佈雷德利提供彈藥;那是一個他要遵守的諾言。」
「多少?」我問道。凱尼先生那閃閃發亮的眼睛使我神情恍低突然之間,藥店裡那濃郁的氣味幾乎要使我窒息……我屏住了呼吸。
「拉爾結多少人傳了話?」凱尼先生問。
我點點頭。
「不能確定。」他說。「我想,是那些他認為可以信任的人。」
「那些他可以信任的人。」我沉思了,我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沒錯。」凱尼先生說。「德里人,你知道。不是那些‘怕老婆’的。」他笑了。
「我在佈雷德利一夥拜訪拉爾的當天10點左右到了他的體育用品商店。他告訴我那個故事,然後問能幫我什麼。我本來是來問我的照片洗好了沒有——那時候,拉爾還經營照片沖洗業務——但是當我拿上照片以後,我就說想為我的步槍買些子彈。
「要打些獵物嗎?諾伯特?‘拉爾~邊問我,一邊把子彈送了過來。
「‘可能得收拾一些害蟲’說完,我倆都哈哈地笑了起來。」凱尼先生大笑著,用手拍著自己的瘦腿,好像那是他聽過的最有趣的笑話。他身子向前傾,拍了拍我的膝蓋。「我的意思是,訊息已經傳遍了它該去的所有地方,德里是個小鎮。你也知道,你只需告訴某個人,你需要傳達的就能傳到……明白我說的話嗎?再來一顆甘草糖?」
我用麻木的手指又捏了一顆。
「會讓你發胖的。」凱尼先生咯咯地笑了。那時他看起來是很老了……非常老,眼鏡從他的鼻樑滑下,滿臉都是皺紋。
「到了那天,我帶著我的步槍到了藥店。店裡的夥計鮑伯。坦納也帶了他的鳥槍。大概一點半的時候,我在藥店門口放了一個牌子,上面寫著‘請稍等,馬上回來’。然後拿了我的步槍從後門走到了理查德小巷。我問鮑伯。坦納是否也一塊去。他說他抓完藥馬上就去,還說讓我給他留個活口。
「運河大街上幾乎沒有車輛也沒有行人。只是偶爾有一輛運貨卡車經過,也就那麼多。在戰爭紀念碑旁邊的長椅上坐著傑克·皮聶特和安迪·克里斯。
「在法院外面的臺階上坐著佩蒂埃。萬尼斯、艾爾。內爾和基米·格頓,吃著帶來的東西。他們一個個都是全副武裝。基米·格頓拿的是一條二戰時期的斯樸令費爾德步槍,看起來比他自己還大。
「每個地方都有人,都荷槍實彈,他們或者站在門口,或者坐在臺階上,或者站在窗戶旁。」
「凱尼先生看著我,也看穿了我。他的眼睛不再尖銳;而是因為回憶顯得朦朦朧朧。那種神情只有當一個人回憶起他一生當中最輝煌的時刻時才會出現。」
「我記得聽到了風聲,孩子。」他像是在夢吃。「我記得聽到了風聲,還有法院大鐘敲響兩點的聲音。當兩點10分的時候,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然後是兩點一刻、兩點20分。你也許會想人們可能會起身離開,是不是?但是根本不是那回事。人們都堅守原位。因為」因為你們知道他們會來,是不是?「我問道,」毫無疑問。「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我,好像是一位老師對學生的背誦感到滿意。
「對了!」他說,「我們知道。根本不必去說。一切都很平靜,直到兩點25分左右,兩輛汽車,一輛紅色的,一輛深藍色的,從阿普枚爾山上疾駛下來,開進了丁字路口。其中一輛是雪佛萊,另一輛是拉薩爾·康克林兄弟,潘特里克·康迪,還有瑪莉·霍瑟坐在雪佛萊裡;佈雷德利兄弟,馬洛埃和凱蒂·多納候坐在拉薩爾裡面。
「他們穿過丁字路口,艾爾·佈雷德利突然剎住了那輛拉薩爾,後面康迪開的那輛車險些撞了上去。整條街太安靜了。佈雷德利是一頭野獸,4年的躲藏生活使他變得非常警覺。他拉開車門,蹬在踏板上四處張望,然後給康迪做了一個‘撤退’的手勢。康迪說了一聲‘什麼,老闆?’我聽得清清楚楚,那也是我們聽到那天他們所說的最後的話語。此時從汽車裡射出一道光,那是化妝鏡反射出來的——瑪莉在瑟正在鼻子上抹粉。
「就在此時,拉爾·曼肯和夥計比弗·馬龍從他的商店裡衝了出來。
「舉起手來,佈雷德利!你們被包圍了!拉爾吼叫著。說時遲,那時快,還沒等佈雷德利轉過頭來,拉爾一槍就打中了他的肩膀,鮮血一下就噴了出來。佈雷德利拉上車門,發動了汽車;此刻所有的人都開了火。
「槍戰持續了4分鐘,或者5分鐘,但是似乎非常漫長。同時開火的一定有五六十個人。事後從拉爾·曼肯商店的磚牆上挖出了36塊彈片,而商店所有的窗戶都被震碎了。
「佈雷德利把他的拉薩爾轎車轉了一個半圓;他的行動並不慢,但是汽車轉過頭的時候,所有的輪胎已經被打爆了。車前燈被打飛,擋風玻璃也打碎了。坐在後排的馬洛埃和喬治·佈雷德利每人守著一扇窗戶開著手槍。我看見一顆子彈擊中了馬洛埃的脖子。他又打了兩槍,就手臂耷拉著癱的車窗上了。
「康迪也想掉頭,結果撞上了前面的汽車。他們可真的完蛋了,孩子。兩輛車掛在了一起,沒有辦法掙脫了。
「喬·康克林從後座鑽出來,雙手都拿著手槍,站在路口中間朝傑克·皮聶特和安迪·克里斯開火,兩個人從椅子上摔了下來,倒在草地上。安迪·克里斯還不停地叫著‘我被打中了!我被打中了’!其實他們倆都毫髮不損。
「喬·康克林打光全部子彈,又從腋下掏出一把手槍來狂射。但是有人打中了他的腿部,他倒下了。事後凱尼。博頓說是他打的,但是沒辦法證明。任何人都有可能。
「康克林的弟弟卡爾剛鑽出車門,就被一顆子彈擊中頭部,重重地倒在地上。
「瑪莉·霍瑟也出來了;也許她想投降,我不知道。她尖叫著,但是卻很難聽得見。她的手裡拿著的那個化妝鏡被一顆流彈打碎了。她又想回到汽車,但是屁股捱了一槍,她仍然掙扎著爬進了汽車裡。
「艾爾·佈雷德利又發動了汽車,而且拖著雪佛萊走了大概10英尺,扯斷了保險槓,掙脫了後面的車。
「彈雨向他們傾瀉過去。佈雷德利兄弟倆還活著,喬治在後座開著槍。他的老婆死在他的身邊。
「艾爾·佈雷德利的汽車拐了個彎停了下來。他跳出汽車,沿著運河大街跑去,結果被子彈打成了篩子。
「潘特里克·康迪從那輛雪佛萊轎車鑽了出來,看上去好像要投降,然後他從腋下掏出一把手槍開了火。他也許剛打了三槍,就倒在了汽車旁。
「此時那個叫霍瑟的女人又出來了;這回她毫無疑問想投降——她高舉著雙手。也許沒有人真的想殺死他,可又是一排交叉火力,她也倒了下去。
「喬治·佈雷德利幾乎跑到了戰爭紀念碑旁的長椅附近,但是一顆子彈掀翻了他的後腦勺。」
幾乎沒有意識到我在做什麼,我又從藥罐裡拿了一顆甘草糖。
「他們繼續向那兩輛汽車開槍大概持續了一分鐘。」凱尼先生說。
「人們頭腦一發熱可不容易平息下來。我向四周望了望,發現蘇利文治安官和內爾他們一起躲在法院的臺階後面。不要聽信有人所言說他不在那裡;諾伯特·凱尼就坐在你前面,跟你說實話。
「等火力停下來,那些汽車已經變成了一堆廢物。人們開始走過去。沒有人說話。你能聽見的只是風聲和雙腳踩在碎玻璃上的聲音。
然後開始拍照了。你也知道,孩子,拍照一開始,故事就結束了。「
凱尼先生搖晃著椅子看著我。
「《德里新聞》的報道不是那樣。」那是我惟一能想起的話。那天報紙的標題是《州警察、聯邦調查局擊斃佈雷德利幫》;副標題是《當地警方提供支援》。
「當然不是了,」凱尼先生笑著說,「我親眼看見出版人馬克·朗林把兩顆子彈打在了喬·康克林的身上。」
「上帝。」我嘟噥著說。
「吃夠甘草糖了嗎?孩子。」
「足夠了。」我說著,舔了舔嘴唇。「凱尼先生,那麼大的事情是……如何……被掩蓋的呢?」
「根本就沒掩蓋。」他的臉上流露出吃驚的神色。「只不過沒有人談論而已。說實話,誰管呢?那天總統又沒有到場。只不過是射殺幾條瘋狗而已;如果給他們半點機會,他們就會反咬一口。」
「但是那些女人呢?」
「幾個婊子。」他冷漠地說。「除此而外,這是德里,不是紐約或者芝加哥。洛杉肌發生地地震死上12個人就能成為報紙頭條新聞,而在中東一個人殺了3000人也無人問津。」
除此而外,這是德里。
這句話簡單太自然了,好像任何人都應該明白。
當然,最糟糕的是我確實明白了。
我又問了凱尼先生一個問題。
「那天當射擊開始時,你見沒見過任何你不認識的人?」
凱尼先生的回答讓我的體溫立即下降了10度。「小丑?你說的是?你怎麼知道的,孩子?」
「哦,我在某處聽說過。」我說。
「我只是瞥了一眼。我瞅見他站在一個首飾店的帳篷下面。」凱尼先生說:「他穿的並不是小丑的服裝。他穿著棉襯衣,上面套著農民常穿的油套。但是他的臉上塗著白色的油彩,還畫著一個紅色的笑容。他還戴著假髮,你知道,橘黃色的。有點可笑。」
「拉爾·曼肯從來沒看見那個人,但是比弗見過;只是比弗非常困惑,因為他看見那個小丑就在左邊一幢公寓的窗戶裡。一次我問基米·格頓——他死於珍珠港戰役——他說他看見那人就在戰爭紀念碑的後面。」
凱尼先生搖著頭,笑了笑。
「聽起來很有趣,而事後他們想起來的東西更有趣。你可能聽到16個不同的故事,而其中沒有兩個會重合。以那個小丑所拿的槍為例——」
「槍?」我問道,「他也射擊了嗎?」
「沒錯,」凱尼先生說,「我瞥了一眼,覺得那是一支溫徹斯特式的步槍;後來我才想到我那麼認為是因為我自己拿的就是那樣的槍。
比弗·馬龍想那個人拿了一支雷明頓式槍,因為比弗拿的也是同樣的槍;當我問基米的時候,他說那人用的是老式的斯樸令費爾德步槍,就和他的一樣。好笑吧?嗯?「
「好笑。」我應付著說,「凱尼先生……難道你們就不納悶,那個小丑究竟在做什麼?特別是他還戴著農民才穿的袖套?」
「當然納悶了。」凱尼先生說。「那不是什麼大事,你也明白,但是我們確實納悶。大多數人猜那人一定想參加卻又怕人認出來。也許是一個鎮理事會成員,也許是個醫生或者律師。如果我的父親那副打扮我也認不出來的。」
他又笑了。
我問他有什麼可笑的。
「有可能是一個真正的小丑。」他說道。「在二三十年代,農村集市比現在來得早,就在佈雷德利幫來到的時候,集市剛剛開始了。在農村集市上有小丑。也許其中的一個聽說我們要狂歡一下,於是就趕來湊個熱鬧。」
他朝我乾笑著。「我幾乎講完了。但是既然你這麼感興趣,而且聽得這麼認真,我再告訴你一件事,那是16年以後我們在班戈喝酒的時候比弗·馬龍說的。他說那個小丑的身子從那個窗戶裡伸了出來;伸得那麼遠,比弗簡直都不敢相信他竟然掉不下去。不僅是他的頭、肩膀和手臂伸在窗外,比弗說那人的兩膝都伸了出來,懸在空中,臉上畫著紅色的笑容,朝佈雷德利他們開火。比弗說,那人簡直就像一個傑克燈籠,讓人感到害怕。」
「就像是在飄浮。」我說。
「沒錯。」凱尼先生表示同意。「比弗說還有其他的東西,此後幾周都困攏著他,但是就是想不起來。最後就在一天夜裡他起來小便時,他突然想到那天下午兩點25分當槍戰開始的時候,陽光燦爛——但是那個小丑竟然沒有影子。一點影子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