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自從麥克打過那些電話之後,享利·鮑爾斯就開始能聽到各種聲音,那些聲音整天對他說個不停。有一段時間,享利覺得那些聲音都是從月亮上傳來的。下午在菜園裡鋤地的時候,他抬頭看見湛藍的天空上掛著一輪蒼白的小月亮。鬼魂一般的月亮。
正因為如此,他才相信是月亮在跟他講話。只有鬼魂一般的月亮才用幽靈的聲音講話——他的朋友的聲音,很久以前在班倫玩耍的那些孩子的聲音。那些……還有另外一個聲音……他不敢說出口。
維克多。克里維第一個在月亮上跟他講話:他們回來了,亨利。
全都回來了,哥們。他們回到德里了。
接著是貝爾茨。哈金斯,好像是從月亮背面跟他講話:你是唯一活著的一個,亨利。我們幾個人當中就剩你一個了。你得替我和維克多殺了他們。沒有一個小孩那麼欺負我們。哦,有一次,我在圖雷克家打棒球,託尼·圖雷克說那個球能飛出揚基體育館。
他鋤著地,抬頭望著天上鬼魂一般的月亮。過了一會兒,福格提走過來,照著他的後脖子給了一下,亨利趴在了地上。
「你把豌豆和野草都一起鋤下來了,蠢豬。」
亨利爬起來,抹掉臉上、頭髮上的塵土。眼前站著福格提,一個穿著白色制服、大腹便便的守衛。
「對不起,福格提先生。」亨利說著,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
「對,你會後悔的,」福格提說,「如果再讓我抓到一次,你會後悔莫及的,享利。」
「是,福格提先生。」
福格提轉身走了,亨利趁機偷偷地看著四周。天剛放晴,他們就被帶到這裡來鋤地,所有藍色病房的人一也就是關押那些曾經被視為十分危險、現在還有些危險的病人的地方。實際上在「杜松山」——一個關押精神失常的罪犯的場所——所有的罪犯都被視做尚有危險的人物。亨利·鮑爾斯之所以被關在這裡是因為他被認定在1958年秋末殺害生父——那一年因謀殺案審判而著名;說到謀殺案,1958年可真是不同凡響的一年。
當然他們相信他不止殺了他的父親;如果只是因為殺了生父,那亨利不會在奧古斯塔州立精神病院關押20年,而且大部分的時間都受到各種約束。不,不只是他的父親;官方認為他殺了所有的被害者,至少大部分都是他乾的。
宣判之後,《德里新聞》在頭版頭條發表了一篇社論,題為《德里長夜的結束》。其中引述了幾點證據:在亨利的寫字檯裡發現了帕特里克。霍克塞特丟失的皮帶;在他的壁櫥裡搜出下落不明的貝爾茨和維克多的一堆課本;最可恨的是,在亨利的床墊縫裡還發現了一名被害少女的短褲。
《德里新聞》上義憤填膺地說亨利·鮑爾斯就是1958年春夏間困擾著德里的那個喪失人性的殺手。
可是就連亨利這樣一個蠢豬也明白,「德里的漫漫長夜」根本就沒有結束。
警察局的人圍成一圈,不停地審問他,讓他快點坦白交待。
「外面圍著不少憤怒的人,亨利,」那個偵探說,「雖然很久以來德里都沒有私刑了,但是那並不表明不可能有。」
亨利明白他們如此焦急,不是因為他們真的相信那些有良知的德里公民會闖過警察局,擄走他,把他絞死在蘋果樹上;而是因為他們想結束那一夏天的血腥和恐怖。但是亨利沒有讓他們得逞。他很快就明白了他們想讓他承認一切。亨利一點兒也不在乎。經歷了下水道里的恐怖,親眼目睹了貝爾茨和維克多被殺,他似乎什麼都不在乎了。
真的。是的,是他殺了貝爾茨和維克多。至少是因為他把他們領進那條黑暗的地道,他們才送了命。對,他殺了一個。對,他殺了所有那些被害的人。不是事實,又有什麼關係?總是有人承擔責任啊!也許正是這個原因他才被免一死。如果他還拒不交待……
他知道帕特里克的皮帶是怎麼回事。那是4月的一天,他們倆比賽喝酒贏來的,後來才發現不合適,就隨手扔在寫字檯裡。那些書——天啊,他們3個整天泡在一起,早把暑假作業忘在腦後了。在他們的壁櫥裡肯定也找得出他的書來,警察也知道這一點。
那條短褲……不,他不知道那條短褲是怎麼跑到他的床墊下的。
但是他覺得知道是誰——或者什麼東西——乾的。
最好不要說出這些事情。
最好別提。
於是他們把他關到奧古斯塔,最後在1979年,又把他轉到「杜松山」。在這裡他只遇到了一次麻煩,還是因為那些人開始都不瞭解他的習慣,有一個傢伙想關掉亨利的夜燈。太陽落山後,那盞夜燈就是亨利的保護神。沒有那盞燈,各種東西就都會跑出來。門鎖、鐵網都擋不住,它們像薄霧一樣輕飄飄地來。好多東西,有說有笑……有時候變得非常緊張。毛乎乎的東西,滑溜溜的東西,長著眼睛的東西。1958年當他們3個追著那些孩子跑進地道的時候,正是這些東西殺害了貝爾茨和維克多。
他抬頭看看其他那些來自藍色病房的難兄難弟,想著他們每個人不同的經歷。
不久耳邊又響起那些聲音。但這一次是另外一些人的聲音,使他淪落到今天這般地步的那些孩子的聲音,從鬼魂一般的月亮上傳過來你連一個胖墩都抓不住,鮑爾斯。一個聲音低聲說道。現在我有錢了,你卻在這裡鋤地。哈——哈,笨蛋!
鮑、鮑、鮑爾斯,別來無、無恙吧!自從你到這、這裡來,讀了什、什麼好、好、好書、書、書了嗎?我寫、寫、寫了很多!我現在有、有、有錢了,你、你還關在杜、杜、杜松山!哈——哈,你這個愚蠢、卑鄙的傢伙!
「住嘴。」亨利低聲對那個幽錄的聲音說,手中的鋤頭飛舞,把豌豆和野草一起鋤了起來,汗珠像淚水一樣順著臉頰滾落下來。「我們本來能抓住你們。我們本來能。」
我們使你被關在這裡,笨蛋!耳邊又響起另一個聲音。你追我,卻抓不到我,現在我也發財了!滾吧,香蕉腳!
「住嘴!」亨利低聲怒吼,手中的鋤頭揮舞得更快了。「快住嘴!」
亨利,你想跟我做愛嗎?又一個聲音在嘲弄他。太不幸了!我跟他們每個人都睡過覺,我就是個婊子,但是現在我也有錢了。我們又聚到了一起。我們又一起做愛。但是現在即便我讓你來,你也不行。
你那東西硬不起來。哈——哈,真可笑,亨利,你真是可笑極了……
他瘋了似地拼命鋤地,雜草、塵土、豌豆到處飛揚;鬼魂一般的月亮上傳來的幽靈的聲音響極了,在他的頭頂回響、盤旋。福格提罵罵咧咧地向他跑過來,但是亨利根本沒有聽到,因為那些幽靈的聲音你甚至抓不住像我這樣的小黑鬼,是吧?又一個幽靈的聲音在嘲笑他。那場惡鬥中我們殺了你的兩個同夥!我們差點就殺了你!哈——哈,笨蛋!哈——哈!
然後所有的聲音同時響起,嘲笑他,詢問、嘲笑;嘲笑、詢問,亨利一把扔掉鋤頭,衝著那個鬼魂般的月亮大喊起來。起初他只有暴怒,突然月亮變了,變成一張小丑的臉,一張腐爛、慘白的麻臉,黑洞洞的眼睛,血紅的嘴做出一個令人無法忍受、可惜的笑容。亨利的尖叫裡不再有狂怒,而是充滿了極度的恐懼。鬼魂月亮裡的小丑說話了:你必須回去,亨利。你必須回去完成這個使命。你必須回到德里,把他們都殺了。替我。替——這時暴跳如雷的福格提已經怒不可遏,用一卷硬幣狠狠地砸在亨利身上。亨利癱倒在地,小丑的聲音也隨著他在黑暗的漩渦中一遍一遍重複著:把他們都殺了,亨利,把他們都殺了,把他們都殺了,把他們都殺了……
2
亨利·鮑爾斯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月亮落下去了,他感到一陣深深的謝意。夜晚的月亮不那麼可怕了,更真實了。如果他再看到小丑那張可怕的臉出現在天上,越過山脈、原野、樹林,他想他一定會嚇死的。
他側身躺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看著那盞夜燈。燈一盞一盞地換,亨利就靠這些用壞了的夜燈來計算自已被囚禁的歲月。
5月30日凌晨2:04分的時候,他的夜燈又滅了。他不禁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康茨今晚在藍色病房值班——康茨是最壞的一個,比福格提還壞。
亨利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鼾聲、夢哈,透過通向大廳的那扇門低低地傳來電視聲。他突然聽到一個聲音,享利不由得打了個寒戰,這一次聲音不是從月亮上傳來的。
而是從他的床下傳出來!
亨利一下就聽出了那個聲音。是維克多。克里斯,27年前在德里的地下他的腦袋被擰掉了。被弗蘭肯斯坦創造的怪物擰斷了脖子。亨利親眼目睹了一切,後來還看到那混濁的黃眼睛盯著他。是的,是弗蘭肯斯坦創造的怪物殺了維克多,又殺了貝爾茨,但是維克多卻出現在眼前。
既然如此了,既然這個聲音又來了,亨利反倒覺得鎮靜、無所畏懼了。甚至,感到幾分寬慰。
「亨利。」維克多說。「維克多!」亨利高聲叫道。「你在下面幹什麼?」
鼾聲停止了片刻。大廳裡,康獲關小了電視的聲音。亨利似乎看到他側耳傾聽的樣子。
「你不必大聲講話,亨利,」維克多說,「你只在心裡想我也聽得到。他們根本聽不到我的聲音。」
你想幹什麼,維克多?亨利在心裡問他。
好一陣沒有聽到迴音,亨利還以為維克多已經走了。門外康茨又把電視的音量調大了。床下響起一陣撕裂的聲音,彈簧發出一聲輕輕的嘎吱聲,一個影子從床下鑽出來,維克多笑著看著他。亨利也不安地衝它笑笑。如今維克多看起來也有點兒像弗蘭肯斯坦創造的怪物。
脖子上有一圈疤痕,像是絞繩留下的痕跡。亨利想也許它的腦袋就是從那兒縫上去的。灰綠、詭秘的眼睛好像在一層粘乎乎的東西上浮著。
維克多還是12歲時的樣子。
「我想要你要的東西,」維克多說,「我要報復他們。」
報復他們,亨利·鮑爾斯迷迷糊糊地說。
「但是你先得離開這裡,」維克多說,「你必須回到德里。我需要你,亨利。我們都需要你。」
他們不會傷害你。亨利心裡明白跟他說話的不是往日的維克多。
「如果他們還是半信半疑,那他們就傷害不了我。」維克多說。但是現在情形不妙,亨利。那時候我們就不相信他們能打敗我們。但是那個胖子在班倫逃脫了。看完電影的那天,那個胖子,還有那個臭嘴,那個婊子也從我們手上溜走了。還有那次打架,他們救了那個小黑鬼——「
別說了!亨利衝著維克多吼,聲音裡又有了昔日稱霸一方的專橫和強硬。隨後他縮回身,覺得維克多可能會傷害他——既然維克多是個鬼,它當然無所不能了——但是維克多隻咧嘴笑了笑。
「如果他們還是半信半疑,我還對付得了他們。」它說。「但是你還活著,亨利。不管他們信還是不信,你都能殺了他們。一個一個地抓住他們,或者把他們一網打盡。你能報復他們。」
報復他們,亨利重複著這句話。然後他又疑惑地看著維克多。但是我沒辦法從這裡逃走啊,維克多。窗上有電網,今晚又是康茨值班。他是最可怕的一個。也許明天晚上……
「別擔心那個康茨。」維克多說著站了起來。亨利看到他還穿著死去的那天穿著的那條牛仔褲,上面粘滿了陰溝裡的汙垢。「我來對付康茨。」維克多伸出手來。
亨利猶豫了一會兒,握住了那隻手。他和維克多朝藍色病房的房門走去。就快走到門口的時候,那個吃掉親生母親的腦子的那個傢伙突然醒過來。他瞪大了眼睛看著亨利的夜半來客。正是他的母親。頭頂已經沒有了。可怕的紅眼睛骨碌碌地看著他。咧嘴笑的時候,口紅路在黃色的大牙上。那個傢伙尖叫起來:「不,媽!不,媽!不,媽!」
電視立刻關掉了,別的人還沒睜開眼睛,康茨就已經衝進門來。
「好的,笨蛋!你的腦袋又欠收拾了吧。我已經給你準備好了。」
「不,媽!不,媽!求你了,媽!不,媽——」
康茨衝進來先看到了鮑爾斯。當他向左看的時候,他的叫聲凝固在空氣中。鮑爾斯身邊站著一個穿著小丑衣服的怪物。足有8英尺高。銀色的衣服,胸前釘著一排橘黃色的絨球扣,腳上穿著一雙可笑的大鞋。但是頭不是人或者小丑的頭,而是康茨最怕的那種德國短毛獵犬的頭。血紅的眼睛,毛茸茸的大嘴向後咧著,露出鋒利的白牙。
他手中的一卷硬幣滾落在地板上。當小丑向他撲來的時候,康茨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尖叫。
「該馬戲表演了!」小丑咆哮著,戴著白手套的手落在康茨的肩上。
只是手套裡的手感覺上像是一對利爪。
3
貝弗莉嫁的那個畜生順利搭上飛往班戈的轉航班機。這個瘋子找到貝弗莉的好友凱。麥考爾,把那個女人痛打了一頓,逼問出貝弗莉的下落。
一路上他一遍一遍讀著《黑色激流》封底上關於作者的介紹。威廉。鄧邦,新英格蘭人。他和他的妻子奧德拉。菲利普斯住在加利福尼亞。目前正在寫一部新作。湯姆注意到這本平裝本的《黑色激流》出版於1976年。他想從那時到現在那個傢伙又寫了幾本新小說了吧。
奧德拉唯利普斯……他在電影上見過她,是嗎?他很少注意女演員,但是如果這個漂亮寶貝正是他想起來的那個。他注意到了她是因為她特別像貝弗莉:紅褐色的長髮,綠眼睛,很豐滿。
他直了直腰,用那本書輕輕地拍著大腿,想忘記頭上、嘴裡的疼痛。對,肯定是她。他和貝弗莉一起去看了一部叫《墓園的月亮》的片子。走出劇院的時候,他還說那個女演員像貝弗莉。「我覺得不像,」貝弗莉說,「我比她高,她身材嬌小。她的頭髮顏色也比我的深。」這事就過去了。直到現在他才想起來。
他和他的妻子,演員奧德拉。菲利普斯……
湯姆稍稍懂點兒心理學,結婚這麼多年來,他就靠著這一點天賦控制著他的妻子。現在他覺得一種木快咬齧著他的心,完全是一種感覺。因為貝弗莉和這個鄧邦小的時候在一起玩;而這個鄧邦又娶了一個妻子,酷似他湯姆。羅根的老婆。
他們小的時候都玩過什麼遊戲?郵遞員?奶瓶子?
別的遊戲?
湯姆坐在那裡,用那本書輕輕地拍著大腿,覺得太陽穴脹得發痛。
湯姆一到班戈就趕到租車行。那裡的小姐緊張地看著他那張的巴巴、青一塊紫一塊的臉,告訴他沒有出租的車了,很對不起。
湯姆在報攤上買了一份報紙,翻到廣告欄,劃出三個選擇。才打了兩個電話,就聯絡上了一個賣車的人。
根本就是一堆破爛:變速器哼哼呀呀,整個車身吱吱作響,剎車不靈。這都沒關係。他把車開到一家停車場,買了車位。開了進去,用螺絲刀把邊上一輛車的車牌卸下來,安在剛買的那輛破車上。
晚上10點的時候,他正沿著2號公路驅車向東駛去,旁邊的座位上放一張緬因州地圖。車上的收音機壞了,於是他就安靜地開車。
沒關係,反正他有好多事要考慮。比如,等他抓到貝弗莉,他該怎麼折磨她之類。
他確信,很有把握,很快就能找到貝弗莉了。
抽菸。
哦,親愛的,跟湯姆。羅報睡覺的時候你就選錯了人。問題是這樣的——到底應該怎麼處置你?
這輛破福特汽車在夜幕下艱難地行進著。在新港附近,他找到一家還未打烊的雜貨店,買了一包香菸。
他把香菸往邊上的座位上一扔,繼續向前開。他沿著7號公路慢慢開著車,一邊尋找岔口。對,就是3號公路。路標上寫著:德里15公里。
他拐過彎,加快了速度。瞥了一眼那盒香菸,得意地笑了。在車內幽暗的燈光下,他那張傷痕痕累累的臉看上去有些古怪、恐怖。
給你買了香菸,貝弗莉,湯姆想著。哦,親愛的,整整一盒,給你的。等我抓住你,親愛的,我他媽的就讓你一根一根吃下去。如果那個鄧邦也想試試,我會為他安排的。沒問題,貝弗莉。一點都沒問題。
自從那個婊子趁他不備打了他,溜走之後,湯姆第一次感到心情舒暢了許多。
4
奧德拉·鄧邦乘英國航空公司的班機飛往緬因。她很幸運查到從倫敦飛往洛杉磯的英國航空公司23次航班在班戈國際機場會停機加油。
那一天真像一場噩夢。《閣樓》的製片人弗雷迪。費爾斯通一上班就要找比爾。那天奧德拉的特技替身演員範起一場風波。好像特技演員也有一個行會。那個特技女演員已經完成了這個星期的任務,所以她的行會要求弗雷迪籤一張工資欠單,要麼就另找替身。可問題是找不到跟奧德拉身形更相似的替身女演員。於是弗雷迪決定請一名男演員來演替身。但是行會老闆說那違反了行會的章程,有性別歧視之嫌。
在電影圈弗雷迪的脾氣是出了名的。他大動肝火,把行會老闆扔了出去,然後回到辦公室想了20分鐘,出來便要找比爾。他想讓比爾重新修改這一幕,省掉摔下樓梯的場面。奧德拉迫不得已告訴他比爾已經不在英格蘭了。
「什麼?」佛瑞迪驚呆了。他看著奧德拉好像她在說瘋話似的。
「你說什麼?」
奧德拉怯生生地告訴他事情的全部經過。她知道弗雷迪不相信她的話。
「那麼現在怎麼辦?」弗雷迪問她,她也只有搖頭。「我可以跟那個行會老闆講和,」他說,「但是之後該怎麼辦?我們還有4個星期的攝影任務,而你的丈夫卻到了馬薩諸塞——」
「緬因——」
他揮了揮手。「不管在哪兒。沒他在,你怎麼過?」
「我」
他探過身來。「我喜歡你,奧德拉。真的。我也喜歡比爾——雖然他給闖出這麼多亂子。我們可以把剩下的事情做完。如果劇本還需要改寫,我來做……即使他不滿意,也只能怪他自己。我可以沒有比爾,但是我不能沒有你。我不會讓你跑回美國去找你的男人,我要讓你全力以赴,你能做到嗎?」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讓你仔細考慮一下。如果你能像一個真正的演員,盡職盡責,那麼這事我們暫且不提,也許一直到拍攝完成。但是如果你撂下挑子走人,我可就不客氣了,雖然我不是一個記仇的人。我明著告訴你如果你撂挑子,我保證你在這個圈子裡再也混不下去。我是很認真的。你不喜歡這樣吧廣」對。「她軟弱無力地說。實際上,她什麼都不在乎。
她的心裡只有比爾。弗雷迪是個好人,但是他不懂感情;他所關心的只有他的電影。他沒有看到比爾的眼睛……沒有聽到比爾結結巴巴地講話。
「好。」他站了起來。「我們一起去喝一杯。」
她搖搖頭。「我從不喝酒。我要回家,好好想想。」
他目光執著地盯著她,一手拿著電話。「我相信你打算去找他,」
弗雷迪說,「我也要告訴你,那是個非常嚴重的錯誤,好姑娘。」
他的神經有些不大正常,但是他有穩固的根基。他會使他的根基動搖,但是那時候他就會回來。如果他想讓你跟他一起走,他早就跟你說了。「
「我還什麼也沒有決定。」嘴上這麼說,她的心裡知道已經決定了,甚至今早來上班之前就已經決定了。
多保重,親愛的,「弗雷迪提醒她,」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她覺得他在向自己施加壓力,想讓她屈服,許諾,做好她的工作,就這麼被動地等著比爾回來……或者消失在過去那個他曾經走出來的黑洞裡。
她走過去,親了親他的臉頰。「再見,弗雷迪。」
回到家裡,她就打電話給英國航空公司,打聽到ba#23在班戈降落,那裡距德里不到50英里。
「給您預定這班飛機嗎,夫人?」
奧德拉閉上了眼睛,耳邊又響起弗雷迪的警告。
弗雷迪不想讓她去,比爾也不想讓她去,可為什麼她的心告訴她,她必須去呢?上帝啊,我真——「夫人?您在聽電話嗎?」
「定。」奧德拉說完了,又有點猶豫。也許她該睡一會兒,讓自己和這些奇怪的事情拉開距離。「明天。一等艙,如果可能的話。不過什麼都行。」如果我改變了主意,我可以取消機票。很可能。等我醒來的時候,頭腦就清醒了,一切都清楚了。
但是,到了今天早晨什麼都沒有搞清楚。
她的心還是不停地嘶喊,催促她趕快上路。她做了一夜噩夢。於是她打電話給弗雷迪,並不是她想這樣做,而是因為覺得欠他一點什麼。她結結巴巴地告訴他自己覺得比爾多麼需要她,那邊突然就結束通話了。
他什麼也沒說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奧德拉想,那咋嗒一聲輕響已經說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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