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徹底解脫

死光 史蒂芬·金 第2頁,共2頁

發現水塔的大門也沒有鎖。於是他們大著膽子走了上去,但是他們走錯了門。他們走進去的不是到頂樓的門,而是到那個平臺的門,黑暗中他們都掉進了水裡。

「我是聽一個叫維奇·克拉姆利的孩子說的。他說那是他爸爸告訴他的。」貝弗莉說。「也許是真的。維奇說他的爸爸告訴他那些孩子掉進水裡就只有死路一條,因為周圍光溜溜的沒有什麼可扒的東西。平臺也夠不著。他說他們就在那裡掙扎著,呼喊救命,也許整整一夜。但是沒有一個人聽見;他們就那樣變得越來越疲乏,直到——」

她的聲音變小了,感覺到恐懼正滲入她的全身。她彷彿看見那些孩子們在水裡掙扎,一會兒浮起來,一會兒沉下去……淒厲地號叫……手指徒勞地擔著光滑的井壁。她似乎嚐到了他們所吞嚥的冷水;那淒厲的悲號在她的耳邊迴響。多長時間?15分鐘?半小時?到底多長時間他們停止了掙扎,臉朝下漂浮著,像死魚一樣等待著看門人第二天發現他們的屍體?

「上帝!」斯坦利叫出聲來。

「我聽說有個女人在那裡也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艾迪突然插了進來。「那就是他們為什麼關閉了水塔。至少,那是我親耳聽見的。他們不讓人再到上面去。但是一次,有一位夫人和她的孩子走上了平臺,我不知道那孩子有多大。那位夫人抱著孩子走到了欄杆邊上。也許是她把孩子扔下去的,也許是孩子自己扭來扭去掉了下去。我聽那個人講他想救人。他跳了下去,但是孩子已經不見了。也許那孩子身上穿了一件夾克什麼的。如果衣服被水浸溼了,人很容易下沉的。」

艾迪突然把手伸進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棕色的小玻璃瓶。

他開啟蓋子,倒出兩粒白色藥片,乾嚥了下去。

「那是什麼?」貝弗莉問道。

「阿司匹林。我頭疼。」他用防備的眼光看著她,但是貝弗莉沒有再說話。

班恩把剩下的故事講完了。他聽說那確實是個孩子,是個大概3歲的小姑娘。自從那件事情發生之後,鎮理事會投票決定永久關閉水塔,把上面下面所有的門都鎖住了。直到現在那些門也鎖得死死的,只有看門人和維護人員可以進出。但是每個季節仍然向遊人們開放一次;人們跟著導遊——一位從歷史學會來的夫人——走上頂樓,可以喊喊嗓子,照幾張相給朋友們看一看。但是那個通向裡層平臺的門一直緊鎖著。

「裡面仍然有水嗎?」斯坦利問。

「我想有。」班恩回答。「我曾見過救火車從那裡抽過水。他們把一根軟管套在水塔下面的管子上。」

斯坦利不說話了。他的目光又投向了烘乾機,看著裡面的抹布轉過來轉過去。

「你在那兒看見什麼了?」貝弗莉輕聲問斯坦利。

有那麼一會兒,似乎他根本就不想回答。然後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說了起來。但是讓人覺得他的話完全偏離了主題:「他們給公園起名叫紀念公園是為了紀念南北戰爭。他們叫它‘德里布魯斯’。過去還有一個塑像,但是在40年代被一場風暴吹倒了。他們沒有錢去重新修復塑像,於是就在那裡建了一個小雞戲水池——一個石頭築成的巨大的小鳥戲水池。」

大夥都注視著斯坦利,他嚥了一口唾沫,喉嚨裡傳出咯咯的聲音。

「我觀鳥。我有一個鳥類資料冊,還有一個望遠鏡以及所有觀鳥必備的東西。」他轉過頭看著艾迪。「你還有阿司匹林嗎?」

艾迪把瓶子遞給他。斯坦利先拿了兩片,然後猶豫了一下,又拿了一片。他把瓶子還給艾迪,扭曲著臉把藥片一片接一片地吞了下去,然後繼續講他的故事。

故事發生在兩個月前的一個雨夜。斯坦利穿上雨衣,把鳥類資料冊和望遠鏡放進一個防水袋裡,向紀念公園進發了。以前他常常和他的父親一起去,但是那天晚上父親恰好加班,於是他只好一個人去了。

一個觀鳥迷告訴他看見過一隻北美紅雀在紀念公園的水池裡飲水。它們喜歡在黃昏時分吃食、飲水和洗澡。在距離馬薩諸塞州這麼遠的地方觀察到紅雀簡直太難得了。儘管當時天氣相當糟糕,但是他走了一英里半的路程到了紀念公園。毛毛細雨不像是在漸漸瀝瀝,而更像是一道垂下來的霧簾。四周很靜,同時讓人感覺到有些興奮。儘管在灌木叢、樹枝上仍然有未融的殘雪,但是空氣中仍瀰漫著清新的泥土氣息。襯托著鉛灰色的天空,濃重的大樹輪廓顯得有些神秘;再過一兩週,它們就會吐出新綠了。

今晚的空氣聞起來是綠色的。他想著想著,笑了。

斯坦利加快了速度。要不然光線很快就不足了。他呈對角線斜穿公園。水塔在他的左邊,顯出了龐大的白色身軀。斯坦利瞅都沒瞅它。他對水塔裡面有什麼毫無興趣。

幾乎成矩形的紀念公園是順著山勢修建的。夏季這裡的草都剪得整整齊齊的,而且還有圓形的花壇。來這裡的一般都是成年人。

那個小鳥戲水池其實就是在那個塑像基座上面修建的,看起來真有點大材小用。父親告訴他,原來他們打算還把那個塑像放回去,後來因為沒有錢才作罷。

「我更喜歡小鳥戲水池。」斯坦利說。

尤里斯先生撓了撓頭髮。「我也是,兒子。」他說,「多些水池,少些子彈,那是我的座右銘。」

在那個石頭基座上面刻著一段銘文,是用拉丁語寫的,斯坦利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apparebateldolonsenex—普里尼斯坦利坐到了一條長椅上,拿出了他的鳥類資料冊,翻到了北美紅雀那一頁,溫習了一下它的特徵,又合上書,放回包裡。然後他取出瞭望遠鏡,放在了眼睛上——已經沒有必要再調整焦距了,上回他就是坐在同一個地方觀察的。

他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個小水池。先是4只麻雀在那裡嬉戲了一會兒,然後又飛來一隻藍背鳥,喋喋不休地叫著,把麻雀轟走了。鳥霸佔了水池,玩了一會兒,也飛走了。然後麻雀飛了回來,又不得不飛走了——一對知更鳥落下來一邊洗著澡,一邊嘰嘰喳喳地好像在討論著什麼。接著飛過來一隻紅色的鳥。斯坦利連忙調整了一下望遠鏡的焦距,原來是一隻唐納雀。接著又飛來一隻他非常熟悉的啄木鳥。

他看著看著,看見鳥兒飛來,飛去。他看見了一隻笨拙的白頭翁,一隻藍知更鳥,又看見了一隻啄木鳥。天黑得很快。這時他好像看見了一隻燕八哥。他連忙放下望遠鏡,摸出了資料冊,心裡希望在他證實之前那隻鳥不要飛走。至少他可以回家跟父親講些什麼了。他查完書,又拿起望遠鏡。它還在那裡,沒有洗澡,而是站在地沿上一動不動,他幾乎可以肯定了。他放下望遠鏡,皺著眉頭又仔細看了看書,又拿起了望遠鏡。但是就在此時突如其來「乓」的一聲巨響,一下子把那隻鳥——大概是燕八哥吧——驚飛了。他仍然抱著一絲希望追尋著那隻鳥,但是它已經飛得無影無蹤了。

他輕聲罵了一句,收起了望遠鏡和資料冊,然後站起身向四周望去,想看看到底哪裡傳來那麼大的聲響。那個聲響不像是槍聲,倒像是恐怖電影裡城堡或地牢的門被猛地開啟……還帶一些回聲。

他什麼都沒看見。

他朝通往堪薩斯大街那個斜坡走去。他右面的白色的水塔在雨霧和漸漸降臨的黑暗中像是一個幽靈,似乎在……飄浮。

他又仔細地看了看水塔,然後想也沒有想就向那個方向拐了過去。水塔周圍沿著螺旋樓梯開了窗戶,襯托著白色的塔身,每個黑洞洞的窗戶都像是一隻眼睛。但是他被水塔腳下的一扇窗戶吸引了——一扇更大的長方形窗戶。

他停下來,皺著眉頭想一扇窗戶安在地上可真有趣,和其他的窗戶一點都不對稱。然後他意識到那不是一扇窗戶,而是一扇門。

「我所聽到的聲響,」他想,「就是那扇門進開的聲音。」

他向四周看了看,天已經變成灰色,雨霧使天色顯得更暗了一些,一絲風都沒有。

但是,門是怎麼開的呢?為什麼?只有非常厚實的大門進開才能發出那麼大的聲音。一定是個巨人……可能是……

斯坦利非常好奇,又向前走了幾步。

門比他設想的還要大,有6英尺高,2英寸厚。門板上還包著銅箍。斯坦利把門開啟——毫不費力,而且無聲無息。那麼大的聲響,他想門一定損壞了。但是,那扇門上不但沒有損壞,而且連一點受損的痕跡都看不到。

好了,不是這扇門發出的巨響。他想。也許是飛機從上面飛過。

門被開啟——他的腳碰上了什麼東西。他向下一看,原來是一把鎖頭……確切地說是一把鎖頭的殘餘部分。就像是有人從鑰匙孔裡打了一槍,然後鎖頭一下子進裂了,地上不遠處還散落著其他的零件。

斯坦利皺著眉頭,又拉開了門,朝裡面瞅著。

狹窄的樓梯向上盤旋,一直到視線之外。

「有人嗎?」他問。

沒有人回答。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走進了裡面,想要看看樓梯上面有什麼。

什麼也沒有。

他轉身要離開……聽到了音樂聲。

聲音很微弱,但是他一下就能聽出來了。

風琴音樂。

他側耳傾聽,皺著的眉頭舒緩了許多。風琴音樂。狂歡節、集市時的音樂。它一下喚醒了斯坦利美好的記憶:爆米花,棉花糖,油炸麵人,米老鼠,還有馬戲團。

斯坦利想要笑。他走上一級樓梯,然後又上了兩級,頭仍然側著。他又停了下來。好像是那狂歡節正在舉行一樣,他竟然能聞到各種各樣的氣味:爆米花,棉花糖,麵人……還有更多!胡椒,辣熱狗,煙味和鋸末。還有一種白醋的味道,那種澆在薯片上面的醋的氣味。他還能聞到芥末的味道,那種灑在熱狗上面辛辣的黃色粉末。

這一切是那麼神奇……難以置信……而又不可抵禦。

他向上走了一步,就在此時他聽到上面傳來了「刷刷刷」快速的腳步聲,好像有人正在下來。他又側著耳朵仔細聽,風琴聲突然變得更響了,好像是在掩飾腳步聲。

腳步聲,沒錯;但是又不是完全「刷刷」的聲音,而是聽起來有些粘性,就像是有人穿著膠鞋在水裡走。

他頭頂牆上閃出了巨大的陰影。

恐怖一下子就跳進了斯坦利的喉嚨裡——就像是吞下了某種滾燙而可怕的東西,就像是某種毒藥像電流一樣通過全身。

斯坦利瞅了一眼,發現上面有兩個巨大的東西好像是在向下滑;他只瞅了一下,因為光線正在消退,消退得太快了。就在他要轉身的功夫,水塔那扇厚重的門一下子關上了。

斯坦利連忙往下跑(有十多極樓梯,儘管他記得自己最多隻爬了兩三級)。他非常害怕。水塔裡面太黑了,什麼都看不見。他能聽到自己的喘息聲;他能聽到風琴聲越來越輕柔;他能聽到那拖沓的腳步聲向他逼近,越來越近。

斯坦利張開雙手用力地撞擊著大門,手都撞痛了,但是門卻紋絲不動……剛才那麼容易就能拉開……

不……這不是真的。門突然之間露了一個小縫,但是立即又消失了——就像是有人在外面頂著。

斯坦利喘著粗氣,用盡全身的力氣瘋狂地推著大門。但他感覺到銅門箍都陷入了他的手掌裡,門仍舊紋絲不動。

他猛地轉過身來,後背緊靠著大門,雙手緊抓大門。汗珠不住地從他的前額滾下。風琴聲又變大了,那聲音從樓梯上面飄浮下來,四處迴盪,但是卻沒有一點不讓人愉悅。它已經變成了一曲輓歌,尖利刺耳。斯坦利彷彿看見了被秋天的暴風雨無情掃過一個集市,狂風呼嘯,暴雨傾瀉,將一切破壞得七零八落。他突然明白死亡從黑暗中向他逼近,而他卻無路可逃。

突然大水從樓梯上面衝了下來。現在完全沒有了爆米花、麵人和棉花糖的香氣,而是讓人窒息的死豬肉般的惡臭。

「是誰?」斯坦利的聲音顫抖而又尖利。

回答他的聲音似乎被水和泥漿哈住了,像是在冒泡:「死人。斯坦利。我們是死人。我們沉下去,但現在又飄浮起來了……你也會飄浮的。」

斯坦利感覺到水已經衝到了他的腳下。他嚇得向後緊貼著大門。

它們已經非常近了,他能夠感覺得到,他也能聞到。他不停地——徒勞地向後撞著大門,什麼東西硌疼了他的臀部。

「我們死了,但有時我們還變成小丑,斯坦利。有時我們——」

那是他的鳥類資料冊。

想也沒想,斯坦利從雨衣口袋裡拽出了那本冊子。他聽見它們中的一個已經逼近,就要抓住他了!

他竭盡全力大吼一聲,開啟了自己的資料冊,像盾牌一樣擋在了胸前,他沒有想自己在幹什麼,但是突然間確信自己做的是正確的。

「知更鳥!」他在黑暗中尖叫著。就在一剎那,那個接近他的東西遲疑了——斯坦利幾乎可以確定。還有,他身後的大門也好像在退縮。

但是他現在不再退縮了,在黑暗之中他站得筆直,發生什麼事情了?根本沒時間去想。斯坦利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不停地叫著:「知更鳥!灰鷺!潛鳥!唐納雀!白頭翁!鐵頭啄木鳥!紅頭啄木鳥!山雀!鵜鶘——」

大門吱扭一聲巨響轟然開啟了。斯坦利向後踏了一大步,仰面朝天滾了出去。那本硬皮鳥類資料冊已經被彎曲得不成樣子了。就在那天晚上,他看見那本資料冊的封皮上,深深陷入了他的手指印。

他沒有站起來,而是用腳跟和雙手撐著身體向後退。在那個長方形門洞裡,他模糊地看見4條腿站在大門的黑影下面,水不住地從褪成黑色的褲子流下,那褲子接縫上橘黃色的線清晰可見,鞋子的大部分已經腐爛了,露出裡面腫脹的紫色腳趾。

還有它們的手耷拉在身體的兩側,那麼長,像蠟一樣白,每個手指上都套著一個橘黃色的絨球。

斯坦利臉上滿是水,分不清是雨水、汗水還是淚水。他把鳥類資料冊擋在胸前,嘴裡仍然不停地念叨著:「老鷹……蠟嘴鳥……蜂雀……信天翁……幾維鳥……」

只見其中一隻手抬了起來,露出了腐爛的手掌;一隻手指彎回去……又伸直了。上面套著的那個絨球跳了起來又耷拉下去,耷拉下去又跳了起來。

它正在召喚他!

27年之後會因動脈割斷而死於浴盆之中的斯坦利。尤里斯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拔腿就跑。他一刻不停地跑過堪薩斯大街,只在人行道的盡頭,才喘著粗氣回頭望了一眼。

從那個角度他看不見水塔的大門了,只有那個巨大的水塔在黑暗中矗立著。

「它們都是死人。」他喃喃地說完,又撤退向家裡跑去。

烘乾機停了,斯坦利也講完了。

貝弗莉3人只是呆呆地看著他。他的皮膚簡直變成了灰色,就像是他剛剛描述過的那個4月的夜晚。

「哇!」班恩終於叫出聲來,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千真萬確。」斯坦利低聲說道。「我敢向上帝發誓。」

「我相信你,」貝弗莉也說,「家裡出了那件事之後,我什麼事都相信。」

說完,她忽地站起身來,險些摔倒。然後她走到烘乾機跟前,把那些抹布一塊一塊地拿出來疊好。她的後背朝著他們3個,班思懷疑她正在哭泣。他想過去安慰一下,但又缺乏勇氣。

「我們得跟比爾談談,」艾迪說,「比爾知道該怎麼做。」

「做?」斯坦利轉過頭來。「你是什麼意思?做?」

艾迪不安地看著他,說道:「嗯……」

「我什麼都不想做。」斯坦利說。他的目光犀利,盯著艾迪;艾迪在椅子上侷促地扭動著身子。「我要忘掉它。那就是我要做的。」

「沒有那麼容易。」貝弗莉靜靜地說完,轉過身來。班恩的懷疑沒有錯:穿過洗衣房髒玻璃投射進來的陽光映出了她臉頰上兩道明亮的淚痕。「不止是我們。我聽到維朗尼卡。格羅根的聲音,還有先前聽到的那個小孩子……我想那可能是叫克雷門斯的小孩子,就是從三輪童車上掉下來的那個。」

「那又怎樣?」斯坦利似乎有點不服氣。

「如果它抓得更多呢?」貝弗莉很冷靜。「如果它又抓了更多的孩子呢?」

斯坦利的眼睛仍然緊盯著貝弗莉的雙眼,似乎在說:「即使那樣又如何?」

但是貝弗莉的眼睛是那麼堅定,斯坦利不得不低下頭來……也許只是因為她仍在哭泣,或者只是因為她的關注使她顯得那麼堅強。

「艾迪說得對,」她說,「我們得跟比爾談談。然後可能得跟警察局長——」

「好了,」斯坦利的聲音有些厭倦,「水塔裡的死孩子。只有孩子才能看到的血跡。運河上行走的小丑。風中飛舞的氣球。乾屍。門廊下面的麻風病人。博頓局長會笑掉大牙……把我們趕進瘋人院。」

「如果我們都去找他,」班恩遲疑著說,「如果我們一起去警局找他……」

「行,好的。再多說點,乾草堆。給我寫本書得了。」斯坦利說完,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他的雙手插在褲兜裡,看上去既憤怒又沮喪而且非常害怕。他挺著肩頭,盯著外面看了一會兒,又重複了一句:「給我寫本可恨的書!」

「不,」班恩靜靜地說,「那些書比爾會寫的。」

斯坦利刷地轉過身來,滿臉驚訝,其餘的人也看著他。班恩的臉上也全部是驚訝之色,好像突如其來自己打了自己一巴掌。

貝弗莉疊好了最後的一塊抹布。

「鳥。」艾迪說道。

「什麼?」貝弗莉和班恩異口同聲地問。

艾迪看著斯坦利。「你確實是朝它們叫小鳥的名字嗎?」

「也許吧,」斯坦利勉強地說,「或者也許門是被撞突然開啟的。」

「在你沒有靠在上面的情況下?」貝弗莉問道。

斯坦利聳聳肩,只是表示他不知道。

「我想是因為你叫了那些小鳥的名字,」艾迪說道,「但是為什麼?

在電影裡,你得拿一個十字架……「

「……或者念主禱文……」班恩補充了一句。

「或者念讚美詩第二十三首。」貝弗莉也插嘴說道。

「我知道第二十三首讚美詩,」斯坦利很生氣,「但是我不願去弄什麼十字架。我是個猶太人,記得嗎?」

他們幾個都滿臉尷尬,把目光投向了別處。

「小鳥,」艾迪又說,「上帝!」他看著斯坦利,目光裡滿是負疚。

斯坦利只是陰沉著臉看著街對面的班戈水電局。

「比爾知道該幹什麼的。」班恩突然說道,好像他最終同意了艾迪和貝弗莉的意見。「我敢打賭。拿什麼打賭都行。」

「你們看,」斯坦利熱切地看著他們所有的人,「好的。如果你們願意我們可以和比爾談談。但是對我來說就那麼多了。你們叫我膽小鬼,無論什麼都行。我不在乎。我認為我不是膽小鬼,只是水塔裡的那些東西……」

「如果你不害怕的話,那你一定是個瘋子。斯坦利。」貝弗莉的聲音很溫柔。

「是的,我是被嚇壞了,但是那不是問題的關鍵。」斯坦利越來越激動。「甚至那不是我要談的東西。難道你們不明白——」

大家都滿懷希望地看著他。但是斯坦利發現自己解釋不清楚自己的感受,他的詞語已經枯竭了。他的心中有一種感覺,幾乎要使他窒息,但是他卻無法傾訴。儘管他很精幹,儘管他很老成,但是他仍然是個剛剛上完四年級的11歲的孩子。

他想告訴他們有一種感覺比害怕更糟糕。經歷一次擦肩而過的車禍,等待注射疫苗,瀕臨滅頂之災等等諸如此類的東西都讓人非常害怕。

但是水塔裡的那些東西……

他想說的是,水塔裡面那些從螺旋樓梯上蹣跚、拖沓而下的死孩子做了比驚嚇他更糟糕的事情:它們冒犯了他。

冒犯,沒錯。那是他能夠想起的惟一的詞。如果他說出來的話,他們都會笑的——儘管他知道他們喜歡他,而且接納了他,但是他們仍然會笑。如果可能的話斯坦利會這麼說:你可以忍受恐懼,也許不是永遠,但是可以是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但是你不能容忍冒犯,因為它在你的思想裡面開了一個大裂口。你可以去教堂,聽耶穌在水裡行走的故事;但是如果看見了某個人也那麼做,我會不停地叫喊,叫喊,叫喊。因為對我來說那不是奇蹟,那就像是一次冒犯。

但是斯坦利不能說出這些東西來。他只是不停地重複:「害怕不是問題的關鍵。我只是不想被那些什麼事情捲入。」

「你至少和我們一塊兒去跟比爾談談好嗎?」貝弗莉請求著。「聽聽他怎麼說好嗎?」

「當然了。」斯坦利說完,然後笑了起來。「也許我應該帶上我的鳥類冊。」

大家都笑了起來。

12在洗衣房的外面,貝弗莉和大夥說了再見,自己拿著抹布回了家,公寓裡仍然靜悄悄的。她把抹布放在廚房的水槽下面,站起身,朝洗手間望去。

「我不到那裡去,」她想,「我要看電視。」

於是她走到了起居室裡,開啟了電視機,5分鐘之後又關上了它——電視裡的節目是演示一種化妝墊的,很無聊。

她又走到了廚房,從水槽上面的櫥櫃裡,拿出了她父親的捲尺,然後走進了洗手間。

裡面很乾淨而且非常安靜。她隱隱約約地聽到似乎很遠的地方,道陽夫人在呼叫她的兒子吉姆離開馬路。

她走到洗臉盆跟前,向那個下水口看去。

她在那裡站了一段時間,她的全身冷得厲害。

但是沒有聲音出現。

她哆嗦著嘆了一口氣,然後把卷尺的鋼帶伸進了下水口裡。下得很容易——就像是集市上那些吞刀的藝人在表演。6英寸,8英寸,10英寸。它停了下來,也許是碰上了下水道的拐彎。她扭動著捲尺,同時輕輕地推著鋼帶,然後它又前進了。16英寸,然後又是兩英寸,然後又下去3英寸。

她好像看見那黃色的鋼帶慢慢地穿過黑暗的管子,碰上了糞便,粘上了泥土,進入一個太陽永遠照射不到——永遠是黑夜的地方。

「你在做什麼?」她的腦袋裡好像有個聲音在問,但是她根本沒有去管。她似乎看見那鋼帶的頭一直向下探伸,進入了地窖,碰上了排汙管……

鋼帶蹦了一下,像是碰上了什麼。

她又扭動著捲尺,鋼帶發出了一種輕微而古怪的聲音。

現在,她似乎看見捲尺的頂頭已經境蜒進入了一個較大的水管裡……她又能向下推動了。

又進去6英寸,7英寸,9英寸——突然!

捲尺自己在她的手裡動了起來,她像下面有什麼東西拉著一樣。

不止是拉!而是拉著飛跑!她盯著那飛跑的鋼帶,眼睛睜得巨大,害怕無比!但是——她毫不驚訝。難道她不知道嗎?難道她不知道這樣的事情會發生?

捲尺已經用完了,停了下來,整整6碼。

吃吃的笑聲從下水道里傳了出來。伴隨著笑聲的是低低的幾乎是在責備的聲音:「貝弗莉,貝弗莉,貝弗莉……你不能和我們戰鬥……如果你敢的話你會死的……你會死的……你會死的……貝弗莉……貝弗莉……莉……莉……莉……」

捲尺的小拿子咋嗓響了一聲,然後鋼帶開始迅速地回來,上面的標記都變得模糊不清了。在到頭的時候——也就是最後的五六英寸——黃色變成了發暗的正在滴落的紅色!

貝弗莉尖叫了一聲,一下把卷尺扔到了地上,好像它突然變成一條扭動著的活蛇。

鮮血沿著洗臉盆的磁面流下去,又流進了下水口裡。貝弗莉抽泣著彎下腰去,又撿起了捲尺。她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了鋼條,舉著它走進了廚房。鮮血不住地滴落在走道和廚房的油氈上。

貝弗莉儘量讓自己去想父親會怎麼說——他會怎麼做——如果他發現她把卷尺弄得血淋淋的。當然他是不會看見上面的血跡的,但是那樣想能對貝弗莉稍微有點幫助。

她拿出了一塊乾淨的抹布——仍舊溫暖得像剛剛烤熟的麵包——又走進了洗手間。她先閉上眼睛用皮塞子塞住了下水口,然後開始清洗。鮮血還沒幹,很好清洗。她擦去了所有的血汙,漂洗了一下抹布,攥幹以後放在了一邊。‘然後她又拿出一塊抹布來,擦拭她父親的捲尺。鋼帶上的鮮血又稠又粘,有兩處還粘著黑乎乎的血塊。

儘管鮮血只法汙了五六英寸鋼帶,貝弗莉還是把整個捲尺都清潔了一遍,然後放回櫥櫃裡。然後她拿著兩塊骯髒的抹布從公寓後面走了出去。道陽夫人又朝吉姆喊叫了,她的聲音非常清楚,簡直就像鐘聲一樣迴盪在依然炎熱的下午。

後院裡,到處都是垃圾、野草和破布條,還有一條生鏽的焚燒爐。貝弗莉把抹布扔進爐子裡,然後走到一級臺階上坐了下來。淚水突然之間洶湧而出,這次她再也控制不住了。

她用胳膊摟住膝蓋,頭枕在胳膊上面,不停地哭著。道陽夫人又在叫喊了:吉姆,你是不是想被汽車撞死?

德里:插曲之一1985年2月14日情人節過去一週以來,又多了兩樁失蹤案——都是孩子,就在我剛剛開始放鬆的時候。其中之一是一個16歲的男孩子名叫丹尼斯·多里奧;另外的一個是一個只有5歲的女孩,是在西百老匯區她家的院子後面滑雪橇的時候失蹤的。她那已經陷於瘋狂的母親只找到了她的雪橇。

事件發生的前天晚上剛下過一場雪——4英寸左右厚。當我打電話給裡德馬赫警長,他說雪地上只有她留下的痕跡,沒有別的。我想他現在對我已經頒透了。晚上我沒有再失眠;我有比那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是不是?

當我問他是否能看看警察局的照片時,他拒絕了。

當我問到是否那個小女孩的痕跡通向任何下水道或者排水溝時,緊接著的是長時間的沉默。然後裡德馬赫說:「我想知道是否你該去看看醫生,麥克·漢倫?精神病專科的。那個孩子是被她父親擄走的,難道你沒看報紙嗎?」

「那個叫多里奧的男孩也是被他自己的父親擄走的嗎?」我問。

又是長時間的沉默。

「別管這些事情了,漢倫。」他說道,「讓我歇會兒吧。」

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當然我已經讀過了那些報紙——難道不是我每天早晨把報紙分發到公共圖書館閱覽室的嗎?那個小女孩,勞裡·安·溫特巴吉爾,在她的父母於1982年春天離婚之後,一直由母親監護。警察局認為案情的發展是這樣的:勞裡的父親,在佛羅里達州某地當維修工的航特。

溫特巴吉爾,驅車到緬因州擄走了他的女兒。他們認為,航特把汽車停在房子外面,喊他女兒,然後勞裡就跟他走了——因此沒有留下任何其他的痕跡。他們對於勞裡自從兩歲起就沒見過父親的事實什麼也沒說。勞裡父母的離異主要是因為溫特巴吉爾夫人宣稱航特。溫特巴吉爾至少有兩次企圖蝟褻勞裡。她要求法院剝奪他看望女兒的權利,儘管航特強烈反對但是法院仍然同意了。裡德馬赫宣稱法院的判決切斷了航特與女兒的一切聯絡,因而可能促使他擄走了勞裡。那樣設想也許有某種可行性,但是試想一下,當三年未見的父親叫她時,勞裡是否能認得出來呢?裡德馬赫說是的,儘管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她兩歲的時候。我不這樣想。勞裡的母親說她一直教育勞裡不要接近陌生人或者與陌生人談話——那是大多數德里的孩子必須很早就接受的一課。裡德馬赫說他將請求怫羅裡達州警察局協助追蹤溫特巴吉爾,他的責任就到此為止了。

「至於拘留與否是律師的事情,和警察局沒有多少關係。」那個自高自大的胖豬在《德里新聞》採訪的時候這麼說。

但是那個叫多里奧的孩子……是另一回事。幸福的家庭生活,德望老虎足球隊隊員,優秀學生。參加過1984年野外謀生夏令營。沒有吸食毒品歷史。有一個正在熱戀的女友。有任何生存的理由。

但是同樣,他也失蹤了。

他出了什麼事?受到流浪漢的突然襲擊?被醉酒的司機撞死後掩埋?或者他仍然在德里鎮,和那些死孩子諸如貝蒂·理普瑟、帕特里克·霍克塞特以及愛德華·康克雷等人為伍。

我又開始幹活了。一遍又一遍地走過同一個地方,重複著同樣的事情,結果只是使我的神經變得越來越緊張。聽到什麼聲音,看到什麼影子我都會嚇得跳起來。我害怕在我整理圖書的時候,我身前的一排書中間會突然伸出一隻手,一隻正在摸索著的手……

今天下午我又有一種幾乎難以逾越的慾望想要給他們打電話。我甚至已經投完了404,那是亞特蘭大的區號,我的前面就放著斯坦利。尤利斯的電話號碼。舉著話筒,我問自己是否已經確信——已經百分之百地確信;或者只是因為如此害怕不能再忍受孤獨,想要找某個知情(或者將要知情)人來傾訴一下。

此時我彷彿聽見理奇熟悉的聲音……於是我結束通話了電話。因為當你如此急切想要見理奇——或者他們中任意一個的時候,你就不能確信自己的動機。對自己說的謊話是最好的謊話,事實上我還不能百分之百地確信。現在我只好假設那頭自大的蠢豬裡德馬赫所說的可能正確:勞裡可能記得她父親,也許看過他的照片。我還假設不管家裡人怎麼教育孩子,一個能說會道的成人能夠把她哄騙到自己的汽車裡。

仍然有另外的一種恐懼困擾著我。裡德馬赫說我可能發瘋了。我當然不相信,但是如果現在我給他們打電話,他們可能以為我是個瘋子。更糟糕的情況是,如果他們完全不記得我怎麼辦?麥克·漢倫?

誰?我不記得任何叫麥克·漢倫的人。我根本不記得你。什麼誓言?

我感覺打電話的時機總會在適當的時候來臨的……等那一刻到來時,我就知道是適當的了。就像是兩個大輪子要緩慢地撞擊出巨大的能量,一個是我自己和德里;另一個是我孩提時代的朋友。

當時機到來時,他們將會聽到海角的聲音。

我要等待。遲早我會知道的。打不打電話已經不再是問題了。

惟一的問題是什麼時候。

1985年2月20日

「黑點」酒吧大火在德里鎮生活了20年的人都不知道在德里曾經駐紮過德里空軍兵團的一個「特殊」的新兵連。那個營房距離空軍兵團基地的其他營房有半英里遠。2月的天氣,寒風肆虐,你可能不相信,半英里的路程會使行人凍僵或者凍傷,甚至凍死。

其他的7個營房裡面都有燃油供暖,防風玻璃和絕緣設施,裡面溫暖如春。但是在那個住著27名士兵的新兵五連營房裡面,只點著一個破舊的小火爐。絕緣設施只是在房子外面釘著的一些木板。一天有人出錢給營房裝上了防風玻璃;但是就在同一天,他們因基地有任務外出,等他們晚上又冷又累地回來時,發現所有的玻璃都被人打碎了,沒有一塊留下。

那是1930年的事情。

一位五連計程車兵在1937年服役期滿後又回到德里鎮。他就是我爸爸,他曾經告訴過我這樣的故事:「1930年春的一天,我和另外4名戰友外出,回來時在基地門口遇見了一位從南方來的白人中士威爾遜。看他不懷好意,我們幾個人都給他敬禮。但是我偏偏又多說了一句:‘下午好,威爾遜中土。’他飛腳踢了我一下,罵道:「‘我允許你和我說話了嗎?’‘沒有,先生。’我說。

「他把我的戰友轟走,然後讓我拿了一把鐵鍬跟他來到一塊空地上。他咧著嘴笑著,指著地面問我:「‘看到地上的那個坑了嗎?黑鬼?’地上根本就沒有坑。但是我想不管他說什麼,我最好和他保持一致;於是我回答說看見了。他揚起手就是一巴掌,一下把我打倒在地。鮮血不住地從鼻子流出來,滴在我剛剛換上的新襯衣上。

「‘難道你沒看見那個坑已經被某個多嘴的混蛋填上了嗎?’他衝我叫嚷,但是仍然在笑。我想他覺得很愉快。‘把坑裡的上挖出來,快點!’」於是我就開始挖坑,幹了快兩個小時,很快那個坑就到我的下巴深了。等我完成的時候,坑裡的水已經淹到了我的腳踝,我的鞋子裡面也都是水。

「‘出來,漢倫。’威爾遜中士說道。他坐在草地上,悠閒地抽著香菸。我的全身都是泥土,更不用說襯衣上還有未乾的血漬。他站起身,走了過來,指著那個坑問我:「你看到什麼了,黑鬼?‘您的坑,威爾遜中士。’我說。

「‘好吧。我不想要了。’」他說道。‘我不想要一個黑鬼挖的坑,把它填上。’「於是我又開始填那個剛剛挖完的坑。等我幹完的時候,太陽已經落下,天變冷了。他走了過來。

「‘現在你看見什麼了,黑鬼?’他問。

「‘一堆土,長官。’我話音未落,他又打了我一下。上帝,麥克,那時我簡直就要跳起來,用鐵鍬把他的頭劈開;但是如果我那麼做的話,除非透過鐵柵欄,否則我將再也見不到藍天了。我真想那麼做——但是我還是控制住了。

「‘那不是一堆土,你這愚蠢的黑豬!’他朝我大聲吼叫,‘那是我的土坑!立即把上挖出來!快!’」我又挖了一次,接著他又讓我挖,於是我又挖開了,接著他問我:‘幹得怎樣?’‘乾得很好。’我立即回答。因為我已經決定了,即使我倒下,我也絕不放棄。怒火在我的心中熊熊燃燒。

「‘好,我想修補一下,首先你把那個坑填上。快點!’」我能看見威爾遜臉上的好笑,我明白那才剛剛開始。於是我又開始填坑了。但就在此時,他的一個朋友拿著燈籠跑了過來,說長官突然視察,他已經耽誤了。

「於是他就讓我走了。第二天我到處罰榜去看上面有沒有威爾遜的名字,但是卻失望而歸。我猜他一定告訴長官說,他錯過視察是教育一個油嘴滑舌的黑鬼,而且有可能的話,長官還會給他一枚勳章。那就是當時德里第五新兵連的情況。」

父親和我講這個故事的時候是在1958年左右。當時他就50歲,而我母親只有40歲左右。我問父親,既然德里是那個樣子,為什麼他還要回來呢?。

我父親回答說,因為家裡異常貧窮,祖父死於農場機器事故,家裡還有一個孩子需要撫養,祖母無奈之下只好讓他參軍,靠他的軍響養家。當時參軍的時候,祖母讓他隱瞞了實際年齡。當年他只有16歲。

他嘆了一口氣,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動著,低下了他已經花白的頭。

那時候,我們家在德里已經擁有了一個較大也許是最好的農場。

我們全家三口努力勞作,在收穫季節,父親還得僱用一些幫手。

他說:「我回到德里是因為我發現不管是在北方還是在南方都存在著同樣的仇恨。並不是威爾遜中士教育了我,而是在‘黑點’酒吧發生的大火真正說服了我。你知道,麥克,一定程度上……」

他抬起頭看了看我的母親,她正在縫紉。儘管母親沒有抬頭,但我知道她一直在注意地聽著。我想父親也知道。

「一定程度上是那次大火使我變成了一個男子漢。大火中死去的人有60個,18個人來自五連。大火發生之後,連隊全部撤走了。亨利·懷特遜……斯托克·安森……阿蘭·斯諾皮斯……艾維瑞特·麥卡斯里……霍頓·薩託利斯……都是我的朋友,都在大火中喪生了。那場大火併不是威爾遜中士和他的朋友們放的,放火的是緬因州白人正派軍團的德里分部。和你一塊兒上學的某些孩子,我的兒子,就是他們的父親擦著了點燃‘黑點’的火柴。這裡我不想提到那些可憐的孩子們。」

「為什麼?爸爸?他們為什麼?」

「唔,部分原因就是德里。」父親皺著眉頭,點燃了他的香菸。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在德里,我無法解釋,但是同時我一點也不驚訝。白人正派軍團就是‘三k黨’的北方翻版。他們穿的衣服,乾的事情都一樣,都對黑人恨之入骨。大多數歷史書談‘三k黨’多,談白人軍團少,許多人甚至根本不知道有那麼一個東西。我想可能是因為大多數歷史書都是北方人寫的,他們羞於提起。在許多大城市都有那樣的組織,但是在緬因州,德里鎮是他們惟一獲得成功的地方。

他們曾經猖狂一時。「

他停了下來,大口喘著氣。

「但是大火過後,那些白人正派軍團的成員一個個互相扯謊,都隱蔽起來了。」他的言語裡充滿了鄙視。聽到這句話,母親皺著眉頭抬起頭來。他又繼續說道:「別忘了,是誰被殺死了?18個軍隊裡的黑鬼,14個鎮子裡的黑鬼,4個爵士樂隊裡的黑鬼……還有一群熱愛黑鬼的人。那又能怎麼樣呢?」

「威廉,」母親輕聲說,「夠了。」

「不,」我說,「我要聽。」

「該上床睡覺了,麥克。」他輕輕撫摩著我的頭髮。「我還想再告訴你一件事,但是我想你不會懂,因為我也不能確定自己懂不懂。那天晚上在‘黑點’發生的事情,那麼可怕……我認為不是因為我們是黑人才會發生那樣的事,甚至不是因為酒吧靠近富人居住的西百老匯。我並不認為白人正派軍團在德里吃得開是因為這裡的人更憎惡黑人。都是因為這塊土地,越是邪惡的東西在德里就能昌盛。這麼多年來我一直不停地想。我不知道為什麼……但它就是這樣。

「但是現在這裡也有好人,那時也有好人。當舉行葬禮的時候,成千上百的人都出來送行,大部分商家都關門一週,醫院免費治療傷者,許多人伸出了援助之手。我就是在那時遇見杜威。康羅艾的。你知道他的皮膚就像是冰淇淋那麼白,但是我感覺他就像我的哥哥。我願意為他而死。儘管一個人不可能知道別人的心,但我認為他也願意為我而死的。

「不管怎樣,大火之後,軍隊就開拔了,就像是他們感到羞愧了……我猜是那樣的。此後我在福特朗德待了6年。在那裡我遇上了你母親,然後我們就在甘溫斯頓結婚了。但是在那段時間裡,德里從來沒有逃脫我的記憶。戰後我帶你母親回到了這裡。然後就有了你。我們這裡距離原來‘黑點’酒吧的那個地方不到3英里。我想你該睡覺了,男子漢。」

「‘我想聽關於大火的事,’我叫嚷著,‘跟我說說,爸爸!’

「他皺著眉頭看著我,使我閉上了嘴……也許因為他不常是那個樣子,大多數時間他總是笑眯眯的。「那不是一個孩子應該聽到的。」他嚴肅地說。「下次吧,麥克。再過幾年再說吧。

「結果我又等了4年才聽到那天晚上在「黑點」發生的事情。而我爸爸的生命之路也就要走到了盡頭。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一陣清醒。」

一陣迷糊地講完了那個故事,而腸癌正在吞噬著他的軀體。

1985年2月26日

昨天晚上我又重讀了我在這個筆記本里寫過的東西。想起父親,我禁不住放聲痛哭。他去世已經23年了。誰能知道悲傷會持續多長時間呢?是不是一個人的孩子或者兄弟或者姐妹死去三四十年之後,他還會仍然感受到那種失去的空虛呢?那種空虛甚至到死也無法填補。

1937年父親領了傷殘退休金,永遠離開了軍隊。在訓練新兵時,一個新兵因害怕將一顆手雷擲到了父親腳下——幸運的是,手雷沒有完全爆炸,所以爸爸只失去了左腳的大部分,而不是胸部以下的所有軀幹。

由於那筆退休金,他提前一年娶了我母親。但是他還是回到了德里——如他自己所說,德里從來就沒有逃離他的記憶。現在我不知道冥冥之中是否有天意,讓他回到德里以便我能在8月的那個夜晚,在那個圓圈裡佔據我自己的位置。如果宇宙有輪迴的話,惡總是被善補償h是善也能使人敬畏。

父親攢了一筆錢,在德里買了一個農場,於是他們就在那裡定居下來了。

「一開始我們並不如意。」父親曾經這麼說。「周圍的人並不想要黑人做鄰居。我們也知道會是那個樣子——我從來沒有忘記‘黑點’酒吧的大火。路過的孩子們會扔石塊或者啤酒罐。頭一年我換了20次玻璃。有時也並不是孩子。一天早上起床,我發現在雞窩邊上畫著一個納粹黨徽,所有的雞都死光了。有人在雞食裡下了毒。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養過雞。

「但是縣治安官——那時德里還沒有警察局——對此事進行了調查;正如我說過的,在德里既有壞人也有好人。他最終查出了是誰幹的。你猜是誰幹的?你可以猜三次!」

「我不知道。」我回答。

父親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他拿出一塊手絹,抹去了眼淚,說道:「巴蚩·鮑爾斯!就是你們學校最愛欺負人的那個孩子的父親。老子是個惡棍,兒子也是個混蛋。」

「學校裡的孩子都說亨利的爸爸是個瘋子。」我接上去說。

父親說道:「好了,我告訴你,說他是個瘋子並不太錯。人們說從太平洋回來之後他就一直不正常,他在那裡當過海軍。治安官把他拘留了;他叫嚷著說那都是愛黑鬼的人捏造的,他要起訴每一個人。

治安官告訴他要麼賠我200美元,要麼就得坐兩年牢。一開始他不服氣,說殺死黑鬼的幾隻雞沒什麼大不了,但是當治安官說起訴的是他在雞窩上畫了納粹黨徽時,他只好屈服了。他讓弟弟賣了自己的一輛新車,賠了我200美元。後來他四處宣揚說要燒死我。一天下午,他開著一輛舊車外出,我驅車從後面追上了他。在威產姆大街的鐵路貨運場旁邊,我把他截住,用我的步槍逼著他叫他出來。

「‘你敢放火的話,我就讓你嚐嚐黑人的鋼槍。’我告訴他。

「‘你不能那樣跟我說話,黑鬼。’他說。他嚇得幾乎要哭出聲來。

「你不能那樣跟一個白人說話。當時我已經考慮好了,麥克。如果我不永遠嚇倒他的話,他總會找我的碴兒。看看周圍沒有人,我走了過去,一把抓住了他的頭髮,把他揪下車來。我用槍口頂著他的下巴說:「你再敢叫我一聲黑鬼,我就叫你的腦袋開花!相信我,如果你膽敢放火,不僅是你,而且你老婆,你的小崽子,還有你沒用的弟弟,都得嚐嚐我子彈的味道。我已經受夠了。

「他哭了起來。我一生當中可從沒見過比那更醜陋的一幕了。他哭泣著:「看看這算什麼世道,一個黑……有人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用槍指著一個好人的頭。」我說:「這世界看來真的出毛病了。不過那沒關係。現的問題是我們達成一種默契呢,還是你想讓腦袋上開個窟窿?他最後當然不想讓腦袋開窟窿了。那可能除了你的狗奇皮之死以外,我和巴蚩。鮑爾斯最後的一點麻煩。沒有證據證明狗是他殺死的。奇皮可能吃了毒餌。

「從那以後,就沒有人再找我們的麻煩了。回頭想想,我沒有什麼可遺憾的,我們在這裡生活得很好。如果說有時我做夢會夢見那場大火,那也沒什麼。從來沒有一個正常生活的人不做一些噩夢的。」

1985年2月28日

坐下來寫「黑點」酒吧大火已經有一段日子,可是我仍然無從下手。就像是讀一本偵探小說,懸念迭出,到處都有謎團。

我仍然記得父親的聲音——低沉而且緩慢,但是卻經歷了歲月的洗禮。

現在是10點鐘,圖書館在一個小時之前就關門了。在燈下寫作,我能聽到雨雪敲打窗戶的聲音。我還能聽到其他的聲音——隱秘的吱吱聲和碰撞聲。我告訴自己,那隻不過是老建築都有的聲音……但是我不知道……在今晚這樣的風暴中,在某個地方是否有一個小丑在兜售氣球?好了……沒關係。我想我已經瞭解了父親最後的故事。就在他死前6周,我在醫院他的病床前聽到了那個故事。

每天下午放學我都和母親去看他。到晚上,母親得留在家裡幹家務。我就一個人騎車去醫院陪他聊天,照看他。對一個只有16歲的孩子來說,那真是痛苦的6個星期。我愛我的父親——看見他日漸推怦不堪的樣子,看著他那被病痛折磨的面孔,我幾乎無法忍受。癌症不止是在殺死我的父親,它正在侮辱他的尊嚴!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發現想不起什麼東西再和他聊了。儘管每天我都想著不同的東西來談,但是我們倆的話題都已經用光了。我們從來沒有提到過癌症,但是有幾次在沉默當中,我簡直不能控制自己,真想提起它——於是我就拼命地去想一些別的話題來轉移一下。

就在那種令人害怕的沉默之中,我再次向他問起了「黑點」大火的事情。那天晚上他剛剛服過止痛麻醉藥,一陣清醒,一陣迷糊;一陣說話清楚,一陣猶如夢吃。問起那件事情沒有真正的原因,它只是突然跳進了我的頭腦。

他的眼睛亮了。他笑了笑。「你從來沒有忘記它,是不是,麥克?」

「是的。」我回答。儘管我已經3年多沒有想過它,我仍然加了一句他常說的話:「它從來沒有逃離我的記憶。」

「好的,我告訴你。」他說,「15歲也夠大了,你的母親也不在這裡阻攔我了。還有,你應當知道,那樣的事情只能發生在德里鎮,所以你要小心。千萬要小心,記住了嗎,麥克?」

「記住了。」我說。

「好。」說完,他的頭落到了枕頭上。「那很好。」我以為他又要犯迷糊了——他的眼睛也閉上了——但是他又開始說話了。

「1929年到1930年;司,在德里空軍兵團基地裡有一個軍士俱樂部。其實它也就是一間臨時營房,但是裡面裝修得很好——有地毯,有隔間,還有投幣電唱機——週末還提供軟飲料……週六經常有樂隊……如果你是白人,一切都不錯。」

「當然五連計程車兵——都是黑人——不允許靠近那個地方。德里還有幾家低階酒吧,光顧那裡的都是些伐木工人;有些酒吧還有妓女服務,於是很多人都去那裡。但是對於那些孩子——像我和我的朋友來說,花錢找妓女得好好尋思一番。」

那天晚上父親服用了麻醉劑;要不然我相信他不會對我——他15歲的兒子講那些東西。「然後鎮理事會的代表出面了,他們抗議說我們騷擾白人婦女,而且非法飲用私酒。但是此後情況還是照舊,因為那些白人妓女們和伐木工人對我們沒有任何的惡意。甚至有一次一個工人對我說,我簡直就是一個棕色皮膚的白人。」講到這裡父親大笑起來,我也笑了。

他笑得那麼厲害,以至於肚子開始劇痛。他按住腹部,眼睛向上翻著,牙齒緊緊咬住了下嘴唇。

我連忙問道:「需要找護士嗎?」

「不……不用。我馬上就好了。最壞的事情是,麥克,你想笑的時候竟然不能笑。以前可沒有這樣。」

他靜靜地躺了一會兒。現在我才意識到那是我們惟—一次差點提到就要殺死他的癌症。然後他喝了一小口水,又開始講了。

「最終,鎮理事會的5個老人被激怒了。他們和基地領導交涉,說是五連的黑鬼汙染了那裡的環境。

「後來弗勒少校在現在紀念公園的地方,找了一間舊棚屋,然後把五連召集起來,告訴我們說它將成為‘我們’的俱樂部,以後禁止我們接近德里的那些酒吧。

「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我們把那間舊棚屋改造了一個酒吧——後面隔開,作為一間小廚房;靠牆的地方設立了一個吧檯,賣汽水和啤酒——當然我們知道,想喝烈性酒得偷偷摸摸的。地板雖然有點服,但我們把它油漆得很好……就在仲夏,酒吧就投入運營了。一直到被大火燒燬之前我們仍在努力裝飾它。星期五的晚上,我和麥卡斯里在酒吧外面豎起了店牌,上面寫著兩個大字‘黑點’;在那兩個大字下面,寫著一行小字:‘對五連和客人開放’。那感覺真是棒極了!

「後來,那個軍士俱樂部也開始裝修,裡面加了一個休息室還加了一個咖啡廳,似乎想和我們競爭,但是那不是我們想要參與的競爭。」

父親朝我笑了笑,接著說:「除了斯諾皮斯,我們那時都很年輕,但是我們並不傻。我們明白那些白人想要你和他們競爭,但是一旦你要領先的話,有人就會打斷你的腿。我們有了我們需要的東西,那已經足夠了。然而某件事情發生了。」

父親一下沉默起來,皺起了眉頭。

「是什麼事?爸爸?」

「我們竟然組成了一支不錯的爵士樂隊。」他說得很慢。「一開始他們不很熟練,但是到8月底。每到週末,‘黑點’就會舉行爵士樂專場演出,而且到後來越來越好……慢慢地鎮裡的人開始在‘黑點’,出現,甚至還有基地裡的一些白人士兵……而且人越來越多。

「隨著那些白人的出現,我們忘記了小心謹慎。他們來的時候都帶著法律禁止的烈性酒——我們也想阻止那種現象,但是我們不知道怎麼辦。他們是鎮上的!他媽的,他們是白人!

「正如我說過的,我們都很年輕,對我們的所作所為很驕傲。但是我們低估了事情的可怕程度。我們忘記了它距離‘軍士俱樂部’只有四分之一英里,而且它已經成為鎮裡的一件大事。一切使我們變得有些瘋狂。等到快10月份的時候,到‘黑點’來的不只是德里人,而且還有周圍各地的人。整個酒吧到處都是人,沒有地方跳舞,人們只能原地站著扭動。我們不得不將酒吧從晚上7點一直開到第二天3點。每到午夜,那裡的聲音幾乎震耳欲聾。」

他停下來喝了一口水,又講了起來。他的眼睛變亮了。

「弗勒上校早點取締‘黑點’就好了。要是那樣的話,我們就能少死一些人。他早就想那麼做了。但是我想他跟我們一樣都怕同樣的東西——某些鎮裡的居民會不答應。但是,最終正派軍團結束了一切。他們在11月初身披白色被單來到‘黑點’,來為他們自己做了一次‘燒烤’。」

講到這裡,他又停了下來。這回他沒有喝水,只是目光憂鬱地盯著牆角。我能聽見遠處傳來的鐘聲,還有護士小姐走在油氈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腳步聲。

「他們中的一些是從基地和西百勞江中間的綠化帶過來的。」他繼續說道。「他們一定在那裡某人的房子裡開了會。披上了白色被單,戴上了白色兜帽,做好了火把。我聽說——我不說是從哪兒聽到的——另外的一些人是乘坐一輛嶄新的‘潘科’汽車來的;他們也是同樣的裝束。

「他們中的許多人並不年輕,有時我想知道策二天之後會有多少人得心絞痛和潰瘍出血。我希望有很多,那些骯髒卑鄙的謀殺者。

「他們繞到‘黑點’的後面,把火把蘸上汽油點著,從後窗扔了進去,那裡正是我們的廚房。一分半鐘之後,那個地方就燒成一片火海了。

「外面的人都戴著尖頂的白色兜帽。其中的一些人在叫著:「出來,黑鬼!出來,黑鬼!出來,黑鬼!‘也許是在嚇唬我們,但是我寧願相信大多數人想要警告我們——就像相信那扔進廚房的火把是個意外。

「不管是什麼,也沒有關係。樂隊的聲音蓋過廠一切。每個人都在高聲叫喊,玩得非常高興。裡面的人沒有一個知道出了事情,直到格里嚷卡如開啟廚房的門——他那天擔任助理廚師——火蛇一下子竄了出來,燒著了他的夾克,而且把他的大部分頭髮都燒掉了。

「我那時正和特里弗·道森以及迪克·哈羅仁坐在靠東牆的地方,一開始我還以為是煤氣爐發生了爆炸。然後我就被那些朝門口跑去的人撞倒了。大概有20多人從我的後背踩了過去。我猜那是我一生當中惟一真正害怕的一次。我聽見人們尖叫著,說房子著火了。每次我想爬起來,就又有人踩在我的後背上,踩得我眼冒金星。我的鼻子緊貼在地板上,嗅到塵土,又是咳嗽又是打噴嚏。我感覺到一隻高跟鞋重重地從我的臀部中間踩了下去,我的天,如果那天我的褲子被撕裂的話,我就得在那裡不停地流血到現在了。現在聽起來很滑稽,但是當時我真的快被踩死了。我不停地尖叫著,但是沒有人理睬我。

「最後是特里弗救了我。看見眼前出現的那隻棕色的大手,我一下子就抓住了它。他用力一拉,我就要站起來,但又有一隻腳踩在我的脖子這邊——」

他按摩著耳根下面的那個地方。我點點頭。

「——那下踩得那麼重,我想我昏厥了有一分鐘,但是我從來沒有放開特里弗的手,他也沒有放開我的手。我終於站了起來。當時隔開廚房和大廳的那堵牆轟地一聲就倒塌了。有人逃了過去,有人被壓在了下面。

「廚房那裡變成了地獄,火光沖天,酷熱無比,幾乎要把你的皮膚烤得流油了。

「‘從那邊衝出去!’特里弗叫嚷著,要拉著我沿著牆角走。‘快佔i’」然後迪克·哈羅仁抓住了我。他只不過19歲,但是他的頭腦比我們都清醒。是他救了我們的命。‘不是那邊!’他的眼睛睜得跟檯球那麼大。‘是這邊!’他用手指著樂隊的方向……朝火的方向,你知道。

「‘你瘋了!’特里弗叫嚷著。‘你願意死就去死!我和威廉要出去!’」他仍然拽著我朝門口走,那裡擁擠著許多人,根本就看不清楚門。我嚇呆了,不知道最後結局是怎樣。我只知道我不想被烤成一隻‘人雞’。

「迪克衝上去,用盡全力抓住了特里弗的頭髮。等特里弗轉過頭來,他一巴掌打在特里弗的臉上。我記得特里弗的頭向後重重地磕在牆上,我想迪克已經瘋了。然後他朝著特里弗的臉大聲嚎叫著:「從那走你死定了!他們把門已經塞上了!黑鬼!你不知道!」特里弗剛叫完,一個低音鼓‘砰’地一聲進裂了。

頭頂上的屋樑和地板上的油漆也已經著火了。

「‘我知道!’迪克又尖叫著,‘我知道!’」他們兩個拉扯著我,展開了拉鋸戰。然後,特里弗朝門口看了一眼,跟著迪克跑了。迪克拉著我們走到一扇窗戶前,抓起一把椅子,用力砸開了窗戶,熱浪忽地衝了進來。他伸手抓住特里弗褲子後面,一下子把他舉了起來。‘爬!’他叫道。‘爬!操你媽的!’特里弗翻了出去。

「然後他又把我舉了起來。我抓住了窗框——第二天我的手上全是抱——木頭已經著火了。我的頭先伸了出去;要不是特里弗抓住我,我的脖子就得折斷了。

「我們轉回頭,只見那扇窗戶已經變成了一個火窟窿;在火的後面有兩隻棕色的手在晃動著——迪克的手。特里弗把我托起來,我伸手穿過那扇窗戶,抓住了迪克的手。我用肚子靠著牆支撐著自己,感覺就像貼在了酷熱的爐子上面。迪克的後背冒著黑煙,他就要休克了。

「當時我幾乎就要脫手了,但是我用力大吼一聲,一下子把他拉了出來。他的一隻鞋已經丟失了。

「我從特里弗的手上跳下來,然後迪克踩著我的頭也跳了下來。這裡我告訴你,黑人的腦殼可真硬。我躺在地上,幾乎沒了氣。

「然後我慢慢地爬起來。我能看見一些影子朝綠化帶那邊跑去。一開始我想他們是幽靈,然後我看見了那些鞋子。‘黑點’周圍簡直形同白晝。看見那些鞋子,我才明白他們是披著白色床單的人。其中的一個人突然跌倒了,然後我看見……他添了添嘴唇,停下來了。」

「你看見什麼了?爸爸?」我問道。

「沒什麼。」他說道。「給我點水,麥克。」

他喝完水,把杯子遞給我。我又把它放回了桌子上。

「這個故事會讓你做噩夢嗎?麥克?」他問我。

我剛想說謊話,但是又想如果我說謊的話,他可能就到此為止了。他可並不糊塗得那麼厲害。

「我猜是這樣。」我回答。

「那並不是一件壞事。」他說。「在噩夢中,我們能想最壞的東西。」

他伸出手來,我拉住了它。

「我環顧四周,看見特里弗和迪克繞到了前面,我連忙追了上去。

外面逃了出來的人大概有四五十個,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嘔吐,有人尖叫,還有的好像是在同時幹這三件事。一些人開始撞那扇門。但是門已經被人擠死了。

「那天晚上要不是特里弗·道森,也許死的人就不只是80個,而是100或者可能200個。當時只見我的‘老友’——威爾遜中士正站在一輛卡車面前發號施令;當然沒人聽他的指揮。特里弗拉著我的胳膊,跑到了威爾遜面前。

「‘中士,用一下你的卡車!’特里弗叫著。

「‘一邊去!黑鬼!’說著,威爾遜一把推倒特里弗,然後破口大罵。但是特里弗一個魚躍站了起來,然後重重一拳打在威爾遜頭上。

那傢伙的頭可真硬,竟然沒跌倒。他的嘴角和鼻子上都是血,叫嚷著要殺掉特里弗。然後特里弗又是重重一臺,打在特里弗的肚子上,那傢伙疼得彎下了腰。這時我伸出雙手,用盡全身的氣力在他的脖子後面就是一臺。從後面偷襲是懦夫行為,但是緊急時刻需要採取緊急措施。麥克,如果說當時我襲擊那個婊子養的傢伙沒感覺一點愉悅,那可是說謊。

「那傢伙倒在了地上。特里弗上了卡車,發動起來,然後繞到‘黑點’側面,撞了過去。我看見鮮血從他的頭上流了下來;然後他向後倒車大概50碼,又撞了過去。只聽得轟的一聲!酒吧側面的牆一下倒了下來。火舌騰地從屋裡竄了出來,火焰沖天。麥克,人們真是比想象得更堅強。儘管那裡已經變成了一個大熔爐,但是還有人從裡面衝出來。跑出來的人那麼多,特里弗不敢再倒車,恐怕壓上他們。於是他跳下車,跑到我身邊。

「我們就站在那裡,看著大火熊熊燃燒,直至結束。人們都說大火只不過燃燒了5分鐘,但是我感覺它就像是永遠在燃燒。特里弗抓著我的手,我也緊抓著他的手。我們站在那裡緊握著雙手,就像現在我們倆這樣,麥克。我們看著火裡的那些人——他們是我們那天晚上見到的真正的幽靈——他們想從特里弗撞開的那個缺口衝出來。他們的全身都在燃燒,一個接一個地倒在火裡。

「最後出現的是一個女人。她幾乎變成了一根蠟燭。最後她似乎朝我看過來;她的眼瞼都著火了。當她倒下後,一切都結束了。整個地方完全成了火場。等救火車趕來時,一切都已經燒完了。那就是‘黑點’大火,麥克。」

他將剩下的水喝完,然後把杯子遞給我,叫我到大廳的自動飲水器那裡再裝滿水。「今晚我要尿床了,麥克。」

我打水回來,看見他正在沉思著什麼。我把水杯放在床頭桌上。

他嘟噥著說了一句‘謝謝’。我看了看桌子上的鬧鐘,幾乎8點了,我得回去了。

我彎下腰就要和他吻別……但是聽見我自己又問了一句:「你看見了什麼?」

他那微閉著的眼睛一下子朝我這邊看過來。「嗯?」

「你看見的東西。」我低聲說。我不想聽,但是我不得不聽。我的全身冷熱交加。

「是一隻鳥。」他說。「那些披著白被單的人逃走的時候,它就飛在最後一個人的頭上,也許是一隻貓頭鷹,但是它非常大。你不要告訴任何人。那隻鳥的雙翼展開大概有60英尺長,簡直就是一架日本‘零’式戰機。但是我看見、看見了它的眼睛……我想……它看見了我。」

他的頭轉向了窗戶那邊,外面黑暗正在降臨。

「它俯衝下來,一下抓起了那個人。它抓住了白被單……我聽到了翅膀發出的聲音……那聲音就像是大火在燃燒……然後它盤旋著……我想鳥是不能盤旋的……但是那隻鳥可以,因為……因為……」

他停住不講了。

「為什麼?爸爸?」我小聲問道。「為什麼它能盤旋?」

「它不是在盤旋。」他回答。

我靜靜地坐在那裡,覺得他就要睡著了。在我的一生當中,從來沒有那麼害怕過……因為4年前,我見過那隻鳥。儘管我幾乎忘記了那樣的夢魔,但是父親又把它帶了回來。

「它不是盤旋。」他說。「它在飄浮。它飄浮。它的每個翅膀上都繫著許多氣球,它就那麼飄浮著。」

父親睡著了。

1985年3月1日

它又回來了。我現在知道了。我將等待,但是在我心中,我已經知道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受。小的時候,我能夠對付它,但是現在不同了。在許多基本方面,已經不同了。

昨晚我瘋狂地寫完了所有的東西——要不是那樣,我早就回家了。德里被厚厚的冰遮蓋了;儘管今早出了太陽,但是冰一點沒有融化。

我一直寫到早上3點,而且越寫越快,想要寫完全部的東西。我已經忘記了自己在11歲的時候見過那隻巨大的鳥,是父親的故事又把它帶了回來……我再也忘不掉它了。一點也忘不掉。我想那是父親給我的最後的禮物。一個可怕的禮物,也許你會說,但是它似乎很神奇。

我就枕著胳膊,在桌子上睡著了。今早醒來,我的全身都有些麻木,但是感到某種自由……某種被那個故事淨化了的自由。

然後我看見了當我熟睡的時候,一直和我陪伴的東西——在地上有一道淡淡的痕跡,一直從圖書館的前門(那扇門我總是鎖得嚴嚴實實的)通到了我坐的桌子旁。

不管它是什麼,它曾在夜裡來到我這裡,給我留下了它的紀念物……然後就消失了。

我的檯燈上面繫著一個氣球。它就在早晨的陽光中飄浮著。

氣球上面畫著我的臉。眼睛沒有了,鮮血從兩個黑洞中流淌下來,那張嘴痛苦地扭曲著。

看著它,我尖叫起來。尖叫聲在整個圖書館裡迴響。

氣球啪地一聲進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