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每年4月到5月間,麥克·漢倫家的農場就會從冬日的長眠中醒來。
春天的來臨對麥克來講,不是媽媽廚房窗戶下面的第一朵藏紅花,不是孩子們帶到學校裡的蛐蛐和小魚,不是棒球聯賽的首場開戰,而是爸爸喊著他的名字讓他幫忙把卡車從車棚裡推出來。那輛卡車是由一輛老掉了牙的福特汽車改裝而成的,車座是威廉。漢倫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半個爛沙發,換檔桿上安著的是一個房門的圓頭把手。
漢倫父子倆把老爺車推到車道上,發動著了以後,麥克興奮地噴著汽油的味道,感覺著微風拂過面龐,一種溫暖的感覺油然而生。
「春天回來了!我們都醒了!」
一年之計在於春。漢倫一家一年工作是從撿石頭開始的。為了防止石頭打壞犁燁,他們不得不把田地裡的石頭檢乾淨。這樣的工作要平整整一週。一次檢完石頭回家時,麥克問他的父親,為什麼每年都有這麼多的石頭。威廉點著了一根菸說道:「我爸爸曾經告訴我,上帝熱愛石頭、蒼蠅、野草和窮人勝過熱愛其他的東西,所以他製造這些東西就要多一些。」
「但是每年它們都要回來。」
「是的。我想是這樣。那是推一解釋的辦法。」威廉說。
落日的餘輝中,肯塔斯基河那邊傳來了一隻潛鳥孤獨的叫聲。那叫聲是那麼淒涼,讓麥克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爸爸我愛你。」他情不自禁地說了出來。他的愛是那麼強烈,淚水在他的眼眶裡滾動。
「傻孩子,我也愛你。」父親說完,用力抱住了他。「我們該回去了。先洗個澡,然後好好享受你媽媽做的飯菜。」
晚上,當父親母親正在房間裡看電視的時候,麥克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春天來了,感謝上帝,春天又回來了。」
春天是個繁忙的季節,一個讓人愉悅的季節。
等到檢完石頭,耕完地,他們就得播種了。忙忙碌碌地種菜種豆,夏季會不知不覺地過去,最後迎來豐收的季節。但是收穫剛過,天氣就變得越來越冷,地上就會結滿白色的霜。麥克就會站在院子門口,鼻子通紅,看著父親又把拖拉機和那輛福特老爺車開回去。他的心裡有點失落,「我們又得睡覺了,……春天消失了……夏季過去了……收穫也結束了。」不管是那南飛的鳥兒還是日漸昏黃的日光都讓他傷感,有時甚至想哭出聲來。
幹雜活和上學、上學和幹雜活,這是麥克的生活。但是有時也不總是這樣。每當麥克放學回家,他先放下書包,然後吃點東西,最後就是看看父親給他留下的便條。父親會告訴麥克他在哪裡,然後佈置給他除草之類的雜活。但是一週至少會有一次——有時兩次——父親會不留便條。在那樣的日子裡,麥克就會覺得全身輕鬆。
有時父親還會留其他的便條,讓他四處逛逛。那讓麥克瞭解了德里鎮的不少東西。
但是有一次,父親帶他到法庭去看博頓警長在閣樓裡發現的一個可怕的機器。那是一把鐵鑄的椅子,四周還有鐵鏈,讓麥克想起了星星監獄裡的電椅。博頓警長讓他坐進椅子裡,然後給他上了鏈子。
麥克滿眼疑惑地看著他的父親和博頓警長,不知道這把椅子怎麼成為懲罰「遊民」(博頓的話)的可怕的刑具。
「真是個孩子,」博頓警長笑了起來,「那些遊民綁在這裡兩三個小時也沒事,但是四五個小時過去,這把椅子就不那麼美好了;等到十六七個小時過去他們大多數會哭叫起來;等到24個小時過去,所有的人都會願意在上帝面前發誓,以後再也不敢到德里來了。用這把椅子說服人可真是有效。」
坐在椅子裡,麥克突然感覺全身無比難受。「能讓我出來嗎?」他很有禮貌地說。博頓又大笑起來。有那麼一刻,麥克覺得博頓會用手場著鑰匙對他說:「我當然會讓你出來……等24個小時之後。」
回家的路上,麥克問父親:「為什麼你帶我到那裡,爸爸?」
「等你長大以後就知道了。」威廉回答。
「你不喜歡博頓警長,是不是?」
「是的。」父親的回答那麼簡潔,麥克不敢再問下去了。
但是麥克喜歡父親讓他去看或者帶他去看的大多數地方。這樣,在麥克10歲的時候,威廉已經成功地把德里的一些歷史傳授給了他。
1958年的春天,父親在一個信封的背面給他留了一張便條,上面寫到:「沒雜活。如果願意的話,騎上腳踏車到帕斯徹路。在路的左邊,你會看到許多舊建築物和舊機器。周圍走一走,然後帶個紀念品回來。不要靠近地客口!天黑以前回來。你知道為什麼。」
麥克當然知道為什麼。
麥克獨自一人騎車到了帕斯徹路。路不遠,只有4英里多一點。
他把腳踏車靠在路左邊的一道水圍欄上,然後從圍欄上翻了過去。時間大概是3點鐘,他只能退留一個小時。要不然的話,他回家就會晚,然後母親就會著急。
他穿過田野,走向中間的一大片廢墟。那當然是凱辰特納鐵製品廠的廢墟——他曾經騎車路過那裡,但是從來沒有想過去真正地探尋一番;也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任何的小孩到過那裡。現在,他俯下身去,審視著一些就要坍塌的磚堆,他想自己已經明白了是什麼原因。
一碧如洗的天空下,這片田野顯得異常明亮;但是同時還有些怪異——除了風聲之外,整片廢墟無聲無息。麥克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探險家,發現了一個傳說中已經消亡的城市的最後遺蹟。
再往前走,他看見右邊的草地上突出一個巨大的磚制圓柱。他跑了過去,原來是鐵製品廠倒塌的大煙筒。他朝煙筒口瞅了瞅,一陣寒意從他的後背升起。裡面是那麼大,如果願意的話他完全可以走進去。但他不想進去。只有上帝知道附著在煙筒內側的黑乎乎輪乎乎的東西是什麼。說不準有甲蟲或野獸之類的東西住在裡面。一陣風過,裡面發出奇怪而尖利的聲音。麥克不安地後退著,突然想起了昨天晚上他和父親看過的一部電影。電影的名字叫《羅登》。每當羅登出現,父親就會大笑著叫嚷:「抓住那隻鳥,麥克!」麥克就會用手指比劃著射擊。最後母親進來,要他們安靜一些,說是吵得她頭都疼了。
但是現在似乎並不可笑了。電影裡羅登是一隻被一群日本煤礦工人從地殼深處挖出來的大鳥。看著煙筒裡黑乎乎的地方,麥克覺得那隻鳥就絨伏在那裡,正瞪著眼睛惡狠狠地瞅著他……
麥克戰慄著,向後退去。
他順著倒塌的煙囪走了下去。煙囪的小半截埋在土裡。出於一種衝動,麥克爬上了煙囪。從外面看,它沒有那麼可怕,而且表面上熱乎乎的。他站起身,沿著煙囪走了起來,一面張開雙臂,感受著風吹動他的頭髮。
走到盡頭,他跳了下來,開始檢查地上的那些東西:更多的磚塊,扭曲的模子,大塊的木頭,還有生鏽的機器零件。「帶個紀念品回來」。父親的便條上那麼說。麥克想要個好一點的。
他慢慢地靠近了那個張著嘴的地窖口,看著地上的東西,小心翼翼怕讓碎玻璃扎著腳。
麥克記著父親的警告,讓他不要靠近地窖;他也記著犯多年前在這裡發生的慘劇。他曾經想過如果德里有什麼地方鬧鬼的話,那肯定就是這裡。但是不管那些或者就是因為那些事情,他決心就在這裡尋找,直到找到真正好的紀念品。
他更加小心地接近了那個地窖口。一個聲音一直在提醒著他,叫他離開那個地窖口,那邊的泥土可能會坍塌,會把他陷進去。只有上帝知道那裡會有什麼樣鋒利的鐵器刺穿他的身體,讓他痛苦不堪地死去。
他撿起了一個窗框,又扔到了一邊。地上還有一個非常大的長柄勺,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柄子看起來有些彎曲。那邊還有一個活塞,他用手推了推,紋絲不動。於是他從上面跳了過去——「要是發現一個頭顱骨怎麼辦?」麥克突然想。「要是那是一個尋找巧克力復活節蛋的時候被殺的小孩頭顱骨呢?」
他環顧四周的田野,感覺有些恐慌。風在他耳邊吹奏著低沉的音符;一片陰影靜靜地穿過田野,就像一個巨大縮幅……或者大鳥的影子。他再次意識到在這個地方多麼寂靜,多麼奇怪。那些倒塌的建築和東倒西歪的鐵傢伙好像是說很久以前這裡曾經進行過一場殘酷的戰爭。
在野草叢中,麥克找到了一個散了架的抽屜。他瞅了一眼,扔到一邊,又朝地窖那邊靠近了一些。那裡的東西很多。肯定能找到有意義的。
「要是有幽靈怎麼辦?要是一雙手從地窖口伸出來?要是那些死去的小孩從那裡出來怎麼辦?穿著桔滿泥土、腐爛的衣服……沒有頭……沒有腿……被剝了皮……」
啊!上帝!快別想了!
又是一個寒戰。拿點什麼東西趕快走吧。他彎下腰去,幾乎很隨意地翻出了一個直徑大概7英寸的齒輪。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鉛筆,挖出了輪齒上粘著的泥土,然後放進了口袋裡。現在他得走了——但是他竟不由自主地朝地窖走去。不管多麼危險,他必須得看看裡面是什麼。
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心裡一直在提醒自己:「快走吧,我已經得到了紀念品。沒有必要去看那個地客了。爸爸告訴我要遠離它。」
他的心在「通通」地狂跳。但他仍然走到了地窖口,向下看去。
地窖的底部,一隻鳥抬起頭來。
麥克一開始不敢確信眼前的東西。他全身的神經和血液都好像凝固了。他吃驚的不只是因為看見任鳥,一隻前胸橘黃、羽毛灰色的大鳥;而是地窖裡的東西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他原來以為裡面是插在泥土裡的鐵機器;但是他看到的是一個鳥巢,裡面鋪滿了銀色的乾草。那隻鳥就坐在中間,眼睛黑得就像是剛剛熬好的瀝青。
突然腳下的泥土動了起來,麥克意識到自己就要滑落下去。他叫了一聲,一下子向後摔倒,後背碰上了堅硬的鐵器。但是他還沒有時間來想後背上的疼痛——呼呼的鳥翼扇動的聲音在耳邊炸響。
麥克一面滾爬,一面向後看去。只見那隻大鳥從地窖中升了出來。它的那雙覆蓋著鱗片的爪子上也是橘黃色。兩個10英尺多長的翅膀扇得地上的草四處飛揚。它不停地尖叫著,幾根羽毛掉了下來,盤旋著掉進了地窖裡。
麥克站起身,狂奔起來。
他跳躍著在田野裡奔跑,不敢再回頭。那隻鳥不像羅登,但是他想是羅登的精靈。
他摔倒了,然後爬起來又接著跑。尖利的鳥鳴在他的頭頂響起,一片烏雲罩住了他。麥克抬起頭,那隻馬就在離他頭頂不到5英尺的地方飛了過去,然後又盤旋著撲了下來。風聲過處,一股摻雜著塵土的難聞氣味撲面而來。
他轉身向左邊跑去,看見了那個倒塌的煙囪。他擺動雙臂,拼命地朝那裡跑過去。隨著一聲尖利的鳥鳴,他的後腦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打了一下,脖子上一陣火辣辣的感覺。他感覺鮮血沿著他的後背流了下來。
大鳥又打了一個盤旋,向他再次撲來。但是麥克在千鈞一髮之際躲了過去。
他現在沿著煙囪倒塌的方向跑。到達盡頭,向左拐,跑到煙囪裡面,可能就安全了。那隻鳥那麼龐大的身體是鑽不進去煙囪的。在他就要到達的時候,大鳥俯衝下來,捲起了一陣颶風;從它的叫聲中麥克聽到了勝利的喜悅。
麥克雙手護著頭,沒命地向前跑。但是,大鳥的利爪一下子抓住了他的一隻胳膊。麥克的手臂上一陣劇痛。然後就感覺自己的身體慢慢地挺直了,然後腳尖就要離開地面……
「放開我!」麥克尖叫著,不停地掙扎。突然間,他的那隻被抓手臂的衣袖撕脫了。大鳥嚎叫起來。麥克掙脫之後,又跑了起來,一面用手拂去大鳥脫落的羽毛。
他一邊咳嗽著,一邊忍受著眼睛裡眼淚和塵土的刺痛,跌跌撞撞地跑進了煙囪裡。不管裡面是什麼東西,先進去再說。他跑進去大概有20英尺,然後回頭看著明亮的洞口。他劇烈地喘息著。
突然,他的心又一沉:如果他對大鳥的體形和煙囪口的判斷出現了錯誤,那麼他就等於拿起父親的獵槍對著自己的頭扣動了扳機!而且……這是一個死衚衕!煙囪的另外一端是埋在地下的!
大鳥嚎叫起來,洞口的光線一下子遮上了許多。麥克只看見它那兩條黃色的覆蓋著鱗片的鳥腿,就像小牛的腿那麼粗。大鳥伸進頭來,向裡面看。麥克看見它那黑漆漆的眼珠,還有一張一歙的鳥喙。
每次開合,那隻鳥喙都發出叮叮的聲音,感覺無比的鋒利。
它又叫了起來。聲音那麼亮,在煙囪裡迴響著,麥克不得不捂住耳朵。
然後,它竟然開始從那個洞口往裡擠!
「不要!」麥克嚇得大叫。
煙囪裡的光線一點也沒有了,變得漆黑一片!只能聞到大鳥身上令人窒息的氣味,還有鳥羽和牆壁摩擦的聲音。
「出去!」麥克尖叫著。
鳥羽摩擦的聲音停了……然後又響了起來。麥克在地上摸索著,找到了一些磚塊,然後接二連三地扔了出去。磚塊打在大鳥身上,又彈了回來,撞在牆壁上。
「上帝!」麥克慌張地想。「上帝,不要!上帝!」
但是麥克又意識到自己還算幸運——他跑進來的地方是煙囪的底部,而上部正是他現在所在的地方,一部分扎進了土地裡。所以大鳥不會鑽到他這裡。但是——要是它卡在那裡怎麼辦?
如果那樣的話,他就得和這隻鳥死在這裡。死在這裡,然後一塊在黑暗中腐爛。
「上帝!不要!」他大聲吼叫著,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哭出聲來。他又投出一塊磚頭,這一次非常有力——以後他告訴別人,就像是有人在他身後給他的手臂加了巨大的推力。磚頭打了出去,這次沒有聽到打在羽毛上的那種「噗」的聲音,而是「啪」的一聲。接著便是大鳥疼痛的叫聲。煙囪裡的空氣劇烈地震盪著,塵土和菸灰讓麥克不停地咳嗽。
光線又出現了。一開始很微弱,等到大鳥從洞口出去之後就完全明亮了。麥克大聲地哭著,跪在地上瘋狂地檢著磚塊。他要阻止那隻鳥再次進來。
大鳥彎著頭,又朝裡面看。麥克發現他的反擊起了作用:大鳥的右眼幾乎沒有了。那隻原來黑漆漆的地方現在血跡斑斑。
它看見了麥克,又要往裡鑽。麥克的磚塊又不停地飛了出去,打在它的頭上和喙上。大鳥退了一下,喘著氣,張開嘴,露出了銀白色的舌頭。
麥克奮力把最後的一塊磚頭擲了出去——不偏不倚恰好打進大鳥嘴裡。隨著憤怒而痛苦的鳴叫,大鳥又退了出去。
麥克抬起頭看著上面。他的臉粘滿了塵土和菸灰。惟一干淨的地方就是被眼淚沖刷出來的兩道淚痕。
頭頂上傳來了大鳥走來走去的聲音。「嗒,嗒,嗒,嗒」。
麥克又向後退了退,又撿了很多磚塊,一直向煙囪口的方向堆積——如果它再敢進來,他要來個近距離射擊。外面仍然很明亮。已經5月了,天不會黑得太早——但是要是那大鳥要等著他該怎麼辦?
「嗒,嗒,嗒,嗒。」
現在他又有足夠的彈藥了。他把雙手在褲子上擦了擦,等著下面要發生什麼事。
過了一段時間——他也不知道是5分鐘還是25分鐘,大鳥的翅膀又撲騰起來了,然後它落到了洞口上。麥克躲在磚堆後面,把他的「炮彈」接二連三地發射出去。又一塊磚頭打在了大鳥的腿上,流出的血像它的眼睛那麼黑。
麥克興奮地叫嚷著:「快滾!我向上帝發誓,我要把你打走!」
大鳥飛到一邊,又開始走了起來。「嗒,嗒,嗒,嗒」。
麥克等待著。
終於聽到了大鳥起飛的聲音。麥克等待著它的雙腿在洞口出現,但是卻沒有。他怕那是一個陷階,又等了一會兒。
最後,他開始說服自己:「不要害怕!我又不是兔子!」
他盡其所能拿了很多磚塊,又在襯衫裡面塞了一些,然後萬分小心地踏出了煙囪口。大鳥不在了。環顧四周,也沒見大鳥的蹤跡。它真的走了。
麥克的神經一下破裂了。他一邊尖叫著,扔掉了手裡的磚頭,沒命地向大路跑去。襯衫下襬從褲帶裡脫了出來,裡面的磚塊也全漏光了。他一隻手按住圍欄,一下子躍了過去。然後推起車子,跳了上去,瘋狂地蹬了起來。他不敢回頭,也不敢放慢速度,直到到達車來車往的帕斯徹路和梅恩大街的交叉口,他才鬆下一口氣。回到家裡,父親正在給拖拉機換火花塞。威廉上下打量著麥克。麥克遲疑了一下,然後告訴父親說他在躲避路上的一個坑時,從車子上摔了下來。
6
別管那些了。麥克·漢倫看看那兩道一直延伸到運河邊上的淺溝。
別管那些事情了。說不準那只是一場夢而已。還有——在運河的邊上也有幹了的血跡。
看看這些,麥克又向下望去。黑色的運河水緩緩地流淌著。沿著運河的兩側是骯髒的黃色泡沫,有時順著河水流走,形成圓圈。突然之間,那個圓圈好像形成了一個孩子的臉,眼睛裡滿是恐怖與痛苦。
麥克好像被針紮了一樣,屏住了呼吸。
泡沫又分開了。就在此時,他的右面傳來一聲很大的濺水聲。麥克一下子轉過頭來,就在那一刻,他確信自己在運河的水流中看見一個什麼東西。
然後它就不見了。
麥克身上一陣發冷。他哆嗦著,從口袋裡掏出了剛才在草地上撿到那把摺疊小刀,把它扔到了運河裡。它濺起一個小水花,水面上形成了幾圈漣遊……然後什麼也沒有了。
他轉過身來,準備向他的腳踏車走去。然後——他突然加快了速度,拼命地向公園大門跑去,一腳踢開了車子支架,箭一般地疾駛而去。海水的腥味太濃了……無處不在。
有什麼東西過來了,他聽到了草地上拖曳著的腳步聲。
他竭盡全力蹬著腳踏車,連頭也不敢回。他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東西……驅使著他到了那裡。
然後他盡力地想著家裡的雜活。什麼也不想,只想著雜活。他終於成功了。
當他第二天在報紙上看到那個標題——《男孩失蹤引起新恐慌》時,他又想起了那把他丟進運河裡的小刀——上面還刻著他想起了草地上的血跡;想起了一直延伸到運河邊上的那兩道淺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