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比爾·鄧邦:打擊惡魔

死光 史蒂芬·金 第1頁,共2頁

1

比爾·鄧邦心想:我正在做時空旅行;我在一顆剛出膛的子彈裡面。

這個想法,儘管確切無誤,但不能給他特別的安慰。實際上從飛機起飛開始,他就感覺到有一些輕微的幽閉症。飛機裡面很狹小——不可避免的狹小。食物也不夠精緻,但是空姐們卻是費了好大的力氣;她們在狹窄的過道里送食物就像是一群雜技演員在表演。看著這種情景,比爾還能從食物中獲得少許愉悅,但是他的鄰座對此就無動於衷。

他的鄰座又有一個缺點:他身體肥胖而且不太乾淨。渾身上下塗了科隆香水,可是卻掩蓋不住那濃郁的汗臭味。而且他的左時也不老實,不時地給比爾來那麼一下。

比爾的眼睛不時地落到機艙前面的數字顯示盤上。上面顯示這顆不列顛子彈現在的速度是兩馬赫。比爾換算了一下,確信是每分鐘18英里。他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想知道這個。

儘管現在是中午,舷窗外的天卻不是藍色的,而是黃昏的粉紅色。水天相接的地方,地平線稍微有些彎曲。比爾想,我就坐在這裡,端著血瑪莉酒觀察地球的曲線,旁邊還有一個骯髒的男人用肘子撞我。

他笑了笑,心想一個能面對諸如此類事情的人不應當害怕任何東西。但是他仍然害怕。不僅僅因為坐在這個易碎的殼裡面以每分鐘他英里的速度飛行,而是感覺德里鎮正在朝他撲來。它就像是一頭等待多時的食肉猛獸從隱身處突然躍起猛撲過來。啊!德里!我們會給德里寫一首頌歌嗎?歌頌那些工廠和河流嗆人的氣味?綠樹掩映。

無比寂靜的街道?圖書館?水塔?巴斯公園?德里小說?還是班論地區?

他的腦袋豁然開朗。他就像是在黑暗的戲院裡坐了27年,等待什麼事情發生,而現在終於開始了。

我寫的所有小說都來自德里。他想,竟然愚蠢得還帶著些愉悅。

德里是它們的源泉。它們都來自那年夏天發生的事情。所有問我那個問題的採訪者……我都給了他們錯誤的回答。

優雅的回答。但他從來沒有相信過。下意識?也許有,但是比爾認為人們誇大了它的功能——可能它很簡單,就像是眼睛裡進了沙子就會流淚,或者像吃了一頓大餐之後過上一會兒就會放屁。第二個比喻更形象一些。,但是你不能告訴那些採訪者什麼夢想、感覺、意識之類的玩藝兒都是子虛烏有的東西,只不過像放屁那麼簡單。他們似乎需要什麼東西。所有的採訪者都帶著筆記本和採訪機,比爾只好竭盡所能去幫助他們。他只知道寫作是一項艱苦的勞動,異常艱苦。但是沒有必要告訴他們這些。

他現在想:即使在麥克沒打電話之前,你一直知道那不是他們真正想問的問題。現在你已經知道了。他們想問的不是你從哪裡得到靈感,而是為什麼你能得到靈感。

為什麼?

德里!

他突然挺起了腰,肘部也不安地動了起來——一下子捅在他的胖鄰座腰上。

“注意點!”那個胖子抱怨起來。“這裡很窄,你也知道。”

“如果你停止捅、捅我,我就不會碰、碰你了。”那個胖子瞪著他,目光裡滿是不悅和懷疑,似乎在問:“你究竟在說什麼?”比爾也瞪著他,直到他嘟噥著轉回頭去。

他又向舷窗外望去,一面在想:“我們正在打擊惡魔。”

他的胳膊和後頸感到一陣刺痛。他一口把剩下的酒喝乾了。他又想起了一件東西。

銀箭。他的腳踏車。28英寸高。“騎上它你會殺死自己的。”比爾的父親說,但是他的語調裡沒有半點真正的關心。自從喬治死後,他對一切都不再關心,以前的慈父已經消失了。他好像總是在側耳傾聽,期待著喬治回家的聲音。

比爾是在中心大街的腳踏車行的櫥窗裡看見那輛車的。在櫥窗裡展出的那些腳踏車裡,那輛車最引人注目。它的車身最大,看上去也最舊。在該直的地方,它偏偏是彎的;而在該彎的地方,它又是直的。在它的前面掛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舊車轉手”。

當時比爾走了進去,賣主要價24美元,然後比爾就接受了——他根本就不知道討價還價。比爾從感恩節的時候就注意上那輛車了。

比爾用他七八個月節約下來的零花錢付了款,然後就騎上車子回家了。路上的雪開始融化了。比爾覺得很有趣,因為直到去年他還從未想過擁有一輛腳踏車。那個想法是突然出現的。也許就在喬治死後的那些漫長日子的某一天。

在開始騎車的時候,比爾到處亂碰亂闖。有幾次險些出了事。但是等春天快到的時候,他逐漸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戰馬“銀箭”。他的父母當時根本就沒有注意比爾當時正和死亡做遊戲。比爾想,父母在他買車之後就沒有注意過那輛車——對他們而言,它只不過是在雨天時倚在車庫牆邊的一件掉漆的紀念物。

銀箭確實很舊,但是它跑起來就像一陣風。比爾的朋友——當時地推一真正的朋友——艾迪·卡斯布拉克擅長機械活。他告訴比爾如何保養銀箭——哪個螺釘該擰緊,如何給齒輪上油,怎樣緊鏈子,還有如何補輪胎。

“你應當給它上點漆。”比爾記得艾迪曾經那麼說過。但是比爾不想給它上漆。他也不知道什麼原因。銀箭的樣子確實有些舊,但是它跑起來像風一樣快。它將——“它將打擊惡魔。”他大聲說完,然後笑了起來。他的肥胖鄰座轉過頭來狠狠地盯了他一眼。

是的。銀箭看起來非常舊:油漆脫落了很多,後面還有一個老式的車筐,車鈴焊接在車把上像一個小拳頭。非常舊。

感謝上帝!銀箭不但能跑,而且跑得飛快。

1958年6月的第四周——就是他第一次遇見班恩。漢斯科之後的那一週,又是他和班恩還有艾迪築壩的那一週,也就是班恩、理奇。

多傑、還有貝弗莉在班倫地區出現的那一週,銀箭救了比爾·鄧邦的俞。理奇一直坐在比爾的後面,就坐在車筐上……當然銀箭也救了理奇的命。比爾還記得他們逃走的那幢老房子。他記得清清楚楚。就在內伯特大街上的那幢該死的老房子。

那天他衝鋒前去打擊惡魔。沒錯。有個惡魔的眼睛就像是閃爍著死光的古幣。還有個滿身長毛的惡魔張著血盆大口。如果說銀箭救了他和理奇的命,那麼就在比爾和艾迪遇見了班恩的那一天,它還可能救過艾迪的命。班恩那天被亨利。鮑爾斯追到了班倫地區,當時比爾和艾迪正在那裡築小水壩玩。艾迪犯了嚴重的哮喘,而且他的哮喘噴霧劑也空了。於是銀箭就救了艾迪的命。

比爾·鄧邦有17年沒有騎過腳踏車了。他現在正趴在飛機舷窗向外看——在回憶著1958年發生的那段日子。“哈喲,銀箭。走嘞!”

他忍著淚水,回想著。

銀箭以後怎麼樣了?他記不起來了。完全忘記了。只有黑暗。也許它還挺好。

哈喲。

哈喲,銀箭。

2

“走嘞!”他嚷著。風把他的吆喝聲撕裂開來,順著他的雙肩飄散了。那叫聲不僅洪亮,而且得意洋洋。

他沿著堪薩斯大街騎了下去,一開始速度很慢。看著那灰色的腳踏車啟動就像是看著一架飛機正在起飛。一開始你不敢相信如此龐大的東西能夠離開地面,但是當你看到它投在地面上的影子,當你還沒時間想那到底是不是幻覺的時候,飛機已經穿越雲層,身姿優雅得就像是一個甜美的夢。

銀箭就像是這樣。

比爾騎著銀箭到了一個下坡,然後他越蹬越快,他的雙腿不停地上下蹬踏——銀箭飛一般地疾駛而去。就在那年夏天,當理奇看見那個場景,心裡想比爾那麼做是想讓某些孩子能活下來。

他和艾迪已經把車座降到最低了。但是當他騎車的時候,車座仍然不停地摩擦著他的後腰。一個正在花園裡除草的女人手搭涼棚看著他飛馳而過。她笑了笑。一個小男孩騎在那麼大的腳踏車上讓她想起馬戲團裡騎獨輪車的猴子。“他那樣會出事的。”儘管這不關她的事,但是她仍然想:“那輛車太大了。”

3

當比爾看著那些氣勢洶洶的大孩子們從灌木叢裡出來的時候,他根本沒有想過要和他們爭吵。但是艾迪已然被亨利。鮑爾斯在鼻子上打了一拳,更壞的是他在捱打的時候還張著嘴。

比爾當然知道他們是誰。亨利、貝爾茨還有維克多是德里學校裡的小霸王。他們打過理奇。多傑——比爾的好友。在比爾看來,理奇自己也有錯;他的綽號叫“髒嘴”,但是他自己不知道那髒嘴一文不值。

4月的一天,當那3個小霸王走過的時候,理奇開始評論他們豎起來的衣領。比爾靠牆坐著,沒精打采地扔著小石子,一點兒也沒聽過去。亨利他們一夥也沒有。……但是他們覺得察到了什麼,朝理奇那邊望了過去。比爾猜理奇想要低聲說話,但是問題是,理奇的聲音從來就沒有低過——“你說什麼,小四眼鬼?”維克多。克里斯先說話了。

“我什麼也沒說。”理奇說道。他的表白就寫在臉上——那張臉變得煞白,顯得非常害怕——事情可能也就那麼了結了。但是糟糕的是,理奇的嘴就像是一匹桀騖不遜的野馬,常常會莫名其妙地蹶那麼一蹄子。他突然添了一句:“該掏一掏耳屎了,哥們兒。來點炸藥要不要?”

亨利一夥呆住了。他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然後向他撲來。從那個有利的位置,結巴比爾從頭到尾觀看了這場實力不均的賽跑。那3個傢伙已經發瘋了。他們隨時都準備把那個小不點打個半死。

理奇撒腿跑去,穿過小學生的操場,跳過蹺蹺板,躲過鞦韆架,然後才意識到自己闖進了死衚衕——前面一道籬笆把操場和毗鄰的公園隔開了。他開始奮力向上爬,但是剛爬了三分之二就被亨利和維克多抓住了。理奇大聲尖叫,但是亨利抓住了他的後背,維克多抓住了他的褲子,一下子就把他扯了下來。理奇仰面朝天摔倒在地上,眼鏡飛了出去。他慌忙伸手去抓,但是貝爾茨趕上來就是一腳,一下就把眼鏡踢飛了。那就是為什麼那個夏天理奇的眼鏡上一直都纏著膠帶的原因。

比爾也嚇壞了。他連忙繞到前面去。他看見莫倫夫人已經起來了。但是他知道等莫倫夫人趕到時,理奇已經吃夠了苦頭。事實上當莫倫夫人趕到時,理奇已在號啕大哭了。比爾只跟他們有些小磨擦。

他們當然拿他的結巴開玩笑。一個下雨天,正當他們要吃午飯的時候,貝爾茨。哈金斯一下把他手上的飯盒撞了出去,然後用腳在上面猛踏,把吃的東西都擠了出來。

“噢!天、天。天哪!”貝爾茨故意裝出恐怖的樣子,雙手在比爾的面前比劃著。“對、對、對不起,搞、搞、搞掉了你的午、午、午餐。”然後他趾高氣揚地走向維克多那邊,笑得死去活來。但是那還不太糟糕。最後艾迪給他分了一半漢堡包,理奇也很高興地給了他一個雞蛋——他說那雞蛋他媽非讓他帶上,但他不愛吃。

但是你不得不躲著亨利一夥,如果你不行的話,那你就得試著消失。

艾迪忘記了那項規則,於是就被他們涮了一頓。

當那些壞傢伙們瞪著水向下遊走去時,艾迪還能挺得住。他的鼻子不停地流血,把手帕都溼透了。比爾把自己的手帕遞給了他,然後一隻手放在他的後頸上,讓他仰起頭來。比爾記得喬治流鼻血的時候,媽媽也是那麼做——最好還是不要想喬治了。讓人傷心。

直到那幾個傢伙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後,艾迪的鼻血已經不流了,但是他的哮喘病又犯了。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喉嚨開始嘶啞起來。

“狗屎!”艾迪喘著粗氣罵道。“哮喘!藥!”

他慌忙地摸索著,最後從口袋裡拿出了哮喘噴霧劑。他把噴霧劑的口對著嘴,然後開始擠壓。

“好些了嗎?”比爾焦急地問道。

“沒有。空了。”艾迪看看比爾,那雙極度恐慌的眼睛彷彿在說:“我不行了,比爾!我不行了!”

那個空瓶子從他的手裡滑了下去。小溪仍在嘩嘩地流淌,根本就不管他們的事。比爾想起了那些大孩子嘲笑他們的話:那個水壩只不過是個小孩玩藝兒。他的怒火騰地一下起來了——那些傢伙一直在嘲笑他們。

“別、別、別緊張,艾、艾迪。”比爾盡力安慰著他。

此後大概有40分鐘左右,比爾一直坐在艾迪的旁邊,他希望艾迪的哮喘會逐漸減輕直到正常。但是哮喘根本沒有減輕,而是變得更嚴重了,這使比爾極度恐慌。艾迪買藥的地方在中心大街,離這裡幾乎有3英里遠。如果他去給艾迪拿藥,要是艾迪昏迷該怎麼辦?昏迷或者甚至死去……像喬治那樣!不!他不會死的!

於是比爾就坐在艾迪身邊,知道自己應該去那裡,因為像這樣等著對艾迪毫無益處。但是他不敢離開,不敢讓艾迪一個人留在這裡。

他有一種幾乎失去理性的想法——他剛剛轉身離去,艾迪就會陷入昏迷。就在那個時候,班恩。漢斯科出現了。他當然知道班思是誰。哪個學校裡最胖的孩子都會“臭名”遠揚的。班思上五年級。比爾有時在休息的看見他。他總是一個人站著——經常站在牆角——看著一本書或者從他那個大包裡面掏東西吃。

當時班恩的形象甚至比亨利。鮑爾斯的形象還要糟糕。他穿著一條短褲;頭髮亂蓬蓬的,沾滿了泥土;身上的那件運動衫更是骯髒不堪,滿是血跡和野草。

看見比爾也在看著他,班恩退縮了,目光裡充滿小心。

“不、不、不、不要走、走!”比爾叫了一聲。他把雙手高舉起來,顯示他並無惡意。“我、我、我們需要幫、幫、幫助。”

班恩走近了一些,但是仍然小心翼翼。“他們走了嗎?鮑爾斯他們一夥?”

“是、是的,”比爾答道,“聽著,你、你、你能陪我的朋、朋友待一會嗎?我得給他拿、拿藥。他犯了哮、哮、哮——”

“哮喘?”

比爾連忙點點頭。

班恩跨過那個被弄壞的水壩,走到艾迪的身邊,艱難地單膝跪了下來。艾迪躺在那裡,眼睛閉著,胸口在不停地起伏。

“哪個傢伙打的?”班恩抬起頭問道。在那張臉上比爾也看見了與他同樣的憤怒。“是亨利。鮑爾斯?”

比爾點點頭。

“我猜就是。去吧。我陪著他。”

“謝、謝、謝謝。”

“哦,別謝我。”班恩說道。“是我把他們引到這裡的。快去吧。

我還得回家吃晚飯。“

比爾二話沒說就走了。也許應該告訴班恩,讓他別太放在心上——艾迪自己也不好,傻乎乎地張著嘴。

比爾膛過了小溪,回頭看了看。他看見班恩正在面色沉重地從水邊撿石頭。一開始他不知道班恩要幹什麼,但是他馬上就明白了。班恩怕那些講小子回來。

4

班倫地區對比爾來說一點也不神秘。今年春天他經常來這裡玩。

有時和理奇一塊來,但是跟艾迪來的更多些。有時候,他只是獨自~人來。他並不是要探險,而是因為從家裡到這兒的路他很熟。他走到一座木橋上。橋下一條不知名的小溪帶走了德里鎮的廢水,一直流進下面的肯塔斯基河。他的腳踏車就吊在木橋的下面,車把和一段橋欄用繩子捆在一起,車輪不會浸到水裡。

比爾把繩子解了下來,裝進懷裡,然後用力把銀箭扯了上來。他累得滿頭大汗。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比爾飛身跨上了他的愛車。

像往常一樣,比爾一騎上銀箭就像換了個人。

5

“哈喲,銀箭!走潮!”

他的叫聲比他平時的聲音要低沉——好像突然之間變成了成年人的聲音。比爾用力踏著腳蹬,手腕像舉啞鈴一樣向上緊握著車把。他竭盡全力要使銀箭突破阻力,加速前進。

銀箭總不辜負他的努力。

它越跑越快,道路兩旁的房屋一下子就滑了過去。左邊是堪薩斯大街和傑克遜大街的交匯處,沿著堪薩斯大街,穿過十字路口,就會到達中心大街。

比爾拼命地蹬著車子。他俯下身子趴在車把上盡力減少風的阻力,一隻手放在橡膠車鈴上不停地按著喇叭。他那紅色的頭髮被風吹著像是盪漾著的波浪。這時,腳踏車鏈盒發出的聲音也越來越大,一開始是“卡塔卡塔”的聲音,到後來幾乎好像是在吼叱“哈喲,銀箭!走嘞!”他興奮地尖叫著。

從這裡開始的一段路都是下坡。比爾的雙腳離開了腳蹬,讓銀箭自由滑行。他現在像是在飛。

現在一切不快都置之腦後了:他的口吃;爸爸的那雙漠然、受傷的眼睛;還有那落滿灰塵的鋼琴。那鋼琴最後一次奏響是在喬治的葬禮——演奏了三首安魂曲。喬治穿著黃雨衣,舉著剛剛做好的小紙船離開了家;20分鐘之後,加德納先生就用一條血跡斑斑的毯子裡著他的屍體回來了;媽媽無比痛苦地尖叫。所有這一切都置之腦後。他是一個孤獨而堅強的流浪者,而不再是一個受驚之後哭喊著找媽媽的小孩子。

他的腳又開始用力蹬踏。他要達到一種速度——不是聲音的,而是記憶的——他要打破痛苦的障礙。

他不停地騎,他趴在車把上不停地騎;他要打擊惡魔。

前面是個丁字路口,中心大街馬上就到了。但是他走的是一條單行道,許多汽車都堵在了那裡。比爾像往常一樣,東一拐,西一扭,像一條小魚遊進了車流裡。他見縫插針,瞅準空隙就往進鑽,但是畢竟太危險了——他險些被一輛公共汽車撞上。他瞥了司機一眼,只見司機臉色煞白,朝他揮著拳頭,嘴裡還嚷著什麼。比爾猜大概是說“生日快樂”。

最壞的——也是最好的旅程結束了。危險在千鈞一髮之際與他擦肩而過。現在他又開始了上坡路。速度慢慢降了下來。某種東西——叫它“慾望”好不好——也隨之消失了。所有的想法,所有的記憶又重新爬了上來,鑽進了他的腦袋裡。好了!想一想喬治吧!

你想得太多了,比爾。

不——那並不是問題。問題是,他想象得太多了。

他拐進了一個衚衕,過了一會在中心大街鑽了出來。他騎得越來越慢,汗水溼透了他的後背和頭髮。在中心大街藥店前面他下了車,走了過去。

6

中心大街藥店的藥劑師凱尼先生並不很和藹——或者至少比爾這麼認為——但是他足夠有耐心,還不跟人開玩笑。現在比爾的口吃更嚴重了,他真的害怕如果不快點的話,艾迪會出什麼事。

所以當凱尼先生說“你好,比爾·鄧邦,你要什麼”的時候,比爾拿起一張維他命的廣告紙,翻了過來,在上面寫到:“艾迪·卡斯布蘭克和我在班倫區玩。他犯了嚴重的哮喘,幾乎不能呼吸了。您能充滿他的哮喘噴霧劑嗎?”

他把紙條推了過去。凱尼先生讀完之後,看著比爾那雙焦急的藍眼睛說道:“沒問題。你就在這兒等著。”

凱尼先生到櫃檯後面的時候,比爾焦急地等著,兩隻腳在不安地移動。雖然裝藥只用了不到5分鐘,可是比爾感覺就像是過了一年之久。凱尼先生把噴霧劑遞給了他,笑眯眯地說道:“有了這藥就沒問題了。”

“多、多、多謝,”比爾說,“但是我沒有帶、帶、帶——”

“沒關係,孩子。我會把它算到艾迪媽媽——卡斯布蘭克夫人賬上去的。我確信她會感激你的。”

比爾一聽放了心。他謝過凱尼先生,馬上就離開了。

凱尼先生站在櫃檯裡面看著他走了。他看見比爾把哮喘噴霧劑扔進了車筐裡,然後笨拙地跨上了車。“他竟然能騎得了那麼大的車?”

凱尼先生心存疑慮。但是比爾竟然跨了上去,然後慢慢地騎走了。那輛腳踏車看起來十分可笑,東倒西歪地晃動著。那瓶藥也在車筐裡面晃來晃去。

凱尼先生咧開嘴笑了。如果比爾看見他那麼笑,他就敢肯定凱尼先生並不是什麼好人。那笑有點酸澀——凱尼懷疑,那瓶對人體全無作用的藥竟然會有奇效?在每個哮喘噴霧劑的瓶子上,凱尼都整齊地貼上一個寫著“氫氧霧噴劑”的標籤。那藥就是氫和氧混合物,還摻了點樟腦來增添些淡淡的藥味。

換句話說,艾迪的哮喘藥就是自來水。

7

回來的路上,比爾費了不少時間,因為都是上坡。在有些地方,他還不得不下車推著走。其實他已經精疲力竭,連一個小緩被都騎不上去了。

等他把腳踏車藏好,朝艾迪那邊趕來的時候,已經是4點過10分了。他的腦袋裡充斥著可怕的設想。那個叫班恩的孩子可能把艾迪拋棄,讓他去死了。那幫壞小子可能又返回來,把他們兩揍得半死。

或者……最壞的是……那個專門謀殺孩子的人會殺死他們中的一個或者全部。就像是它謀殺喬治那樣。

他知道德里流傳著許多風言風語。比爾是個結巴,但是他並不聾——儘管有時人們認為他一定是個聾子,因為他只是在必要時才會說話。

比爾相信所有那些受害者都是被同一個人殺害的……如果它是人的話。有時他也常想那些,就像是他有時想知道今年夏天他對德里的感覺。是不是因為喬治之死才使他的父母似乎忽略了他,整天沉溺於悲傷中,而絲毫沒有注意他仍然活著而且可能會受傷?那些事情和其他的謀殺案有聯絡嗎?為什麼現在有些聲音有時似乎在他的腦子裡低聲說著話(當然那不是他自己的聲音,因為它們不結巴——它們靜悄悄的,)讓他去幹一些事情,而不是讓別人去幹呢?是不是那些事情讓德里變得似乎跟以前不同——有些危險,甚至有些街道似乎在保持一種陰險的寂靜?是不是就是那樣才使某些面孔看起來很神秘而且很害怕?

他不知道,但是他相信。這使德里真的改變了,而他弟弟的死只是改變的標誌。縈繞在他腦海裡的可怕的設想來源於某個想法:現在在德里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發生的。任何事情。

但是當他趕到艾迪那裡時,一切看起來都挺好。班恩。漢斯科仍然在那裡,就坐在艾迪身邊。艾迪自己也坐了起來,雙手耷拉在腿上,彎著頭,仍然在大口喘著氣。落日已經很低了,把樹影投到了小溪裡。

“不錯,還挺快,”班恩站了起來,“我還以為你再過半個小時才能回來呢。”

“我的自、腳踏車很、很、很快。”比爾驕傲地說。此時兩個孩子都小心地看著對方。班恩先試探性地笑了笑,然後比爾也笑了。這個孩子雖然胖,但是人好像挺好的。他不顧危險還遵守承諾。

比爾朝艾迪眨了一下眼睛。他正充滿感激地望著比爾。“給、給你,艾、艾、艾、艾迪。”比爾把噴霧劑丟了過去。艾迪把瓶嘴伸到嘴裡,據了幾下,大口地吸著氣,然後向後仰著頭,閉上了眼睛。班恩看著這些,臉上全是關切之情。

“天!他的病很重,是不是?”

比爾點點頭。

“我那陣嚇壞了,”班恩低聲說著,“如果他痙攣什麼的,我還不知道幹什麼。我只是拼命地回憶4月在紅十字會里他們告訴我們的東西。我能做的就是把一根木棍放到他嘴裡,不讓他咬掉自己的舌頭。”

“我想那是對付癲、癲、癲癇病的。”

“哦,對了。你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