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六個電話(1985)

死光 史蒂芬·金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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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利·尤利斯……

帕特麗夏,尤利斯事後告訴她母親,她早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她應當提高警覺,因為斯坦利從不在清晨洗盆浴。他每天早上都洗淋浴,有時在深夜裡泡個澡(一隻手拿著雜誌,另一隻手端著杯啤酒),但是在晚上7點洗盆浴不是他的風格。

提到斯坦利,必須得先說那些書。斯坦利對那些書很著迷。按說讀書應當讓他感到愉悅才對,但是使帕特麗更迷惑的是,那些書使斯坦利感到沮喪和不安。就在那個可怕的夜晚的前三個月,斯坦利發現他的孩提時代的一個朋友成了一個作家——並不是真正的作家,帕特麗夏告訴她的母親,而是一個小說家。那些書上印著的作者是威廉。鄧邦,可斯坦利有時叫他「結巴比爾」。斯坦利幾乎讀完了那個人的全部小說。事實上,直到他洗澡的那天——1985年5月28日的晚上,斯坦利一直在讀那個人的最後一部小說。帕特麗夏出於好奇,也拿起了一本想看看裡面到底寫了些什麼東西,可是她剛讀了三章就放棄了。

帕特麗夏告訴她母親,那書簡直不能叫小說,而是一部恐怖大全。她告訴母親那本書如何讓她感到恐懼,為何讓她感到不安。「裡面全是怪物,」她說,「都是追逐小孩的怪物。殺戮無處不在,還有……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讓人心情異常沉重。都是些這樣的東西。但是斯坦利感到他又重新找到了童年的密友……我知道那些故事也讓他難受……還有……還有……」

帕特麗夏哭了起來。

那個夜晚,距離喬治。鄧邦遇到那個自稱潘尼瓦艾的小丑差6個月就27年了。斯坦利和帕特麗夏正坐在亞特蘭大市郊他們的小窩裡。

帕特麗夏坐在老地方,一邊縫縫補補,一邊看著她喜愛的電視娛樂節目《家庭恩仇》。她一直很崇拜那個主持人理查德。道森,覺得他戴的錶鏈簡直太性感了。其次她喜歡那個節目的原因是,她對於遊戲中問到的那些問題總能和大多數觀眾的答案保持一致。對她來說似乎很容易的問題對於參加節目中的那些家庭卻似乎很困難。她曾經就這事問過斯坦利。「可能當你面對攝像機鏡頭的時候,問題會顯得難一些。」

斯坦利答道。一絲不易覺察的陰影掠過他的臉龐。「什麼事一當真,就會變得困難一些。」

也許這是非常正確的。有時斯坦利對於人的本性有很好的洞察力。帕特麗夏想,斯坦利對於人性的瞭解要比他的所謂的老朋友威廉。鄧邦敏銳得多。那個鄧邦只不過寫了一些恐怖小說,想要發掘一下人性中基本的東西而已。

並不是說斯坦利夫婦日子過得不太好!他們現在居住的地方相當不錯。在1979年他們花了8.7萬美元買下了這套房子,現在輕而易舉地就能賣到16.5萬美元。有時駕駛著自己的沃爾沃轎車從購物中心回來,看著那籬笆環繞的安靜幽雅的住宅,帕特麗復就不由得洋洋自得:我,斯坦利·尤利斯夫人,就住在這裡!這不僅僅是快樂,其中還摻雜著幾分驕傲。那感覺如此強烈,有時甚至使她感到有點難受。記得18歲的時候,她去參加鄉村俱樂部的舞會卻被拒之門外。

那時她是多麼孤單,多麼可憐。可現在一切都過去了。

可過去作為猶太人的種種痛苦遭遇不時地咬齧著她的心。她總是覺得周圍有人在嘲笑他,奚落她。每當這時她所有的怨恨和羞辱一齊湧上心頭。她為自己,為整個人類感到絕望。狼人!鄧邦的一本書寫的就是狼人的故事。狗屁狼人。他知道什麼是狼人!

多數情況下她還是感到很幸福。她熱愛自己的丈夫,熱愛這個家,熱愛生活,熱愛生命,事事如意。當然從前也有不如意的時候。

當年她答應了斯坦利的求婚,她的父母十分生氣,一百個不願意。她在學校的女生聯誼會上,經朋友介紹認識了斯坦利。到晚會結束時,她就懷疑自己愛上了他。到期中放短假時,她對此已經深信不疑。第二年春天,斯坦利送給她一枚鑲嵌著鑽石雛菊花形的戒指,她就幸福地接受了。

那時斯坦利馬上就要去找工作。在會計這一行當裡競爭異常激烈——到處都是年輕的會計員,斯坦利又沒有什麼家庭背景。帕特麗夏的父母雖然滿腹猶疑但最後還是承認了這樁婚事。女兒自己願意跟著他受苦,他們也沒辦法。畢竟帕特麗夏已經是22歲的大姑娘,很快也要大學畢業了。

自從1972年結婚後他們吵過架,但是可沒捱餓。帕特麗夏的教學工作乾得很順手。斯坦利也找到一份送麵包的工作,每星期能賺100美元。那年11月,特里納一家購物中心開業後,他又在會計部找到一份新工作,每星期能賺150美元。他們兩個人每年的收入加起來一共有1.7萬美元——這對他們可是一筆可觀的收入。

1975年斯坦利辭了工作,開了自己的公司。帕特麗夏所有的親戚都覺得斯坦利在那時開公司為時太早,都認為那是有勇無謀的舉動。帕特麗夏已經夠苦了,這樣會更加重她的負擔。最後他們的意見取得了一致——像斯坦利這樣的人只有變得更沉穩、更成熟時,比方說到了78歲時,才能自己開公司。

但是,斯坦利表現得更加自信。首先他覺得自己年輕聰明,風度翩翩。其次他曾經在購物中心幹過一陣子會計。但是他沒料到一個剛組建的cv公司要在特里納開拓新興的錄影帶市場,最後竟然挑上了他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一個見人滿臉堆笑,走路歪歪扭扭,青春痘還沒褪盡的年輕人,而且還是個猶太北方佬。

cv公司與他合作得很成功,最後給他安排了一個全職——開始時年薪3萬。

然而這一切才只是開始。他在cv公司如魚得水,幹得遊刃有餘。他結識了一些亞特蘭大最富有最有勢力的人,而且相互信賴,合作順利。帕特麗景記得斯坦利給她的父母寫過這樣一封信:「全美最富有的人生活在亞特蘭大。在這裡我使他們中的一些人變得更富有,而他們也使我更富有。我已經擁有了帕特麗夏——我的妻子;除她而外,沒有人能夠擁有我。」等到他們離開特里納時,斯坦利已經組成了自己的公司而且有了6個職員。到1983年,他們全年的收入已經達到了6位數——這個數目以前帕特麗夏只模模糊糊聽到過,卻從來沒敢想過。似乎天上真的會掉餡餅。這有時讓她感到恐懼。有一次,她不安地開玩笑說這大概是魔鬼做的交易。斯坦利聽到後捧腹大笑,但是她卻沒覺得有什麼可笑之處。

「海龜不會幫助我們的。」

帕特麗夏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這句話斯坦利在她求職的時候曾經說過。但是有時不知什麼原因,她會在睡夢中醒來,想起這句話,然後她必須轉過身,摸著斯坦利還在才放心。他們的生活很美滿——他們既不酗酒,也沒有婚外戀;既不吸毒,也不爭吵。推一的缺憾就是他們沒有孩子。

他們都想要孩子。夫妻倆也曾經看過醫生,但是沒有檢查出任何毛病。帕特麗夏還記得在看病回去的路上,斯坦利脾氣很暴躁。就在那天夜裡,當她躺在床上,想著斯坦利已經入睡時,斯坦利在黑暗中突然說話了:「是我,都是我的錯。」他的聲音平靜但是卻哽咽著。

帕特麗夏翻過身來,摸索著,抱緊了他。

「別傻了。」她說道。她的心跳得非常快——並不只是因為斯坦利嚇著了他;而是似乎他已經看穿了她的想法,知道了她一直在保守但是此刻自己才知道的秘密。她感覺——她知道——斯坦利說的是對的。他們是有問題,但是毛病不在她身上,而是她丈夫,斯坦利。

「別傻了!」她看著丈夫的後背低聲懇求著。他在出汗!帕特麗夏突然意識到斯坦利正處於恐懼之中。那種恐懼一波一波地從他身上發散出來;躺在身邊就像是躺在一個沒關門的冰箱前面,寒氣襲人。

「我不是傻瓜。」他還是很平靜而且哽咽著說道。「你也知道,這是我的問題。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

「你根本不知道這樣的事情。」她的聲音變得有些尖利。帕特麗夏在責備斯坦利,但是突然間一個冷戰穿越她的全身,就像鞭子抽打的一樣。斯坦利覺察到了,緊緊地用手摟住她。

「有時候,」斯坦利說道,「有時我想我知道為什麼。有時我會做噩夢,噩夢醒來我就會想,‘我現在知道了。我知道癥結在那裡。’不止是你不能懷孕,而是每件事情——我生活中的每件事。」

「斯坦利!你的生活沒有任何問題!」

「我並不是說內在的東西,」他說道,「內在的東西很好。我談的是外部的東西。一些應當已經結束,而仍未結束的東西。有時噩夢中醒來,我就會想,‘我的幸福生活的全部只不過是處在我完全不動的暴風眼裡。’我很害怕幸福的生活……消失;就像是好夢一場。」

帕特麗夏知道他經常做噩夢。在睡夢中,斯坦利經常掙扎廝打,痛苦呻吟,使她驚醒。但是等到問他時,他總說同樣的一句話:「我記不住了。」然後他就會點一根菸,靜靜地吸著,等待著噩夢像大汗一樣冒出他的身體的每一個毛孔。

沒有孩子。直到他洗澡的那天晚上——1985年5月28日——他們的父母仍在等待著外孫(或外孫女)的出現。那間小屋依然空閒著。帕特麗夏的母親儘管一直只關心自己的事,但是她對自己的女兒的痛苦也不是無動於衷。在信中,她已經不再問關於孩子的事了。當斯坦利和帕特麗夏又在履行一年兩次的探親義務時,斯坦利自己也不再提到孩子了。但是她總看見在他臉上有一絲陰影,好像他在竭力要想起什麼東西。

要不是那一團陰雲,他們的生活依然非常幸福——直到在5月28日晚上她在看電視娛樂節目《家庭恩仇》的中間電話鈴聲突然響起。

當時帕特麗夏正縫縫補補,幹著些裁縫活;而斯坦利正在讀著威廉。鄧邦的一本新出的小說。書的封皮是一頭張牙舞爪咆哮著的野獸,背面是一個戴眼鏡的秀項男人。

斯坦利坐的地方離電話比較近。他拿起了聽筒,然後說道:「你好——這是尤利斯家。」

他一邊聽著,一邊皺起了眉頭,然後接著問道:「你到底是誰?」

帕特麗夏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

「是我媽的?」她問斯坦利,心中擔心是不是她父親出了事。她的父親太胖,在40歲的時候就經常說肚子疼。

斯坦利朝她搖了搖頭,然後微笑著對著聽筒說道:「你……是你!

天哪!麥克!你怎麼……「

他又陷入了沉默,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帕特麗夏覺得斯坦利正在分析什麼東西,就像是有人告訴他形勢突變或者是什麼奇怪有趣的事情。大概是後者,她想。一個新客戶?一個老朋友?也許。然後她的注意力就轉向了電視,電視裡一個婦女正張開雙臂抱住理查德。道森親吻。她想如果讓自己親吻理查德,她隨時都會樂意的。

就在她找一粒黑色鈕釦的時候,她模模糊糊地感覺電話交談已經進入正題——斯坦利不時地嗯上幾聲,還問過:「你肯定嗎,麥克?」

最後,他停頓了好長的時間,說道,「好了,我懂了。是的,我……

是的。是,每件事情。我有相片。我……什麼?……不,我不能承諾,但是我會仔細考慮的。你知道……什麼?……他已經那麼做了?

……當然!我也會的。是的……沒問題……謝謝你……是的。再見。「

然後掛上了電話。

帕特麗夏瞥了丈夫一眼,只見他正盯著電視發呆。電視上的一家在回答問題時得到了高分,他們又蹦又跳,興高采烈。但是斯坦利卻皺起了眉頭,臉色很難看。但是帕特麗復那時沒太注意,她還以為是檯燈照的,因為檯燈的燈罩是綠色的。

「誰的電話,斯坦利?」

「嗯?」他轉過頭來。帕特麗夏覺得斯坦利有點心不在焉,臉上還稍微帶著幾分慍怒。

那種表情此後在帕特麗夏的腦海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她相信那是一個人的思想完全同現實脫離的表情,就像是突然陷入黑暗中去。

「是誰打的電話?」

「沒什麼,」他說道,「沒什麼,真的。」我得去泡個澡。「他站起身來。」

「什麼?7點鐘泡澡?」

他沒有回答,只是離開了房間。

當時電視裡又介紹了一個新家庭,帕特麗夏想知道主持人道森還會搞些什麼樣的噱頭。還有她一直在找那粒黑釦子,儘管她知道或扣盒裡那樣的扣子有很多。要不然的話,她就會問問斯坦利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或者甚至追上去問一下是否他的肚子疼——像他那樣的人如果情緒不好時,他可能會找個藉口說要去洗澡的。

於是帕特麗夏就讓斯坦利走了,直到看完那段節目,看見那張空椅子才想起他來。她曾聽見樓上給浴盆放水的聲在,然後又聽見水停了。過了5分鐘或者是10分鐘……可是現在她意識到她沒有聽到冰箱門開合的聲音。那就是說,斯坦利泡澡而沒有喝啤酒,那可不是他的習慣。有人給他打電話,使他煩惱,而她是否說過哪怕是一句同情的話呢?沒有。是否設法讓他吐露半點真情呢?沒有。是否注意到出現什麼事情了呢?還是沒有。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可惡的電視——她甚至不能再責備那鈕釦了;這統統都是藉口。

好了——她將給斯坦利拿上一罐啤酒,然後坐在浴盆的旁邊,給他援援背,如果他願意的話,還可以給他洗洗頭髮,然後找出問題到底在哪裡……到底是誰打的電話。

她從冰箱裡拿出了一罐啤酒,然後走上樓去。浴室的門是關著的——不是半掩著,卻關得緊緊的——這使她不安起來。斯坦和洗澡的時候從來不關門的。

帕特麗夏輕輕地敲了敲門。她突然覺得指甲敲在門上的聲音就像是昆蟲爬行的聲音。這樣像客人一般輕輕地敲門,是他們結婚以後從沒有過的事情。

不安在她的心裡突然膨脹起來。

「斯坦利?斯坦利?」

這次她不再用手指輕叩房門了,而是用力拍打。裡面還是沒有聲音。她用力在門上敲打起來。

「斯坦利!」

回答她的仍然是寂靜。而此時從浴室傳來了一種使她恐懼的聲音——是水珠滴落地聲音——滴喀。嘀塔。嘀喀。滴……

只有那種聲音。

她突然意識到,瘋狂地意識到,不是她父親而是斯坦利出了事!

隨著一聲悲嚎,她抓住了門把手,用力轉動。但是門已經鎖上了。帕特麗夏一下想到:晚上斯坦利從未這麼早就泡澡;除了上廁所之外,他從來不鎖浴室的門;斯坦利從來不為防備她而鎖門。

是不是斯坦利真的心臟病發作?帕特麗夏用舌頭舔了一下嘴唇,又叫起了他的名字。除了不停的滴水聲,沒有任何聲響。她向下看去,發現手中仍然拿著那罐啤酒。她傻乎乎地盯著啤酒罐,心就像兔子一樣不停地在嗓子眼裡跳動。她呆呆地看著它,就像是一生當中從未見過那樣的罐子。啤酒罐似乎變成了一隻像蛇一樣的黑色聽筒。恐懼幾乎使她失去了理智。

她四周朝看了看,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又回到了客廳裡。現在她才記起自己把啤酒扔在了浴室外面,又下了樓。她模模糊糊地想站:這只不過是一個錯誤,事後我們肯定要為此大笑不已的。斯坦利給浴盆注了水後,又發現自己沒煙抽了,於是出去買菸了——是的。他朝裡鎖了門,後來又覺得開門大麻煩,於是就從窗戶爬了出去。當然是這樣的。當然——無邊的恐懼卻從她的心中再次升起。她閉上雙眼,努力要擺脫它。她靜靜地站著,就像是一尊蒼白的塑像,只有脈搏在喉嚨裡跳動著。

是的,她跌跌撞撞地下了樓是為了打電話。沒錯,可是打給誰呢?

不管怎樣,她抓起了聽筒,然後開始撥「0」。但是她怎麼把這一切告訴接線員呢?斯坦利把自己鎖在了浴室裡,不回答她?溶室裡的滴水聲使她發瘋?她得找人幫忙,什麼人都行——她把手背放進嘴裡,咬了一口。她得想一想,強迫自己去想。

備用鑰匙。對了。廚房的櫃子裡有備用鑰匙。

她的腳一下子踢翻了椅子邊上的鈕釦袋。一些鈕釦濺了出來,在臺燈下就像是眨巴看的眼睛。

廚房的櫃子裡面掛著一個鑰匙形狀的鑰匙盤——那是斯坦利的一個客戶自己做的。鑰匙盤上有許多小鉤子。每個鉤子的上面都貼著標籤,上面寫著:車庫,閣樓,底摟浴室,樓上浴室,前門,後門。還有兩把汽車的備用鑰匙。

帕特麗夏一把抓住那個標著樓上浴室的鑰匙向樓上跑去,但是她又盡力讓自己走過去。跑只會使她感到恐懼。如果走著的話就不會有事了。即使確實出了什麼「事」,上帝看到她在走而不是奔跑,就會想,好吧——是我一時愚蠢犯下大錯,讓我及時把它收回去。

她鎮靜地走到樓上,向浴室走去,就像是參加一個重大會議。

「斯坦利?」她一邊叫著,一邊試著用手去開門,鑰匙是最後才用上的。她的恐懼突然之間更勝於前:上帝如果在她開門之前還沒改變主意,那麼就說明他已經決定了。奇蹟畢竟是過去才發生的事。

她努力將鑰匙插入孔裡,手在不停地哆嗦著。轉了一下,她聽到了鎖被開啟的聲音。她摸索到了把手,沒有抒動——她的手心裡全是汗。又用了一下力,她開啟了房門。

「斯坦利?斯坦利?斯坦——」

她盯著那個浴盆。她忘記了如何叫出她丈夫的名字。她只是盯著那個浴盆。臉色就像是一個孩子第一天上學時那樣嚴肅。當時如果她尖叫起來,隔壁的鄰居就會聽到,然後就會給警察打電話,說是有人闖進了尤利斯的家,正要行兇殺人。

但是此刻帕特麗夏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雙手交叉在胸前,臉色嚴肅,兩眼圓睜。然後她的那種神聖表情慢慢地變樣了。眼睛就像要突出來,恐怖地咧開嘴。她想尖叫,卻叫不出來。

浴室裡點著日光燈,很明亮。浴盆裡的水變成了明亮的粉紅色。

斯坦利仰面朝天躺著,頭向後耷拉在浴盆的邊上。他的嘴張得很大,臉上帶著無比恐懼的表情。浴盆的一邊放著一盒吉列刀片。他的兩隻前臂的內側從手腕一直到肘部都被劃開了,然後在腕部又垂直切了一道,形成了兩個血淋淋的「丫」字。傷口在白色的日光燈下閃著粉紅色。

又一滴水珠在水龍頭上形成了,變得越來越大。「嗒」。晶瑩的水珠落了下來。

在浴盆上方的藍色瓷磚上面畫著一個字——是他用右手畫的。帕特麗夏能夠看到在水裡漂浮著的那隻手。一定是斯坦利自己畫的字——那是他對人世最後的印象——然後他就失去了知覺。那個字歪歪扭扭,鮮血淋漓,像是在對她控訴——它!

又一滴水掉進了浴盆。

「嗒」

帕特麗夏終於叫出聲來。盯著丈夫的那雙已經死去的卻閃著光的眼睛,她開始尖叫起來。

2

理奇·多傑。

直到嘔吐開始之前,理奇覺得自己做得很不錯。

他聆聽著麥克。漢倫告訴他的一切,應答自如,甚至還問了幾個問題。他模糊地意識到他正用自己的一種聲音在說話。不是那種他有時在電臺裡常說的那種奇怪蠻橫的聲音,而是一種溫和而自信的聲音。一種一切都好的聲音。聽起來很好,卻是謊言。就像他擅長的其他聲音一樣都是謊言。

「你還能記住多少?理奇?」麥克問他。

「非常少,」理奇說著,然後停頓了一下說道,「我想足夠了。」

「你會來嗎?」

「我會的。」理奇說完,掛了電話。

他坐在桌子後面沉思了一會兒。背靠著椅子,他向窗外的太平洋望去。一群小孩子正在沙灘上衝浪——並沒有太多的海浪,他們只是跑來跑去玩耍。

今天是1985年5月28日。桌上的石英鐘正指向下午5點9分。

麥克打過電話已經3個小時了。天已經黑了。他突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從架子上隨手抽出一張唱片,聽了起來。架子上堆滿了唱片,都是搖滾樂——搖滾樂就像那些聲音~樣已經成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

馬維·蓋耶,來自一個理奇有時稱做「全死樂隊」的歌手,唱了起來:「噢——號,你想要問我怎麼知道……」

「不錯。」理奇說道。他甚至還笑了笑。其實情況很糟糕,已經把他拖進了一個繩套之中。但是他感到他有能力應付,毫不費力。

他開始打點行裝,準備回家。一個念頭湧上來。他突然覺得他已經死了,只不過是在為自己的後事作準備……還有他自己的葬禮。但是他感覺自己仍然做的不錯。他給自己的旅行經紀人打了個電話,告訴她自己需要什麼。她讓他等一刻鐘。

就在他找一雙旅遊鞋的時候,電話又響了起來。是卡蘿爾。她已經為他安排好了行程。晚上9點,他就能乘坐頭等艙從洛杉磯起飛了。中間在羅根和波士頓換機,明天早晨8點20分他將到達緬因州的班戈機場。從那裡到德里鎮只有26英里。

只有26英里?理奇想著。「沒有了嗎,卡蘿爾?也許你不知道到底有多遠,我也不知道。但是,上帝!我得弄清楚。」

他輕輕地結束通話了電話——讓他們去笑吧——然後又接通了查詢檯,想問德里賓館的電話號碼。真是奇怪,要不是麥克打電話來,他可能這輩子再不會想起德里鎮了。至少有歷年了吧。在他的生命中,有一段時間他曾每天路過德里賓館的紅牆——而不只一次他跑過那裡,後面緊追著的是亨利·鮑爾斯,貝爾茨·哈金斯,還有一個叫維克多什麼的大個子。他們在後面緊追不捨,而且邊追邊罵:「媽的!往哪兒逃!站住!四眼豬!」他們抓住他了嗎?

理奇在苦苦回憶的時候,接線員問他找什麼地方。

「德里鎮——」

德里!天哪!這個名字多麼生疏;說出它簡直就像是在親吻一件古董。

「請查一下德里賓館的電話號碼。」

「先生稍等。」

一切終將過去。正如一首歌中所唱:「光榮的日子……在少女的眨眼之間消失。」誰是少女呢……當然是貝弗莉。

賓館也許會改變,但是消失是不可能的,因為電話裡傳來了一個機械空洞的聲音:「號碼……是……9418282.重複一遍:號碼……是……」

但是理奇在第一次就記住了。那種單調的嗡嗡聲還是早點結束通話為好——它讓人想起一個埋在地下某個地方。長著無數只觸角、像章魚一樣的怪物。年夏一年,數字幽靈和被嚇壞的人類在這個世界裡不安地共存著。

撥那個電話號碼簡直太容易了。他把聽筒靠近耳邊,一面朝窗外望去。衝浪的孩子們已經走了,一對情侶正緩緩地在沙灘上手牽著手漫步。那個場是簡直可以被旅行社當做招貼畫了。可惜他們都戴著眼鏡。

「站住!我操!砸爛你的破眼鏡!」

克里斯!理奇一下子想起來了。那個叫維克多的大個子姓克里斯。

噢!上帝!他根本就不願想起這些事情!一點都不願想起!

他的唱片收藏室的門開了。

唱片不再是唱片了。你不再是電臺裡炙手可熱的人物了,不再是「千聲之人」了。

他想擺脫這些混亂的想法。

我很好,記住這個就行了。我不錯。你不錯。理奇·多傑不錯。

抽根菸就好了。

他4年前就戒菸了。但是他現在可以抽一根,可以。

你躲藏在這裡沒有用。那些東西不是唱片而是死屍。你把它們埋藏起來,可是發生了大地震,一切都暴露了。你木是理奇。「唱片」

多傑,而是理奇。四眼。多傑。你在這裡嚇得要死。沒有門,沒有出口,只有地窖。地窖突然裂開,你以為已經死去的吸血鬼都飛出來了。一根香菸,就一根。看在上帝的份上,什麼牌子的都行。

「我要抓住你!四眼!叫你把他媽的爛書包都吃掉!」

「德里賓館。」一個男人的聲音。濃濃的北方腔。聲音越過千山萬水傳到了他耳裡。

理奇問是否可以從明天開始預定一套房間。那個聲音說可以,然後問多長時間。

「我說不準。我只是……」他停頓了一下。

他究竟要幹什麼?在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幅畫面:一個揹著花格書包的小男孩正拼命逃跑,而幾個大孩子緊追不捨。那個孩子戴著一副眼鏡,身材瘦小,臉色蒼白。然而讓人吃驚的是——那個孩子一邊跑一邊還在挑釁著:「來,來打我!」

他閉上了雙眼。「我只是到德里出差。我也不知道要多長時間。

是不是先訂上3天,不行再續?「

「再續?」那個聲音疑惑地問道。過了一會兒,那個聲音終於說:「行,就這樣了。」「謝謝。我……希望你能在11月的大選中投我們一票。」理奇換成了約翰·肯尼迪的聲音,「傑克想……重新主宰總統辦公室,我也為我的弟弟……加油助威。」

「您是多傑先生?」

「是的。」

「……有人打電話進來了。」

突然間一個寒戰穿越了他的全身。他幾乎絕望他在安慰自己:沒什麼,多傑。

「我也聽到了,」理奇說道,「一定是串線了。房間到底怎麼樣?」

「沒問題,」那人說著,「這裡的房間從來就沒有滿過。」

「是嗎?」

「是呀。」

理奇又打了個哆嗦。他已經完全忘記了這樣說——「是呀」——典型的新英格蘭北方方言。「往哪兒逃!馬屁精!」亨利·鮑爾斯的喊聲幽靈般地響起。更多的地窖裂開;他聞到的不是死屍的臭氣而是發黴的記憶——這反而更糟糕。

理奇給了那人自己的賬號,結束通話了電話。

然後他給自己的上司斯蒂夫·考沃,科蘭德電臺節目主任,打了個電話。

「什麼事兒?理奇?」斯蒂夫問道。最近的調查顯示科蘭德電臺的收聽率在整個洛杉磯地區排名第一,他的心情很不錯。

「也許你會後悔發問的,」理奇告訴斯蒂夫,「我要開溜了。」

「開溜——」他能聽出斯蒂夫皺起了眉頭,「我聽不懂你說的話。」

理奇費了一番口舌,也無法向他解釋清楚。但是最後斯蒂夫還是讓步了。

「好吧,」斯蒂夫說話了,「我做一些改動——讓麥克來頂替你。

看在多年同事的份上,我就這麼算了。但是我不會忘記你節外生枝讓我措手不及的。理奇。「

「哦,別這麼說。」理奇說道。他的頭更疼了。但是他確實知道自己要幹什麼。「我需要請幾天假,就這麼多。不要大驚小怪的。」

「請幾天假。請假幹什麼?就是因為你11歲的時候發過誓?天哪!小孩從來不把誓言當回事的!不只這些。你要知道,我們這裡乾的不是保險,不是法律,而是娛樂業!低賤庸俗,坑蒙拐騙,你他媽的不會不知道吧?我操!你簡直使我無法忍受了。不要以為我是傻瓜卜斯蒂夫幾乎大聲尖叫起來。理奇閉上了眼睛。11歲的孩子是會把誓言當回事的。這斯蒂夫不會懂的。理奇想不起到底是什麼樣的誓言——他也不願意記住——但是那誓言千真萬確是認真的。

「斯蒂夫,我不得不走。」

「好!我告訴你我會處理一切的。走吧!走吧!」

「斯蒂夫,我——」

但是斯蒂夫已經控上了電話。理奇將聽筒放了下來。但是就在他要開始收拾行裝的時候,電話又響了起來。理奇不用接就知道還是斯蒂夫。此時和他談話毫無益處——他只會變得更加憤怒,言語只會變得更加難聽。理奇把電話上的開關向右撥過去。鈴聲停止了。

他上樓從衣櫥裡拿出了兩個手提箱,塞得滿滿的。都是些常穿的東西——牛仔褲、襯衣、內衣,還有襪子。他沒有意識到自己裝進去的衣服全是小孩服裝!他拿起箱子又下了樓。樓下的小屋牆上掛著一幅安瑟爾。亞當斯的黑白照片。理奇把它轉了一下,露出了一個保險箱。他開啟保險箱,用手在裡面撥拉著——裡面全是些重要的文書契約——有這間豪華舒適的房屋的契約,有他在愛達華州一個20公頃的林地所有證,還有一大把股票。他只是隨意地買了這些股票,誰曾想市值連年上漲。有時想到自己竟然幾乎成了一個有錢人,他都會驚訝不已。他不僅擁有搖滾唱片……而且還是著名的「幹聲之人」……

房子,林地,股票,保險,甚至還有他的遺囑。這些東西把你緊緊地綁在了生活的地圖上。他想到。

突然間他有一種狂熱的衝動,想要把這一切,不管是他媽的什麼東西全部放火燒掉。他藏在保險箱裡的東西一瞬間失去了任何意義。

他意識到生活是多麼容易被毀掉。根本沒有任何超自然的因素在裡面,這正是他害怕的。你辛辛苦苦積攢起來的東西眨眼之間就會煙消雲散。容易得很。把它付之一炬或者讓它隨風飄散吧,還是早脫身為好。

那些文書契約的下面才是真正的好東西。現金。10塊的,20塊的,50塊的。4000塊的。理奇抓起那些錢,塞進自己的牛仔褲兜裡。

存錢的時候可沒料到它的用處。日積月累的。如今成了逃難錢。

「太可怕了,」他嘟噥著,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說些什麼。他抬起頭,目光茫然地向窗外的沙灘上望去。沙灘上已經空無一人了。衝浪的孩子們走了。那對情侶也走了。

他把保險箱的門關上,然後又把那張照片轉到原位。猛然間他想起了斯坦利·尤利斯。那時一些大孩子們都這麼叫他:「嗨!牛裡屎!

他媽的殺死耶穌的傢伙!又要去找你的狐朋狗友了?「

尤利斯到底在哪兒呢?他多久沒想起過尤利斯了?理奇還記得自己是在1960年的夏天從德里鎮搬走的。他又想起他的那些可憐的小夥伴們,一群天生的失敗者。他們的臉孔消逝得多麼快!他都快記不起來了。

那時他們天天在班倫低地玩耍,還在那裡修了一個俱樂部。他們說自己是叢林探險家,抗擊日軍的海岸警衛隊;還說自己是築壩者。

牛仔、叢林世界中的外星人。但是,他們真正乾的事情是躲藏。東躲西藏是怕讓那些大孩子們抓住。他們成天讓亨利·鮑爾斯,貝爾茨·哈金斯,維克多·克里斯一夥人追得四處逃竄。他們是一群可憐蟲——長著猶太人大鼻子的斯坦利·尤利斯,說話給巴的比爾。鄧邦,身上總是傷痕累累、衣袖裡老愛藏著菸捲的貝弗莉。馬什,肥胖臃腫的班恩。漢斯科,當然還有他自己——那個戴著寬邊眼鏡,學習成績優異,伶牙例齒的理奇·多傑。用一個什麼詞來形容他們呢——無能。

一切都回來了。怎麼回來的呢?他站在那裡,不停地戰慄。戰慄並不是因為那些他不能記起的夥伴。而是其他的東西。他多年沒有想過的東西。

血淋淋的東西。

黑暗。吞沒一切的黑暗。

在內伯特大街上的那棟房子裡,比爾在大聲叫罵:「你殺、殺死了我弟弟,該、該、該死的!」

他還記得嗎?忘不掉。不管怎樣,還是忘不掉。

垃圾場的臭氣,屎臭,還有其他的難聞氣味。更糟的是一種野獸的氣味,它的惡臭。它就潛伏在德里地下的某個地方。

理奇想起了喬治——可是他已經忍不住想吐了。他朝洗手間跑去,絆在了椅子上,幾乎摔倒……他猛地撲倒在馬桶上,吐得翻江倒海。

他突然彷彿又見到了喬治。鄧邦。1957年的秋天,就在一場洪水過後,喬治被謀殺了,他的一隻手臂不見了。理奇曾經成功地忘記了這一切。可是現在它們又回來了。實際上,它們有時會回來的。

嘔吐過去了。理奇閉著眼去衝馬桶。他的晚餐都衝進了下水道。

進入了可怕、黑暗的下水道。

他把頭靠在馬桶上,哭了起來。這是自從他母親在1975年死後的第一次。

40分鐘之後,感覺心情好了一些,他把手提箱扔進了汽車行李箱裡,然後把汽車從車庫裡開了出來。看著自己的熟悉的住所,看著那金色的海灘,那燈光掩映下綠色的海水,他的心沉了下來。他突然覺得自己再也看不到這一切了。他只是行屍走肉。

「回家吧,」理奇·多傑低聲對自己講,「回家。上帝會幫我的。回家吧。」

他掛上了檔。車子衝了出去。

安穩的生活是多麼容易被打破!生活總是這樣,才渡過難關,又得經受考驗。就是這個樣子。前方的路途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3

班恩·漢斯科。

如果你想在1985年5月28日那天晚上,找到《時代》週刊上稱讚的那位「可能是美國最有前途的建築師」,你就得驅車到斯維德和姆。沿著一條中央大道,穿過那個頗為繁榮的小城的商業區,再向前走出去,最後就到達了一個名叫「紅輪子」的路邊小酒館。酒館前面不太乾淨的停車場上,停著一輛1968年的卡迪拉克。車的前方有一個小牌子,上面寫著「班恩的愛車」。走進酒館,你就能看到你要找的那個人——身材瘦長,飽經風霜。

他上身穿一件條紋襯衣,下身是一條發白的牛仔褲,腳踏一雙舊的工程靴。他今年已經38歲了,但是他看上去要比他的實際年齡年輕10歲——只是在他的眼角有一些不易覺察的魚尾紋。

「您好!漢斯科先生。」酒館的老闆李瑞奇一邊打著招呼,一邊把一張餐巾紙放在了班恩的面前。李瑞奇有點驚訝,他從沒見過班恩·漢斯科在這個時候光顧他的小店。以前班恩來的時候總是在週末。

週五來的時候他喝兩杯啤酒;週六晚上就喝四五杯。在離去的時候,他總是在啤酒杯的下面壓上5美元的小費。酒館老闆李瑞奇特別喜歡這位老主顧——不僅僅因為每週都能從他那裡得到10美元小費,而是覺得和他在一起很值得。在一個這樣的三流酒館裡,顧客們的談話多是庸俗不堪;但是班恩·漢斯科先生氣度不凡,談吐高雅,確實是不可多得的人物。

每到週末李瑞奇總是期待著班恩的出現,因為憑著多年的經驗,李瑞奇知道他一定會按時光臨的。也許班恩會在千里之外的紐約蓋摩天大樓,在瑞多比奇建藝術館,或者在鹽湖城蓋商業大廈,但是每到週五晚上8點到9點半之間,酒店的門就會被推開,班恩就會走進來——似乎他的家最遠也就在小城的另一邊;而他來這裡只是因為電視裡沒有好節目可看。他有自己的私人飛機,在他的莊園裡還有一塊小型停機坪。

兩年前班恩在倫敦第一次設計並且監造了bbc廣播電心,直到現在英國新聞界對它的優劣仍然爭論不休。《衛報》說那可能是「最近20年來倫敦最漂亮的建築」;而《鏡報》則稱「那幢建築物比丈母孃的老臉還要難看」。就在班恩接下倫敦的那個活兒之後,李瑞奇想,「可能他不會常來了」。但是,班恩的固定行程只在第一個週五打斷了~次。等到週六晚上9點一刻,他又從容地跟進了「紅輪子」,還是那身打扮。李瑞奇激動地叫了出來:「您好!您怎麼還在這兒呢?」班恩·漢斯科先生有點迷惑,似乎他在這裡根本就不出奇。

他總是獨自一人前來,總是又沿著老路回去。李瑞奇覺得班思是他一生遇見的最孤獨的人。

今晚,漢斯科先生看起來有點臉色蒼白,有點心不在焉。

「你好!李瑞奇。」他一邊說著,一邊坐了下來,然後低下頭去研究自己的雙手。

李瑞奇覺得漢斯科似乎有些害怕。但是他認為這一點都不奇怪。

如果一個人太引人注目,太出名,就會成為別人攻擊的物件。

李瑞奇從吧檯後面拿了一個啤酒杯,然後去擰啤酒桶上的龍頭。

「不必了,李瑞奇。」

李瑞奇吃驚地轉過身來——當他看到班恩·漢斯科的臉時,一陣恐懼突然襲來。漢斯科先生現在並不像是害怕,而是似乎剛剛經受了一次重擊,餘痛末消。

有人把一個硬幣投進了投幣式自動電唱機裡。一個女歌星啦啦呀呀地唱了起來。「您沒事兒吧?漢斯科先生?」

班恩·漢斯科突然之間變老了——好像老了10歲——不,是20歲。李瑞奇驚奇了。漢斯科先生的頭髮全變得灰白,而李瑞奇以前從未見過他有一根白頭髮。

漢斯科微笑著。一種嚇人的恐怖的笑。一種行屍的笑。

「我今晚不想喝,李瑞奇。今晚不要。不要。先生。一點都不要。」

李瑞奇把酒杯放下,走到了漢斯科跟前。

酒館裡空蕩蕩的。幾乎不到20個顧客。安妮坐在廚房門旁邊,正和廚師玩撲克。

「是不是有壞訊息,漢斯科先生?」

「壞訊息,沒錯。家裡來的。」他看著李瑞奇,似乎要把他看穿。

「很抱歉,漢斯科先生。」

「謝謝你,李瑞奇。」

漢斯科又陷入了沉默。正當李瑞奇要問他是不是能幫點什麼忙時,漢斯科說話了:「你酒館裡的威士忌怎麼樣?李瑞奇?」

「給其他人的都是一般的,」李瑞奇說道,「可您我就得拿出最好的‘野火雞’。」

漢斯科笑了一下。「謝謝你,李瑞奇。我想你得拿個啤酒杯來,給我裝滿‘野火雞’。」

「裝滿?」李瑞奇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天哪!那我得把你從這兒捐出去!」或者得叫救護車,他想。

「今晚不會的,」漢斯科說道,「沒事兒。」

李瑞奇仔細看著漢斯科先生的眼睛——不是在開玩笑。他從吧檯後面拿了一個啤酒杯,又從貨架上拿了一瓶‘野火雞’,手抖個不停,酒瓶碰在杯子上,叮噹作響。他真的困惑了。並不只是因為漢斯科先生,而是他從來沒有倒過這麼多的威士忌——或者一生當中也不會再有。

叫救護車,我操!他把這杯喝下去,我就得叫人來給他掘墓了。

但是李瑞奇仍然把酒端了過去,放在漢斯科的面前。父親曾經告訴他只要是一個人腦袋正常,只要他付了賬你就給他東西,不管是尿還是毒藥。李瑞奇不知道父親的建議是好還是不好,但是他知道如果想要以賣酒為生,有時你就不能不昧著良心。

漢斯科若有所思地看著那一大杯威士忌。等了一會兒,然後問道:「我得自己出錢買單嗎?」

李瑞奇慢慢地搖了搖頭,仍然盯著那啤酒杯,不想指頭去看那雙逼人的眼睛。「不,」他說道,「這杯算我的。」

漢斯科又笑了,這次顯得自然了一些。「多謝,李瑞奇。我想和你講個故事。是關於我的老師弗蘭克·比靈斯的。我敢說他是世界上最棒的建築師。1978年他在秘魯全身發高燒,醫生們給他注射了各種各樣的抗生素,但是沒有一種起作用,兩週之後他還是死了。但是印第安人知道如何對付那種熱症。他們說本地釀造的威士忌最具特效。那種酒只需猛喝一口,嗓子眼裡就有一種熱辣辣的感覺,但是印第安人喝它就像是喝可口可樂那麼豪飲。我從來沒有見有人喝醉過。今天我想仿效一下。請給我拿些檸檬來。」

李瑞奇取了四顆檸檬,放在了酒杯旁邊一張乾淨的餐巾紙上。漢斯科拿起了一顆,仰起脖子像是要點眼藥,然後把檸檬汁擠進了右面的一個鼻孔裡。

「我的天哪!」李瑞奇嚇壞了。

漢斯科的喉嚨在動。他的臉變得紅了……李瑞奇看見眼淚從他的臉上流了下來。自動電唱機裡傳來了斯賓納斯的歌聲:「噢,上帝,我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再忍受……」

漢斯科閉著眼在吧檯上摸索,又拿起了一顆檸檬,然後把汁擠進了另一個鼻孔裡。

「你他媽的會搞死你自己的。」李瑞奇嘟噥著。

漢斯科把兩個檸檬殼拋在了吧檯上,然後「噝噝」地吸著氣。他的眼睛火一樣的紅。他抹去了順著鼻孔流下來的檸檬汁,抓起了酒杯,喝了一大口。李瑞奇目瞪口呆,看著他的喉結一上一下地在動。

漢斯科放下酒杯,哆嗦了兩下,然後點了點頭。他看著李瑞奇,笑了一下。他的眼睛已經不紅了。

「你瘋了,漢斯科先生。」李瑞奇說道。

「用你的毛打賭。」漢斯科先生說,「你還記得嗎?李瑞奇?我們小的時候,總愛說‘用你的毛打賭’。我曾經告訴過你我以前是個胖子嗎?」

「沒有,先生。從來沒有。」李瑞奇小聲說道。他現在覺得漢斯科先生真的有點瘋狂,或者至少暫時不太正常。

「我那時是一個標準的胖子。從來不打棒球,也不打籃球。在玩捉迷藏的時候,總是第一個被抓住。我是個胖子。就是這樣。在老家時,有一群傢伙總是在不停地追趕我。一個叫貝爾茨。哈金斯,一個叫維克多。克里斯,還有其他的一些。其中亨利。鮑爾斯是他們的頭。我敢說亨利。鮑爾斯是世上最邪惡的一個孩子。我不是他推一追趕的人;我的問題是,我不能像其他的孩子那樣跑得那麼快。」

漢斯科揭開了襯衣的鈕釦,把胸口露了出來。李瑞奇向前靠了靠,看見漢斯科的肚子上有一塊可笑的、扭曲的傷疤,就在肚臍的上面。他看清楚了,是一個字母「h」。

「這正是亨利。鮑爾斯干的。太久了。我很幸運,他沒把他那骯髒的名字全部刻在我身上。」

「漢斯科先生——」

漢斯科又像剛才那樣,仰起頭把剩下的兩顆檸檬,都擠了過去。

他哆嚷著把擠完的檸檬殼放到一邊,抓起酒杯喝了兩大口,然後閉上眼摸索著,抓住了吧檯的邊緣。他緊緊地抓著,就像是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的一個人死死地抓著船上的欄杆,然後睜開雙眼,朝李瑞奇笑了笑,說道:「今晚我能把這一杯子全都喝下去。」

「漢斯科先生,求您不要再喝了。」李瑞奇在不安地請求著。

安妮託著盤子過來了,她來拿幾杯啤酒。「漢斯科先生沒事吧?

李瑞奇?「安妮問道。她看見漢斯科正靠著吧檯,認真地從一個小罐子裡撿檸檬片。

「不知道。」他回答。

「那你還在這兒袖手旁觀?還不幹點什麼?」安妮像大多數女人一樣,偏向漢斯科。「我不知道。我父親總是說一個人如果頭腦正常——」

「你父親的腦子連個豬腦子都不如,」安妮說道,「快別管你父親了。還是別讓他喝了吧。他會把自己殺死的。」

李瑞奇終於下了決心,走到漢斯科跟著。「漢斯科先生,我想你確實喝——」

漢斯科又仰起頭擠著檸檬汁。實際上這次是在吸,就像那是可卡因一樣。然後拿起酒杯像喝水一樣大口吞著威士忌。他神情嚴肅地看著李瑞奇。「乒乓乒乓。我看見那群傢伙在我的臥室裡跳舞。」說完他笑了起來。啤酒杯裡的威士忌大概就剩下兩英寸了。

「夠了夠了。」李瑞奇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拿酒杯。

漢斯科輕輕地把它拿走了。「破壞已經造成了,李瑞奇。已經造成了。孩子。」

「漢斯科先生,請——」

「我給你的孩子們帶了點東西。李瑞奇。險些忘記了。」漢斯科從他的那件褪了色的馬甲兜裡取出了一些東西。

「我爸在我4歲的時候就去世了。」漢斯科說道,聲音沒有任何的含糊不清。「留給我們一堆債務還有這個。我想讓你的孩子們收下這些東西,李瑞奇。」他把3個圓圓的銀幣放在吧檯上。在柔和的燈光下,銀幣煙煙發光。李瑞奇屏住了呼吸。

「真的感謝你,漢斯科先生。但是我不能——」

「曾經有4個。我把其中的一個給了結巴比爾和其他的人。比爾。鄧邦是他真正的名字。但我們常叫他給巴比爾……就像是我們常說‘用你的毛打賭’。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我還有一些朋友,即使是像我那麼胖的人也有一些朋友。結巴比爾現在是個作家。」

李瑞奇幾乎沒有聽見他說的話。他只是痴迷地望著那些銀幣。

1921年,1923年,1924年。上帝才知道它們值多少錢。

李瑞奇又說了:「我不能。」

「你必須收下。」漢斯科抓緊酒杯,把剩下的威士忌一飲而盡。他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李瑞奇。那雙眼水汪汪的,充滿了血絲,但是李瑞奇敢對著《聖經》發誓,那仍是一雙絕對清醒的眼睛。

「你嚇著我了,漢斯科先生。」李瑞奇說道。

「嚇著你了嗎?」漢斯科問道。他的雙眼緊緊盯住李瑞奇的眼睛。

他把酒杯推到一邊,然後把雙手交叉放在了那3個銀幣前面。「可能是吧。但是你根本沒有我這麼害怕,李瑞奇。求求上帝,你千萬不要這樣。」

「那麼,到底出了什麼事」李瑞奇問道,「可能——」他舔了一下嘴唇,「可能我能幫您一些忙。」

「出事?」班恩·漢斯科笑出聲來。「為什麼這麼說?不是的。今晚我接到了一個老朋友的電話。那人名叫麥克。漢倫。我已經完全把他忘掉了,李瑞奇。但是那並沒使我害怕。畢竟我和他是童年之交,再說孩子總是健忘的,對不對?但是令我害怕的事就要發生,並不只是因為麥克——而是我忘掉了孩提時代的~切東西。」

李瑞奇只是呆呆地看著漢斯科。他不知道漢斯科到底在說些什麼——但是漢斯科嚇得要死。毫無疑問。這事發生在漢斯科身上有些可笑,但是的確是真的。

「我的意思是說,我已經忘掉了一切。」他用手指節輕輕敲打著吧檯。「你聽說過嗎,李瑞奇,在你不知道健忘症為何物時,你竟然已經完全忘記了一切片李瑞奇搖了搖頭。

「我也是。就在我開車前來的時候,健忘症突然之間襲擊了我。

我想起了麥克,只是因為他給我打了電話。我想起了德里,只是因為他的電話是從那裡打來的。「

「德里?」

「但是,就這麼多。記憶朝我襲來,甚至我從沒想過自己是個小孩子……然後就像那樣,記憶開始洶湧而回。就像我們曾經用那個銀幣所幹的那樣。」

「您用那個銀幣幹什麼了,漢斯科先生?」

漢斯科看了看錶,突然從凳子上滑了下來,有點踉蹌。「不能浪費時間,」他說道,「今晚我得飛走。」

李瑞奇大吃一驚。漢斯科又笑了。「是飛走,但是不是自己開飛機。是聯合航空班機,李瑞奇。」

「哦,」他的臉色緩和了一些,「您要去哪兒?」

漢斯科的襯衫仍然敞開著。他若有所思地看著肚子上的那個白色的疤痕,然後開始系鈕釦。

「我想我得告訴你,李瑞奇。家。我要回家。我那些銀幣給你的孩子。」說完,他轉身向門口走去。他的雙手叉在腰間。那個動作真的嚇壞了李瑞奇,他彷彿看見了幽靈。

「漢斯科先生!」李瑞奇驚叫起來。

漢斯科轉過身來。李瑞奇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後的貨架,酒杯和酒瓶在乒乓作響。李瑞奇突然覺得班思。漢斯科已經死了。

是的。他或者躺在一個水溝裡,或者用皮帶吊在廁所裡;此刻站在電唱機旁正回頭看著他的那個人只不過是個幽靈。過了一會兒——一小會兒已經足夠讓他冷靜下來,李瑞奇又返回到現實當中。

「什麼事,李瑞奇?」

「沒……沒……沒什麼。」

班思。漢斯科的臉頰被酒精燒得通紅,他的鼻子也是又紅又疼,直盯盯地看著李瑞奇。

「沒什麼。」李瑞奇又小聲地說了一遍。但是他的眼睛不能離開那張臉孔,那個一隻腳已經踏入地獄之門的人的臉孔。

「我那時是個胖子;我們也非常可憐。」漢斯科說道,「我現在記起來了。是一個叫貝弗莉的姑娘或者是結巴比爾用那個銀幣救了我的命。我會被我今晚所想的東西嚇瘋的。但是嚇不嚇倒沒有關係,這一切終究會來臨的。我得走了。因為我曾經獲得和現在擁有的一切都和我們那時的所作所為有關。你必須得為你獲得的一切付出代價。也許這就是為什麼上帝造就了孩子,而孩子只有不斷跌倒、流血才能獲得一個簡單的教訓的原因。遲早你擁有的東西會讓你付出的。」

「不管怎樣……這個週末……你還會回來的,是不是?」李瑞奇的嘴唇麻木了。他竭盡全力說道:「這個週末你還會像往常一樣回來,是不是?」

「我不知道。」漢斯科先生的微笑很可怕。「這次我去的地方比倫敦還要遠,李瑞奇。」

「漢斯科先生——」

「把那些銀幣給你的孩子。」說完,漢斯科就走進了茫茫夜幕之中。

「到底是怎麼回事?」安妮問道。但是李瑞奇沒理她。他衝到一個朝向停車場的窗戶前,向外望去。

漢斯科的卡迪拉克啟動了。它衝出了骯髒的停車場,後面揚起一陣灰塵。灰塵散處,那車變成了兩個紅點。

4

艾迪。

據說如果你想了解世紀末美國中產階級的男男女女,你只要看看他們儲備藥品的櫥櫃。上帝,瞧瞧艾迪。卡斯布拉克的藥品櫃吧。

上面一層擺滿了瓶瓶罐罐。其中有兩瓶飛利浦牌鎂乳喝起來就像粉筆水;那種加了薄荷味的新產品,喝起來就像薄荷味的粉筆水。這都是艾迪的常備藥。這些瓶瓶罐罐看起來就像一個個小豬儲蓄罐,只不過裡面裝滿了藥片,而不是硬幣。

第h層擺滿了各種營養藥:維生素e、維生素已純維生素b.複合維生素b、b-12……還有治皮膚病的賴氨酸;預防心臟附近膽固醇聚積的卵磷脂;補鐵的、補鈣的,還有魚肝油,各種複合藥劑。

第三層架子是各種專利藥品的世界。止咳藥、感冒藥、治喉痛的藥、嗽口水、眼藥水,還有治胞疹的外用霜劑。架子的一邊擺著3瓶焦油洗髮水,擠在一堆兒,好像幾個密謀反叛的人。

櫥櫃的底層幾乎空著。僅有的幾樣藥品都是在關鍵時刻才用的。

艾迪走進衛生間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藍色的大手提袋。他把袋子放在洗滌槽上,開始把這些瓶瓶罐罐胡亂塞進袋子裡。平時他會小心翼翼地一瓶一瓶地拿出來,可現在沒時間仔細了。在艾迪看來,這個選擇簡單得近乎殘忍;要麼行動起來,讓自己不停地忙活;要麼乾站在那裡,時間一長就開始琢磨所發生的一切,結果死於恐懼。

「艾迪?」樓下傳來麥拉的聲音。「艾迪,你在做什麼呢?」

架子上的藥瓶一掃而空。艾迪停了一會兒又抓過一瓶藥塞進包裡。他拉上提包的拉鏈。想了想,又把剩下的藥瓶全都塞了進去。

「艾迪?」麥拉一邊往樓上走,一邊叫著。

艾迪拉好提包的拉鏈,轉身出了衛生間。他身材矮小,長著一張怯生生的臉。艾迪的頭髮快要脫光了,剩下的一點頭髮一塊一塊,沒精打采地坐落在頭頂。袋子太沉,艾迪的身子不由得向一邊歪著。

一位非常臃腫的女人正慢慢地爬上二樓。艾迪聽到她腳下的地板吱吱作響,發出抗議。

「你在做什麼?」

艾迪毫不諱言,他娶的簡直就是他的母親。麥拉葉斯布拉克特別胖。5年前艾迪娶她的時候,她還只是微微發福。不過有時候艾迪覺得麥拉有一大會臃腫不堪。上帝,他母親就是個胖子,麥拉著起來更胖得多。她穿了件白色的睡衣,胸部和臀部像海浪一樣凸出來。那張不加修飾的臉,慘白光亮,看起來異常可怕。

「我得離開一段時間。」艾迪說。

「什麼,你要走?電話裡說了些什麼?」

「沒什麼。」艾迪說著飛也似地穿過門廳,來到壁櫥前。他放下大手提袋,開啟壁櫥門,翻了翻那幾件樣式相同的黑色套裝。在一堆色彩豔麗的衣服裡,它們顯得越發的黑。平日上班時,他總是穿黑色套裝。他鑽進壁櫥,聞到一股樟腦混合羊毛的味道。他吃力地拖出一隻手提箱,開始裝衣服。

「怎麼了,艾迪?告訴我你要去那兒?」

「我不能告訴你。」

麥拉站在那裡望著他,不知該說什麼,該怎麼辦。她真想把艾迪捆起來關進壁櫥,再用自己的身體死死地抵住壁櫥的門,直到一切平靜下來。可是,雖然她比艾迪高3英寸,比艾迪重一百磅,她還是無法讓自己這樣做。她想不出該怎麼辦,只感到無比的憂傷和恐懼。艾迪簡直變了一個人。

「你不能走,」麥拉陷入絕望,「你答應過我幫我得到艾爾·帕西諾的親筆簽名。」這根荒唐,可現在即使荒唐也比什麼都說不出要好啊。

「你會得到他的親筆簽名。你還得給他開車。」

恐懼已攪昏了她的頭腦,這話更使她忐忑不安。她低聲尖叫道:「我不行,我永遠都不……」

「你必須這樣做。沒別人了。」他一邊說,一邊審視他的鞋。

他挑了兩雙鞋。又找了個空鞋盒把另外一雙鞋擱了進去。一雙黑色的皮鞋,穿過許多次,可還不錯。這雙鞋太舊,上班時不能穿。當你開車帶著那些有錢人——其中許多是很有些名氣的有錢人——穿過紐約的大街小巷時,你得穿著合體。這些鞋子看起來有些寒酸……不過,穿這樣的鞋去他將要去的地方,做他必須做的事,一點沒問題。

沒準兒理奇。多傑會……

突然間那黑色變得咄咄逼人,他感到喉嚨發緊。艾迪這才驚訝地意識到他把整個藥鋪都裝進了手提袋,卻忘了最重要的一樣——治哮喘的噴霧劑落在樓下音響櫃上。

他砰地關上手提箱,上好鎖。抬頭看見麥拉正站在走廊,像哮喘病人一樣雙手緊緊地壓住短粗的脖子。地瞪大眼睛看著艾迪,一臉的惶惑和驚恐。要不是他自己心裡也怕得要死,他或許還會為她感到抱歉。

「怎麼了,艾迪?誰打來的電話?你遇到麻煩了,是嗎?你有什麼麻煩呢?」

他朝她輿過去,一手提著大手提袋,一手拎著手提箱。麥拉走在前面,擋住他的去路。起初他還以為她不會讓開路。可當他的臉幾乎撞到她胸口時。麥拉害怕地閃開身。看著他頭也不回地走過去,麥拉忍不住痛苦失聲。

「我不能給艾爾·帕西諾開車!」她大叫起來。「我會撞車的。艾迪,我害怕!」

他看了一眼樓梯邊小桌上的時鐘,已經9點20分了。三角洲旅行社的工作人員甕聲甕氣地告訴他,他已經錯過了北上緬因州的末班車。他又打電話給艾迪特拉克旅行社,得知有一班開往波士頓的列車11點半離開賓夕法尼亞火車站。他可以在南站下車,然後坐計程車到阿靈頓大街科德角豪華汽車公司。多年來這家公司與艾迪的公司開展了許多友好互惠活動。打一個電話,布徹。卡寧頓就會給他安排好北上的行程。布徹說給他準備一輛卡迪拉克,這樣他就可以體面地去。

「體面地去?」艾迪心裡想著。「坐靈車去才夠體面。不過別急,艾迪。你可能會坐著靈車回來,要是你的屍體還能檢得回來。」

5

9點20分。還有足夠的時間跟麥拉說說話,還有足夠的時間安慰安慰她。啊……對於麥拉,今夜要是一個平靜的夜晚,要是他悄悄地溜走,只在冰箱上留一張紙條,該有多好啊。那樣走,像個逃亡者,不可取。可這樣更糟糕。這好像是被迫離家出走,讓你實在難以面對。

「有時家是心的寄託。」艾迪胡亂想著。「博比·弗羅斯特曾經說過家這個地方,當你不得不回去的時候,他們不得不收留你。可不幸的是,一旦你走進家這個地方,他們便不願再放你出來。」

艾迪站在樓梯口,稍稍向前挪了幾步,喘著粗氣,心裡怕極了。

他注視著哭得慘兮兮的妻子,說道:「跟我下樓,我來告訴你。」

艾迪把手裡的兩個裝滿衣物和藥品的大包放在前廳的門邊。他突然記起了什麼——是母親的幽靈。母親雖已過世多年,卻不時地在與他的思想對話,提醒著他。

「你知道你的雙腳一著涼,你就感冒。艾迪,你和別人不一樣。你身子骨兒弱,得小心。所以下雨天你必須穿膠鞋。」

德里很愛下雨。

艾迪開啟前廳的壁櫥,取出掛鉤上的膠鞋,塞進手提包。

「好孩子,艾迪。」他彷彿聽到媽媽的聲音。

艾迪抓起電話,叫了一輛計程車。排程員告訴他15分鐘後車就到。

掛了電話,艾迪順手抓起放在那套昂貴的索尼影碟機旁邊的哮喘噴霧劑,心裡想著:我花了150美元買了這套最先進的音響,為的就是讓麥拉能夠盡情地欣賞她最鍾情的超級巨星的演唱。突然他又感到一絲愧疚。他很清楚,這樣說對麥拉很不公平。即使還聽著那些有沙沙的雜音的老唱片,即使在昆斯區那套只有4個房間的小房子一直住到他們滿頭白髮,麥拉也一樣感到無比幸福。他買這麼昂貴的音響,在長島買這套散石蓋成的大房子,只是為了證明他的能力,為了平息母親那溫柔、惶恐不安、迷惘又難以滿足的聲音。它們彷彿在說:「媽媽,這都是我掙的。看看這一切,全是我賺來的。看在上帝的份兒上,您能閉嘴了嗎?」

艾迪把哮喘噴霧劑對準喉嚨,就像一個要扣動扳機自殺的人。他吸了一大口氣,感到呼吸暢通了,胸口的壓迫感也消失了。他的腦子裡突然又飄來那個幽靈般的聲音。他似乎聽到母親跟布萊克教練為他能不能上體育課在爭吵不休。聽見母親氣憤地說:「他身體弱。我兒子身體很弱。」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艾迪從那段回憶中回過神來。多年以來,這難堪的經歷還是頭一次鑽出他的記憶。那次母親在德里小學體育館跟布萊克教練大喊大叫,而他氣喘吁吁地縮在母親身邊,別的孩子圍著一個籃筐看熱鬧。麥克。漢倫的電話使他想起的不僅僅是這些,他還想起許多其他更糟糕的事。那些回憶就像愛撿便宜貨的人擠在百貨商店的門口,一起洶湧而來。在折賣場上他們能找到些什麼呢?他的健全的心智?也許吧。可那也是打折貨。

「什麼事都沒發生。」艾迪唸叨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哮喘噴霧劑擱進口袋裡。

「艾迪,請你告訴我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她那胖胖的臉頰上掛著淚痕,不安地絞著雙手,好像一對粉紅色光溜溜的小動物嬉戲不停。

就在向麥拉求婚前不久,艾迪拿了一張麥拉送給他的照片,放在母親的相旁。那張相片是1944年他出生的前兩年拍的。那時,母親才180磅重,還算苗條。可到母親64歲去世時,她已經重達400磅,準確地說406磅。她伊然一個龐然大物,渾身贅肉,蒼白的臉總是一籌莫展的樣子。

他比較著,目光在母親和麥拉之間變換。她們應該是姐妹,簡直太像了。艾迪竭力不讓自己在心理上亂倫。看這兩張幾乎完全相同的照片,他發誓決不讓自己做出任何傻事。他能忍受別人的奚落和嘲笑,可他真的想做弗洛伊德馬戲團裡的小丑嗎?不,他不願意。他會慢慢疏遠麥拉,和她斷絕來往。他會一點一點讓她失望,因為她太美好,沒有和男人相處的經驗。等到麥拉從他的生命裡漸漸消失後,他就可以去上他嚮往已久的網球課,或者參加檯球俱樂部,或者參加健身俱樂部。

可最後他還是娶了麥拉。曾經的一切,過去的習慣難以改變。家就是個你一進去便被拴住的地方。天啊,他本來可以打敗母親的幽靈。雖然很難,可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夠做到。是麥拉使他變得如此依賴。麥拉的關懷判了他的死刑,麥拉的愛護牢牢地拴住了他,麥拉的溫柔纏繞著他。麥拉就像他的母親非常瞭解他的個性:因為艾迪時常以為他自己身體不好,因而更加嬌弱;她必須保護他,不讓他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麥拉對艾迪的照顧無微不至。就像母親那樣,麥拉清楚地知道艾迪別無選擇。沒結婚前,他就三次離家出走,又三次回到他母親的身邊。在他母親去世4年後,他又回到昆斯區的家中,從此再也沒有離開。這一次他帶著麥拉回來。他愛她,他別無選擇。她那善解人意的目光鎖定了他,讓他忘乎所以。

那時他想,又回家了,永遠地回來了。

艾迪想著,或許我錯了。這裡不是我的家,從來不是。我的家是我今夜要去的地方。家是你去了便要面對黑暗中的一切的地方。

艾迪無助地顫抖,好像沒穿膠鞋出了門,得了傷寒。

「艾迪,請你……」

麥拉又哭起來。像艾迪的母親一樣,眼淚是她的殺手鐧。那溫柔的武器使人麻木,使善良和柔情變成盔甲上致命的裂痕。麥拉很少靠眼淚來打動他,可現在她正在這麼做,而且就要達到目的了。不行,他起過誓,起過誓。走吧,艾迪,你又傷害了她。你為什麼不接她幾次?那樣也許更仁慈些,更快些。突然間,也許是想要途難一頓的想法使他想起了亨利·鮑爾斯。這麼多年他第一次想起鮑爾斯。這使他無法平靜。

兩道光射過圍牆。計程車的喇叭響起來。艾迪感到一陣欣慰。他們用了整整15分鐘的時間談論帕西諾,而沒有談德里和麥克。漢倫。

亨利·鮑爾斯。這對麥拉,對他自己都有好處。不到萬不得以,他不想花時間去想去談那些事情。

艾迪站起身說:「我叫的車。」

麥拉起身太快,踩住了裙邊,向前跌去。艾迪一把扶住她。

麥拉又哭鬧起來:「艾迪,你得告訴我介!」

「我不能。沒時間了。」

「從前你對我從不隱瞞什麼,艾迪。」她不停地啜泣。

「現在也沒有。真的沒有。打電話的是個老朋友。他……」

「你會生病的。」她絕望了,跟著艾迪走到前廳。「我知道你會生病的。讓我跟你一起走,艾迪,求求你。我會照顧你,好嗎?」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變得歇斯底里。艾迪感到害怕。她越來越像他媽媽。

在去世前的幾個月裡,他媽媽變得衰老,肥胖,神經質。「我會給你捶背,照顧你吃藥……我,我會幫助你……如果你不願意讓我說話,我就不說。只要你把一切都告訴我。艾迪,艾迪,求你別走!艾迪,求你了!求你了!」

艾迪大步穿過門廳,走到前門。他低著頭,茫然地向前走,彷彿一個頂著颶風前行的人。他又感到呼吸困難。手中的袋子重似千斤。

他感到麥拉豐滿的粉紅色的手拽住他,摸索著,尋找著,無力又絕望地拉住他,想用溫柔關切的淚水引誘他,留住他。

「我快要堅持不住了!」艾迪的心在絕望中掙扎。他的哮喘又發作了,感到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難受。他伸手去開門,門柄卻似乎離他越來越遠,融進無邊的黑夜。

「留下來,我給你做酸奶油咖啡蛋糕。」麥拉乞求他。「還有爆米花……我給你做你最喜歡的火雞大餐……要是你想吃,我明早就做……我現在就做……還有肉湯……艾迪,我好怕!你讓我好怕!」麥拉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把他往回拖。就像警察抓住了可疑的逃犯。艾迪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拼命向前。當他筋疲力盡,再也沒有力氣抵抗的時候,麥拉的手鬆開了。他緊緊地握住冰涼的門柄,猛地拉開家門,看到計程車——來自理智國度的使者正等在那裡。門外夜空晴朗,群星閃爍。

他轉身看了一眼哭得死去活來的麥拉。「你應該理解我。這不是我想做的。如果我可以選擇,有一點點選擇的機會,我都不會走。請你理解我,麥拉。我走了,我會回來的。」哦,這簡直是謊言。

「什麼時候?要多久?」

「一個星期。或者10天。不會更晚了。」

「一個星期!」麥拉尖叫著,雙手緊壓在胸口上。「要一個星期!10天!求求你,艾迪!別……」

「麥拉,別說了,好不好?什麼都別說了。」

麥拉真的不做聲了,站在那裡,一雙淚眼哭得紅腫。麥拉沒有怨他,只是為他、為自己的未來感到恐懼。這麼多年來,艾迪第一次意識到他能一心一意地愛她。在即將與這個家永別的一剎那,他突然想到或許麥拉比他更害怕;或許母親比他更害怕。德里就像嘶嘶作響騰空而起的焰火一下子又回到他的記憶中。他記起6歲那年在德里的一家鞋店,他偷偷地爬上試鞋機。母親赤著腳尖叫著飛奔過來。「艾迪,下來!下來!那機器能使人得癌症!下來!艾迪!」他又驚又怕,一下子失去平衡。但心裡卻又一種惡作劇的快感。「我要摔倒了!我要看看摔倒了,頭上磕個大包的滋味!」可是他沒有摔倒。母親拽住他。

他大哭起來,卻沒有摔倒。母親不住地說:「再也不要那樣了,再也不要那樣了,再也不要。」母親把他從試鞋機上抱下來,衝著店員大喊大叫,還說要告他們。那天晚上,他一直沒睡著,不停地想到底什麼是癌症;得了癌症,多久就死掉了;死之前會有多痛。他還想,自己死後會不會下地獄。他明白那很危險,母親嚇壞了。

「麥拉,」艾迪從歲月的那邊回到現實,「吻吻我。」

麥拉吻他,擁抱他,拖得那麼緊,緊得他透不過氣來。

「別怕。」他低聲對她說。

「我無法控制自己。」麥拉哽咽著。

「我知道。」他明白即使麥拉抱得再緊些,勒斷他的肋骨,他的哮喘也不會發作,他的粗重的喘息聲也消失了。「我知道,麥拉。」

計程車司機按了按喇叭。

「你會打電話嗎?」麥拉急切地問。

「如果可能。」

「艾迪,你真的不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要是他能,他得講多少才能讓麥拉放心呢?「麥拉,今晚我接到麥克的電話,我們聊了一會兒,一切都圍繞著兩件事。麥克說那個怪物又出現了,問我能不能去。麥拉,現在我發燒了,你用什麼退燒藥也不管用。我喘不過氣來,我的哮喘噴霧劑也無濟於事。因為我的病不在咽喉,不在肺,而在我的心裡。如果可能,我會回來。可我覺得自己好像一個站在破舊的礦井口上的人。下面隨時可能會塌方,而我站在井口同光明告別。」啊,上帝!這些話也許能安慰她。

「不,」艾迪最後還是拒絕了麥拉的請求,「我不能告訴你所發生的一切。」

麥拉還沒來得及追問,艾迪轉身大步離去,越走越快,幾乎跑著進了計程車。汽車調頭開上大街的時候,麥拉還站在門口,一個高大的黑色剪影。

艾迪靠在後坐上,渾身不住地顫抖,回想著剛才的那一場夢。

夢?上帝,如果那只是一場夢。可那分明是清清楚楚的記憶。那幽幽的綠光,渾身腐爛的麻風病人在一個名叫愛迪。卡斯布拉克的小男孩後面緊追不捨,穿過地下隧道。在夢裡他跑啊,跑啊。當時他只有11歲。突然他聞到一股死亡的味道。有人划著火柴,他低頭看見一張腐爛的臉。那孩子叫帕特里克。霍克塞特,1958年7月間失蹤了。

蛆蟲在他的臉頰上爬來爬去,一股惡臭撲面而來。他忍不住將頭轉向一邊,看到兩本泡得發脹,長滿綠苔的課本。艾迪撕破嗓子尖叫。那個麻風病人粗糙的大手摸著他的臉,猛地伸進他的嘴裡。艾迪猛然清醒過來,發現自己不是在德里鎮陰暗的下水道里,而是坐在飛速開往羅得艾蘭州的列車前方的餐車裡。外面月光皎潔。

艾迪看著車外美麗的月色下沉睡的大地。三三兩兩的房屋,有時一片房屋。都黑著,只有幾家亮燈。那燈光在皎潔的月光下顯得渺小,矯情。

「他總認為月亮在跟他說話,」艾迪突然想到,「亨利·鮑爾斯。上帝,他瘋了。」艾迪想亨利·鮑爾斯現在在哪裡。死了?坐牢了?或者在中部的什麼地方四處流浪?殺了某個讓他搭車的司機,搶了錢財?

可能吧。在哪個州的收容所?亦或賞著即將圓滿的月色?跟月亮談話,聆聽只有他一個人聽得到的回應?艾迪覺得這更可能。

他不禁哆嗦了一下。「我終於想起了我的童年。我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度過那個死亡籠罩的1958年的暑假。」他覺得現在他能想得起那個夏天裡的每一幕。可他不想去回憶。「上帝,要是我能徹底忘記那一切就好了。」

他的頭抵著髒兮兮的車窗,一隻手軟弱無力地握著他的哮喘噴霧劑,彷彿握著一個宗教信物,茫然地注視著飛駛而過的夜色。

「去北方。」他想。

「不,不是去北方。因為我坐的不是火車,而是一部時光列車。

不是去北方,而是回到過去。「

他彷彿聽到月亮低聲地抱怨。

艾迪。卡斯布拉克緊緊地握住他的哮喘噴霧劑,感到一陣暈眩,閉上了眼睛。

6

貝弗莉·馬什。

電話響起的時候,湯姆幾乎要睡著了。他掙扎著翻了個身,想要去抓聽筒,可是卻碰到了貝弗莉的胸口,她也爬起身來要去接電話。

湯姆的頭又落到了枕頭上,迷迷糊糊地想半夜三更到底是誰打電話來。他聽見貝弗莉說了聲「你好,」就又進入了夢鄉。看棒球賽的時候,他喝了18罐啤酒,喝得暈乎乎的。

突然貝弗莉尖利而奇怪的一聲「什——麼?」像一隻冰鍋敲進了他的耳朵,他一下子睜開了眼睛。他想坐起來,可是電話線恰好壓在他的脖子上。

「把他媽的那東西拿走,貝弗莉。」他叫了起來。貝弗莉連忙站起來,架著電話線繞到床的另一邊。她的深紅色的頭髮像波浪一樣一直垂到腰間。婊子的頭髮。她的眼睛一直都沒有向湯姆這邊膘一下,這讓湯姆很不高興。他坐起身來。頭很疼。媽的,可能一直都在疼,可是隻要睡著了,就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他走進洗手間,尿了一泡——感覺有三個小時之久。他決定再來一罐啤酒,來他媽的一個以毒攻毒。

湯姆穿了一條肥大的拳擊褲衩,身體強悍。路過臥室的時候,他回頭吼了一聲:「如果是萊斯麗那個同性戀,叫她隨便找個東西消消火,別他媽的大晚上煩我們。」

貝弗莉只是瞥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表明那並不是萊斯麗,然後就又低頭說話了。湯姆感到脖子後面的肌肉一陣發緊——他媽的她竟然不理他!我自己的老婆。我操!可能貝弗莉需要接受再教育。有時得這樣。她總是學得很慢。

湯姆下了樓,穿過客廳朝廚房走去,一面漫不經心地把褲衩揪到屁股上來。他開啟冰箱,伸手向裡面模去。他摸到的不是啤酒而是一盤剩麵條。所有的啤酒都沒了,甚至連他藏在後面應急的那一罐也不見了。棒球賽經過14局才決出勝負,白襪子隊又輸了。今年又他媽的一無所獲。

他的眼睛瞟到了櫥櫃上放著的空酒罐——他彷彿在痛飲清爽的加冰啤酒。他轉身又向樓梯走去,知道這回貝弗莉麻煩又大了。他瞥了一眼樓梯邊上的老鍾——午夜都過了。這並沒使他的脾氣好轉,因為他的脾氣在心情好的時候也是猴子的臉——說變就變。

他故意慢慢地爬上樓梯,心跳得很厲害。撲通,撲通,撲通,撲通。他感覺到他的心不僅在胸膛而且在耳朵裡、手腕上跳動,這讓他很難受。他根本不想這樣。他需要的是睡覺。但是那個賤貨還在打電話。

「我懂,麥克……是的……是……我知道……但是……」

又是長長的停頓。

「比爾·鄧邦?」她叫出聲來。那聲音又像冰鎬一樣深深地敲進了他的耳朵。

他站在臥室外面,直到他的心跳恢復了正常。撲通,撲通。他是一個男人,一個他媽的真正的好男人。他身材高大。他是鐵。如果她想再溫習一遍的話,他是樂意去教的。

他想行動了。但是他又停了下來。只是站在那裡,聽她說話。他其實並不關心她和誰說話,或者說些什麼,他只是在聽著她的語調——起來、下去;起來、下去。一種熟悉的怒火在他的胸膛開始燃燒。

7

年前,他在芝加哥市區的一家單身酒吧遇見了貝弗莉·馬什。

談話很投機,因為他們都在一幢大樓裡上班,而且都認識些大樓裡的人。湯姆在金蘭帝公司的公關部工作。在42層;貝弗莉是得利雅時裝公司的設計助理,在12層。湯姆在和貝弗莉首次見面時就立即知道了她的特點:魅力四射但卻易受攻擊。在見面後不到一個月內,他又知道她的又一特點:才能出眾。在她設計的那些休閒服裝的圖樣中,他看出貝弗莉是一個潛力巨大的造錢機器。

在貝弗莉知道湯姆對她感興趣之前,湯姆已經對她瞭解頗深了。

那正是湯姆所喜歡的一種方式。在他的一生中,他一直努力尋找的就是像貝弗莉這樣的人。他開始行動了,就像一頭兇猛飢餓的獅子開始全力追趕一隻毫無覺察的可憐的羚羊。貝弗莉的脆弱並不表現在表面上——你所見到的只是一個身材苗條、性感迷人的女人;但是她是脆弱的……莫名的脆弱。這一點只有他才瞭解。

獅子從來不想,至少不像人那麼思考……但是它們能看見。當羚羊們隱約感覺到死亡的威脅而離開水窪時,獅子就會注意看到底哪隻羚羊落到後面,是瘸腿,還是本來跑得慢……或者還沒感到危險。甚至可能的是,有些羚羊——有些女人——本來就想成為獵物。

突然「啪」的一聲猛地把他從記憶裡扯了出來——是打火機的聲音。

一股怒火竄了上來。他的胸中充滿了一種甚至帶些喜悅的怒火。

抽菸,她在抽菸!就在這裡,她又在抽菸!看來她學得很慢。但是一個好先生對於這樣的學生總是樂於施教的。

「是的,」她又說話了,「嗯。好吧。是……」她聽著,然後爆發出一聲他從未聽過的奇怪的笑聲。「既然你說了,那麼就兩件事情——先給我訂個房間,然後為我祈禱吧。好的……嗯……我也是。晚安。」

湯姆進來的時候,貝弗莉剛掛上了電話。進來時他想朝她大吼一聲「把煙掐掉!馬上!」但是當他看見貝弗莉的時候,那些話一下子噎在了喉嚨裡。他以前曾兩次見過貝弗莉現出那樣的神色,一次是在她第一次參加一個大型國際博覽會的時候,另一次是他們去紐約領國際設計大獎的時候。

她正大步在臥室裡走動,菸捲咬在她的嘴裡,一股白色的煙霧從她的左肩上飄了起來。天哪!他最痛恨的就是她這個樣子!

但是,她臉上的神色使他真正遲疑了,使他的叫嚷卡在喉嚨裡。

「咔嚓」——他的心動搖了。他開始退縮,告訴自己他不是害怕,而是對她感到吃驚。

他記得,每次當她的事業出現高xdx潮時,她就變成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女人。一個使他感到畏懼的女人。一個堅強無畏而不可預測的女人。

現在貝弗莉的臉頰開始變紅,一種自然的紅色。她的雙眼閃爍著光芒,根本沒有一絲瞌睡的痕跡。她的紅髮在飄動,活潑得像一條跳動的小溪。還有……哦,看看!朋友和鄰居們!你們看看她在幹什麼!她從壁櫥裡拿出了一隻手提箱!天哪!

「給我訂個房間……然後為我祈禱。」

好了。貝弗莉哪兒都不去,她不需要訂房間,她只要待在家裡。

謝謝您了。

但是在他好好教育她之前,她真的需要一兩回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