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塗那麼多,笨蛋。」比爾大叫道,「你想讓它第一次出航就完蛋嗎?」
「對不起。」
「好了,好了。慢著點兒。」
喬治塗完了一側的船舷,將小船託在手中。「太棒了,」他非常興奮,「我現在就讓它起航。」
「好,去吧。」比爾也很高興。但突然間他顯得十分疲憊。
「你要是能去就好了。」喬治十分惋惜。雖說比爾總是對他發號施令,但他總有新奇的想法。有他在玩得就更有趣。」這畢竟是你親手做的呀。」
「我也希望我能去。」比爾也有點沮喪。接著又囑咐喬治,「你穿上雨具。不然會跟我一個下場。也許你已經被我傳染上了。」
「謝謝你,比爾。這小船真的太棒了。」說著小喬治做了一件很久沒有做過,比爾永遠不會忘記的事:他輕輕探過身來,親了親哥哥的臉頰。
「你肯定被傳染上了,笨蛋。」比爾吼道,可心裡還是甜滋滋的。
他笑著對喬治說:「把這些東西放回去。不然媽媽又嘮叨個沒完。」
「放心吧。」喬治將小船放在石蠟盒上,小心翼翼地端了出去。
「喬、喬治?」
喬治轉身看著哥哥。
「小、小心點。」
「嗯。」小喬治皺皺眉頭。這話該出自媽媽之口。這和他給比爾的吻一樣有些反常。」我會的。」
他走了出去。比爾再也見不到他了。
3
在威產姆大街上,小喬治正在追逐著他的小紙船。他跑得飛快,而水流得更快,小船一直在他的前面。這時,他聽到一陣低沉的咆哮:在50碼前的小山坡前,水溝裡的水成半圓形洶湧而進,落入一個下水道口裡。小喬治呆住了。一根樹皮已經脫落的枝條凌空而入,掉進下水道里,掙扎了幾下就不見了。小船正向那個深淵疾駛而去。
「不!不要!」喬治驚慌失措地叫喊。他拼命追趕,一時間他幾乎覺得自己就要追上了。可是腳下一滑,摔倒在地,使成功變成了泡影。喬治膝蓋被擦破了,他疼得大叫起來。他眼睜睜地看著小船搖搖晃晃,陷入了又一個漩渦裡,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媽的!混蛋!」他大聲叫喊,用拳頭砸著地面。這使他變得更加疼痛,禁不住哭出聲來。他竟然把哥哥的紙船弄丟了,他真是個大笨蛋!
他不甘心地站起身來,走到下水道口,然後跑下來,俯下身子朝裡面瞅去。水發出一種陰森森的空洞的聲音,像是落入無邊的黑暗中。那是一種極為詭異的聲音,讓他想起……
「啊!」他感到一陣恐懼,不由得向後退去。
那裡有一雙黃色的眼睛,一雙他一直害怕在地下室出現卻從未見過的它的眼睛!」只不過是只動物。」喬治安慰著自己。也許是一隻被困在這裡的家貓——想是這麼想,可他隨時準備逃跑。而他已經被那雙閃著寒光的眼睛驚呆了。他能感覺到手指下碎石粗糙的表面,以及碎石上冷水的流動;他看見自己慢慢地站了起來,在步步退縮……就在此時,下水道里傳來一個聲音,一個親切悅耳的聲音——」你好!喬治。」它說。
喬治眨了眨眼,想看個清楚。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就像是一個精心杜撰的故事,又像是一個童話電影。如果他再大上10歲,他就絕不會相信他所見到東西。可是他今年僅僅只有6歲。
下水道里有一個小丑!裡面的光線很微弱,可是足以讓喬治看清一切。的確是一個小丑,就像是馬戲團或電視裡經常看到的那樣。小丑的臉是白色的,在他的禿頭頂的兩邊長著幾撮可笑的紅頭髮,嘴上畫著笑容。如果喬治再多活幾年的話,他就會覺得小丑更像是麥當勞小丑了。
小丑一隻手拿著一把氣球,五顏六色的,就像是熟透了的果子。
另一隻手舉著喬治的小船。
「想要你的船嗎,喬治?」小丑笑眯眯的。
喬治也笑了。小丑的笑容讓人無法抗拒。「當然想要了。」
小丑笑了起來:「‘當然想要’,好的!好的!那麼氣球呢?想不想要?」「嗯……也想要。」小喬治向前探了探手,又不情願地收了回來。」爸爸告訴我不要拿陌生人的東西。」
「你爸爸說得真不錯。」小丑仍在笑。喬治心裡想,我怎麼認為他的眼睛是黃色的呢?他的眼睛是藍色的,跳動著,就像是媽媽和哥哥的眼睛一樣。「沒錯,讓我來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鮑勃·格雷,也叫跳舞的小丑潘尼瓦艾·潘尼瓦艾遇見了喬治,喬治也遇見了潘尼瓦文。現在我們互相認識了,彼此成了熟人了,對不對?」
喬治咯咯地笑了起來,「我想也是。」他再次伸出手去……又再次縮了回來。」那你是怎麼到下面去的呢?」
「風暴把我吹到這裡來的,」小丑說道,「風暴把整個馬戲團都吹到這裡來了,難道你聞不到馬戲團的氣味嗎,喬治?」
喬治向前探了探身子。突然間,他能聞到花生的香味!還有醋味!那種常放到炸薯條裡的白醋的香味!他還能嗅到棉花糖、炸麵人以及淡淡的動物的味道。他能感受到馬戲團場地裡喧鬧的氣氛,還有還有一種洪水、敗葉和下水道里潮溼而又腐爛的黴味,就像地下室的氣味,只是不太強烈。
「我當然能聞到了。」喬治說。
「想要小船嗎?」小丑問道,」我重複一下,只不過覺得你並不非常想要。」他微笑著舉起小紙船。那個小丑穿著一件肥大的絲綢袍子,上面綴著橘黃色的大釦子。一條藍色的領帶耷拉在胸前。他的手上戴著一雙大大的白手套,就像是米老鼠和唐老鴨總戴的那種。
「當然!」喬治說道,朝下水道里望去。
「再來個氣球嗎?我這裡有紅色的、綠色的,黃色的、還有藍色的……」
「能飄起來嗎?」
「飄起來?」小丑咧著嘴笑了起來。「當然了,沒問題!還有棉花糖……」
喬治伸出手去。
小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喬治看到小丑的臉變了。
那張臉孔如此可怕,嚇得喬治魂飛魄散。
「它們能飄起來。」下水道里的怪物正哼唱著。它緊緊抓住喬治的手臂,把他拖入可怕的無邊的黑暗中。那裡水流洶湧咆哮,正把暴風雨的戰利品載入海洋中去。喬治伸長脖子,尖聲呼喊救命。淒厲的叫聲刺破了雨幕,迴響在整個威產姆大街。人們跑到窗前和走廊來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它們能飄起來,」它在咆哮著,「它們能飄起來,喬治。你和我一塊兒下去之後,你就也能飄起來了……」
喬治的肩膀卡在了下水道口。因為發洪水,大衛·加德納警官那天正好在家。聽到叫聲,加德納衝出家門。只見一個身著黃色雨衣的小男孩在下水道口掙扎呼叫,泥濘的髒水埋住了他的臉,使他的叫聲變成了含糊不清的氣泡迸烈的聲音。
「在下面什麼都能飄起來。」那笑聲讓人戰慄。隨著一聲撕烈的聲音,小喬治感到一陣劇痛,失去了知覺。
儘管距離第一聲呼救剛過去只有40多秒,但是當大衛·加德納警官第一個趕來搭救時,小喬治已經死了。加德納抓住雨衣,把小喬治拖了出來……喬治的身體翻轉過來——加德納發出一聲驚叫。喬治雨衣的左側已經被鮮血完全染紅。他的左臂幾乎已經全部失去了,只剩下一段白骨從那個鮮血不斷湧出的雨衣的大洞裡伸出來。
可憐的喬治雙眼圓睜,充滿冤屈。
4
一個小時之後,正當喬治的母親在德里醫院接受急診時,結巴比爾呆呆地坐在床上,臉色蒼白,聽見爸爸在客廳裡泣不成聲。喬治出門的時候,母親正在客廳裡彈奏《獻給愛麗絲》,而現在……
在地下的某個地方,那隻小紙船正順水蜿蜒而行……有一段時間,它和一隻小雞的屍體相伴而行。過了一個十字路口,那隻死小雞被衝到了一邊,而小船仍然一路向前疾駛。
小紙船箭一般衝出黑暗的下水道,駛入路邊的排水溝,進入一條不知名的小溪,最後又匯入水位暴漲的佩納布斯克河。這時天空現出了幾絲久違的蔚藍。暴風雨終於過去了。
小紙船搖搖晃晃,有時還灌水過去,但是始終沒有沉沒;兄弟倆的防水工作總算沒有白費。它的命運如何,誰也不得而知。也許它會被人撈起來,也許它就像童話裡的魔船一樣永遠在海上飄蕩。我所知道的只是它在德里鎮周圍顛沛流離的時光;從那時起,小船永遠從這個故事當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