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索橋與城市2

「繼續。」布萊因聽上去若有所思。

「帝國大廈!紐約證券交易所!世界貿易中心!康尼島的熱狗腸!無線電城音樂大廳!東村——」

布萊因打斷了他……難以置信的是,這次從對話器裡傳出來的竟然是約翰·韋恩2『注:約翰·韋恩(johnwayne),美國電影演員,他把身強力壯和沉默寡言的牛仔和士兵的形象表演得栩栩如生。代表作《紅河》,《赤膽屠龍》。』招牌式的拖沓腔調。

「好吧。朝聖者們。我相信了。」

埃蒂和蘇珊娜又困惑地對視一眼,稍許感到安慰。但是當布萊因開口時聲音再次變得冷酷。

「問我一個問題,紐約的埃蒂·迪恩。而且最好是個好問題。」停頓片刻後布萊因補充道:「因為如果不是。你和你的女人就會喪命,無論是你們打哪兒來。」

蘇珊娜的視線從通話機匣移向埃蒂。「它到底在說什麼?」她輕聲問。

埃蒂搖搖頭。「我一點兒概念都沒有。」

28

在傑克看來,蓋舍把他拖進的房間就像裝滿精神病人的「民兵」1『注:民兵(minuteman)導彈,美國於五十年代設計的一種導彈。』導彈的發射井:部分像博物館,部分像起居室,還有部分像嬉皮士的臨時住所。抬頭是拱起的圓頂天花板,腳下七十五到一百英尺深處是相似的圓形基座。垂直的霓虹燈管沿著牆壁掛了一圈,交替發出五顏六色的光:紅、藍、綠、黃、橙、粉和桃紅。在發射井的頂部和底部——如果這裡的確曾經是發射井的話——長燈管都匯聚起來編織出喧鬧的彩虹結。

房間就位於太空艙前面四分之三的地方,地板是鐵絲網格,上面東一塊西一塊地鋪著土耳其地毯(他後來才知道這些地毯實際上來自一處叫做喀什敏的領地)。鑲黃銅的箱子、立式檯燈或沙發椅的短腿壓住地毯的每個角,否則地毯就會像掛在電風扇上的紙片一樣被吹起來,因為從地下持續吹來陣陣暖風。上方也有一些通風管道,與他們走進來時地道里的通風管道一樣,另一股風就從這些管道里吹出來,盤旋在頭頂四、五英尺處。房間的另一端有一扇門,與他和蓋舍進來的大門一模一樣,傑克推測門的另一邊就是與光束路徑重合的地下走廊的延伸。

房間裡有六個人,四男兩女,傑克琢磨他們大概就是戈嫘人的最高指揮部了——如果剩下的戈嫘人人數足夠組成一個指揮部的話。他們中沒一個年輕的,但也都正當盛年。他們好奇地望著傑克,傑克也好奇地看著他們。

房間中王位—樣大的椅子上坐著一個男人,看上去既像維京武士2『注:維京人(viking),就是北歐海盜,生活在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從西元八世紀到十一世紀一直侵擾歐洲沿海與英國島嶼。維京人個個身材魁梧,金髮碧眼。』,又像童話裡的巨人,一條魁梧結實的大腿隨意地擱在椅子扶手上。赤裸的上半身肌肉凸起,一邊上臂上紮了一條銀帶,另一邊肩上掛著一條刀鞘,脖子上還戴著一個形狀奇怪的飾物。巨人下半身穿著緊身軟皮馬褲,褲腿塞進了高筒靴,一隻靴子上面還纏著一條鵝黃圍巾。汙穢的金灰色長髮披散到寬闊的後背中間,一對綠色的眼睛裡蓄滿好奇,就像一隻上了年紀的雄貓,年齡累積了智慧,卻尚未遺失敏銳與殘酷。椅子背上拴了一根皮帶,上面吊著一個模樣非常古老的機關槍。

傑克更加仔細地打量起維京人胸前的飾物,發現原來是一個棺材形狀的玻璃盒,吊在一根銀鏈上。玻璃盒裡面裝著一個微型的金色鐘面,上面顯示的時間是三點零五分。鐘面下面掛著一個微型金色鐘擺,來回搖晃。雖然頭頂與腳下都有微弱的風聲,傑克仍舊聽見時針的滴答聲。時針移動的速度比實際時間要快,而傑克絲毫不驚訝地發現它正在倒著走。

他腦海中浮現出《小飛俠》3『注:《小飛俠》(peterpan),世界著名兒童小說,由劇作家兼小說家巴里創作的《小飛俠彼得·潘》首先於一九。四年在劇場演出,隨後小說於一九一一年出版,其後小飛俠一直風靡全球。』裡面的那條總是追逐庫克船長的鱷魚,嘴角泛起一絲笑意。蓋舍瞧在眼裡,抬手作勢要打,傑克連忙雙手捂住臉向後一縮。

滴答老人衝著蓋舍搖搖手指,做了個滑稽的學校老師的手勢。「現在,現在……沒必要那樣,蓋舍。」他說。

蓋舍立即放下手,臉色由剛剛愚蠢、憤怒帶著點奸猾以及近乎世故的幽默完全轉變成現在奴顏婢膝的諂媚。就像屋裡其他人一樣(包括傑克自己),蓋舍根本沒法太長時間不看滴答老人;即使他的視線轉向別處也會無法倖免地很快被吸引回來。而傑克知道箇中原因。滴答老人是這裡惟一一個看上去完全生機勃勃、健康生動的人。

「如果你說沒必要,那就沒必要,」蓋舍回答,在他的視線轉回到王位裡的金髮巨人之前,他還是瞥了一眼傑克。「不過他非常狡猾,滴答。非常狡猾,滴答。真的非常狡猾,就是他,如果你問我的意見,他絕對需要好好馴服!」

「當我想問你的意見我就會問的,」滴答老人說。「現在關上門,蓋舍——難道你生在穀倉裡嗎?」

一個黑髮女人尖聲笑了起來,聽上去就像烏鴉嘎嘎叫。滴答朝她微微瞥了一眼,她立即安靜下來,低眉順眼地盯著網格地板。

蓋舍拖他進來的門實際上是兩扇,整個裝置讓傑克想起比較高智商的科幻電影裡出現過的太空船的氣鎖。蓋舍把兩扇門都關上後轉身向滴答伸出大拇指,滴答點點頭,懶洋洋地伸出手,撳下安裝在演講臺模樣的擺設上的按鍵。藏在牆裡的泵費力地運轉,霓虹燈管明顯暗淡下來。伴隨著輕微的氣流聲,裡層門上的圓形閥門旋轉關閉。傑克猜想外層門上的閥門肯定也關上了,這裡就像是個防空洞,毫無疑問。等泵停止運轉,修長的霓虹燈管又重新發出耀眼奪目的虹光。

「好了,」滴答愉快地說,雙眼開始上下打量傑克。傑克清楚地感覺到正在被一個專家評估歸檔,這讓他很不舒服。「非常安全,一切都很好。我們就像躺在地毯上的臭蟲一樣愜意,是不是,胡茨?」

「是!」一個身穿黑西裝的高個兒瘦子立即回答。他一直忍不住用手去撓臉上的一塊紅腫。

「我把他帶來的,」蓋舍說。「我跟你說過,你可以相信我的,是不是?」

「的確,」滴答回答。「了不起。我本來有些懷疑你最後能不能記住密碼,但是——」

那個黑髮女人又嘎嘎笑了起來。滴答嘴角含笑地對她半轉過身,在傑克還沒來得及理解正在發生的事情——已經發生的事情——之前,她開始踉蹌地後退幾步,雙眼驚愕、痛苦地突起,兩手狂亂地抓向胸口一個古怪的鼓起,而這個鼓起一秒鐘之前還不在那裡。

傑克意識到滴答老人就是在轉身時出手,動作如此之快,比眨眼還要快。先前那把從滴答老人肩上掛著的刀鞘戳出來的細長白色匕首柄已經不見了。刀子現在出現在房間的另一端,正正地插在黑髮女人的胸口裡。現在連傑克都開始懷疑滴答拔刀、飛刀的神速即使是羅蘭也比不上。

其他人默默旁觀。黑髮女人趔趄地向滴答走過去,邊粗聲喘著氣邊伸手握住刀柄。她的臀部撞到一盞落地燈,那個叫胡茨的瘦高個兒趕忙衝過去扶住落地燈。滴答自己一動沒動,他只是伸出一條腿懸蕩在王位扶手上,懶洋洋地笑看著這個女人。

一條地毯絆住她的腳,她向前跌過去。滴答再次展現出他神乎其神的速度。他迅速抽回蕩在椅子扶手上的大腿,像活塞似地踢出去,正中黑髮女人的胃部。她倏地向後飛出,鮮血從嘴裡噴出來濺在傢俱上。她的身體重重地摔在牆上,滑下來,最終跌坐在牆角,下巴就垂在胸骨上。在傑克看來她就像是電影里正在背靠土牆午睡的墨西哥人。很難相信一眨眼工夫她就這麼命喪黃泉。霓虹燈把她的頭髮映得半紅半藍,她的雙眼裡依然是臨死前的愕然表情,直勾勾地盯著滴答老人。

「我告訴過她不要笑,」滴答說,然後他的視線轉向另一個體格魁梧、看上去像是長途卡車司機的紅髮女人,「是不是,蒂麗?」

「是,」蒂麗迅速回答,眼裡的神采摻雜著恐懼與興奮。她彷彿難以自抑地舔著嘴唇。「你的確說過,許多許多次。我敢指天發誓。」

「是呀,」滴答回答。「把我的刀子拿回來,布蘭登,記得重新放到我手上之前把那隻母狗的髒血擦乾淨。」

一個羅圈腿的矮個兒男人接到邀請似的一蹦一跳跑過去。剛開始刀子拔不出來,好像卡在了黑髮女人的胸骨裡。布蘭登恐懼地扭頭瞥了滴答一眼,然後開始更用力地拔刀。

但是滴答彷彿已經忘記了布蘭登和那個實際上把自己笑死的女人。一件比那個死人更讓他感興趣的東西吸引了他晶亮的綠色眸子。

「到這兒來,小鬼,」他說。「我想好好看看你。」

蓋舍推了他一把,傑克踉蹌地向前走去。如果不是滴答強壯的手臂扶住他的肩膀,他早就跌下去了。接著當滴答肯定傑克自己已經站穩時,他抬起男孩兒的左腕。原來是傑克的精工表引起了他的興趣。

「如果這個東西和我想的一樣,那它肯定就是個預兆。」滴答說。「告訴我,孩子——你戴的這個西格爾是什麼?」

傑克絲毫不知道西格爾是什麼東西,只好自求多福。「這是一塊手錶,但是已經不走了,滴答先生。」

話音剛落胡茨就咯咯笑了起來,當滴答轉身看他時,他慌忙伸手捂住嘴。片刻之後滴答重新看向傑克,陽光燦爛的微笑取代了剛剛的蹙眉。看著這個微笑你幾乎要忘記房子另一邊斜靠在牆角的是具屍體,而不是什麼電影裡午睡的墨西哥人。看著這個微笑你幾乎要忘記眼前是一群瘋子,而滴答老人恰恰是整個瘋人院裡最瘋的一個。

「手錶,」滴答點點頭。「哎,這個東西最有可能就是叫這個名字;畢竟除了時不時地看看4『注:這裡滴答老人利用了手表(watch)一詞的同音異義,watch作為動詞使用表示「看、注視」的意思。』,人要手錶又幹什麼呢?啊,布蘭登?啊,蒂麗?啊,蓋舍?」

每個人都熱情地附和。滴答老人賜給他們一個勝利的微笑,然後又轉向傑克。但傑克發現這個微笑,無論是不是勝利的,僅僅延伸到滴答的綠眼下方就不再向上。這雙眼睛自始至終沒有改變:冷靜、殘酷、好奇。

精工表現在顯示的時間是七點九十一分——上午和下午——他伸出手指摸向精工表,還沒來得及碰到水晶錶盤的玻璃殼,就突然抽回手指。「告訴我,親愛的孩子——這塊‘手錶’是不是又是你的鬼把戲?」

「什麼?噢!不,不,不是鬼把戲。」傑克自己伸出手指碰了碰表面。

「這沒有用的,如果它的設定正好符合你自己身體的頻率。」滴答說道。他那種尖銳輕蔑的腔調像極了傑克的父親,尤其是當他不願意別人知道實際上他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麼的時候。滴答瞥了布蘭登一眼,傑克明白他正在考慮委派這個羅圈腿矮個兒去充當試驗品。接著滴答放棄了這個想法,重新攫住傑克的視線。「如果這玩意兒電著我,我的小朋友,你就會在三十秒內被你自己的身體悶死。」

傑克艱難地嚥了口口水,什麼也沒說。滴答再次伸出手指,這回允許手指碰到了精工表的表面。一瞬間,所有數字歸零,接著又開始向前走。

當他的手指觸及表面時,滴答的眼睛痛苦地眯成細縫。片刻之後,眼角周圍盪漾出一圈笑紋。這是傑克第一次看見他真心的笑意,猜想也許一部分是出自他認為自己勇氣可嘉,但更多地只是出自驚歎與興趣。

「我能擁有它嗎?」他近乎巴結地問傑克。「作為你的友好表示,可以這麼說嗎?我一直對鐘錶感興趣,我親愛的小朋友——就是這樣。」

「悉聽尊便。」傑克立刻把手錶從手腕上摘下來,放進滴答老人等待的掌心裡。

「他說話的腔調就像個文縐縐的紳士,是不是?」蓋舍在一旁開心地說。「過去的人可會為了他這樣的戰利品付上很高的酬勞啊,滴答,他們會的。你瞧,我父親——」

「你父親死的時候膿瘡長了滿臉,他的屍體連狗都不要吃,」滴答打斷他。「現在給我閉嘴,你這個白痴。」

蓋舍起初有些憤怒……隨後一陣紅潮在臉上騰起。他閉上嘴,坐回附近一張椅子裡。

與此同時,滴答把玩起精工表的鬆緊錶帶,一臉敬畏之情。他撐開錶帶,然後放手讓錶帶彈回,又撐開,又放手讓錶帶彈回。他把錶帶套在一束頭髮上,然後邊大笑邊鬆開錶帶夾緊頭髮。最後他把手腕伸進錶帶,把手錶一直套在上臂。傑克覺得他這個紐約的紀念品套在那裡十分古怪,但什麼也沒說。

「太棒了!」滴答開心地大叫。「你從哪兒弄來這玩意兒的,小鬼?」

「這是我父母親送給我的生日禮物。」傑克回答。蓋捨身體微微前傾,大概又想挑起報酬的話題。如果是這樣的話,滴答嚴厲的臉色顯然改變了他的想法。他決定三緘其口,坐了回去。

「是嘛?」滴答抬起眉毛,大為驚訝。他發現了那個照亮表面的夜光按鈕,就一直撳來撳去,弄得錶盤上的夜光忽明忽暗。接著他又看向傑克,雙眼眯成亮綠色的兩道縫隙。「告訴我,小鬼——它用單極電路還是雙極電路?」

「兩個都不用,」傑克回答。他並不知道沒有明說他根本不明白這兩個詞的意思後來會給他帶來無數麻煩。「它用的是鎳鉻電池,至少這點我很肯定。我從來不需要替換電池,而且很久以前就把說明小冊子弄丟了。」

滴答沉默地盯著他看了好長時間,傑克沮喪地意識到這個金髮巨人正在判斷他是否在取笑他。如果他認為傑克剛才的確是在嘲笑,那麼他一路上受到的虐待與滴答老人將報復他的方式相比只不過如同撓癢癢。瞬間他非常想把滴答的思路引到其它方向——這是他此刻最想做的事。他開口說出他認為能夠奏效的話。

「他是你的祖父,對不對?」

滴答詢問地挑起眉毛,雙手搭在傑克的雙肩上,儘管不是非常用力,傑克仍舊能感到巨人的力道。如果滴答決定捏緊他的肩膀用力拉,傑克的鎖骨肯定會像鉛筆一樣被抽出。如果他用力推,估計會折斷他的後背。

「誰是我的祖父,小鬼?」

傑克的眼光再次被滴答老人巨石般的頭顱和具有貴族氣質的寬闊肩膀所吸引。他想起蘇珊娜曾經說過的話:你看看他的個頭,羅蘭——他們一定是在他身上塗了一層油才能把他塞進機艙!

「飛機裡的那個人,大衛·奎克。」

滴答老人詫異地瞪大眼睛,然後仰頭放聲大笑起來,笑聲迴盪在圓形拱頂,餘音繞樑。其他人也跟著緊張地笑起來,但沒一個人敢發出聲音……尤其在剛剛目睹黑髮女人的遭遇之後。

「無論你是誰,無論你從哪裡來,孩子,你是老滴答這麼多年來碰到過的最聰明的傢伙。奎克不是我的祖父,他是我的曾祖父,不過你猜得差不離——你說呢,蓋舍,親愛的兄弟?」

「哎,」蓋舍應答道。「他很聰明,說得沒錯,我早告訴過你。可也非常狡猾。」

「是的,」滴答老人若有所思地回答,同時他的手捏緊傑克的肩膀,把這個男孩兒拉近到他英俊、瘋狂又掛著微笑的臉旁。「我能看出他很狡猾。這全寫在他的眼睛裡。但是我們有辦法對付,不是嗎,蓋舍?」

他不是在對蓋舍說話,傑克意識到。是對我在說。他認為他正在催眠我……也許確實如此。

「哎。」蓋舍嘆了口氣。

傑克感覺自己幾乎要陶醉在這對深邃的綠色眼眸中。儘管滴答老人抓得他並不特別緊,他還是感覺透不過氣來。他聚集了所有力氣試圖擺脫這個金髮巨人對自己的控制,不自覺地脫口說出瞬間迸入腦海的字詞。

「珀斯老爺就這樣跌下,大地轟隆,隨之顫動。」

這句話就像一記重拳迎面打在滴答臉上。他猛地抽身後退,綠眼眯成細縫,緊緊捏住傑克的肩膀。「你說什麼?你從哪兒聽來的?」

「一隻小鳥兒告訴我的。」傑克有些輕慢地回答。片刻間,他的身體飛到了房間另一頭。

如果他的頭砸到牆上,他肯定要麼已經昏過去、要麼就已經喪命。幸好他只是屁股撞牆,彈起後落到了一堆鐵絲網格上。他東倒西歪地轉過頭四下張望,發現與自己面對面的正是那個並非在午睡的黑髮女人。他驚撥出聲,連忙手腳並用地向一旁爬去。此時胡茨在他胸口補了一腳,他立刻仰面躺在了地上,喘著氣、直勾勾地盯著上方霓虹燈管匯聚織成的彩虹扣。片刻,滴答的臉填滿他的上方視線。他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雙頰紅暈,雙眼溢滿恐懼,脖子上掛的棺材形狀的玻璃飾物就在傑克眼睛的正上方,掛在銀鏈上來回懸蕩,彷彿在模仿迷你古董鐘的鐘擺。

「蓋舍說得沒錯,」他邊說邊揪起傑克的襯衫把他拉起身。「你很狡猾。但是你可別想在我面前耍把戲,小鬼。永遠別想在我面前耍把戲。你有沒有聽說火爆脾氣的人?好吧,我就是最火爆的一個。假如我不是讓他們永遠閉嘴了的話,有幾千個人能夠為你證明這一點。如果你再敢向我提起珀斯老爺……再有那麼一次……我就會掀開你的頭蓋骨、吃光你的腦子。在戈嫘人的地盤,我可不想聽見這個倒霉的傳說。你明白了嗎?」

他把傑克當做一塊破布似地猛烈搖晃。這個男孩兒忍不住哭了起來。

「明白了嗎?」

「明—明—明白了。」

「很好。」他把傑克放在他的腳上。傑克虛弱得幾乎站不穩,一邊搖晃一邊擦拭不斷湧出的眼淚,抹得臉上全是泥跡,黑乎乎的看上去就像睫毛膏。「現在,小傢伙,我們來段問答對話。我來問問題,你來回答。你聽懂了嗎?」

傑克沒有回答,眼睛盯著圍繞大廳的通氣管末端的一個通風口。

滴答伸出兩根手指,捏住他的鼻子惡毒地擰了一下。「你聽懂我說的了嗎?」

「聽懂了!」傑克大叫起來,蓄滿疼痛與恐懼的淚眼重新轉回滴答的臉上。他想回頭再看看那塊通風口,非常想證實他剛剛所見並非是他驚嚇過度的大腦產生的幻覺,但是他不敢。他害怕別人——滴答老人自己,比方說——也會順著他的視線然後發現他剛剛所見的。

「很好。」滴答牽著傑克的鼻子回到他的王位上,坐下,一條腿又翹在椅子扶手上。「那麼就讓咱們好好聊聊。我們就從你的名字開始,好嗎?你叫什麼名字呢,小鬼?」

「傑克·錢伯斯。」他的鼻子被捏住,只能發出嗡嗡的模糊鼻音。

「你是不是瞎戲,傑克·錢伯斯?」

一開始傑克以為這是問他是不是盲人的特殊問法……但是當然他們都看得出他眼睛沒瞎。「我不懂什麼——」

滴答捏住他的鼻子前後搖晃他。「瞎戲!瞎戲!別再跟我耍花招,小鬼!」

「我不懂——」傑克開口,與此同時他瞄見掛在椅背上的那把老式機關槍,再次想起那架墜毀的福克-沃爾夫戰鬥機。一塊塊記憶在他腦海中拼湊成形。「不是——我不是納粹。我是美國人。所有這一切在我出生以前很久就結束了!」

滴答鬆開傑克的鼻子,鼻血立刻流下來。「你早該這樣回答我,就不會受這麼多痛苦了,傑克·錢伯斯……但是至少現在你已經明白我們這裡的規矩了,對不對?」

傑克點點頭。

「哎,很好!我們就從簡單的問題開始。」

傑克的眼神又瞟向那處通風口。他剛才看見的東西還在那兒,不是他的想像。兩隻鑲金邊的眼睛正躲在鉻合金的通風網格後面。

奧伊。

滴答一巴掌扇上傑克的臉,傑克向後面蓋舍的方向跌過去,蓋舍立刻又跟著補了一腳。「現在是上課時間,親愛的,」蓋舍輕聲說。「別走神!千萬別走神!」

「我和你說話的時候要看著我,」滴答說。「我要你尊重我,傑克·錢伯斯,否則我就要你的小命。」

「是。」

滴答的綠眼睛閃著危險的光。「是什麼?」

傑克努力把一堆問號和突然升起的希望拋在腦後,急忙搜尋答案。浮現出腦海的居然是他自己的成長搖籃……換句話說,派珀中學。「是,先生?」

滴答微笑起來。「這是個非常好的開頭,孩子,」他邊說邊把手撐在大腿上前傾過來。「下一個……什麼是美國人?」

傑克開始解釋,同時用盡全力抑制自己不再向通風口方向瞥去。

29

羅蘭把手槍塞回槍套,兩隻手放在圓形閥門上用力旋轉。閥門紋絲不動。他倒也不是沒預料到,可現在面臨的問題就嚴峻了。

奧伊站在他的左腳邊,焦急地仰著頭等待羅蘭開門,等待衝進去解救傑克。槍俠但願一切能這麼簡單。他們站在外面等裡面的人出來肯定不行;這樣的話也許要等上幾個小時甚至幾天之後屋內的戈嫘人才會想到再次使用這個出口。槍俠在外面等待的當兒,說不定蓋舍和他的朋友正在考慮活活剝掉傑克的皮。

他湊近鐵門,但是什麼也聽不見。他對此也並不意外。很久以前他就見識過這種門——你不能用槍打斷門鎖,你也絕對無法聽見裡面的動靜。也許只有一扇門;也許會有面對面兩扇,中間隔著真空層。但是某個地方一定會有按鍵能夠啟動鐵門中央的閥門開鎖。如果傑克能夠著那個按鍵,一切就好辦了。

羅蘭明白他並不完全屬於這個卡-泰特;他猜甚至奧伊都比他更清楚這個聯盟的核心秘密(他懷疑這頭貉獺在地道跟蹤傑克時依賴的並不完全是嗅覺,畢竟那裡的汙水一直在流動)。但無論如何,在傑克試圖進入這個世界的過程中他的確幫上了忙。他當時能夠看見……而當傑克努力尋找掉地的鑰匙時,他能夠發出訊息。

但是這回如果要再發出訊息,他必須非常小心。最好的情況是戈嫘人意識到有些不對勁。最壞的情況則是傑克錯誤地理解了羅蘭的訊息而做出什麼傻事。

但是如果他能看見……

羅蘭閉上雙眼,將所有精神集中到傑克身上。他想著男孩的眼睛,然後把他的卡送了進去。

起初什麼也看不見,可最後終於出現了一些影像。那是一張臉,金灰色長髮披散在臉龐四周,綠色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眶裡熠熠發光,就像山洞裡的點點火光。羅蘭立刻意識到這就是滴答老人,死在飛機裡的巨人是他的祖先——這個事實很有意思,但對現在的局面沒有任何實際價值。他想越過滴答老人看看屋內的其它部分和其他人。

「傑克。」奧伊輕聲叫了一下,彷彿提醒羅蘭現在打瞌睡不是時候也不是地方。

「噓。」槍俠回答,並沒有睜開眼睛。

但是沒有用。他看見的景象都很模糊,大概因為傑克的所有注意力都完全放在了滴答老人身上;其他人、其它事物都像從傑克眼角瞄到的裹著灰霧的影子。

羅蘭睜開眼,左拳輕輕砸在了攤開的右掌掌心。他知道能再努力、看得更多……但那樣可能會讓傑克知道他的存在。這就會有危險。蓋舍肯定會嗅出蛛絲馬跡,而即使他沒有,滴答老人也會發現。

他抬頭看了看上面狹窄的通風管,又低頭看了看奧伊。很多次他都想知道奧伊到底多聰明;現在看起來他馬上就會找到答案了。

羅蘭伸出健全的左手,手指滑進最靠近艙口的那個通風網格的鋼條間,用力一拉。網格脫落,同時落下一陣灰塵和一些幹青苔。上面的洞對一個成年人來說太小了……但是一頭貉獺正好能鑽進去。他放下網格,抱起奧伊,在它耳邊低聲說。

「去……看看……回來。你明白了嗎?不要讓他們看見你。只是過去看看,然後就回來。」

奧伊凝視著他的眼睛,什麼也沒說,甚至沒有提起傑克的名字。羅蘭一點兒不知道他是否明白,但是這當口花時間沉思已經無濟於事。他把奧伊放進管道口。這頭貉獺嗅了嗅幹青苔屑,輕輕打了個噴嚏,然後蜷在那兒。管道里的風把他光滑的長毛吹得波紋陣陣,他只是圓睜著奇怪的大眼睛疑惑地盯著羅蘭。

「過去看看,然後回來。」羅蘭輕聲重複了一遍。話音落下,奧伊縮回爪子、腳掌著地,慢慢地消失在陰影中。

羅蘭再次拔出槍,做了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原地等候。

不到三分鐘奧伊就回來了。羅蘭把它抱出通風管,放回地上。奧伊伸長脖子仰頭看看他。「多少人,奧伊?」羅蘭問道。「你看見多少人?」

很長一會兒他以為這頭貉獺除了繼續緊張地盯著他,不再會有其他任何動作。但是緊接著,奧伊抬起右爪懸在空中,盯著自己的爪子看了片刻,彷彿在努力回憶什麼。最後它開始輕拍地板。

一……二……三……四。停頓。然後又伸出爪子輕輕地敲了兩下,又短又輕:五、六。奧伊停了下來,垂下頭,像個正在冥思苦想超級難題的孩子,然後他的爪子在地上最後敲了一下,同時抬頭看著羅蘭叫道。「傑克!」

六個戈嫘人……還有傑克。

羅蘭抱起奧伊,輕輕撫摸。「很好!」他在奧伊耳邊輕聲讚揚。事實上他已經快被驚喜與感激淹沒。他的確抱了一線希望,但是如此仔細的回答還是令他無比驚喜,而且它對於數字的精確性幾乎沒有懷疑。「好孩子!」

「奧伊!傑克!」

是的,傑克。傑克的確是個問題。他對傑克許下了諾言,無論如何都要兌現。

槍俠以他獨特的方式開始思考——這種方式結合了樸素的實用主義和狂野的直覺,而後者大概傳自他乖僻的祖母,瘋婆黛卓。這麼多年來他的族人紛紛死去,可正是他的祖母讓他一直活了下來。現在他也要依賴這點讓傑克活下去。

他又抱起奧伊,心裡知道傑克也許能獲救——也許——但是這頭貉獺幾乎肯定會喪命。他湊近奧伊倒豎的耳朵說了幾個簡單的詞兒,重複了許多遍。最終他把奧伊重新放回通風管。「好孩子,」他輕聲說。「現在去吧。完成任務。我的心和你在一起。」

「奧伊!心!傑克!」貉獺輕聲回答之後就匆匆消失在黑暗中。

羅蘭等待地獄之門的開啟。

30

問我一個問題,紐約的埃蒂·迪恩。而且最好是個好問題……因為如果不是,你和你的女人就會喪命,無論你們從哪兒來。

親愛的上帝,你對此會如何作答?

深紅色的燈暗淡下去,粉紅色的那盞再度亮起。「快點兒,」小布萊因輕聲催促道。「他比以前任何時候都生氣……快點兒,否則他會殺了你們!」

埃蒂隱約可以感到頭頂受驚的鴿群還在漫無目的地繞著搖籃打轉,其中一些一頭撞上石柱,旋即跌落摔死。

「它想要什麼?」蘇珊娜衝著傳出小布萊因聲音的揚聲器輕聲問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它到底想要什麼?」

沒有回答。埃蒂感覺到他們起初也許有過的一些優雅正在流失。汗已經順著臉頰流到了脖頸,同時他大拇指按下說話/收聽鍵,用一種近乎癲狂的輕快聲調說道。

問我一個問題。

「那麼——布萊因!這幾年你去哪兒了?我猜你很久沒有跑東南線路了吧,啊?有什麼原因嗎?身體不好嗎?」

除了鴿群啪啪的翅膀聲,一片寂靜。在他的腦海中他又看見阿迪斯雙頰熔化,舌頭著火,絕望地尖叫。頸後的汗毛一簇簇倒豎起來。恐懼?還是電流聚集?

快點兒……他比以前任何時候都生氣。

「你是誰造的?」埃蒂發瘋似的問道,心想:但願我知道這個該死的玩意兒到底想要什麼!「想聊聊那個嗎?是不是戈嫘人?不對……也許是中古先人,是嗎?或者是……」

他聲音減弱。此時他能夠感覺布萊因的沉默就像巨石一樣壓在他的身上,彷彿一隻摸過來的手。

「你想要什麼?」他控制不住地大吼。「見鬼的你到底想聽什麼?」

沒有回答——但是通話機匣上的按鍵現在開始閃爍出憤怒的深紅色。埃蒂知道他們馬上就沒有時間了,他甚至能夠聽見附近傳來低沉的嗡嗡聲——發電機啟動的聲音——而且他不相信這只是他的幻聽,儘管他拼命想這樣說服自己。

「布萊因!」蘇珊娜突然叫道。「布萊因,你聽見我說話嗎?」

還是沒有回答……埃蒂已經感覺到空氣中蓄滿了電流,就像水龍頭下的碗已經蓄滿了水。他感覺每吸一口氣,電流就在鼻孔裡噼啪作響;甚至空氣都在顫動,就像無數憤怒的小蟲向他爬來。

「布萊因。我倒有一個問題,一個確實不錯的問題!聽好了!」她閉上雙眼,手指不停揉搓太陽穴,然後睜開眼睛。「‘有一樣東西……呃……什麼都不是,卻有名有姓。它有時高……有時矮……’」她突然打住,瞪大眼睛焦慮地望向埃蒂。「幫幫我!我記不得其餘的怎麼說了!」

埃蒂只是愣愣地看著她,就好像她已經瘋了似的。看在上帝的分上,她到底在說什麼?剎那問,他明白過來。一切都講得通了。謎語的其餘部分就像最後兩塊拼圖一般清晰地跳進他的腦海。他再次湊近揚聲器。

「‘它和我們說話,和我們運動,一同做每個遊戲。’它是什麼?這就是我們的問題,布萊因——它是什麼?」

紅光從鑽石形數字矩陣下方的命令與進入鍵上消失。然後就是無盡的寂靜……但是埃蒂發現那種電流爬上皮膚的感覺漸漸衰退。

「當然是影子。」布萊因最終給出答案。「這個很容易……但是還不賴。一點兒都不賴。」

揚聲器裡傳出的聲音帶上了人類思考時的腔調……而且還有其他一些什麼,愉快?渴望?埃蒂自己也說不清,但是他真的發現聲音裡有一些東西與小布萊因相似。他還知道一點:蘇珊娜救了他倆的命,至少暫時。他彎下腰,在她溼冷的眉間印下一吻。

「你們還知道更多謎語嗎?」布萊因問。

「是的,很多。」蘇珊娜立即回答。「我們的夥伴,傑克,有一本書上全是謎語。」

「來自紐約嗎?」布萊因問。現在他的音調已經非常清晰,至少在埃蒂聽來是如此。布萊因也許是一臺機器,但是埃蒂曾經做了六年的癮君子,所以他一聽到這種上癮的渴望就絕對能準確地辨認出來。

「來自紐約,沒錯兒,」他回答。「但是傑克被綁架了。一個叫蓋舍的傢伙把他劫走了。」

沒有回答……這時微弱的粉色按鍵再次亮起。「目前很好,」小布萊因輕聲說。「但是你們必須小心……他很狡猾……」

紅燈立刻亮起。

「你們誰在說話?」布萊因的聲音非常冷酷而且——埃蒂可以發誓——疑心很重。

他看了看蘇珊娜,蘇珊娜瞪大眼睛回看向他,驚恐的模樣就像聽到床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的小姑娘。

「是我清了清嗓子,布萊因,」埃蒂回答。他嚥了口口水,抬起胳膊擦掉額頭上的汗。「我……他媽的,不怕羞老實說,我現在害怕得要死。」

「你非常明智。你說的那些謎語——是不是都很蠢?千萬別用愚蠢的謎語來考驗我的耐心。」

「大多都很巧妙。」蘇珊娜回答,同時緊張地望望埃蒂。

「你說謊。你根本不知道這些謎語是否巧妙。」

「你怎麼能說——」

「聲音分析。摩擦模式、雙母音重音模式都為判斷真假提供了可靠係數。預測可靠性百分之九十七。上下浮動零點五個百分點。」聲音沉默了片刻,等它再次開口,聲音裡帶上了埃蒂非常熟悉的拖腔,充滿危險。那是漢佛萊·鮑嘉1『注:漢佛萊·鮑嘉(humphreybogart),美國著名電影演員,憑藉在著名影片《卡薩布蘭卡》中的出色表演獲得了一九四三年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獎。』的聲音。「我建議你還是別說你不知道的東西,甜心。上一個試圖在我面前說謊的人最後的歸宿在寄河河底,惟一的遺物是一雙牛仔靴。」

「上帝,」埃蒂說。「我們一路跋涉四百多里路只為了一見電腦版的瑞奇·利托2『注:瑞奇·利托(richlittle),美國著名喜劇明星,擅長模仿和單人表演。』。你怎麼能同時模仿約翰·韋恩和漢弗萊·鮑嘉,布萊因?我們世界裡的人?」

沉默。

「好吧,你不想回答這個問題。那麼試試下一個——如果你想要的是謎語,你為什麼不直接說?」

還是沉默,但是埃蒂發現他實際上也不需要答案。布萊因喜歡謎語,所以他就問他們要一個。蘇珊娜解決了這個問題。埃蒂心裡猜想假如她沒成功,他們倆現在就會像兩大塊家庭裝木炭,躺在剌德搖籃的地上。

「布萊因?」蘇珊娜憂慮地問。還是沒有回答。「布萊因,你還在嗎?」

「是的。再給我說一個。」

「什麼時候門不是門?」埃蒂問。

「當它是個罐子的時候。如果你們真想讓我帶你們去什麼地方。你們可得發揮得更好。你們能想出更好的嗎?」

「如果羅蘭在這兒,我們一定能,」蘇珊娜說。「且不管傑克書裡的謎語有多好,羅蘭就知道幾百條——事實上他小時候專門學習過。」話音剛落她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想像羅蘭小時候的模樣。「你會帶我們去嗎,布萊因?」

「也許會。」布萊因回答,埃蒂相當肯定一股模糊的殘酷從聲音中滑過。「但是你們必須先讓我素數發動。而且我是倒著素數發動的。」

「什麼意思?」埃蒂的視線越過柵欄,落在布萊因光滑的粉色流線型車背上。但布萊因沒有回答,也沒有回答其它問題。明亮的橙色燈還亮著,但是大布萊因與小布萊因好像全都再次休眠。但是埃蒂心裡明白,布萊因醒了。布萊因正在看著他們。布萊因正在監聽他們的摩擦模式與雙母音重音。

他看看蘇珊娜。

「你們必須先讓我啟動起來,而且我是倒著啟動的,」他陰沉地說。「又是個謎語,對不對?」

「當然。」她看看布萊因的三角形窗戶,它與半睜半閉的眼睛如此相像。她拉近埃蒂,在他耳邊低語道。「它瘋了,埃蒂——精神分裂、偏執妄想,也許還產生幻覺。」

「這還用說!」他輕聲回答。「我們這兒碰上的是個發瘋的天才,喜歡猜謎語,住在電腦控制的單軌火車裡,跑起來超過風速。歡迎光臨《飛越瘋人院》3『注:《飛越瘋人院)(oneflewoverthecuckoo-snest),一九七五年美國聯美公司出品的電影,獲得第四十八屆奧斯卡獎的五項大獎。』幻想版。」

「你知不知道答案是什麼?」

埃蒂搖搖頭。「你呢?」

「有一點兒線索,不過藏在腦子深處。也許不對。我一直在想羅蘭說過的:好的謎語總是說得通也解得開,就像魔術一樣。」

「誤導。」

她點點頭。「再開一槍,埃蒂——告訴他們我們還在這兒。」

「好。只要我們能肯定他們還在那兒。」

「你覺得他們還在嗎,埃蒂?」

埃蒂已經開始向外走,他既沒停下也沒回頭地回答。「我不知道——估計這條謎語連布萊因都沒法兒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