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館門前一群學生正排隊準備進館參觀。公立學校,傑克幾乎能肯定——他們的穿著就像他現在這樣隨便。沒有保羅·斯圖爾特出品的夾克、領帶、套頭外套,也沒有在漂亮小姐或二十年華這種成衣店裡買的一百二十美元的小裙子。這群學生穿的衣服都是從凱馬特1『注:凱馬特(kmart),美國最大的日用品連鎖零售商之一,在美國各地均有大賣場。』裡買的。傑克沒有多考慮就站在了隊伍最後,跟著他們一起混進了博物館。
整個參觀花了一小時十五分鐘,傑克還挺喜歡。博物館很安靜,更妙的是裡面有空調。畫作很好看,其中特別吸引他的是弗雷德里克·雷明頓2『注:弗雷德里克·雷明頓(fredericremington,1861—1909),著名的美國「牛仔畫家」,創作千餘件反映十九世紀美國西部的畫作與雕刻作品,被認為是美國西部的標誌。』的一組大西部的油畫和托馬斯·哈特·本頓3『注:托馬斯·哈特·本頓(thomashartbenton,1889—975)美國二十世紀初地方色彩畫派畫家,致力於描繪普通美國勞動人民生活。』的一幅大型油畫。本頓那幅畫上一輛蒸汽單軌火車正穿過廣袤的平原開往芝加哥,健壯的農民身穿工作服、頭戴草帽站在軌道兩旁的田野裡注視著火車經過。學生和老師都沒有注意到他,直到最後,一個漂亮的身穿藏青套裝的黑人婦女拍了拍他的肩膀,詢問他是誰。
傑克並沒有注意她靠近,所以一瞬間他腦中一片空白。下意識地,他把手伸進口袋握住了那把銀色鑰匙。立即,他的腦子清醒過來,整個人又平靜下來。
「我那組在樓上。」他抱歉地笑笑說。「我們本來要去看現代藝術的,但是我更喜歡樓下的展品,因為這才是真正的繪畫。所以我就……你瞧……」
「溜走了?」那位老師接下去說,嘴角揚起一朵笑容。
「呃,我寧願覺得這是法國式的告別。」這句話不由自主地從他嘴中蹦出。
那些學生困惑地盯著傑克,不過這回那位老師真正笑了。「要麼你不知道或是你忘了,」她說,「但是在法國海外軍團裡,逃兵可是要被槍決的。我建議你還是快回到你的班級去吧,年輕人。」
「是,夫人。謝謝。不過他們也快結束了。」
「什麼學校?」
「馬凱學院。」傑克回答,這答案臨時蹦出來。
他上了樓,側耳傾聽樓下腳步的回聲與模糊的低語,對自己說出那樣的話也感到很奇怪。他從來沒有聽說過什麼地方叫做馬凱學院。
12
他在二樓的大廳裡等了一會兒,此時發現一名警衛正好奇地打量他,他想再等下去不是聰明的做法——他只能希望他剛才混入的班級現在已經離開了。
他看了看手錶,臉上擺出天啊!看看已經多晚了!的表情,然後急忙跑下樓梯。那個班級——還有那位笑話他法國式告別的漂亮黑人老師——已經離開,傑克猜自己也該走了。他可以再在街上閒蕩一會兒——放慢速度,考慮到外面的溫度——然後去乘地鐵。
他在百老匯大街與第四十二街街口的一個熱狗攤前停了下來,用他可憐的一點兒鈔票換了一根甜香腸和一瓶汽水,然後坐在一家銀行的石階上吃他的中飯。但後來事實證明這是一個可怕的錯誤。
一名警察朝他走過來,一隻手用眼花繚亂的招式擺弄著警棍。他彷彿一門心思都在翻轉警棍,對其他一切都漫不經心,但當他經過傑克時,他倏地把警棍放進套裡,轉身面向傑克。
「嘿嘿,小傢伙,」他說。「今天不上學?」
傑克正狼吞虎嚥地吃香腸,但最後一口硬生生卡在喉嚨口。運氣真糟糕……如果這能算運氣的話。他們身在時代廣場,美國的色情中心;那裡到處都是販毒的、吸毒的、賣淫的、拉皮條的……可這個警察不理他們卻單單注意到他。
他費力地嚥下最後一口,開口回答,「我們學校這個禮拜期末考試。今天我只考一門,然後我就可以走了。」他頓了頓,警察明亮、探尋的眼神弄得他很不自在。「我是得到允許的。」他不安地補充一句。
「啊哈。我能看看你的身份證嗎?」
傑克心一沉。難道他的父母已經報警了嗎?他猜是的,尤其是經過昨天的探險之後,這更有可能。在一般情況下,紐約警察不會這麼在意又一個失蹤兒童,尤其只失蹤了一天半,可他父親在電視臺裡大有來頭,而且他一直以自己的關係網自豪。傑克懷疑這個警察大概不會有他的照片……但很可能知道他的名字。
「呃,」傑克猶猶豫豫地說,「我有中世界保齡球館的學生打折卡,別的就沒有了。」
「中世界保齡球館?從沒聽說過。在哪兒的?皇后區?」
「噢,我是說中城保齡球館,」傑克心想。上帝,越說越糟……全亂套了。「你知道嗎?第三十三街上的?」
「啊哈。可以的。」警察伸出手。
一個身穿淡黃外套、蓬亂長髮及肩的黑人探過頭來。「公事公辦,長官!」這怪人興高采烈地說。「對這個小白鬼公事公辦!是你的職責!」
「閉嘴!滾一邊兒去,艾裡。」警察頭也沒回地說。
艾裡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金牙,然後就走了。
「你為什麼不問他要身份證?」傑克問。
「因為現在我正問你要呢。快點兒,孩子。」
這個警察要麼有他的名字,要麼覺察出他身上不對勁兒的地方——這並不奇怪,也許,因為他是這個地區惟一坐著的白人。兩者皆有可能,反正結果都一樣:坐在這兒吃午飯真是太傻了。但是他的腳很疼,而且肚子餓,見鬼——很餓。
你不能阻止我,傑克暗想。我不能讓你阻止我。今天下午我要去布魯克林,有人在那兒等我……我一定要到那裡。
傑克沒有去拿皮夾,相反,他伸進前袋摸出鑰匙,高高舉在警察面前;快到正午的陽光反射出圓形的光斑,映在這個男人的雙頰和額頭上。他睜大眼睛。
「嘿!」他低聲說。「你手裡是什麼,小鬼?」
他伸手想去拿,傑克手向後一縮。光圈在警察的臉上繼續跳舞,他彷彿被催眠。「你不需要拿它,」傑克說。「你不用拿也可以看見我的名字,不是嗎?」
「是的,當然。」
警察臉上的好奇表情消失了,他只是瞪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鑰匙。他的眼神並不特別空洞,反而閃爍著驚喜與意外的高興。這就是我,傑克心想,走到哪裡都帶來好運與快樂。問題是,現在我該怎麼做?
一個年輕女人(從她穿的綠綢熱褲和透視裝看來,估計不是圖書管理員)腳踏一雙魅惑的紫色三寸高跟鞋,一扭一擺地沿著人行道走過來。她先瞥了眼警察,接著轉向警察盯著的方向,視線一接觸到鑰匙,就立刻停下腳步,舉起一隻手摸著喉嚨。一個男人從後面撞上她,罵罵咧咧地讓她看好道兒,但這個估計不是圖書管理員的年輕女人根本無動於衷。此時傑克看見另外四五個行人也停下來,都牢牢盯著鑰匙,他們聚集在一起,彷彿一個技藝高超的紙牌玩家在街角擺攤玩牌。
在不引人注意方面你可做得太好了,他心裡暗想。噢,好吧。他的視線越過警察的肩膀,看見街另一邊有一家丹比折扣藥店。
「我的名字叫湯姆·丹比,」他對警察說。「我的折扣保齡球卡上正是這麼寫的——對吧?」
「對,對,」警察低聲說。他對傑克已經毫無興趣,全副精神都放在鑰匙上。反射的光圈仍然在他臉上跳躍旋轉。
「你並不在找一個叫湯姆·丹比的人,對吧?」
「對,」警察回答。「從沒聽說過這人。」
「所以我可以走了,是嗎?」
「啊?噢!噢——走吧,看在你父親的分上。」
「謝謝,」傑克說。但是一瞬間他不知道該如何離開。他現在已經被圍在一群安靜的人群裡,而且人群越聚越多。他意識到人們只是圍過來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是真正看見鑰匙的人只是呆呆地目不轉睛。
他抬起腳,慢慢地朝身後銀行大樓的臺階後退,就像馴獅人把椅子舉在胸前似的把鑰匙舉在面前。等他走到臺階頂部的水泥廣場時,他迅速把鑰匙塞進褲子口袋,轉過身拔腿就跑。
他跑到廣場遠處,只停下回頭張望了一次。圍站在一起的人群慢慢恢復神智,表情迷茫地互相看看後就各自走開。警察也茫然地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抬頭望向天空彷彿在努力回憶他怎麼會站在這兒、他打算幹什麼。傑克覺得看夠了,現在該去地鐵站了。在更多怪事發生之前,他必須趕到布魯克林。
13
下午兩點一刻,他緩緩爬上地鐵站的臺階,站在城堡大道與布魯克林大道路口,眼前出現合作城的砂岩塔樓。他等待確定感與方向感的降臨——那種彷彿擁有未來的記憶的感覺。感覺並沒有到來。什麼都沒有。他只是一個站在炎熱的布魯克林街頭的小孩兒,短短的影子像疲倦的小狗一樣躺在他的腳邊。
呃,我到了……現在我該怎麼辦?
傑克發現他毫無頭緒。
14
羅蘭的小旅行團終於爬到了山頂,他們停下來向東南方望去。很長時間他們誰都沒開口。蘇珊娜嘴巴張開了兩次,然後又閉上了。有生以來第一次,她完全無話可說。
在他們眼前,一望無垠的平原在夏日午後的金色陽光下打盹兒。茂盛的綠草長得很高,呈現出祖母綠的顏色。幾片樹林點綴在平原上,樹木細高,樹冠舒展。蘇珊娜想到以前在關於澳大利亞的旅遊電影中看到過類似的樹木。
他們一直行進的那條路在山側的遠處驟然下降,然後又筆直地向東南方向延伸,草甸上橫穿過一條白線。西邊幾里遠處,她看見一群個頭兒很大、看上去像水牛的動物在安靜地吃草。東邊最後一片森林蜿蜒地侵入草甸,暗色的形狀讓人想起舉起拳頭的前臂。
就是那個方向,她發現,他們一路經過的所有溪流都是一條大河的支流,一致沿那個方向流淌。那條大河從手臂形狀的森林中向世界的東方邊界流去,在夏日陽光的映照下顯出一派靜謐與夢幻。河流非常寬闊——河岸之間甚至有兩裡。
她能看見那座城市。
遙遠的天邊矗立著許多尖塔與塔樓,薄霧氤氳、死氣沉沉。那些空中城堡看上去有一百里遠,或者兩百里,甚至四百里遠,可是這個世界的空氣非常乾淨,致使任何試圖判斷距離的努力都徒勞無功。她惟一確定的是那些輪廓模糊的塔樓讓她心中充滿無聲的敬畏……還有深沉、痛苦的對紐約的思念。她想,我願意做任何事,只要能夠再一次從三區橋上遠眺曼哈頓。
接著她不得不笑了,因為這並不是事實。事實是,任何事物也不能與羅蘭的世界交換,這裡無聲的神秘與空曠的原野令人心醉神迷。更重要的是她的愛人也在這裡。在紐約——她自己那個時代的紐約,至少——他們會成為輕蔑甚至憤怒的物件,所有白痴粗魯、殘酷笑話的笑柄:一個二十六歲的黑人女人和比她小三歲、一興奮就會染上黑人口音的白人情人。而且僅僅八個月前,她的白人情人還是個癮君子。在這兒,沒人會戲弄、嘲笑。在這兒,只有羅蘭、埃蒂和她自己,這個世界僅存的三個槍俠。
她握住埃蒂的手覆上自己的手,溫暖、安慰。
羅蘭指向前方。「那肯定是寄河,」他低聲說。「我從沒想到有生之日……甚至不確定它是否存在,就像十二護衛。」
「真漂亮,」蘇珊娜喃喃說,無法把視線從眼前廣袤的風景上移開,平原彷彿還躺在夏天的搖籃裡做著美夢。她順著森林的陰影望下去,太陽已經落人地平線下,森林在平原上蔓延好幾裡。「我們的大平原在殖民者到來之前肯定就是這個樣子——甚至在印第安人之前。」她舉起手臂,向遠處大道變窄的地方指過去。「那就是你們的城市,對嗎?」
「對。」
「看上去還不錯,」埃蒂說。「有這個可能嗎,羅蘭?它可能還沒有太多毀壞。以前的人會不會造得那麼堅固?」
「這個時代一切都有可能,」羅蘭回答,但他聽上去有些懷疑。「但是你不應該抱太大希望,埃蒂。」
「啊?不。」但是埃蒂的希望已經升起。模糊的城市輪廓引出蘇珊娜的思鄉情緒,在埃蒂心中則點燃突發的奇想。如果城市還在——明顯的確還在——那麼可能還有人住,而且不一定是羅蘭在山腳下遇到的那些非人的怪獸。城市住民可能(是美國人,埃蒂的潛意識輕聲說)具有智慧,而且能提供幫助;他們可能,實際上,決定他們朝聖之路的成敗……甚至他們的生死。埃蒂的腦海閃現出一副景象(部分鏡頭來自像《星球戰士》1『注:《星球戰士》(thelaststarfighter),一九八四年出品的美國科幻電影。』或者《夜魔水晶》2『注:《夜魔水晶》(thedarkcrystal),一九八二年出品的美國科幻電影。』這樣的電影):一群乖僻又不失尊嚴的城市長老為他們準備了豐盛晚餐,食物來自城市中尚未損壞的商店(或者取自在溫室中精心呵護的特殊菜園)。當他、羅蘭和蘇珊娜吃得昏頭轉向時,他們會解釋前方是什麼東西有什麼含義。最後,他們送給這些遠行者的離別禮物是一張3a級的導遊圖,上面還用紅筆標出到達黑暗塔的最近路線。
埃蒂並不知道救世天神這個詞,但是他知道——年紀足夠大已經能明白——這些聰明仁慈的人大多隻存在於漫畫書或粗製濫造的電影中。可無論如何這種想法仍舊十分誘人:在危險、幾乎空虛的世界中還有文明暗藏其中;年老睿智的精靈會告訴他們到底應該怎麼做。這座城市在薄霧瀰漫的天際下呈現出令人訝異的形狀,這讓埃蒂的想法看上去至少有些可能。即使它已經完全廢棄、被瘟疫或什麼化學戰爭血洗一空,他們仍然把它當作巨型工具箱使用——巨型的陸空供給站,起碼能為前面艱難的旅程找身好衣服穿。另外,他是個城市男孩,生於城市,長於城市,光是望見這些高聳的塔樓就自然令他興奮不已。
「好吧!」他幾乎興奮得笑出聲。「嗨喲,我們走!去見見那些見鬼的聰明的精靈!」
蘇珊娜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你在胡言亂語什麼,白小夥?」
「沒什麼。別在意。我只是想繼續趕路。你怎麼說,羅蘭?想要——」
但是羅蘭臉上的表情,或者表情背後隱藏的什麼——一種迷茫、渙散的東西——讓他立刻沉默下來,一隻手環抱住蘇珊娜,彷彿要保護她。
15
羅蘭匆匆瞥了一眼遠方城市的輪廓後,視線被離他們所處位置更近的景物吸引,一種令人不安的不祥之兆充斥他心中。他上一次遇見這幅情景時,傑克還在他身邊。他仍然記得他們一路追蹤黑衣人的足跡,走出沙漠,來到山腳下,並進入深山。一路上非常艱辛,但是至少又找到水,還有草地。
一天晚上他醒過來時發現傑克失蹤了,被壓制住的絕望呼聲從緊挨著小溪的柳樹林裡傳出。等他奮力穿過樹林中的空地時,男孩兒的叫聲停止了。當時羅蘭發現他就站在與眼前所見一樣的地方:石柱林立的地方;祭祀犧牲的地方;先知曾經居住……說出神喻……進行殺戮的地方。
「羅蘭?」埃蒂問。「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兒?」
「你看見了嗎?」羅蘭向遠處指去。「你們眼前是高聳的石柱,那是通話石圈。」他的視線轉向埃蒂。他第一次見到埃蒂是在另一個陌生世界的駭人又神奇的飛機上,那裡的槍俠都穿著藍色制服,有著源源不絕的糖、紙以及像阿司丁樣的神奇藥品。埃蒂臉上現出古怪的表情——就像一種對未來的預見——剛剛他在觀察遠方城市遺址時眼中希望的神采已經褪去,只剩下一層黯淡,好像一個臨上刑場的囚犯正打量著他的絞刑架。
先是傑克,現在是埃蒂,槍俠暗忖。改變我們命運的輪盤沒有一絲憐憫;每一次總是轉回同一個地方。
「噢,他媽的。」埃蒂罵道,乾澀的聲音掩不住恐懼。「我猜那兒就是那孩子試圖進來的入口。」
槍俠點點頭。「有可能。這兒沒什麼東西,但同時也很吸引人。我曾經跟著他來過這樣的地方。當時那裡的占卜師差點兒殺死他。」
「你怎麼知道的?」蘇珊娜問埃蒂。「做夢夢見的?」
他只是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但羅蘭一指出那該死的地方……」他突然打住,看向槍俠。「我們得趕過去,儘快。」埃蒂的語氣驚駭,甚至有些狂亂。
「就在今天發生嗎?」羅蘭問。「今晚?」
埃蒂搖搖頭,舔了舔嘴唇。「我也不知道:不能肯定。今晚?我不這麼認為。時間……我們這裡的時間與那孩子所處的時空的時間不一樣,他那兒的時間走得更慢。也許明天。」他拼命抑制自己的恐慌,但發現只是徒然。他轉過身,汗津津、冷冰冰的手指一把抓住羅蘭的襯衫。「但是我應該完成那把鑰匙的,我沒有完成,我還應該做其他的事情,可是我抓不到一點兒頭緒。如果那孩子死了,就全是我的錯!」
槍俠將埃蒂的手拉離他的襯衫。「控制好你自己。」
「羅蘭,難道你不明白——」
「我明白哭嚎與拉扯無濟於事。我明白你已經忘記你父親的臉。」
「別再提那些廢話!我在乎我父親個鳥!」埃蒂歇斯底里地大叫,羅蘭一拳打在他臉上,拳頭髮出樹枝折斷的聲音。
埃蒂的頭被打得猛向後仰,他驚恐地睜圓眼睛緊盯著槍俠,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臉頰上通紅的手印。「你這個雜種!」他恨恨地低聲說,同時手摸向一直掛在左臀的左輪槍槍把。蘇珊娜伸手想阻攔,但埃蒂把她的手推向一邊。
現在,我必須再教一次,羅蘭想,只是這次是為了我自己的性命,我想,也是為了他的。
遠處一隻烏鴉嘎嘎地打破沉默,羅蘭瞬間想到了他的老鷹,大衛。現在埃蒂就是他的鷹……而且和大衛一樣,只要他自己有任何退縮,他就會毫無顧忌地挖下他的眼珠。
或者他的喉嚨。
「你會開槍打我嗎?難道這就是你要的結局,埃蒂?」
「老天,我他媽的煩透了你的鬼話。」埃蒂說,眼淚與憤怒模糊了他的雙眼。
「你還沒有完成鑰匙,但這不是因為你害怕完成。你是害怕發現你根本無法完成。你害怕走下石圈,但不是因為你害怕進去以後會遇見什麼,而是害怕遇不上什麼。你並不害怕這個偉大的世界,埃蒂,但是你害怕你心中的那個小世界。你已經忘記你父親的臉。所以來呀,你有膽就朝我開槍。我也煩透了你的哭鬧。」
「別說了!」蘇珊娜對他大叫。「難道你沒看見他真的會開槍?難道你沒看見你在逼他動手?」
羅蘭凌厲地瞟了她一眼。「我在逼他下決心。」他轉頭又看向埃蒂,爬滿皺紋的臉上寫滿嚴肅,「你走出了海洛因的陰影,你哥哥的陰影,我的朋友。你有膽就走出你自己的陰影。現在就走出來。走出來,要麼就開槍打死我,那麼一切就結束。」
一瞬間,他真覺得埃蒂就要扣動扳機,一切將在這裡結束,在高山上,頭頂是夏日澄明的碧空,遠方地平線座座尖塔像藍色鬼魂似的閃閃發光。就在此時,埃蒂的臉頰抽搐起來,堅硬的唇線顫抖著漸漸軟化。他的手從羅蘭手槍的檀木槍把上滑落,胸口起伏一次……兩次……三次。最後他終於忍不住對著槍俠大吼起來,痛苦的吼聲發洩出所有的絕望與恐懼。
「我是害怕,你這個超級混蛋!你難道不明白嗎?羅蘭,我害怕!」
他的雙腳絞在一起,整個人向前撲下去。羅蘭趕緊一把抓住,把他抱緊,聞到他皮膚上泥土和汗水混合的氣味,也聞到他的淚水與恐懼。
槍俠擁抱了他一會兒,然後把他交給蘇珊娜。埃蒂彎下雙膝,跪在她的輪椅旁,疲倦地垂著頭。她伸手摸他的頸後,把他的頭緊緊按在她的大腿上,苦澀地對羅蘭說,「有時候我真的恨你。」
羅蘭用手掌根緊緊按住額頭。「有時候我也恨我自己。」
「但是這從來沒有阻止你那樣做,不是嗎?」
羅蘭沒有回答。他看了看埃蒂,埃蒂緊閉著雙眼緊緊貼著蘇珊娜的大腿,神情悲悽地陷入沉思。羅蘭感到一陣疲倦,他不想再繼續剩餘的對話、想把一切留到明天再講,但他奮力壓制住這種感覺。如果埃蒂是對的,那就沒有另一天了。傑克幾乎已經準備好進入,而埃蒂被選做助產士,幫助他來到這個世界。如果他還沒準備好,傑克在進入的時候就會喪命,就像陣痛開始時如果嬰兒被臍帶纏住頸部肯定會被勒死一樣。
「站起來,埃蒂。」
一瞬間他以為埃蒂仍然會繼續蹲在那兒把臉藏在女人的腿上。如果這樣,一切都完了……而這也是卡。但是埃蒂慢慢站了起來。他站在那兒,身體每個部位——手,肩膀,頭,頭髮——都垂著,非常沮喪,但是他終究站起來了,這是一個開始。
「看著我。」
蘇珊娜的身子焦慮地晃了晃,但什麼也沒說。
慢慢地,埃蒂抬起頭,手顫抖地撩起落在眼旁的頭髮。
「這是給你的。無論我有多麼痛苦,我根本不應該拿走它。」羅蘭猛拉皮繩,皮繩噼啪一聲斷開,然後他把鑰匙遞給埃蒂,埃蒂做夢神遊似的伸手去接,但羅蘭並沒有立即攤開手掌。「你會盡力完成你該做的事嗎?」
「我會。」他的回答幾不可聞。
「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我很抱歉我害怕了。」埃蒂的嗓音裡有一些東西讓羅蘭聽得揪心,他猜他知道那是什麼:埃蒂最後的童年在他們三個中間已經痛苦地死去。羅蘭並不能看見,但是他可以聽見越來越弱的叫喊,他只得強迫自己不去聽。
我又以黑暗塔的名義做了一件壞事。我欠的債越來越多,就像酒館裡的醉鬼欠下的賬單,而且算總賬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到時候我該怎麼還債?
「我不想要你的道歉,更別提害怕,」他說。「沒有恐懼,我們都成了什麼?鼻孔冒著泡沫,後腿糊滿幹屎的瘋狗。」
「那你到底想要什麼?」埃蒂大叫。「你已經拿走一切——一切我能給的東西!甚至道歉,因為到最後我把它都給了你!你到底還要我給你什麼?」
羅蘭拳頭裡緊緊攥著那把意味著能救出傑克·錢伯斯的一半鑰匙,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望進埃蒂的眼眸。夏日的午後已近黃昏,夕陽斜斜照射在大片綠色的平原和藍灰色的寄河上,森林草甸都染成了金色,不遠處又一隻烏鴉嘎嘎飛過。
過了一會兒,埃蒂·迪恩的眼中露出瞭然的神情。
羅蘭點點頭。
「我忘記了臉……」埃蒂頓住,垂下頭哽咽起來,然後又抬頭看向槍俠。在他們之間垂死掙扎的東西現在已經消失——羅蘭知道。那東西已經消失,無影無蹤。這裡,微風輕拂的山脊上、世界的邊緣,那東西已經永久地逝去。「我忘記了我父親的臉,槍俠……我乞求你的原諒。」
埃蒂伸出手掌緊握住鑰匙,轉過身,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我們走吧。」他說。他們走下山坡,朝著延伸到遠方的平原繼續前進。
16
傑克沿著城堡大道漫漫溜達,一路經過比薩店、酒吧、雜貨店,看見店裡一些年老婦女滿臉懷疑地戳土豆、榨番茄。背包的帶子一直摩擦他胳膊下的皮膚,弄得他有點兒疼。他經過一個數字溫度表,上面顯示八十五度,不過傑克覺得更像是一百零五度。
前方一輛警車倏地轉進大道。傑克立即表現出對旁邊五金店櫥窗裡的園丁工具的極大興趣。玻璃上倒映出藍白相間的警車從他身後經過,直等到警車完全消失他才轉過身。
嗨,傑克,老朋友——你到底在往哪兒去?
一無所知。他肯定他正在尋找的男孩兒——那個頭扎綠頭巾、身穿黃t恤、t恤上還寫著中世界裡永無無聊瞬間字樣的男孩兒——就在附近,但這又怎麼樣?對傑克來說,這無異於大海撈針,而布魯克林就是浩瀚的海洋。
他穿過一條兩邊牆上被噴得亂七八糟的小巷,大多都是些名字——艾爾·蒂昂迪91,飛毛腿岡薩雷斯,機車騎士邁克——但是這裡或那裡偶然穿插著幾句智慧名言。傑克的視線鎖定在兩句話上。
玫瑰就是玫瑰就是玫瑰
這些字被噴在牆磚上,顏色也褪成灰濛濛的粉紅色,和湯姆與格里的風味熟食店原來所在的空地裡長出的玫瑰顏色相同。在這句話下面,有人用近乎黑色的藍漆噴了下面這句話:
我乞求你的原諒
這是什麼意思?傑克很奇怪。他並不明白——也許摘自《聖經》——但這句話牢牢攫住了他的視線,就像一隻鳥兒吸引住毒蛇的注意。最後他繼續心事重重地慢慢向前走。現在已經近兩點半了,陽光把他的影子越拉越長。
就在前面,他看見一個老人拄著根全是節疤的柺杖在街上走著,儘量躲在陰影的一邊,隱在厚厚眼鏡片後面的一對眼睛看上去就像過大的雞蛋。
「我乞求你的原諒,先生。」傑克想也沒想地脫口而出。
老人轉過身看著他,驚訝甚至有些恐懼地眨眨眼。「別煩我,小鬼。」他說。他舉起柺杖,笨拙地朝著傑克揮舞。
接著老人慢慢放下柺杖——也許是那聲先生起的作用。他看看傑克,眼神閃爍著年老痴呆的人特有的略帶瘋癲的興趣。「你怎麼沒去上學,小鬼?」
傑克疲倦地笑笑。這個問題已經不新鮮了。「期末考試周。我只是過來看望一個老朋友,他在馬凱學院讀書,就是這樣。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他走過老人(暗自祈禱他不會突然用柺棍打他的屁股),快走到街角時,老人在他身後叫道:「小鬼!小——鬼!」
傑克轉過身。
「這裡沒有什麼馬凱學院,」老人說。「我在這兒住了二十二年,所以我應該知道的。馬凱大道,這倒是有,但是沒有馬凱學院。」
突如其來的興奮讓傑克的胃幾乎抽搐起來。他向老人邁開步伐,老人立即又舉起柺杖擺出自衛的姿勢。傑克立即停下,在兩人之問保持二十英尺的安全距離。「馬凱大道怎麼走,先生?你能告訴我嗎?」
「當然。」老人回答。「我難道沒說我在這兒住了二十二年嗎?向下走兩個街區,到皇家劇院左轉。但我再說一遍,這兒沒有馬凱學院。」
「謝謝,先生!謝謝!」
傑克轉過身向城堡大道望過去。是的——他可以看見幾個街區以外凸出的電影院屋頂,肯定就是這個形狀。他開始向前跑,隨即又想到這樣可能太惹人注意,就改成了快走。
老人眼看他離去。「先生!」他微微驚喜地自言自語。「先生,哈!」
嘶啞地乾笑幾聲之後他向前走去。
17
羅蘭他們三個在黃昏停下。槍俠挖了一個坑,點燃營火。他們並不需要燒飯,但是仍然有必要點火。埃蒂需要。如果他想完成雕刻任務,他需要亮光。
槍俠向四周張望,看見蘇珊娜暗色的剪影映襯在碧色天幕上,但是他沒看見埃蒂。
「他上哪兒去了?」他問。
「在大道上。你讓他一個人呆會兒,羅蘭——你做得夠多的了。」
羅蘭點點頭,在火坑邊彎下腰,用一塊磨損的鋼塊擊打火石。瞬間,火焰升騰起來,他又往裡面添了些柴,等待埃蒂回來。
18
營地半里遠的地方,埃蒂盤腿坐在他們一路過來的大道中間,手上拿著未完成的鑰匙,仰望天空。他朝前方瞥了一眼,發現營火已經升起來,立即就明白羅蘭做了什麼……以及為什麼這麼做。然後他又向天空望去,心頭襲上前所未有的孤獨與恐懼。
天空真是遼闊啊——他記不得曾經見過這樣無限的空間和純粹的空曠,這讓他自覺非常渺小,當然他也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在宇宙系統中,他本來就很渺小。
那個男孩兒越來越近了。他想他知道傑克到了哪裡、接下去打算做什麼,這個想法讓他不禁驚歎、無語。蘇珊娜來自一九六三年,埃蒂來自一九八七年。他們之間……是傑克。正在努力進入這個世界。努力重生。
我見過他,埃蒂想。我肯定見過他,我覺得我有印象……模模糊糊的。就在亨利參軍之前,對嗎?他當時在布魯克林職業學校上課,而且對黑色特別著迷——黑色牛仔褲、黑色機車皮靴和鋼盔、卷著袖子的黑色t恤。一身亨利版的詹姆斯·迪恩1『注:詹姆斯·迪恩(jamesdean),美國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著名電影演員,在《無因的反叛》(rebelzoithoutacause)中飾演男主角,塑造了反叛、不羈、孤獨而又充滿困惑的銀幕形象。』的行頭,抽菸者的時髦造型。我以前常常這樣想,但從沒大聲說出口,因為我可不想惹毛他。
他意識到正當他想心事的時候,他一直在等待的事情已經發生:古恆星出來了。在十五分鐘或者更短的時間內,古恆星就會加入整條閃亮珠寶似的銀河,但是現在,它只是在沒聚攏的暗夜中隱約閃爍。
埃蒂慢慢舉起鑰匙放在眼前,古恆星從鑰匙中間的凹槽中透過,他輕聲背誦起他自己世界的童謠,那首他媽媽和他一起跪在臥室窗邊、仰望掛在布魯克林屋簷和樓梯間的星空夜幕時教給他的童謠:「天上星,亮晶晶。遙望天上第一顆星;我對星星許個願,祈禱心願能實現。」
古恆星彷彿蒙塵的鑽石,在鑰匙中問的凹槽口隱約發光。
「請幫助我找到勇氣,」埃蒂說。「這就是我的心願。幫助我找到勇氣完成這個該死的玩意兒。」
他又在那兒坐了一會兒後站起來,慢慢走回營地,靠近火堆坐下來,並沒對槍俠或蘇珊娜說一個字就拿起羅蘭的刀開始工作,細密的木條從鑰匙末端的s形處捲起。埃蒂速度很快,木頭鑰匙在他手中來回翻轉,他偶爾閉上眼睛用大拇指滑過平緩的曲線。他試圖不去想萬一形狀出錯的後果——一想到這個他就全身僵硬。
羅蘭與蘇珊娜安靜地坐在他後面觀看。最後,埃蒂把刀放在一邊,臉上已經掛滿汗水。「你的那個孩子,」他說。「這個傑克。他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他在山腳下時就很勇敢,」羅蘭說。「他害怕,但毫不退縮。」
「但願我也能那樣。」
羅蘭聳聳肩。「在巴拉扎夜總會時即使他們脫了你的衣服,你仍然奮力搏鬥。讓一個男人赤裸裸地搏鬥可不是簡單的事兒,但是你做到了。」
埃蒂試著回憶當時那場夜總會的搏鬥,但是記憶已經變得非常模糊——煙、噪音,從一堵牆上射過來的交錯炫目的光束。他記得自動武器的槍火最終毀了那堵牆,但並不能確定。
他舉起鑰匙,凹槽的輪廓在火光映襯下顯得特別清晰。他就這樣舉了很長時間,仔細地打量末端的s形。這個形狀與他夢中和在火焰裡瞬間看見的一模一樣……但是感覺上並非完全一樣。幾乎一樣,但還有差別。
那只是又是亨利。那只是這麼多年來從來沒有足夠好。你已經做到了,哥兒們——只是你心中的亨利不願意承認。
他把鑰匙放在了方形獸皮上,仔細地把獸皮邊緣慢慢摺好。「我完成了。我不知道它到底對不對,但是我猜我只能做到這麼多了。」現在他再沒有鑰匙需要雕刻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襲上心頭——沒有目的、沒有方向。
「你想吃點兒東西嗎,埃蒂?」蘇珊娜平靜地問。
你有目的的,他想。你有方向。你只要坐過去,握住她的雙手放在她的腿上。所有的目的與方向——
但是他腦海中閃現出另一個念頭——這個念頭驀地升起。不是夢……也非幻覺……
不,兩個都不是。是記憶。它又再次發生——你擁有對未來的記憶。
「我得先做另一件事兒。」他邊說邊站了起來。
在火堆另一頭羅蘭堆起的零碎木柴中,埃蒂翻找出一段中部寬兩英尺四英寸左右的幹木棍。他拿起木棍回到火堆旁,又撿起羅蘭的刀。這次他的動作快了許多,因為他只是把木棍削尖,把它變成類似於帳篷樁的模樣。
「我們在天亮之前可以動身嗎?」他問槍俠。「我覺得我們必須儘快到達石圈。」
「好的。如果必須可以更早。我不願意在夜裡動身——通常石圈在夜晚會很危險——但如果必要,我們就不得不這樣了。」
「大男孩兒,你的表情讓我懷疑這個石圈任何時候都不安全。」蘇珊娜說。
埃蒂又把刀擱在一邊。羅蘭剛剛挖洞生火時挖出的泥土堆在埃蒂的右腳邊,他用木棍的尖頭在土堆上畫下一個清晰的問號。
「好了,」他把問號的形狀擦去。「都做好了。」
「那就吃點兒東西吧。」蘇珊娜說。
埃蒂吃了點兒,但他不是很餓。他好不容易依偎在蘇珊娜溫暖的身體旁睡著了,並沒有做夢,但睡得很淺。直到早上四點槍俠把他搖醒前,他一直聽著山下的平原傳來銳風尖嘯,彷彿自己隨風飄起,飛向夜空,遠離了所有這些煩惱。古母星與古恆星在頭頂安祥地劃過,把他的雙頰染上一層白霜。
19
「時辰到了。」羅蘭說。
埃蒂坐起身。蘇珊娜在他身邊也坐起來,雙手不斷搓著臉頰。埃蒂腦子清醒過來,立刻感到了時間緊迫。「是的,我們走,動作快。」
「他靠近了,對嗎?」
「已經很近了。」埃蒂站起來,抱起蘇珊娜的腰,把她放進輪椅。
她焦慮地看看他。「我們來得及趕到那兒嗎?」
埃蒂點點頭。「差不多。」
三分鐘以後,他們走在了大道上,前方有像鬼魂似的東西微微發光。一個小時以後,當東方泛出第一道霞光,他們聽見前方開始傳來規律的節奏聲。
那是鼓聲,羅蘭心想。
機器聲,埃蒂心想。一臺巨型機器。
那是心臟,蘇珊娜心想。一顆巨大的、生病的心臟正在怦怦跳動……而且它就藏在我們必須經過的城市裡。
兩個小時以後,巨響就像當時驟然開始一樣戛然而止。天空開始湧出團團沒有輪廓的白雲,先是給太陽罩上一層薄紗,後來乾脆完全把太陽遮住。現在,他們離前方矗立的石柱已經不到五里地,根根石柱在陰霾下閃著微光,就像一頭倒地怪獸的牙齒。
20
皇家劇院義大利風味周
布魯克林與馬凱大道街角突出的劇院帳篷上寫道:
兩部塞爾喬·萊昂內1經典名作!
『注:塞爾喬·萊昂內(sergioleone),義大利著名導演,開創義大利西部片潮流,代表作《美國往事》、《黃金三鏢客》(又譯作《善惡醜》、《獨行俠決鬥地獄門》)。』
《一把金幣》與《黃金三鏢客》!
九十九美分盡享電影盛宴
一個金黃色捲髮的漂亮姑娘嚼著口香糖坐在售票亭裡,一邊聽著收音機裡齊柏林飛艇樂隊2『注:齊柏林飛艇樂隊(ledzep),成立於一九六八年的英國搖滾樂隊,風靡於七十年代,開創了「硬搖滾」的先河。』的歌曲,一邊讀著肖太太也喜歡的小報。她左邊放著劇院以前的宣傳海報,上面是克林特·伊斯特伍德3『注:克林特·伊斯特伍德(clinteastwood),美國著名演員、導演,代表作《警探哈里》、《廊橋遺夢》。』。
傑克明白他必須向前走了——已經近三點——但是他仍舊停了下來,望了望髒兮兮、裂開縫的玻璃櫥窗後面的海報。海報上伊斯特伍德嘴裡叼著根雪茄煙,披著墨西哥大披肩,大披肩的一角撩向背後、露出槍把。他的眼睛是略顯蒼白的淡藍色。戰士的眼睛。
那不是他,傑克心想,但幾乎是他。瞧那雙眼睛……他倆的眼睛幾乎一模一樣。
「你讓我跌下去了,」他對著舊海報裡的男人、那個並非羅蘭的男人喃喃說。「你讓我死了。這回又會發生什麼?」
「嘿,小孩兒,」金黃色捲髮的賣票姑娘喊道,幾乎嚇了傑克一跳。「你是想進來還是就站在那兒自言自語?」
「我不進來了,」傑克回答。「兩部片子我都看過。」
他繼續向前走,在馬凱大道左轉。
又一次,他急切盼望那種對未來的記憶降臨到身上,但又一次失望。傑克面前只是一條熱辣辣的馬路,兩邊黃沙色的公寓樓看上去就像監獄裡的格子間。幾個年輕女人推著嬰兒車並排走在街上,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除此之外,街上再沒有別人。這些日子五月的天氣熱得不同尋常——太熱了根本沒法兒逛街。
我在找什麼?什麼?
突然他身後響起一陣男人沙啞的笑聲,緊接著一個女孩兒憤怒地尖叫:「快把它還給我!」
傑克驚跳出去,以為那個聲音在對他喊。
「把它還給我,亨利!我可不是說笑!」
傑克轉過身,看見兩個男孩兒,一個至少已經十八歲,另一個年輕許多……十二、三歲的光景。他一看見第二個男孩兒時心臟在胸口幾乎翻了個筋斗。那個孩子沒穿薄棉短褲而穿著綠色燈心絨長褲,但是黃色t恤衫一模一樣,胳膊下面還夾著一箇舊籃球。儘管他背對著傑克,但傑克立即知道他已經找到昨晚夢見的那個男孩兒。
21
那個女孩就是剛才嚼著口香糖的賣票姑娘。兩個男孩中較大的那個——看上去已經可以被稱做男人了——手裡拿著她的報紙。她伸手想奪回來,搶報紙的男孩——穿著工裝牛仔褲和一件袖子捲上去的黑t恤——把報紙舉過頭頂,咧嘴壞笑。
「你跳啊,瑪麗安!跳啊,姑娘,跳啊!」
她忿忿地看著他,雙頰通紅。「還給我!」她說。「別鬧了,快還給我!雜種!」
「噢……聽聽這個,埃蒂!」較大的男孩兒說。「罵粗話了!唔,不乖,真不乖!」他笑著把報紙晃來晃去,就是不讓金髮賣票姑娘夠得到。傑克忽地領悟到他們倆是一起放學回家——儘管並不上同一所學校,如果他沒把兩人的年齡猜錯——較大的那個走到賣票亭假裝要告訴金髮女孩兒一件趣事兒,然後從窗戶開口處伸手搶了報紙。
大男孩兒臉上的表情傑克以前見過;有這種表情的孩子會覺得用打火機油浸貓尾巴異常有趣,或者會用藏著魚鉤的麵包餵狗。這種孩子常常坐在教室後排拉女孩子的胸罩帶,最後當有人抱怨時總裝做困惑不解、驚訝萬分說「誰?我?」這樣的孩子在派珀學校並不多,但也有幾個。傑克猜每個學校都會有幾個。派珀的那些可能穿得好一些,但表情都是一樣。他想到在以前,有一種說法,有這種表情的男孩兒天生是被絞死的命運。
瑪麗安跳起來,想奪回被大男孩捲成筒的報紙。在她剛要夠著時,他手向後一縮,讓她撲了個空。然後他又用報紙筒敲敲她的頭,就像敲敲在地毯上撒尿的狗似的。她大哭起來——傑克猜更多是因為委屈——臉漲得通紅透亮。「你自己留著好了!」她衝著他大叫。「我知道你根本不識字,但起碼你可以看看圖片!」
說完她轉過身。
「你幹什麼不還給她?」小一些的男孩兒——傑克的那個男孩兒——輕聲說。
大男孩兒把報紙筒遞過去,女孩兒一把奪過來。這時,即使在三十英尺外,傑克都聽見了報紙撕裂的聲音。「你這個卑鄙小人,亨利·迪恩!」她大叫。「十足的卑鄙小人!」
「嘿,有什麼大不了的?」亨利聽上去很受傷害。「我只是開開玩笑。而且只撕掉一角——你還能看的,看在基督的分上。幹嘛不放鬆點兒,啊?」
就是這個樣子,傑克尋思。像亨利這樣的人總是把一些並不好笑的玩笑開過火……然後當別人衝他們發火時就擺出一副受傷害、被錯怪的樣子。他們總掛在嘴上的是有什麼大不了?你怎麼受不了玩笑?以及於嘛不放鬆點兒?
你跟他在一起幹什麼,埃蒂?傑克很奇怪。如果你和我站在一邊兒,為什麼和這樣一個蠢貨攪和在一起?
但是當小一些的男孩兒轉過身和另一個一起肩並肩離開時,傑克瞬間知道了答案。大男孩兒的臉部線條更硬,長滿青春痘,但是除此之外兩人非常相似。這兩個男孩兒是親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