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鑰匙與玫瑰

參孫爬上獅子背。

你讀過獅爪把人傷,

但參孫手伸進獅下巴!

騎著壯獅直至猛獸亡,

蜜蜂在死獅頭中築蜂房。

傑克聽罷,瞠目結舌,亞倫眨眨眼睛,被傑克瞠目結舌的表情逗得大笑起來。「這回答了你的問題嗎,朋友?」

傑克的眼睛瞪得更大。「哇!這歌兒真好聽!你從哪兒聽來的?」

「噢,亞倫什麼都知道,」塔爾回答。「當鮑勃·迪倫2『注:鮑勃·迪倫(bobdylan),生於一九四一年,美國具有重要影響力的搖滾歌手、音樂家、詩人。』還只會在赫納口琴上吹出開音g時,他就是布利克街3『注:布利克街(bleeckerstreet),位於美國紐約格林尼治村,街上有許多參觀酒吧,是前進詩人、搖滾歌手的聚集地。鮑勃·迪倫曾在街上的酒吧駐唱。』上的常客了。至少如果你相信他的話。」

「那是首古老的靈歌,」亞倫對傑克解釋,接著對塔爾說:「順便說一下,你被將了一軍,死胖子。」

「不是很老吧?」塔爾回答。他走了一步相,亞倫迅速地抓住機會。塔爾小聲嘟噥一句,傑克覺得聽起來非常像他媽的。

「所以謎底是獅子。」傑克說。

亞倫搖搖頭。「只是一半謎底。參孫的謎語可是兩個,我的朋友。另一半謎底是蜂蜜。明白了嗎?」

「嗯,明白了。」

「好。再試試這個。」亞倫閉了會兒眼睛,然後背誦道:

什麼會跑卻從不走,

有嘴卻從不開口,

有床卻從不睡覺,

有頭卻從無淚流。

「自作聰明的蠢貨。」塔爾衝著亞倫大吼。

傑克仔細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他本來能多想一會兒的——他發現猜謎真是非常有趣——但是他強烈地感覺到必須得離開這裡,因為他在今天早上還要去第二大道有些別的事情。

「我不猜了。」

「不行,你不能放棄,」亞倫說道。「這是你對付現代謎語的方式,但是真正的謎語不只是玩笑,小傢伙——它是一個謎題。用腦子好好想想。如果你真的猜不出來,找個理由過兩天再回來。如果你需要一個理由,死胖子的咖啡的確衝得不錯。」

「好吧,」傑克回答。「謝謝。我會的。」

但是他離開的時候,確定的感覺襲上心頭:他永遠不會再踏進曼哈頓心靈餐廳一步。

15

傑克沿著第二大道慢慢地走下去,左手裡緊緊攥著新買的書。剛開始他還試著思考這個謎語——什麼東西有床卻從不睡覺?——但是腦海中的期盼逐漸增強,謎語反而變得不重要了。他現在的感官似乎比以前任何時候都來得敏銳;他看見人行道上跳躍著無數光點,每次呼吸都夾雜數千種混合的香氣,而且似乎在所有能聽到的聲音中還能聽見其他一些聲音,秘密的聲音。他琢磨這大概就是狗在暴風雨或地震來臨之前的感覺,而且頗為肯定。但是這種有事將發生的預感卻並非惡兆,而且他越來越強烈地感到即將發生的事情將調和三個禮拜以前他經歷的可怕的遭遇。

現在,當他一步一步靠近命運已經安排好的目的地時,他又一次擁有了那種未卜先知的預感。

一個乞丐馬上就要向我要施捨,我會給他塔爾先生找給我的零錢。然後會經過一家音像店,為了空氣流通店門開著,我經過時會聽見滾石樂隊的歌,還會看見鏡子裡我自己的倒影。

第二大道上的車流還不算多。計程車鳴著喇叭在開得慢一些的車輛中間躥來躥去,擋風玻璃和黃色車身上反射出耀眼的春光。他停下來等交通燈,果然看見一個乞丐蹲在遠處第二大道和第五十二街街角一家小飯店外的石牆根。傑克走近的時候,他看見飯店的名字叫做「嚼嚼老媽」。

小火車,他想,這就是事實。

「有零錢嗎?」乞丐懶懶散散地問道,傑克甚至都沒有抬眼,就把書店找的零錢扔到了乞丐的膝蓋上。現在,完全按照計劃,耳邊響起了滾石樂隊的歌聲:

我看見一扇紅門,我想把它塗黑,

沒有其他顏色,我想它們變黑……

他經過的時候看見——同樣毫不驚訝——店名叫做「力量塔音像」。

塔這個詞看起來這年頭不值錢了。

傑克繼續向前走,街上的廣告牌像做夢般從身邊掠過。他走到第四十九街和第四十八街中間時,又經過一家叫做「你的倒影」的商店。他轉過頭,一如所料地看見鏡子裡的一打傑克——這些男孩子看上去都比實際年齡小,穿著整潔的校服:藍外套,白襯衫,深紅領帶,淺灰西褲。派珀中學並沒有統一的校服,但是這已經是最接近統一標準的著裝了。

感覺上派珀已經很久很遠了。

驀地,傑克意識到他要到哪裡去了。這個想法像從地底汩汩冒出的甘甜泉水一般在腦海中浮現。應該是一個熟食店,他心想。反正看上去是。實際上它是別的東西——通向另一個世界的通道。那個世界。他的世界。正確的世界。

他開始奔跑,急切地向前張望。第四十七街的交通燈還沒變顏色,但是他也不管了,直接跳出人行道,靈活地穿過人行橫道線,只是匆匆地看看左邊的車子。突然一輛貨車衝了過來,剛來得及在傑克旁邊停住,輪胎髮出吱的尖銳剎車聲。

「嘿!你不要命啦!」司機衝著傑克大叫,傑克根本不理。

只剩下一個街區了。

他現在開始全速衝刺,領帶飄到左肩後面,頭髮也被吹到腦後,路夫鞋打在人行道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行人紛紛側目——有的覺得有趣,有的只是好奇——但是他根本不理會,就像他不理會那個司機一樣。

就在那兒了——在那個拐角,緊挨著文具店。

這時,一個身穿深棕色工作服的郵遞員推著一車包裹出現在他面前。傑克像跳遠運動員似的展開雙臂,一躍跳過包裹車。白襯衫從褲腰裡跑了出來,像襯裙邊似的飄在外面。他落地的時候又差點兒撞上年輕的波羅黎各婦女推著的嬰兒車。他敏捷地繞過嬰兒車,彷彿足球中鋒發現防守漏洞、打算衝進禁區。「趕著去救火啊,帥小夥?」年輕婦女笑問,可是傑克照樣沒有理她。他跑過那家紙補丁文具店,櫥窗裡陳列著各式鉛筆、筆記本和計算器。

門!他興奮地想。我就要看見門了!我要停下來嗎?絕對不能!我要直接跑進去,如果鎖上了,我會直接把門推倒——

然後,他看見了第二大道和第四十六街街口的東西,完全停了下來——實際上他的腳跟還向前滑了幾步。他就站在人行道中間,雙手握拳,氣喘吁吁,溼漉漉的頭髮一綹一綹地貼在腦門兒上。

「不,」他幾乎要哭出來了。「不!」但是他近乎瘋狂的否認並不能改變他親眼看見的事實——那兒什麼都沒有,除了一道矮圍牆和一塊垃圾滿地、雜草叢生的空地。

原來在那兒的屋子已經被拆了。

16

傑克呆呆地站在圍牆外面,遲鈍地掃視這塊空地,足足兩分鐘的工夫都一動不動。他的嘴角微微抽搐,感覺到所有希望以及絕對的確信都慢慢被抽乾,取而代之的是他所經歷過的最沉痛、最苦澀的絕望。

又是一次假警報,震驚稍微減弱以後他慢慢恢復思考能力。假警報,死衚衕,枯井。現在馬上兩個聲音又要開始吵了,那時候,我想我要開始尖叫。沒關係。我已經忍耐得煩了,我也厭倦瘋狂。如果這就是發瘋的樣子,那我只想快點兒瘋掉,好讓人把我送進醫院,然後給我點兒藥好讓我昏厥。我放棄了。一切都結束了——我不幹了。

但是腦海中的聲音並沒有回來——至少現在還沒有。當他開始思索眼前的景象時,他意識到這塊空地並非全空。滿地垃圾和雜草中央立著一塊牌子。

┌──────────────────┐

│米勒建築公司與桑布拉不動產│

│強強聯合│

│為美化曼哈頓不懈努力!│

│即將上市:│

│海龜灣豪華聯排別墅│

│預詢詳情,請致電555-6712│

│來電有驚喜!│

└──────────────────┘

即將上市?也許……但傑克仍舊心存懷疑。上面的字已經有些褪色,牌子也微微下垂。至少已經有一個塗鴉畫家,叫班戈·斯干克的,在海龜灣豪華聯排別墅漂亮的效果圖上用亮藍色噴漆留下了大作。傑克懷疑這個房產專案要麼被推遲,要麼已經流產。他還記得他的父親,大概在兩個禮拜前與商務顧問打電話時大叫著讓對方別再碰任何別墅投資。「我可不在乎投資回報看上去有多誘人!」他幾乎在尖叫(起碼就傑克所知,他父親談公事時都是這麼高的調門——也許這與辦公桌抽屜裡的可卡因脫不了關係)。「當他們提供一臺電視機讓你看藍圖時,肯定就有問題!」

空地四周的矮牆剛到傑克的下巴,牆上糊了許多海報——奧莉維亞·紐頓強1『注:奧莉維亞·紐頓強(olivianewton-john),美國七、八十年代的著名影星、鄉村女歌手。』、在無線電城的演出、一個稱作g·高登·利迪與洞穴人的樂隊在東村俱樂部演出,還有一張春天上映的《殭屍大戰》2『注:《殭屍大戰》(warofthezombies),美國恐怖電影。』的宣傳海報。「請勿進入」的告示牌間隔地被釘在圍牆上,但是大多數已經被鋪天蓋地的小廣告覆蓋。不遠處的圍牆上還有一幅街頭藝術家的塗鴉作品——顯然原來用的是亮紅色的噴漆,但是現在顏色已經褪成夏日最後一朵玫瑰似的暗粉紅。傑克驚異地瞪大眼睛,輕聲念出:

看那寬寬烏龜脊!

龜殼撐起了大地。

若你想跑想遊戲,

跟著光束向前去。

傑克猜想這首怪小詩的來源(如果不說意思的話)還算不上奇怪。畢竟東曼哈頓這一帶一直叫做海龜灣,但是這根本無法解釋他後背上冒出的一串串雞皮疙瘩,也不能解釋為什麼他清楚地預感到他在隱蔽的高速公路某處也找到過另一個路牌。

傑克解開襯衫的扣子把剛買的兩本書塞了進去。他四處張望了一下,確認沒有人注意他,然後抓住矮牆的牆頭,身子一撐,先跨過去一條腿,接著跳了下去。他的左腳正好踩在一堆鬆散的磚頭上,磚頭從他腳下滑出去,腳踝一時沒有撐住身體的重量,突然一扭,這時一陣銳痛瞬間順著左腿傳上來。他重重地面朝地跌了下去,又驚又痛地叫出了聲,同時更多的磚塊像重拳似的砸在他的胸口。

他躺在地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回呼吸。他覺得並沒有傷得很重,但是他的腳扭了,很可能會腫起來。現在這副樣子,只能一瘸一拐地走回家了。但是他也只能笑著忍下來了;他根本沒有乘計程車的錢。

你並不真的打算回家,不是嗎?他們會把你生吞活剝的。

呃,他們也許會,也許不會。至少就他而言,在這件事兒上,他也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不過還是待會兒再擔心這個問題,現在他要好好探索這塊空地,這塊就像磁石吸引鐵屑一般吸引著他的空地。他感覺到神秘的力量仍然籠罩在他左右,而且比以前任何時候都來得強烈。他覺得這塊空地並不空,反而彷彿有什麼事兒,什麼大事兒,正在這裡發生。空氣中流動著不尋常的跡象,就像電流從世界上最大的發電站洩漏出來。

傑克爬起身,結果發現實際上他還摔對了地方,旁邊就是一堆碎玻璃。假如他跌在這堆玻璃上就可能已經被嚴重割傷了。

這兒以前肯定是櫥窗,傑克暗忖。熟食店還在的時候,你能站在人行道旁看見所有用繩子穿好懸掛在店裡的肉和乳酪。他並不曉得他怎麼會知道這些,但是他就是知道——毫無疑問地知道。

他若有所思地向四周環視一圈,然後向空地中央又走了幾步。在靠近中間的地方他看見另一個牌子,倒在地上,被春天茂密的雜草遮住了大半。傑克在牌子旁邊跪下,把它扶正,撣去上面的泥土。牌子上的字已經褪色,但是仍舊依稀可辨:

湯姆與格里的風味熟食店

晚會大盤是我們的特色!

兩行字下面是一句摸不著頭腦的話,仍是用剛才同樣褪成暗粉色的紅色顏料噴上去的:他在他的腦海中把我們凝聚在一起。

就是這個地方,傑克心想,哦,是的。

他站起身,鬆手放開牌子,緩緩地向空地深處走去,眼睛不放過周圍任何一樣東西。隨著他向前移動,對神秘力量的感知越來越濃,他眼中的所有事物——雜草、碎玻璃、磚頭堆——看上去都蘊含著某種令人驚歎的力量,甚至薯片袋都漂亮極了。陽光照射下,廢棄的啤酒瓶也變成了一根棕色火柱。

傑克異常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呼吸,眼前所有東西都好像被灑下的陽光鍍上金邊。他突然領悟,自己正站在一個曠世秘密的邊緣,而且他已經感到全身開始顫抖——半是恐懼,半是驚奇。

全都在這兒。所有東西。一切仍然在這兒。

雜草刷過他的褲腳,蒼耳刺進他的襪子,一陣清風拂過,吹起他面前的包裝紙。包裝紙反射出耀眼的陽光,一瞬間煥發出一種令人驚訝的內在光芒。

「一切仍然在這兒,」他喃喃自語,並沒發現自己的臉龐也煥發出這種內在光芒。「一切。」

一個聲音一直在他耳邊低吟——實際上他從一踏入這塊空地就聽見這個聲音了。那是一種奇妙的高聲哼鳴,透出無法言喻的孤獨以及同樣無法言喻的魅惑。疾風在荒蕪的原野上呼嘯而過可能就發出這樣的歌聲,只是耳邊這個更加鮮活,像是千股歌聲匯合在一起的合唱。他低頭,居然看見一張張面孔,在糾結的雜草中,在低矮的灌木中,在雜亂的石堆中。面孔。

「你們是什麼?」傑克低聲發問。「你們是誰?」沒有回答,但似乎在合唱下面他聽見馬蹄踏地、槍炮連連、天使在陰影中高呼「和撒那3『注:和撒那(hosannah),《聖經》中對上帝的讚美。』」。他轉身,廢墟中的面孔也隨之變化,彷彿緊跟他的腳步,但並未包藏絲毫加害之心。第五十六街以及在第一大道另一側的聯合國大樓的一角在遠處隱約可見,但是聯合國大樓根本不重要——紐約根本不重要,這些都已經變得如同窗玻璃般蒼白。

哼鳴聲愈來愈大。現在它已經不是上千股歌聲的合唱,而有上萬股歌聲加入,從宇宙最深的一口井中噴湧而出。在這些和聲中,他隱隱聽見一些名字,但是並不真切。其中一個可能是馬藤,另一個是庫斯伯特,還有一個大概是羅蘭——薊犁的羅蘭。

除了名字,還有片斷的對話,其中包含成千上萬的複雜故事;但是在這一切之上,是那越來越強的奇妙哼鳴聲,彷彿一種震動想要在他腦海中投下明亮的白光。傑克突然悟出,這聲音是肯定、是白色、是永遠。這種認知讓他極度興奮,強烈的感情幾乎要把他撕裂。這是讚美他的合唱,正在空地上回蕩,正在為他而歌唱。

然後,在一片繁茂的蒼耳叢中,傑克看見了鑰匙……以及鑰匙前面的玫瑰。

17

傑克的腿終於再也撐不住,他跌了下來,雙膝跪地。他隱隱感覺到自己在哭,隱隱感到褲子也弄溼了。他雙膝著地向前爬去,伸手摸到蒼耳叢中的鑰匙。這把鑰匙的形狀曾經在他夢中出現過。

附圖:p144

他暗想:末端的小s形弧度——那是一個秘密。

他伸手緊緊握住鑰匙,這當口,所有聲音和諧地匯聚成勝利的歡呼,甚至淹沒了傑克自己的喊聲。鑰匙在手指間閃出白光,一股強有力的震動躥上手臂,就好像他摸到了一根高壓電線,只是並無疼痛的感覺。

他開啟《小火車查理》,把鑰匙放進去。接著他的視線落在玫瑰花上,意識到那才是一把真正的鑰匙——開啟一切的鑰匙。他向玫瑰花爬過去,臉上燃燒著熾熱的渴望,眼睛裡閃爍出藍色火焰。

玫瑰長在一簇詭異的紫草裡。

當傑克靠近這簇紫草時,玫瑰在他的眼前突然綻放,露出深紅色的花芯;花瓣一片疊著一片,每一片都狂熱地燃燒著自己的神秘。可以說眼前這一切是他此生見過的最熱烈、最活潑的景象。

他伸出髒兮兮的手臂觸控這個花的奇蹟,合唱開始吟唱他的名字……此時,極度的恐懼開始入侵他的心靈深處,如冰塊般冷酷,如石頭般沉重。

一定有什麼不對勁兒。他能夠感覺到一陣陣的不和諧音,就像一件無價的藝術品上深深刻著一道醜陋的刮痕,或像傷兵冰涼的皮膚下致命的低燒。

就像是蠕蟲,入侵的蠕蟲,就潛伏在下一個路口的拐彎處。

這時,玫瑰花芯在他眼前展開,放出一道耀眼的黃光。這陣非凡的震動掃光了他所有的思緒。一瞬間,傑克以為他看到的只是染上一層神秘的內在光芒的花粉,如同這片廢棄空地中所有東西都發出內在光芒一樣——他是這樣以為的,即使他從來沒有聽說過玫瑰中有花粉。他湊近一看,卻發現花芯中耀眼的黃圈根本就不是花粉,而是一個太陽:一個巨大的火爐在紫草裡的玫瑰中央熊熊燃燒。

忐忑的感覺又重新襲來,只不過現在已經增強為全然的恐懼。是對的,他心想,這兒的一切都是對的,但是仍然可能出問題——已經開始出問題了,我猜。我被允許在承受範圍之內感受到的這種謬誤……但是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我應該怎麼辦?

它就好像蠕蟲一樣。

就像一個病入膏肓的心臟,怦怦跳動,破壞了玫瑰寧靜的美麗,嘶叫著褻瀆了原本可以安撫鼓舞他的合唱聲。

他湊近玫瑰,發現花芯那兒不止一個太陽而有許多……似乎所有太陽都被兇猛但也很脆弱的外殼包裹。

但是這不對。一切都有危險。

傑克心裡明白觸控這個耀眼閃光的小宇宙只會帶來死亡,但是他無法控制自己。他伸出了手。這個簡單的動作並沒有包含好奇或恐懼,只是單純地包含著強烈而無言的願望,想要保護這朵玫瑰的願望。

18

過了很久,傑克悠悠醒轉。他只知道他暈了很長時間,而且頭痛得彷彿要炸開似的。

出了什麼事兒?我被搶劫了嗎?

他翻身坐起來。頭又抽痛起來。他抬手按住左邊的太陽穴,摸到黏糊糊的血。他低頭看見旁邊雜草叢中戳出一塊石頭,石頭一端的圓角也被染紅。

如果這角再尖一點兒,我大概要麼已經死了、要麼昏迷。

他朝手腕看了一眼,卻詫異地發現手錶還在。這是一塊精工表,不是特別貴,但是在這座城市,你不可能在沒人的地方打了盹兒還能保證什麼東西都不少。無論貴賤,總有人會很樂意從你身上把東西取走。看上去這回他真的運氣很好。

錶針顯示現在已經是下午四點一刻了。他至少在這兒毫無知覺地已經躺了五個小時,他的父親大概已經報警找他了,但這也沒什麼大不了。對於傑克來說,走出派珀學校彷彿已經是一千年以前的事兒了。

傑克向靠近第二大道的矮牆走過去,走了大概一半距離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

他到底出了什麼事兒?

記憶漸漸地滲回來。爬過矮牆、扭了腳踝。他彎下腰,摸摸腳踝,痛得縮了一下。是的——這是剛才發生的事兒。然後呢?

魔幻的經歷。

恍若一個老人在黑暗的房間裡四處摸索一般,傑克也在四處摸索。所有東西都散發著內在光芒,所有東西——甚至空的包裝袋、廢棄的啤酒瓶。同時耳邊還回蕩著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講述著互相重疊的故事。

「還有面孔。」他喃喃自語。想起這個讓他緊張地四處張望起來,卻根本沒看見什麼面孔。碎石堆還是碎石堆,雜草叢還是雜草叢。根本就沒有面孔,但是——

——但是剛才的確有,不是你的想像。

他相信這一點。雖然他無法捕捉記憶的精髓以及那種超越現實的美麗,但是這段記憶感覺極度真實,惟獨在他昏過去之前的片段記憶感覺像是照片。當時天氣如何——諸如此類的細節——能夠記住,但這些照片卻缺乏立體感,毫無說服力。

傑克又一次環視這塊荒蕪的空地,已經被傍晚的夕陽印染上一片紫羅蘭色。他暗想:我想你回來。上帝啊,我想你回到原來的樣子。

剎那間,他看見了長在紫草叢中的玫瑰,離他摔倒的地方很近。他的心臟忽地跳到了喉嚨口。他根本不在乎每走一步腳踝處的疼痛,跌跌撞撞地向玫瑰跑過去,然後好像神壇前虔誠的信徒似的雙膝跪在玫瑰前面。他睜大了眼睛湊得更近。

只是一朵玫瑰。只是一朵普通的玫瑰而已。而周圍的草——

周圍的草也並不是紫色的。草葉上星星點點有一些紫色,的確,但是草的顏色仍然是最平常不過的綠色。再仔細一看,他發現其它草叢上星星點點的藍斑,而右手邊的一簇草葉上還有紅色和黃色。蒼耳叢另一邊堆著一些丟棄的顏料罐,商標上寫著:絲般滑順。

原來只是這樣。只是灑出來的顏料。你肯定是腦子昏了才會以為你看見——

胡說八道。

他霎時明白了剛才看見的景象,也明白了現在看見的一切。「偽裝,」他輕聲說。「就是這樣。一切都是這樣。而且……一直都是。」

現在他的腦子清楚了一些,他又一次感覺到這個地方蘊藏著的和諧、穩定的力量。合唱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音樂一樣,只是聽上去模糊、遙遠。他低頭看見一堆石塊和幾塊打碎的石膏中浮現出一張面孔。隱隱能認出這是一張女人的臉,額頭上劃過一道長疤。

「愛麗?」傑克輕聲問道。「你的名字是愛麗嗎?」

沒有回答。面孔消失了。現在他只是盯著一堆醜陋的石塊和石膏。

他又回頭看玫瑰,眼前不再是熊熊燃燒的火爐中央的暗紅色,而只是灰濛濛、斑駁的粉紅。花很漂亮,但並不完美,一些花瓣已經凋落,花瓣外圍一圈也已經焦黑。這朵花與他在花店裡看見的精緻花朵並不一樣,他猜這是朵野玫瑰。

「你真漂亮,」他喃喃低語,又一次伸手觸控花瓣。

儘管此時沒有微風,可是玫瑰花竟然向他點頭。一瞬間,他的指尖碰到了花瓣,綢緞般柔軟,而且充滿驚奇的生命力。此時,縈繞他身邊的合唱聲似乎越變越高。

「你生病了嗎,玫瑰?」

沒有回答,當然。他的手指離開了粉紅色的花朵,玫瑰又彈回到原來的位置,在這簇染上顏料的雜草中寧靜地散發出遺世獨立的光輝。

這個季節玫瑰會開花嗎?傑克感到很奇怪。野玫瑰呢?那又為什麼一朵野玫瑰會長在廢棄的空地裡呢?而且如果有了一朵,為什麼沒有更多的呢?

他雙膝跪下,雙手撐地,維持著這個姿勢過了一會兒,然後明白他可以整個下午(甚至一輩子)就跪在這兒一直盯著這朵玫瑰,但是一切困惑也將永遠無法解決。他曾經看見過這朵玫瑰和這塊丟滿垃圾的廢棄空地裡所有其他東西摘下面具、卸掉偽裝時真實的模樣。他希望再看一次,但是僅憑空想卻無法達成心願。

到了該回家的時候了。

在曼哈頓心靈餐廳剛買的兩本書躺在一旁的地上,他把書撿了起來,突然一件銀色的小玩意兒從《小火車查理》裡滑出來,掉在草堆上。傑克彎腰,扭傷的腳踝又是一陣劇痛,但他仍舊撿起這個東西。就在此時,合唱聲又響起,愈唱愈響,然後驟然降低到原先幾不可聞的哼鳴聲。

「這麼看來那些事情真的發生了。」他喃喃自語,用大拇指觸控鑰匙的突起,摸到粗糙的v字形凹口,又滑過第三個凹口處平滑的小s形弧度。然後他把鑰匙塞進右邊的褲子口袋,一瘸一拐地向圍牆走去。

他走近圍牆,準備翻過牆頭,突然一種可怕的想法湧上心頭。

玫瑰!如果有人過來把它摘了怎麼辦?

他非常擔心地呻吟了一聲,轉過身,一眼就看見那朵藏在陰影下的玫瑰——昏暗的光下那抹嬌小的粉紅色身影,脆弱、美麗、孤獨。

我不能就這麼丟下它——我得保護它!

但是此時他的腦海中又出現另一個聲音,毫無疑問是他在另一個世界的驛站遇到的那個男人的聲音。沒有人會摘走玫瑰,也不用擔心有什麼流浪漢踩壞它,因為他們暗淡的眼睛無法忍受玫瑰奪目的美麗。沒有危險,玫瑰可以保護自己。

傑克感到一陣寬慰。

那我以後可以再回來看它嗎?他問腦海中的聲音。當我心情不好,或者那兩個聲音又回來吵我的時候?我可以回來看看它,得到一些安寧嗎?

腦海中的聲音沒有回答。傑克仔細傾聽了一會兒,最終確信聲音已經消失了。他把《小火車查理》和《謎語大全》塞進褲腰帶——腰帶上沾滿泥土,還掛著幾個蒼耳——,雙臂抓住牆頭,身體向上一聳,翻過牆頭,跳在第二大道那側的人行道上,很小心地用沒扭傷的腳著地,撐住身體。

大街上的交通——人流和車流——多了許多,人們都下了班匆忙往回趕。有幾個路過的行人看到這個襯衫沒塞好、外套被撕破的髒兮兮的男孩兒笨拙地翻過矮牆,但是看到的人不多。在紐約,人們對行為怪異的人已經見怪不怪了。

他在人行道上站了一會兒,感到十分失落,同時也發現了一些其它東西——互相爭執的兩個聲音還沒有回來。至少這個還不錯。

他瞥向矮牆,胡亂噴在牆上的打油詩一下子攫住他的視線,大概是因為噴漆與玫瑰的顏色一樣。

「看那寬寬烏龜脊,」傑克小聲唸了出來。「龜殼撐起了大地。」他開始顫抖。「今天真是太棒了!天啊!」

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回家。

19

看門人肯定在傑克剛走進大堂的時候就按了他家門鈴,因為當電梯在五樓開啟時,他的父親就已經守在電梯口了。艾默·錢伯斯穿著一條褪了色的牛仔褲,牛仔靴把他五尺十寸的身高堪堪墊到六英尺。板寸平頭上黑色的頭髮根根豎起。在傑克記憶中,他父親從來就是一副剛剛遭受了巨大電擊的樣子。傑克剛踏出電梯,錢伯斯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看看你自己!」他父親從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看見傑克臉蛋和雙手都髒兮兮的,雙頰和太陽穴上還掛著乾涸的血跡,褲子上都是泥,外套也撕破了,腰帶上還掛著幾個像是模樣古怪的夾子似的蒼耳。「快進來!見鬼,你到哪兒去了?該死地,你母親都快急瘋了!」

他根本不給傑克解釋的機會,徑直把他拖進家門。傑克瞄見格麗塔·肖站在餐廳和廚房之間的門旁,謹慎地向他投來同情的目光,然後很快消失,以防被「先生」看見。

傑克的母親坐在搖椅上,一看見傑克就站起身。但是她並沒有一下跳起來,跑過大廳擁抱傑克,也沒有親吻或責罵他。她慢慢向傑克走過去,傑克看著她的眼睛,猜想她一個下午肯定吞了至少三片安定、也許四片。他的父母親都篤信藥品可以幫助他們達到完美狀態。

「你流血了!你上哪兒去了?」他母親用很有修養、濃重的瓦撒女子學院1『注:瓦撒女子學院(vassarcollege),成立於一八六一年,位於紐約州的貴族式文科學院,一九六九年開始招收男學生。』的腔調問道,咬字清晰,試圖讓每個句子都押韻,彷彿在問候一個剛剛遇到車禍的朋友。

「出去了。」他回答。

他父親重重地推了他一把。傑克顯然沒有料到,一個踉蹌正好摔在他扭傷的腳上。疼痛倏地躥上來,怒火騰地冒出。傑克覺得他的父親這麼惱火不是因為他留下那份瘋狂的作文離開學校那麼久;他父親惱火是因為傑克居然有膽量糟蹋了那麼珍貴的學習機會。

一直以來,傑克對他的父親只抱有三種感情:迷惑,害怕,還有一種微弱、不解的愛。現在第四種、第五種感情相繼出現:一是憤怒,另一個則是厭惡。與這些不愉快的感情摻雜在一起的還有一種想家的感覺,這種感覺現在在他心中愈發強烈,像煙霧一樣包裹著所有其他感情。他看著他父親漲紅的臉頰、豎起的短髮,真希望他能回到空地看看玫瑰,聽聽合唱的哼鳴。這兒不是我應該待的地方,他暗忖。不再是了。我還有事情要做,只是但願我知道是什麼事兒。

「放開我。」他說。

「你剛才對我說什麼?」他父親圓睜的藍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傑克猜想他肯定剛剛沉浸在魔術藥粉裡,現在不是激怒他的時候。但是傑克發現自己還是想挑釁。他可不能像一隻被叼在狂虐的雄貓嘴裡的耗子一樣被搖來晃去,今晚不行,永遠都不行。突然他發現大部分的憤怒是源於一個簡單的事實:他不能對他們說發生了的事情——正在發生的事情。他們已經關上所有的門。

但是我有鑰匙,他邊想邊隔著褲子摸了摸鑰匙的形狀。此刻,他腦海中又響起那首不尋常的打油詩:若你想跑想遊戲,跟著光束向前去。

「我說放開我,」他重複道。「我腳扭了,你弄得我很疼。」

「我可不只會弄疼你的腳,如果你不——」

突然,傑克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一把抓住夾著他上臂的手,狠狠地甩開。他父親驚訝得合不攏嘴。

「我可不為你工作,」傑克說。「我是你的兒子,記得嗎?如果你忘了,看看你辦公桌上的照片。」

他父親的嘴唇咧開,露出一排整潔的上牙,七分驚訝、三分憤怒地衝他咆哮起來。「不准你這麼跟我說話——見鬼,你的尊敬上哪兒去了?」

「我不知道。也許在回家的路上弄丟了。」

「你沒打招呼在外面閒蕩了該死的一整天,現在回來了還站在這兒胡言亂語,毫不尊敬——」

「別吵了!你們倆都別吵了!」傑克的母親大叫道,聽上去都快哭出來了,雖然血管裡流的全是鎮靜劑。

傑克的父親又想抓住傑克的胳膊,但突然改變了主意。大概是因為他兒子剛才甩開他的那股力道著實驚人,抑或只是因為傑克的眼神。「我只想知道你到哪兒去了。」

「出去了。我告訴過你。而且我就打算告訴你這麼多。」

「他媽的!你的校長打電話來,你的法語老師親自到家裡來了,而且他們都有許多問題問你!我也是,而且我要答案!」

「你的衣服髒了,」他的母親發現這一點,然後又怯怯地加了一句:「你是不是被搶劫了,約翰尼?你是不是逃學,然後被搶了?」

「他肯定沒有被搶,」艾默·錢伯斯吼道。「手錶不是還戴在手上嗎?」

「但是他頭上有血。」

「沒關係,媽媽。我撞到頭而已。」

「但是——」

「我要去睡覺了。我非常、非常累。如果你們想明天早上談談這件事兒,那行。也許那時候談更有意義。但是現在,我沒什麼好說的了。」

他的父親跟在他後面,伸出手。

「不要,艾默!」傑克母親幾乎在尖叫。

錢伯斯沒有理睬,一把抓住傑克外套的後背。「不准你就這樣走開——」他開始訓斥,這時傑克猛地轉身,用力地一扯外套,右胳膊下面本來就裂開的地方這回嘶啦一聲全被拉斷了。

傑克那雙熊熊燃燒的眼睛逼得他父親向後退了一步。他臉上的憤怒被另一種表情取代,看上去更像是恐懼。說傑克的眼睛熊熊燃燒並不僅僅是比喻;他的眼睛事實上看起來就像兩簇火焰。他母親虛弱地呻吟出聲,一隻手捂著嘴,向後踉蹌地跨了兩大步,然後重重地跌坐在搖椅上。

「別……管……我。」傑克說道。

「你到底怎麼了?」他父親問道,現在的聲調幾乎是悲傷的。「你見鬼地怎麼了?考試周第一天就逃出學校,什麼招呼也沒打,回家時從頭到腳沾滿泥……而且你的一舉一動就像瘋了一樣。」

對,就是這句話——你的一舉一動就像瘋了一樣。自打三個禮拜以前他的腦海中出現兩個聲音以來,他一直就害怕這句話。令人心驚膽顫的指控。只是現在這句話一旦真的被說出口,傑克反而覺得一點兒不可怕,也許是因為他最終能夠不去想這件事兒了。是的,有事情發生在他的身上,而且仍在繼續。但是沒有——他沒有瘋。至少現在還沒有。

「我們明早再談,」他又重複了一遍,說完走出餐廳。這回他父親並沒有阻止他。他快走到大廳的時候,身後響起他母親焦慮的聲音:「約翰尼……你還好吧?」

他該如何作答?好?不好?兩者皆是?兩者皆不是?但是腦海中的聲音停止了,這才比較重要。實際上,非常重要。

「好一些了。」他最終回答道。他走回自己的房間,重重摔上門,彷彿這樣能把他和世界的其餘部分都隔絕開,這讓他感到非常欣慰。

20

他站在門邊聽了一會兒。他母親在低聲說著什麼,他父親的聲音則比較大。

他母親提到了血,還有醫生。

他父親說這孩子沒問題;惟一齣問題的是從那孩子嘴裡說出來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但是他會來處理。

他母親勸他父親冷靜下來。

他父親說他本來就很冷靜。

他母親說——

他說,她說,如此這般,說來說去。傑克仍舊愛他們——無論如何,他還是比較確定這一點的——但是現在有其它事情發生了,同時又引起更多的連鎖反應。

為什麼?因為玫瑰花出了問題,也可能是因為他想去另一個世界……再次看見他的眼睛,如公路小站的天空那麼湛藍的眼睛。

傑克慢慢挪到書桌前,脫掉外套。這件衣服已經壞得差不多了——一隻袖管幾乎被全扯了下來,裡面的襯裡像張軟帆懸掛著。他把外套掛在椅子背上,坐了下來,把書攤在書桌上。這一個半星期以來他一直睡得很糟糕,但是他猜今晚大概能睡個好覺。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疲憊過。等明天早上醒來時,可能他就知道應該怎麼做了。

這時門外響起一陣輕輕的敲門聲,傑克警惕地向聲音的方向轉過身。

「是我,肖太太,傑克,我能進來一分鐘嗎?」

他微微一笑。肖太太——當然是她。他父母親總是讓她做和事佬,或者說,用個好點兒的詞,中間人。

你去看看他,他母親會說。他會告訴你到底怎麼回事兒的。我是他的母親,那個雙眼通紅、直流鼻涕的是他的父親,而你是惟一的管家,但是他會告訴你他不願意跟我們說的事兒,因為你見到他的時間比我們中任何一個都要多,而且也許你說的話他能懂。

她會端著個盤子,傑克邊想邊開啟門,然後笑了起來。

肖太太果然端著盤子,上面放了兩個三明治、一角蘋果派和一杯巧克力牛奶。她略顯焦慮地看著傑克,彷彿他會撲上來咬她一口。傑克朝她肩膀後面看了看,並沒有發現他的父母。他可以想像他們倆正在客廳裡坐立不安地聽著這裡的動靜。

「我猜你可能想吃點兒東西。」肖太太說。

「是的,謝謝。」說實話他真的快餓扁了;早飯以後他就什麼都沒吃。他側過身,肖太太走進房間(進去的時候又憂心忡忡地看了他一眼),把盤子擺在了書桌上。

「噢,看這個,」她說著拿起《小火車查理》。「我小時候也有這本書。你今天買的嗎,約翰尼?」

「是的。是不是我父母讓你過來看看我怎麼樣了?」

她點點頭,沒有矯飾,沒有假裝。這只是一件小事,就像倒垃圾一樣。你可以告訴我你想怎麼做,她的表情彷彿在說,或者你也可以什麼都不說。我喜歡你,約翰尼,但是我真的無所謂。不管怎樣,我只是在這兒工作,而且現在離我平時下班的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了。

她的表情所說出的一切絲毫沒有讓他生氣,反而讓他更加平靜。肖太太是另一個不算是朋友的熟人……但是他猜她也許比學校任何同學都更像朋友一些。至少肖太太很誠實,從不耍花招,一切都明明白白地體現在月末的工資單上,而且她總是把三明治的麵包皮切下來。

傑克拿起一塊三明治,大大咬了一口。臘腸加乳酪,他的最愛。這是肖太太另一個好處——她知道他所有喜歡的口味。他母親到現在還執拗地認為他喜歡搗碎的玉米,討厭吃甘藍菜。

「請告訴他們我很好,」他說。「而且告訴我父親,我很抱歉對他無禮。」

他其實並不抱歉,但是他父親想要的就是一句對不起。當肖太太把這個告訴他,他就會輕鬆下來,然後繼續自欺欺人——他盡到了做父親的責任,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好,沒有任何問題。

「我複習考試很用功,」他邊嚼邊說,「而今天早上所有壓力都壓下來,我猜。我有一點兒僵住了,彷彿我不離開就會窒息。」他摸了摸前額上乾涸的血疤。「這個嘛,告訴我母親,真的沒什麼。我沒有被搶劫,這只是很愚蠢的意外。一個郵遞員正推著手推車,我一頭撞了上去。傷口並不大,我也沒有看見重影或者其它什麼症狀,甚至頭現在都已經不疼了。」

她點點頭。「我可以想像到是怎麼回事兒——競爭激烈的學校,如此而已。你只是被嚇壞了,沒什麼可恥的,約翰尼。但是過去幾個禮拜你的確看上去心神不寧。」

「我想現在我很好。我也許得重寫我的英語期末作文,但是——」

「噢!」肖太太驚叫一聲。她連忙把《小火車查理》放回桌上。「我差點兒忘了!你的法語老師留了點兒東西給你。我這就去拿。」

她離開房間。傑克本來希望不用擔心貝塞特先生的,他人很好。但是現在既然貝塞特先生親自來了,估計他得擔心了。傑克有印象派珀學校的老師很少家訪的,他也很奇怪貝塞特先生到底留了什麼。他猜最可能的是邀請他去和學校的心理醫生赫啻基斯先生談談。倘若他今天早上知道這個肯定會害怕,但今晚不會了。

今天晚上,重要的只有玫瑰。

他又吃了一塊三明治。肖太太離開的時候沒有把門帶上,所以他可以聽見她在和他父母親說話。現在他們倆聽上去都冷靜了許多。傑克喝了口牛奶,拿起盛蘋果派的盤子。過了一會兒,肖太太拿著一個非常熟悉的藍色資料夾回到房間。

傑克發現他畢竟還是沒能克服所有的恐懼。現在,他們所有人,同學和老師,應該都已經知道,而且也沒時間再做什麼彌補,但是這並不意味他喜歡所有人都知道他精神錯亂、成為大家的話題。

資料夾上面用別針別了一封信。傑克把信拿下來,撕開信封,抬頭問肖太太。「我爸媽現在怎麼樣?」

她微微一笑。「你父親想讓我問你為什麼你不告訴他你只是得了考試焦慮症。他說他小時候也遇到過這種情況,有一兩次。」

傑克非常驚訝,他父親從來就不是那種會沉湎於回憶中的人,他不會說,你瞧,我小的時候……傑克試著想像他父親小時候患上考試焦慮症的情景,結果發現他沒辦法——他最多能夠在腦海中看見一個身穿派珀t恤衫、十分好鬥的小矮子、一個腳踏特殊定製的牛仔靴的小矮子、一個黑髮硬邦邦地倒豎在腦門兒上的小矮子,這副情景並不讓他愉快。

便箋是貝塞特寫的。

親愛的約翰,

邦妮·艾弗莉告訴我你提早離開了。她很擔心你,我也是,儘管這種事情我們以前都碰到過,尤其是在考試周期間。明天一早你過來我們見面談談,好嗎?任何問題都可以解決的。如果你是因為考試壓力太大——而且我想重複一遍,這經常發生——我們可以安排延期考試。我們最關心的是你的健康。如果你願意,今天晚上給我打電話,號碼是555-7661。我一直到午夜才睡。

記住,我們都很喜歡你,也會一直支援你。

祝你健康!

里昂·貝塞特

傑克突然有點兒想哭,信中表達了關心,這太棒了,但是還有另一些沒有說出口的——溫暖,關愛,和努力地理解與安慰(儘管是誤解)。

貝塞特先生在簡訊的末尾畫了一個小箭頭。傑克翻過來,讀道:

順便提一下,邦妮讓我把這個一起帶給你——恭喜!!

恭喜?這見鬼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開啟資料夾,一頁紙夾在了他期末作文的第一頁,抬頭寫著來自邦妮塔·艾弗莉的辦公桌。傑克順著斜體水筆字一行行讀下去,越讀越驚喜。

約翰,

里昂納多肯定已經告訴你我們的擔心——他一向擅長這個——所以我只想談談你的期末作文,我已經通讀,而且給了分數。這篇作文新穎獨創,令人叫絕,是我這幾年來讀過的所有的學生作文中最優秀的。你使用的重複修辭(「……這就是事實」)很有靈感,但當然重複修辭的確只是小伎倆。這篇作文真正的獨到之處在於精妙的象徵,意象首先由標題頁的火車和斜塔的照片帶出,然後巧妙地融入文章。在文章最後這個意象由「黑色塔樓」的照片引出邏輯結論,我的解讀是,傳統意義上的野心不僅錯誤,而且危險。

我並不想假裝我理解了所有的象徵意象(例如,「影子女士,」「槍俠」),但是很明顯你自己就是「囚犯」(受困於學校,社會,諸如此類),而我們的教育體制就是「會說話的魔鬼」。有沒有可能「羅蘭」與「槍俠」都是同一個權威形象——你的父親,也許?這個可能性非常吸引我,所以我就去你的檔案裡查了查他的名字。我發現你父親叫艾默,但是我又進一步發現他的中間名縮寫是r。

這一點引起我極大的興趣。抑或這個名字是雙重象徵,同時來自於你的父親與羅伯特·布朗寧的詩作《去黑暗塔的羅蘭少爺歸來》?我通常不會問大多數學生這個問題,但是當然我知道你博聞強識!

無論如何,我印象非常深刻。年輕的學生常常會對所謂的「意識流」手法感興趣,但通常很難把握。但是你的文章非常出色地將意識流與象徵的語言融為一體。

太棒了!

你「一回來」就來找我一下——我想和你談談這篇文章是否可能在明年學生文學雜誌的第一期發表。

b.艾弗莉

又及,如果你今天離開學校是因為你突然懷疑我無法理解這篇內容如此豐富的作文,那麼我希望我已經幫你打消疑慮。

傑克撕下這張紙,翻開他那篇驚人新穎、象徵豐富的期末作文的標題頁,上面艾弗莉小姐用紅筆畫了大大的一個「a+」,周圍畫了一個圈兒,下面還寫了一句幹得漂亮!!!

傑克開始大笑。

整整一天——漫長、害怕、困惑、愉快、恐怖、神秘的一天——都濃縮成歇斯底里的大笑聲。他跌坐在椅子裡,頭朝後仰,雙手捧住肚子,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笑得嗓子嘶啞。他快停下來時,艾弗莉小姐幾句善意的評論躍入眼簾,然後他又無法控制地大笑。他甚至沒有看見他的父親走進門,困惑、擔心地看了他一眼之後搖著頭離開。

終於,他意識到肖太太還坐在他的床上看著他,淡定超然的表情帶著友善,也夾雜著些微好奇。他剛想開口說話,笑聲又從嘴裡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我得停下來,他想。我必須得停下來,否則真會沒命的。這樣下去我會中風或是心肌梗阻什麼的。

接著他又想到,不知道她怎麼解釋「小火車,小火車?」想到這裡,他又開始瘋狂大笑。

最終,捧腹大笑慢慢減弱為咯咯笑。他抬起胳膊擦了擦淚汪汪的眼睛說,「對不起,肖太太——只是因為……呃……我的期末作文得了a+。這篇作文富有……非常富有……象……象……」

但是他沒法兒把話說完,接著又開始捧腹大笑,笑彎了腰,笑得肚子疼。

肖太太站起身,臉上掛著微笑。「非常好,約翰。我很高興一切結果都這麼好,而且我肯定你父母肯定也會高興的。今天太晚了——我想我得請看門人幫我叫一輛計程車了。晚安,做個好夢。」

「晚安,肖太太,」傑克努力控制住自己回答道。「謝謝。」

等她一走,他又開始大笑。

21

之後的半個鐘頭,他的父母分別找他談話。他們的確冷靜了不少,而傑克期末作文a+的成績讓他們更加冷靜。他們進房間的時候,傑克的法語課本攤在書桌上,其實他一個字都沒看,也根本沒真的打算複習。他只是等著他們都離開以後可以開始研究白天買的那兩本書。他覺得真正的期末考試正在地平線的另一端等待著他,而他拼命希望能夠通過。

大概在十點一刻的時候,他的父親走進傑克的房間,在二十分鐘之前傑克的母親剛剛結束了她短暫草率的探訪。艾默·錢伯斯一手拿著香菸,另一隻手拿著一杯威士忌,看上去不只更加冷靜而且幾乎有點兒恍惚。瞬間傑克冷漠地想,他是不是也服用了他母親的安定。

「你還好嗎,孩子?」

「還好。」他又變成了那個自覺整潔的小男孩兒,轉向他父親的眼睛不再灼灼發光,反而有些模糊遲鈍。

「我想說我對剛才很抱歉。」他父親可不是經常道歉的人,而且道歉說得很糟糕。傑克微微為他感到遺憾。

「沒關係。」

「艱苦的一天,」他的父親邊說邊舉著空酒杯比劃著。「我們為什麼不忘記發生的一切?」他說話的方式表明他似乎剛剛想出這個絕妙又符合邏輯的好主意。

「我已經忘記了。」

「很好。」他父親聽上去舒了一口氣。「你該上床休息了,是吧?明天你需要做一些解釋,而且還要參加考試。」

「我猜是的。」傑克回答。「媽媽還好嗎?」

「很好,很好。我去書房了。今晚還有工作要做。」

「爸爸?」

他父親小心翼翼地回頭。

「你的中間名是什麼?」

他父親臉上的表情告訴傑克他看到了期末作文的成績,但是肯定既沒有費心通讀全文、也沒有讀艾弗莉小姐的評論。

「我沒有中間名,」他回答。「只有一個縮略字母,就像哈里·s·杜魯門一樣,只是我的是字母r。你怎麼想起來問這個?」

「只是好奇。」傑克回答。

他在他父親離開之前一直努力保持鎮靜……但當門一關上,他就跳上床,把臉埋在枕頭裡面,又悶聲大笑起來。

22

當他確定狂笑的衝動終於過去(雖然時不時喉嚨裡還會冒出一陣竊笑,就像狂笑後遺症似的),而且確定他的父親已經鎖上門坐在他的書房裡抽著香菸、喝著威士忌、看著檔案、當然還有那一小瓶白色粉末的時候,傑克回到他的書桌前,開啟臺燈和那本《小火車查理》。他瞥了一眼書的版權頁,發現第一版是一九四二年出版的,他手頭這本已經是第四次印刷了。他又看看封底,卻沒找到關於作者貝里·埃文思的任何資訊。

傑克翻回第一頁,圖畫裡一個金黃頭髮的男人正咧嘴笑著坐在一輛蒸汽小火車的駕駛室裡。他凝視著這個男人臉上驕傲的笑容,思索片刻後開始讀正文。

鮑伯·布魯克斯是中世界鐵路公司的工程師,負責聖路易斯和託皮卡之間的路段。工程師鮑伯是中世界鐵路公司最出色的火車司機,而查理則是最出色的火車頭!

查理是一個402老大哥型的蒸汽火車頭,而工程師鮑伯是迄今惟一被允許坐上他的駕駛室拉響鳴笛的人。每個人都知道查理會發出嗚嗚的鳴笛聲,每當他們聽到嗚嗚聲迴盪在遼闊的堪薩斯鄉間時,他們說「那是查理和工程師鮑伯他們,聖路易斯和託皮卡之間跑得最快的一對搭檔!」

無論男孩還是女孩都會衝到自己院子前面,只為一睹查理和工程師鮑伯的風采。工程師鮑伯總是微笑著向他們揮手致意,孩子們也會微笑著揮手回應。

工程師鮑伯有一個特殊的秘密,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那就是小火車查理真的、真的有生命。有一天,他們正行駛在託皮卡到聖路易斯的路上,工程師鮑伯聽見低沉溫柔的歌聲。

「是誰和我一起在駕駛室裡?」工程師鮑伯不高興地問。

「你得去看看心理醫生,工程師鮑伯。」傑克看到這裡喃喃自語,同時翻到第二頁。上面有一幅插圖,工程師鮑伯正彎著腰檢查小火車查理的自動鍋爐室。傑克覺得奇怪,鮑伯在查探偷乘者的時候,誰在開火車、並且提防鐵軌上突然出現牛群(更不用說男孩兒女孩兒了)?他猜貝里·埃文思肯定對火車所知有限。

「別擔心,」一個沙啞的聲音輕聲說。「這只是我。」

「這個我是誰?」工程師鮑伯用他最大聲、最嚴厲的聲音問道,因為他仍然認為有人在惡作劇。

「查理。」沙啞的聲音輕聲回答。

「哈哈哈!」工程師鮑伯說。「火車可不會說話!我也許知道得不多,但是我至少明白這個!如果你是查理,那我想你可以自己鳴笛了!」

「當然!」沙啞的聲音輕聲說,就在那時,汽笛開鳴,響徹整個密蘇里平原:嗚……嗚……!

「上帝啊!」工程師鮑伯驚歎。「真的是你!」

「我告訴過你呀,」小火車查理回答。

「那我以前怎麼從來不知道你有生命?」工程師鮑伯又問。「為什麼你以前從來不和我說話?」

這時,查理開始用他那沙啞低沉的嗓音對工程師鮑伯歌唱。

不要問我傻問題,

我也不玩笨遊戲。

只是簡單小火車

模樣始終都如一。

頭頂一片碧藍天,

只願永遠駛向前。

做輛快樂的小火車,

生命不止不停歇。

「以後旅途中你還會和我說話嗎?」工程師鮑伯問道。「我會很樂意的。」

「我也是,」查理回答。「我愛你,工程師鮑伯。」

「我也愛你,查理。」工程師鮑伯回答。說完他親自拉響汽笛,只為表達他現在多麼開心。

嗚……嗚……!這是查理最動聽的鳴叫,每個聽到的人都連忙跑出來看個究竟。

最後這段的插圖與封面上的那幅非常接近。前面的幾幅插圖中(都是粗繪圖畫,讓傑克想起他最喜歡的幼兒園圖書《愛爾蘭人邁克和他的蒸汽挖土機》裡面的圖片),火車頭只是火車頭——無疑吸引著這本書當時的讀者群、四十年代的男孩子,讓他們興高采烈——仍舊只是機器。可是在這幅插圖中,它明顯有了人臉的特徵。儘管查理臉上掛著笑,故事透出笨拙的可愛,傑克仍然感到心頭一凜。

他不信任這張笑臉。

他開啟他的期末作文,視線掃過幾行,然後讀到,我很肯定布萊因非常危險,這就是事實。

他合上資料夾,手指關節在上面若有所思地敲了幾下,然後繼續讀《小火車查理》。

工程師鮑伯和查理一起度過了許多愉快的日日夜夜,他們也聊了很多事情。工程師鮑伯獨身一人,查理成為自從很久以前他妻子在紐約去世以後惟一真正的朋友。

有一天,查理和工程師鮑伯回到坐落在聖路易斯的車庫,卻發現在查理的泊位上停著一輛全新的柴油火車頭。這個柴油火車頭真是了不起!足足5000馬力!不鏽鋼的車廂連線裝置!還有位於紐約州尤蒂卡的尤蒂卡引擎公司製造的牽引電動機!

「這是什麼?」工程師鮑伯憂心忡忡地問,查理只是用他最低沉、最沙啞的嗓音繼續吟唱:

不要問我傻問題,

我也不玩笨遊戲。

只是簡單小火車

模樣始終都如一。

只願永遠駛向前,

頭頂一片碧藍天。

做輛快樂的小火車,

生命不止不停歇。

布利戈斯先生,車庫的負責人,走了過來。

「那臺柴油火車頭很漂亮,」工程師鮑伯說,「但是你必須把它從查理的泊位上移走,布利戈斯先生。今天下午查理得上潤滑油了。」

「查理不再需要上潤滑油了,工程師鮑伯,」布利戈斯先生悲傷地回答。「他將被這個火車頭替代——全新的伯靈頓西風柴油火車頭。以前,查理是世界上最優秀的火車頭,但現在他老了,鍋爐還漏氣。恐怕這回查理真該退休了。」

「絕對不行!」工程師鮑伯非常憤怒!「查理仍舊馬力十足!我要打電報給中世界鐵路公司的總部!我要打電報給總裁雷蒙德·馬丁先生,親自!我認識他,因為他曾經給我頒發優秀員工獎,後來我和查理還帶著他的小女兒去兜風。我讓她親手拉響鳴笛,查理還為她賣力地鳴叫!」

「我很抱歉,鮑伯,」布利戈斯先生說,「但是正是馬丁先生親自訂購了這輛柴油機車。」

這是事實。就這樣,小火車查理被移到中世界鐵路公司聖路易斯火車停車場最遠角落的旁軌上,在雜草堆中慢慢生鏽。現在人們在聖路易斯和託皮卡的軌道上聽見的是伯靈頓西風的轟克轟克聲,而查理的鳴笛已經不再響起。一窩老鼠在工程師鮑伯的座位上安了家,他曾經自豪地坐在那兒看著原野從身旁掠過;小燕子也在查理的煙囪裡築巢做窩。查理孤獨又悲傷,十分想念鋼軌、藍天和開闊的原野。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想到過去,流出黑色的機油淚水,淚水弄鏽了他精美的車頭燈,但是他不在乎,因為現在車頭燈也已經老了,而且再也沒有點亮。

馬丁先生,中世界鐵路公司的總裁,寫信提供工程師鮑伯駕駛全新的伯靈頓西風的職位。「這個火車頭很出色,鮑伯,」馬丁先生說,「馬力十足,而你是駕駛它的最佳人選!在所有中世界的工程師中,你是最優秀的。我的女兒蘇珊娜也一直記得你讓她拉響老查理的汽笛。」

但是工程師鮑伯表示,如果他不能繼續駕駛查理,那麼他的火車司機生涯也就到此為止。「我無法理解如此高階的柴油機車,」工程師鮑伯說,「而且它也不會理解我。」

公司為他安排了在聖路易斯車庫清洗引擎的職位,工程師鮑伯變成了清洗工鮑伯。有時候,一些駕駛全新柴油車的工程師會取笑他。「看那個老傻瓜!」他們說。「他不能理解世界已經轉換了!」

有時趁著夜深人靜,工程師鮑伯會走到停車場遠處生鏽的旁軌,小火車查理孤獨地停在那裡。雜草長進他的車輪,鏽跡爬進車頭燈。工程師鮑伯還會和查理說話,但是查理回答得越來越少。很多夜晚他甚至一言不發。

一天晚上,工程師鮑伯的腦海裡突然閃現出一個可怕的想法。「查理,你是不是快死了?」他問。然後查理用他最低沉、最沙啞的聲音回答:

不要問我傻問題,

我也不玩笨遊戲。

只是簡單小火車,

模樣始終都如一。

頭頂依舊碧藍天,

如今不再駛向前。

我猜我會待在這兒,

直到死亡那一天。

故事的轉折算不上出乎意料。傑克盯著這段故事的插圖看了好久,圖畫技巧談不上精湛,但絲毫不損故事的催淚效果。查理看上去又老又沮喪,被所有人遺忘;工程師鮑伯看上去失去了他最後的朋友……起碼故事是這樣說的。傑克可以想像,全美國的孩子看到這裡都會號啕大哭,他又突然想到,許多兒童讀物裡都包含這種情節,這種能讓你心口變得酸酸的情節。韓賽爾與格蕾特1『注:韓賽爾與格蕾特(hanselandgretel),《格林童話》中的一個故事,又被譯為《糖果屋》。』被趕進森林,小鹿班比的媽媽被獵人殺死,還有老黃狗的死。傷害小孩子、讓他們流眼淚可真是容易,而且這似乎也顯示出大多故事作者都具有虐待傾向……而且,看起來,貝里·埃文思也不例外。

但是傑克卻發現自己對查理被貶到中世界鐵路公司聖路易斯的火車停車場無人問津的角落、在雜草中生鏽沒有絲毫難過。恰恰相反。很好,他暗想。那就是他該待的地方。就該待在那兒,因為他很危險。就讓他在那裡生鏽,千萬別信任他的眼淚——那是鱷魚的眼淚。

剩下的部分他很快看完。大團圓的結局,這是當然,儘管孩子們在忘記這種結局之後很長時間都會記得被拋棄在停車場一角的絕望。

馬丁先生,中世界鐵路公司的總裁,來到聖路易斯視察工作。他本來打算乘坐伯靈頓西風回到託皮卡,參加下午他女兒的第一次鋼琴演奏。可是西風卻無法啟動,好像柴油燃料裡面進了水。

(是你把柴油燃料澆溼的吧,工程師鮑伯?傑克心裡暗想。我敢肯定就是這樣,你這條奸詐的老狗!)

其它所有火車都出任務去了!該怎麼辦?

這時有人碰了碰馬丁先生的胳膊。是清洗工鮑伯,只不過他看上去不再像一個引擎清洗工。原本沾滿油漬的工作服已經脫下,換上了乾淨的工作裝,原來的工程師軟帽也重新戴上。

「查理就在不遠處的旁軌上,」他說。「查理可以開到託皮卡去,馬丁先生。查理能夠把您準時送到您女兒的鋼琴演奏會上。」

「那輛舊蒸汽火車?」布利戈斯先生對此嗤之以鼻。「到太陽落山的時候查理也許離託皮卡城還有五十英里呢!」

「查理一定能做到,」工程師鮑伯堅持。「況且沒有其它火車,我知道他行的!我一直在空餘時間清洗他的引擎和鍋爐,您瞧。」

「我們試試吧,」馬丁先生最終說。「如果沒趕上蘇珊娜第一次演奏會,我會非常遺憾的。」

查理整裝待發;工程師鮑伯往他身後的煤水車裡填滿了新鮮煤炭,燃燒室燒得連外壁都發紅。他扶馬丁先生坐上駕駛室,又把查理拖離鏽跡斑斑、無人問津的旁軌。這麼多年以來,查理又一次踏上主軌道。接著,他踩動引擎,拉響汽笛,查理髮出勇敢的呼聲:嗚……嗚……!

聖路易斯城裡所有孩子都聽見了轟鳴的汽笛,全都跑進院子親眼目睹生鏽的老蒸汽火車從門前經過。「看呀!」他們大叫。「那是查理!小火車查理回來了!好哇!」他們揮手致意,當查理加速穿過城鎮時,他又鳴響汽笛,就像過去那樣:嗚……嗚……!

咔嗒咔嗒,查理的車輪經過!

呼哧呼哧,煙從查理的煙囪冒出!

咕咚咕咚,傳送帶把煤送進燃燒室。

說到動力!說到神氣!上帝啊,老天啊,嗚哇!查理從未跑得這麼快!眼前的原野還沒看真切就從耳邊一閃而過!他們飛速趕超41國道上的汽車,宛若那些汽車都是靜止的!

「簡直不敢相信!」馬丁先生大叫著拿起帽子在空中揮舞。「這真是了不起的火車頭,鮑伯!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讓它退休!你怎麼能夠讓煤炭傳送帶運轉得這麼快?」

工程師鮑伯只是微微一笑,因為他知道小火車查理在給自己加煤。而且,在咔嗒咔嗒、呼哧呼哧、咕咚咕咚的聲音下面,他能夠聽見查理用他低沉、沙啞的嗓音唱著那首老歌兒:

不要問我傻問題,

我也不玩笨遊戲。

只是簡單小火車

模樣始終都如一。

只願永遠駛向前,

頭頂一片碧藍天。

做輛快樂的小火車,

生命不止不停歇。

查理把馬丁先生準時(這是當然)送到他女兒的鋼琴演奏會上,蘇珊娜再次看見她的老朋友查理非常高興(這也是當然)。蘇珊娜一路上興奮地拉著汽笛,大家一起又回到聖路易斯。馬丁先生把查理和工程師鮑伯安排在了全新建造在加利福尼亞的中世界遊樂園中,以後他們就可以一直載著孩子們遊覽樂園,而且——

直到今天你還能看見他們載著快樂的孩子們到這裡、去那裡,暢遊這個燈光與音樂組成的世界,享受美麗開心的時光。工程師鮑伯頭髮已經染上白霜,查理比起以前也不大說話,但是他們倆仍然精神奕奕,而且孩子們時不時地還可以聽見查理用他低沉、沙啞的嗓音吟唱他的老歌兒。

「不要問我傻問題,我也不玩笨遊戲。」傑克喃喃自語,視線又鎖定最後一幅圖片。上面小火車查理拉著兩車廂開心的孩子從過山車開到摩天輪。工程師鮑伯坐在駕駛室裡,拉著汽笛的繩子,像頭糞水裡的豬一樣傻樂著。傑克猜想工程師鮑伯的微笑要傳達的肯定是極大的喜悅,但是這笑容在傑克看來更像是瘋子臉上的傻笑。查理和工程師鮑伯兩個看上去都像瘋子……而且傑克越多看一眼車上的孩子,就越覺得他們臉上的表情是恐懼的痛苦。讓我們下車,他們的表情彷彿在說。求求你們了,只要讓我們活著下車就行!

做輛快樂的小火車,生命不止不停歇。

傑克合上書,仔細想了一會兒。然後他又把書開啟,一頁一頁翻著,圈出一些吸引他的字詞。

中世界鐵路公司……工程師鮑伯……低沉、沙啞的聲音……嗚嗚……自從很久以前他妻子在紐約去世以後惟一真正的朋友……馬丁先生……世界已經轉換了……蘇珊娜……

他擱下筆。為什麼這些字詞如此吸引他?紐約這個詞吸引他,原因很明顯,但是其它那些呢?而且,為什麼是這本書?毫無疑問他本來就打算買下來。可他肯定如果當時他口袋裡錢不夠,他就會一把搶過書、然後逃之夭夭。但是為什麼?他感覺好像心中有一隻指南針,並不知道什麼磁北,只知道要指向一個特定的方向,無論你願意與否。

傑克惟一肯定的就是他非常、非常疲倦,假如他現在還不爬上床,那他就會在桌子前睡著。他脫掉襯衫,最後瞥了一眼《小火車查理》的封面。

那微笑。他不信任那微笑。

一點兒也不。

23

傑克並沒能如預期的那樣迅速入睡。腦海中的聲音又開始爭論他到底是死還是活,讓他根本睡不著。最後,他坐起身,眼睛緊閉,用拳頭朝太陽穴狠狠搗了幾下。

閉嘴!他對著聲音大叫。趕快閉嘴!你們一天都很安靜,現在也安靜下來!

如果他承認我已經死了,我就閉嘴,其中一個聲音慍怒地說。

如果他肯看在上帝的份上朝四周看看、承認我明顯還活著,我就閉嘴,另一個聲音反唇相譏。

他快忍不住要尖聲大叫起來。這根本無法忍受;他感覺就像要嘔吐似的,尖叫就堵在喉嚨管。他睜開眼睛,看見長褲掛在書桌椅子上,此時突然想到一個主意。他跳下床,走向椅子,摸索長褲右面的口袋。

銀鑰匙就在那裡。在他的手指一碰到鑰匙的瞬間,聲音停止了。

告訴他,他腦海中蹦出這樣的念頭,只是不知道是為了誰。告訴他抓住鑰匙。鑰匙可以讓聲音消失。

他手裡抓著鑰匙回到床上,頭沾上枕頭不出三分鐘,就沉沉墜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