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熊與白骨1

│型別/種類:熊│

│沙迪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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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亞核電池不可替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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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啊,這玩意兒是個機器人!」埃蒂輕聲說道。

「不可能,」蘇珊娜說。「我朝它開槍的時候它流血的。」

「也許是這樣,但是普通熊可不會從腦袋裡面長出一個雷達盤。而且,就我所知,那種普通熊絕對不會活上兩三千——」他突然打住,望向羅蘭。等他再開口的時候,話音裡透著厭惡。「羅蘭,你在幹什麼?」

羅蘭沒有答話;他也沒有必要答話。他正在做的事情——用他的刀挖出巨熊的一隻眼睛——不言自明。整個過程非常快,乾淨利落。當他把熊眼挖出來以後,他將這個軟塌塌像果凍一樣的棕色小球平放在刀刃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彈了出去。又有一些蠕蟲從空洞洞的眼窩裡面爬了出來,掙扎著向熊鼻子方向蠕動,很快也死了。

槍俠身體前傾,仔細地打量這頭巨大的守護者、巨熊沙迪克的眼窩,向裡面看進去。「你們倆都過來看看,」他說。「我會讓你們見識一下近代的一個奇蹟。」

「把我放下來,埃蒂。」蘇珊娜說道。

埃蒂照做,蘇珊娜撐著手靈巧地向槍俠盤坐的地方移了過來,湊近巨熊寬闊鬆弛的臉龐。埃蒂也加入進來,從他們的肩膀中間看過去。他們三個靜靜地凝視了好幾分鐘,惟一的聲音就是天空中盤旋的幾隻烏鴉的鳴叫。

幾股濃血從眼窩中流了出來,但是埃蒂發現,流出的不僅是血,還摻著一種透明的液體,散發一股容易辨認的味道——香蕉味。而且他還看見一個看起來像繩子一樣的網狀物深嵌在眼窩周圍的軟組織里面。在那上面,眼窩的後部,有一個紅色光點,一閃一閃,照亮了焊有銀色花體字的方形小板。

「它根本不是熊,而是該死的索尼隨身聽。」他咕噥道。

蘇珊娜看了他一眼。「什麼?」

「沒什麼。」埃蒂瞥向羅蘭。「你覺得把手伸進去安全嗎?」

羅蘭聳聳肩。「我想安全。如果這怪物身體裡真藏著什麼魔鬼,它也早已經逃跑了。」

埃蒂伸出小指掏了進去,繃緊神經,只要感到即使一丁點兒電流,他都隨時準備縮回手指。他在眼窩裡面摸到了一塊冰涼的肉,幾乎有棒球那麼大,然後又摸到了一根繩子。其實那並不是繩子,而是蛛絲一樣細的鋼線。他抽回手指,看見那點紅色的光點最後亮了一下,然後就永遠熄滅了。

「沙迪克,」埃蒂小聲說道。「我聽過這個名字,但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聽過了。你想起什麼了嗎,蘇希?」

她搖了搖頭。

「這東西是……」埃蒂無奈地笑笑。「我聯想到了兔子。是不是很瘋狂?」

羅蘭站起身來,他的膝蓋砰砰作響,像是開槍一樣。「我們必須換營地了,」他說。「這兒的土地已經毀了。我們練習射擊的那塊空地可以——」

他踉蹌地走了兩步,突然跌跪在地上,頭垂下來,雙手按住腦袋兩側。

10

埃蒂和蘇珊娜驚恐地對望一眼,埃蒂連忙跳到羅蘭身邊。「怎麼了?羅蘭,出什麼事了?」

「曾經有一個男孩兒,」槍俠說道,低沉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緊接著他又說道:「曾經沒有男孩兒。」

「羅蘭?」蘇珊娜問道。她走近他,伸手環抱住他的肩膀,發現他在顫抖。「羅蘭,到底怎麼了?」

「那個男孩兒,」羅蘭眼神飄忽迷茫地看著她說道。「是那個男孩兒。總是那個男孩兒。」

「什麼男孩兒?」埃蒂狂暴地大叫。「什麼男孩兒?」

「我們走,」羅蘭說道,「在這個世界之外還有其他的世界。」說完之後,他暈了過去。

11

那晚埃蒂與蘇珊娜在那塊被埃蒂戲稱做「射擊場」的林間空地上升起了營火,他們三個就圍坐在營火旁。這片空地對著山谷,在冬季時分絕對不是一個好的露營場所,但現在這個季節還可以。埃蒂猜想此時羅蘭的世界一定還仍然是夏末時分。

籠罩大地的蒼穹上面好像鑲嵌著整個銀河。幾乎在正南方,漆黑的山谷的另一邊,埃蒂看見古母星緩緩升到了遠處的地平線上。他瞥向羅蘭,看見他肩膀上披著三層獸皮,坐在火堆旁縮成一團,儘管晚上很暖和,火堆也很熱。羅蘭身旁放著一碟沒碰過的食物,手裡還拿著一根骨頭。埃蒂的視線又轉回到天空,腦海裡浮現出槍俠以前告訴過他和蘇珊娜的故事。那段日子,他們從海灘一路跋涉過來,翻山越嶺,終於到達這片能夠暫時為他們提供庇護的深林。

在時間開始之前,羅蘭告訴他們,古恆星與古母星是一對年輕熱情的新婚夫婦。有一天,他們之間發生了一次激烈的爭吵。古母星(在那時候,人們都用她的真名麗迪亞稱呼她)發現古恆星(他的真名叫做阿波恩)和一個叫做卡西歐庇亞1『注:cassiopeia,卡西歐庇亞意為「仙后座」。』的漂亮姑娘在一起。為此,他們倆大吵一架,兩人彼此廝打,互扔東西。一個人扔出的陶片後來就變成了地球,小一點兒的碎片變成了月球,從他們廚房火爐裡飛出的木炭變成了太陽。最後,眾神介入了他們的爭吵,以防阿波恩與麗迪亞在盛怒之下毀掉剛剛開始發展的宇宙。卡西歐庇亞,這個惹出整個事端的漂亮姑娘(「噢,是的——總是女人的錯。」講到這兒的時候蘇珊娜插嘴道)被永遠流放到一把由星星做成的搖椅上。但是即使如此,也不能解決矛盾。麗迪亞願意試著和好,但是阿波恩卻傲慢固執。(「是呀,總是責怪男人。」講到這兒的時候埃蒂抱怨)最終他們倆還是分開了,現在他們在失敗的婚姻鑄成的星河兩邊遙遙相望,各自品嚐交織的怨恨與渴望。三十億年過去,阿波恩與麗迪亞分別變成古恆星與古母星,鎮守南方與北方。兩顆星互相渴慕,卻又因為過於驕傲而無法尋求和解……而卡西歐庇亞則坐在一旁的搖椅裡,一邊搖、一邊嘲笑他們倆。

有人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胳膊,埃蒂嚇了一跳。原來是蘇珊娜。「過來,」她說。「我們得讓他說說話。」

埃蒂抱著她走到營火旁,細心地把她放在羅蘭的左邊,他自己坐在了羅蘭的右邊。羅蘭先看了看蘇珊娜,然後又轉向埃蒂。

「你們倆坐得離我真近,」他說道。「就像戀人一樣……或者說像監獄裡的看守。」

「是你該說點兒什麼的時候了,」蘇珊娜的嗓音低沉清透,如音樂般悅耳。「如果我們是你的夥伴,羅蘭——而且無論你喜不喜歡,看起來事實正是如此——那麼現在你應該開始把我們真正當成夥伴對待。告訴我們到底哪裡不對勁兒……」

「……而且我們應該怎麼做。」埃蒂接著說道。

羅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他說。「我已經太久沒有夥伴了……也太久沒有說故事了……」

「那就從巨熊說起吧。」埃蒂提議。

蘇珊娜微微前傾,碰了碰羅蘭握在手裡的那根顎骨。她很害怕,但是她還是摸了摸這根骨頭。「而且聊聊這個。」

「好吧。」羅蘭把骨頭舉到與視線平齊,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放回到腿上。「我們得談談這個的,不是嗎?這是整件事情的核心。」

但是他們還是先從巨熊開始。

12

「這個故事是我小時候聽到的,」羅蘭說。「混沌初開之時,那些中土先人——他們並不是神,但他們幾乎擁有神的知識——創造了十二守護者,守護進出這個世界的十二個入口。我聽有些人說這些入口是自然景物,就像我們看見的天上的星座或者是地球上的無底裂谷,人們把這些裂谷稱做惡龍之墓,主要是因為每隔三、四十年它會噴氣。但是其他一些人——我特別記得其中一個,是我父親城堡裡的廚師長,他叫哈可斯——卻說這些入口並不是天然的,而是由中土先人創造的,只是後來中土先人因為驕傲而滅亡,入口也從此消失。哈可斯以前還說過,中土先人懊悔對彼此和對地球做過的錯事,想要做一些補償,這十二守護者就是他們最後的創造。」

「入口,」埃蒂沉思。「你的意思是門。我們又回到這個問題上了。這些可以進出這個世界的門在我和蘇希來自的世界也能開啟嗎?就像我們沿著海灘找到的那些門一樣?」

「我不知道,」羅蘭答道。「我知道的每一件事情中,都有一百件我不知道的事情。你們——你們兩個——必須接受這個事實。我們說,這個世界已經轉換了。它轉換的方式就像退潮,只留下殘骸……這些殘骸有時看上去就像地圖。」

「呃,你猜猜好了!」埃蒂叫道,他聲音裡明顯的熱切讓槍俠明白,埃蒂從來沒有放棄回到他自己的世界——即蘇珊娜的世界——的願望,即使是現在。並沒有完全放棄。

「算了吧,埃蒂,」蘇珊娜說道。「這個男人從來不會去猜測。」

「不對,有時這個男人會的,」羅蘭的話讓另外兩人都很驚訝。「當猜測是惟一的選擇時,這個男人會的。但是我的回答是否定的。我認為——我猜想——這些入口並不像海灘上的門一樣。我猜想它們並不通向任何一個我們知道的時間或空間。我認為海灘上的門——通向你們倆的世界的那些門——就像是孩子玩兒的那種兩邊平衡的長木板的中心支點。你們知道那是什麼嗎?」

「蹺蹺板嗎?」蘇珊娜問道,她的手揮來揮去地示範。

「對。」羅蘭贊同地說,看上去很高興。「就是這樣。在闆闆蹺的一端——」

「蹺蹺板。」埃蒂微笑著更正道。

「對,蹺蹺板。在一端,是我的卡。另一端是黑衣人——沃特——的卡。兩個對立的卡之間的張力創造了這些門,它們就位於中心。而那些入口比沃特、我,或者我們的三人聯盟都要偉大得多。」

「你是不是說,」蘇珊娜猶豫地開口,「這些由守護者看守的入口都是命運之外的、超越命運的?」

「我只是說我這麼相信。」他微微一笑,這種特有的表情讓人想起火光中的一把彎鐮刀。「我這麼猜測。」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撿起一根枝子,撣去上面的松針,在地上畫了一幅圖。

附圖:p37

「這就是我小時候聽說過的世界。這些×就是入口,在世界的邊緣圍成一圈兒。如果我們畫六道線,把這些入口兩兩連線起來——就像這樣——」

附圖:p38

他抬起眼。「看見這些線交叉的中心點了嗎?」

埃蒂感到雞皮疙瘩爬到了他的背上、手臂上,嘴巴突然變得很乾。「是這個嗎,羅蘭?是——?」

羅蘭點點頭,爬著皺紋的長臉上表情嚴肅。「這個中心就是最大的入口,叫做第十三道門,它不僅統治著這個世界,也統治著所有其他世界。」

他敲了敲圓圈的中心點。

「這兒就是我一生都在尋找的黑暗塔。」

13

槍俠接下去說:「在這十二個入口處,中土先人都設定了一個守護者。小時候我的保姆——還有廚師哈可斯——教給我的童謠中都有守護者的名字……但那是很久以前了。其中有熊,這不用說,但是還有魚……獅子……蝙蝠。還有烏龜——它很重要……」

槍俠抬起頭,望向星空,眉毛在沉思中擰成一團。突然,他臉上綻開一朵燦爛的笑容,背誦道:

看那寬寬烏龜脊!

龜殼撐起了大地。

思想遲緩卻善良;

世上萬人心裡裝。

誓言在它背上立,

洞悉世情卻不幫。

愛大海也愛大地,

甚至小兒就像我。

羅蘭輕聲笑出來,帶些困惑。「這是哈可斯教給我的。他在攪拌蛋糕糖霜的時候總會唱這個,他還會把勺子邊的那點兒糖塞進我的嘴巴。我們的記憶真是驚人,不是嗎?不管怎樣,我長大以後就開始相信其實這些守護者並非真的存在——它們至多是符號象徵,而非實體。現在看來我錯了。」

「我覺得它是機器人,」埃蒂說,「但也不完全是。蘇珊娜也沒錯——惟一被擊中會流血的機器人是奎克州10-40,我們那兒的人把它稱做電子人,羅蘭——就是那種一半是機器一半是血肉的東西。我看過一部電影……我們跟你提過這部電影的,對吧?」

羅蘭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呃,這部電影叫做機器戰警,裡面的主角和蘇珊娜殺死的巨熊沒什麼太大差別。你怎麼知道她應該朝那個地方開槍?」

「我還記得哈可斯曾經跟我講過的故事,」他說。「要是我只有保姆的話,埃蒂,你早就進了熊肚子了。你們世界裡的大人是不是常常會叫有問題的孩子戴上他們的思考帽?」1『注:putontheirthinkingcaps,意為動腦筋想,此處為直譯。』

「是呀,」蘇珊娜回答。「他們都這樣說。」

「我們這兒也這麼講,這種說法就來自於守護者的故事:每個守護者都應該有一副外腦,長在他們自己腦袋的外面,在一頂帽子裡。」羅蘭頓了一下,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又微笑起來。「看上去那玩意兒並不特別像帽子哦,是嗎?」

「的確,」埃蒂回答,「但故事已經足夠真實,救了我們的命。」

「我覺得我從一開始在找的就一直是一個守護者,」羅蘭說。「當我們找到這個沙迪克守護的入口時——我們只需要沿著它的蹤跡走回去——我們肯定能找到一條路線。我們只需要穿過入口一直向前走。在圓圈的中心……黑暗塔。」

埃蒂張開嘴想說,好吧,就讓我們聊聊黑暗塔。終於我們可以聊聊這件事兒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它是什麼,它意味著什麼,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們到達那裡會發生什麼。但是他卻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片刻之後,他閉上了嘴。還不是時候——現在不是時候,羅蘭明顯很痛苦,而且他們此刻只有星星點點的營火驅走夜的黑暗。

「現在我們來說說另一件事兒,」羅蘭嗓音沉重。「我終於找到了路線——這麼多年過去我終於找到了路線——但是同時我好像正在失去理智。我能夠感受得到,我的理智正在崩潰,就像陡峭的堤壩被大雨衝鬆了一樣。這是對我的懲罰,我讓那個從未存在的男孩兒丟了性命。這也是命運。」

「這個男孩兒是誰,羅蘭?」蘇珊娜問道。

羅蘭的眼光掃向埃蒂。「你知道嗎?」

埃蒂搖搖頭。

「但是我提起過他,」羅蘭說。「實際上,我叫過他的名字,在我感染最嚴重、差點兒快死的時候。」槍俠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八度,開始模仿埃蒂的聲音。他模仿得非常像,讓蘇珊娜忽然感到一陣詭異,毛骨悚然。「‘如果你再不閉嘴還要叫那天殺的孩子的名字,羅蘭,我會用你自己的襯衫堵上你的嘴!我再也不想聽見你叫他了!’你還記得你這樣說過嗎,埃蒂?」

埃蒂仔細想了一會兒。當他們倆在海灘上跋涉、離開刻有「囚犯」的那扇門到刻有「影子女士」那扇門的路途中,羅蘭說了無數的事情。而且在他發燒說胡話的時候,他叫了不下一千個名字——阿蘭,柯特,傑米·德卡力,庫斯伯特(這個名字出現得更頻繁一些),哈可斯,馬丁(或者有可能是馬藤2『注:馬藤(marten)英文意為貂鼠。』——居然是一種動物的名字),沃特,蘇珊,還有一個叫佐坦的,這甚至不是個名字。埃蒂實在煩透了,他根本沒見過這些人,(他也根本不想見)但是當然,當時埃蒂自己也有很多問題,停止服用海洛因和時空旅行引起的時差反應只是其中兩個。公平點兒說,估計羅蘭聽埃蒂斷斷續續地講自己的故事——他和亨利如何一起長大,後來又如何一起吸毒——感到的厭煩與埃蒂的感受差不多。

但是他記不起來自己曾經說過如果羅蘭不停止叫什麼孩子的名字他就會用他自己的襯衫堵他的嘴。

「什麼都沒想起來嗎?」羅蘭又問。「一丁點兒也沒有嗎?」

真有什麼嗎?一些隱隱約約的片段,如同他把老樹樁的突起想像成彈弓時經歷的似曾相識的感覺?埃蒂想要抓住這點印象,但是它轉瞬即逝。他覺得肯定根本從來就沒有這樣的印象;他倒是希望有這樣的印象,因為羅蘭現在這麼痛苦。

「沒有,」他回答。「對不起,夥計。」

「但是我的確告訴過你。」羅蘭的語調很平靜,但是催促與緊急像一條紅線般奔騰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這個男孩兒叫傑克。我犧牲了他——殺死了他——這樣我才能最終趕上沃特,讓他說話。我在山腳下殺死了他。」

在這一點上埃蒂比較確定。「呃,有可能這是實際發生的事情,但是並非你說過的發生的事情。你說你是獨自一個人到山下去的,瘋狂地開著一輛手搖車。我們從海灘一路上來的時候你一直在說這個,羅蘭,你一直說獨自一人是多麼可怕。」

「這個我記得。但是我也記得我肯定跟你說過那個男孩兒,他是如何從高架橋跌落深崖的。正是這兩套記憶間的差距快讓我崩潰了。」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蘇珊娜顯得憂心忡忡。

「我想,」羅蘭說。「我也開始糊塗了。」

他朝火堆裡又扔了幾塊木頭,紅色的火焰騰地竄上黑暗的夜空。隨後他又坐回到另兩人中間。「我將給你們講一個真實的故事,」他說,「然後再給你們講一個並非真實……但應該發生的故事。

「我在菩萊斯鎮買了一頭騾子。當我最終到達沙漠前最後一個城鎮特岙的時候,它還很精神……」

14

就這樣,槍俠開始對他們娓娓說起他漫長經歷中最近發生的故事。埃蒂斷斷續續聽過一些,但他現在仍然聚精會神。蘇珊娜也同樣,只是所有這些都是她第一次聽到。他說起街角上那家永遠在玩「看我的」牌戲的酒吧,名叫席伯的鋼琴手,額頭長著道疤、名叫愛麗的女人……還有食草人諾特,黑衣人救了他,起死回生。他還說起那個癲狂的信徒希爾薇婭·匹茨頓,以及那場世界末日般的大屠殺。當時他,槍俠羅蘭,殺死了城裡所有的男人、女人和孩子。

「我的老天爺!」埃蒂顫抖著低聲說。「現在我明白你為什麼不願意開槍了,羅蘭。」

「安靜點兒!」蘇珊娜呵斥道。「聽他說完!」

羅蘭繼續平靜地敘述。他告訴他們,他走進沙漠後,經過了最後一個原住民、一個長著一頭及腰草莓色長髮的年輕人的棚屋。羅蘭的騾子最終死了。他甚至說起那個原住民的寵物鳥,佐坦,叼去了騾子的眼睛。

他說起那些沙漠中漫長的白日及短促的黑夜,他如何順著沃特生起的營火餘燼向前趕路,以及他如何最終又幹又渴、步履蹣跚地到達了那個驛站。

「小站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我猜從很久以前,甚至那頭巨熊還年輕的時候開始,這個小站就已經空了。我在那兒蹲了一宿,然後又繼續趕路。這就是實際發生的事兒……但下面我要告訴你們另一個故事。」

「那個並非真實但應該發生的故事嗎?」蘇珊娜問。

羅蘭點點頭。「在這個杜撰的故事裡——編造的故事——一個叫做羅蘭的槍俠在驛站遇到了一個名叫傑克的男孩兒。這個男孩兒來自你們的世界,你們的紐約市,時間大概處於埃蒂的一九八七年和奧黛塔·霍姆斯的一九六三年之間。」

埃蒂急切地探過身子,問道:「故事裡是不是也有一扇門,羅蘭?刻著‘男孩’字樣的一扇門,或者類似的東西?」

羅蘭搖搖頭。「男孩兒的那扇門是死亡。當時他正在去上學的路上,一個男人——我相信就是沃特——把他推向馬路中間,他當場被汽車撞死。他聽見那個男人說:‘別擋路,讓我過去,我是牧師。’傑克看見了這個人的樣子——只是一瞬間——之後,他就到了我的世界。」

槍俠頓了頓,視線轉向火堆。

「現在我想把這個從未存在的男孩兒的故事暫時擱一擱。讓我先說說實際發生的事情。行嗎?」

埃蒂和蘇珊困惑地對望了一眼,然後埃蒂做了一個「你先請,阿方索」的手勢。

「就像我說過的,驛站已經廢棄了,但是那兒還有一臺抽水機繼續工作著,就在驛站的馬廄後面。我是聽見它的聲音找到它的,但是即使它不聲不響,我也找得到,因為我聞到水的味道,你知道。在沙漠裡待長了,當你快渴死的時候,你真的就能夠做到這一點。我喝飽了水,然後大睡一覺,醒了以後又繼續喝水。當時我想立刻上路——這種願望就像熱病一樣濃烈。埃蒂,你從你的世界給我帶來的藥——阿司丁1『注:阿司丁是羅蘭對阿斯匹林的錯誤讀法。』——很管用,但是仍然有一些熱病什麼藥都沒法兒治,我這種熱病就是其中之一。我知道我的身體需要休息,但是即使在那裡多呆一個晚上,都需要動用我每一分意志力。到了早上,我覺得已經休息好了,灌滿了皮水袋之後就上路了。我從那地方只拿了水,其他什麼也沒動。這就是實際發生的事情中最重要的部分。」

蘇珊娜隨後開口,嗓音理智悅耳,聽起來像奧黛塔·霍姆斯。「好吧,這是實際發生的事情。你灌滿了皮水袋,然後就繼續趕路。現在跟我們說說那些實際沒有發生的事情吧,羅蘭。」

槍俠把那塊顎骨放在了膝蓋上,雙手攥成拳不停地摩擦眼睛——真是個非常孩子氣的舉動。然後他好像是為了鼓起勇氣,重新抓起顎骨,接著說下去。

「我對那個並不存在的男孩兒實施了催眠術,」他說道,「只要一個貝殼就行了。這個伎倆我很早就會,是從馬藤——我父親的宮廷巫師——那裡學來的。這個男孩兒是個很好的實驗物件。他在恍惚之中告訴我他死時的情況,正如我剛剛告訴你們的那樣。當我覺得我已經知道得足夠多、又不想他被太長時間的催眠傷害時,我就命令他醒來,那時他應該沒有任何關於他已經死了的記憶。」

「沒人願意記得這樣的事兒。」埃蒂小聲嘀咕。

羅蘭贊同地點點頭。「實話實說,誰會願意呢?那個男孩兒從恍惚狀態直接轉為自然睡眠。跟著我也睡著了。等我們醒過來的時候,我告訴那個男孩兒,我本來打算捉住黑衣人。他知道我說的是誰;沃特也來到了公路小站。傑克非常害怕,試圖躲開他。我確定沃特也知道他在這裡,但是他假裝不知道,這符合他的目的。他留下了這個男孩兒,設下一個陷阱。

「我問男孩兒那兒有沒有什麼吃的東西,他看上去臉色很好。我覺得那兒肯定有,沙漠的氣候特別適合儲存食物。他說他有一些乾肉,而且那兒還有一個地窖,只是因為他太害怕還沒進去看過。」槍俠看著他倆,表情嚴肅。「他的恐懼是對的。我找到了食物……也找到了一個會說話的魔鬼。」

埃蒂瞪大眼睛,看向那塊顎骨。「會說話的魔鬼?你是說那玩意兒?」

「對,」他說,「也不對。聽我說下去你應該會明白的。」

他告訴了他們,他聽見魔鬼的呻吟從地窖那一邊的地底下傳來,看見沙子從地窖兩面的牆縫中湧出。他走近去看見有一個洞,正在那時,傑克大叫起來,讓他趕快上去。

他命令魔鬼說話……魔鬼張嘴卻發出了愛麗的聲音,就是那個額頭上長著疤、在特岙開了一家酒吧的女人。慢慢走過抽屜2『注:原文為drawers,《槍俠》一書中譯為「廢墟」。』,槍俠。當你和那個男孩同行時,黑衣人將你的靈魂裝在他的口袋裡。

「抽屜?」蘇珊娜顯然嚇了一跳。

「是的。」羅蘭盯著她答道。「這個對你來說有些含義吧,不是嗎?」

「是的……也不盡然。」

她的口氣非常猶豫。羅蘭意識到,她只是不願意談起那些令她痛苦的事情。但他也想到更主要的原因是她不想再引起任何混亂,不想說一些實際她並不清楚的話攪亂整件事。他很欣賞這一點。他也很欣賞她。

「說你確定的部分好了,」他說。「其他的就不用說的。」

「好吧。抽屜是黛塔·沃克知道的一個地方,是她臆想出的地方。這是一個俚語,她從大人們在前廊喝酒聊天的閒談中聽來的一個詞。它指的是一塊損壞,或者無用的地方。抽屜裡面——抽屜這種想法裡面——有一些黛塔惦記的東西。不要問我是什麼東西;我以前可能知道,但現在已經不知道了。也不想知道。

「黛塔偷了我藍阿姨的瓷盤子——那可是親戚送給她的結婚禮物——她拿著瓷盤子到了抽屜——她的抽屜——把盤子摔得粉碎。那個地方是一個堆滿垃圾的碎石坑、一個垃圾場。後來,她時不時和路邊客棧的男孩子勾三搭四。」

蘇珊娜低下頭,嘴唇緊閉。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接著說下去。

「白人小夥子。她跟著他們去停車場,挑逗誘惑他們,然後一走了之。那些停車場……也是她的抽屜。那是個很危險的遊戲,但是她年輕、敏捷,也足夠卑鄙,所以她玩得得心應手、樂在其中。她到了紐約以後開始在商店裡偷東西,這個你們倆都知道。她總是去那些大商場——梅西百貨、金倍爾百貨、布魯明戴爾百貨——偷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當她想要開始進行這些瘋狂的舉動時,她腦子裡會想:今天我會去抽屜那裡。我會從白人那裡偷點兒東西,弄點兒藏品,然後摔個粉碎。」

她停了下來,雙唇顫動,眼光投向火堆。當她再次抬起眼看向四周時,羅蘭和埃蒂在她眼睛裡看見淚花閃動。

「我是在哭,但是你們別被這些眼淚騙了。我記得我做過這些事兒,我也記得我很享受。我猜我哭是因為我知道假如條件允許我會重新再這麼幹一次。」

羅蘭看起來好像恢復了一些神智,身上透著古怪的寧靜。「我家鄉有一句古話,蘇珊娜:‘聰明的小偷才發達。’」

「我可不覺得偷一大堆人造珠寶有什麼聰明的。」她尖銳地回答。

「你被抓住過嗎?」

「沒有——」

他伸出手,做了一個「瞧,這正是你聰明之處」的手勢。

「那麼對黛塔·沃克來說,櫥櫃不是好地方,對不對?」埃蒂問道。「因為感覺上好像有點兒不對勁。」

「又好又壞。那地方很有魔力,在那兒她……她可以重新改造她自己。但我想你們會說……那裡也是迷失的地方。所有這些都已經脫離羅蘭剛才關於男孩兒的話題了,對吧?」

「可能並不是,」羅蘭回答。「在我的世界裡,你知道,我們也有抽屜。這個詞對我們來說也是俚語,而且意思非常相近。」

「那麼你和你的朋友是怎麼理解這個詞的?」埃蒂問道。

「在不同地點不同情況下的理解會有些偏差。它可以指垃圾堆,也可以指妓院,或是男人賭博吸毒的地方。但是就我所知,最普遍的意思也是最簡單的。」

他看著其他兩個。

「抽屜指的就是荒蕪的地方,」他說。「抽屜就是荒原。」

15

這回蘇珊娜朝火堆裡扔了更多木頭。古母星在南面的天空熠熠發光。她以前在學校學過一些:它並非恆星而是一顆行星。是金星嗎?她思忖。或者這個世界所位於的太陽系與其他所有東西一樣都是全然不同的?

那種虛無縹緲的感覺——彷彿一切都是一場夢——又一次襲上她的心頭。

「繼續說,」她說。「那個聲音警告你關於抽屜和男孩兒之後又發生了什麼?」

「我遵照從小受的訓練,一拳伸進那個向外流沙的洞裡。從洞裡我掏出一塊顎骨……但並不是眼前這塊。我從公路小站的牆裡掏出的那塊比這塊大得多。幾乎不用懷疑,這是原來那些中土先人留下的。」

「那塊骨頭到哪裡去了呢?」蘇珊娜平靜地問道。

「在某天晚上,我把它送給了那個男孩兒,」羅蘭答道。火焰在他的兩頰映出橙色的亮光,影子像跳舞似地一閃一閃。「想保護他——就像護身符。後來我覺得它已經完成任務,就把它扔了。」

「那麼羅蘭,你現在這個顎骨又是從哪兒弄來的?」埃蒂問道。

羅蘭打住話頭,定定地看著這塊骨頭,片刻之後,又把它放了回去。「後來,在傑克……在他死了以後……我終於趕上了我一直在追的那個人。」

「沃特。」蘇珊娜介面。

「是的。我們倆談了很久,他和我……漫長的談話。我後來睡著了,等醒過來時沃特已經死了,至少死了一百年,有可能更長。他除了一堆骨頭外什麼也沒留下。這倒也符合當時的情況,我們所在的地方本來就堆滿累累白骨。」

「噢,好吧,這談話可真夠長的。」埃蒂澀澀地說。

蘇珊娜聽到這句話,眉頭一皺,可羅蘭只是點點頭。「真是漫長。」他說,眼光投向火堆。

「你是早上醒過來的,然後在當天傍晚到了西海,」埃蒂說。「大螯蝦就是那天晚上攻擊你的,對嗎?」

羅蘭又點點頭。「對。但是在我離開我和沃特談話……或者做夢……不管幹了什麼……的地方之前,我從他的頭蓋骨中撿了這個玩意兒。」他舉起了這塊顎骨,牙齒那兒再一次劃過一道橙色的火光。

沃特的顎骨,埃蒂想到這兒,感到後背爬上一陣涼意。黑衣人的顎骨。記住這點,埃蒂,羅蘭可能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個。他竟然到處都帶著這玩意兒就像……就像食人族部落裡的戰利品。上帝啊。

「我還記得拿這骨頭時的想法,」羅蘭說。「我記得一清二楚;當我記憶中的時間還沒有重疊之前我就記得這麼多了。我當時想,‘既然我想找到男孩兒,扔掉手頭的東西只會帶來黴運。’只是那個當口,我聽到了沃特惻惻的笑聲——那種卑鄙的陰笑,以及他的說話聲。」

「他說了些什麼?」蘇珊娜問道。

「‘太遲了,槍俠。’」羅蘭回答。「他這麼說。‘太遲了——從今以後,你會一直走黴運,直到永恆的盡頭——這就是你的命運。’」

16

「好吧,」埃蒂最終開口說。「我明白這個基本的矛盾了。你的記憶被分裂成兩半兒——」

「不是分裂,是疊加。」

「好吧;兩個都差不多,不是嗎?」埃蒂抓起一根小樹枝,在沙地上畫了起來:

附圖:p49

他用手指點了點左邊那條線。「這是你到達公路小站之前的記憶——一條單行線。」

「是的。」

他又點了點右邊的那條線。「當你離開堆滿骨頭的山腳……就是沃特等你的地方,也是一條單行線。」

「是的。」

接著,埃蒂指了指中間那部分,在外圍粗粗畫了一個圈。

附圖:p49

「這就是你必須得做的事,羅蘭——關閉這段雙行線。在你腦海中封鎖住這段記憶,徹底把它忘掉。因為它對你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不會改變任何事情,一切已經過去了,已經結束了——」

「但是它並沒有。」羅蘭舉起這塊骨頭。「如果關於那個男孩傑克的記憶是錯誤的——我也知道是錯誤的——那我又怎麼會擁有它呢?我用這段記憶替代我扔掉的那一段……我扔掉的那一段關於驛站地窖的記憶是真實的,但我從來沒有去過地窖!我從來沒有和魔鬼說過話!我只帶了水一個人上路,其他什麼也沒拿!」

「羅蘭,聽我說,」埃蒂急切地說道,「如果你拿著的那塊顎骨的確來自於驛站,這可能是一回事。但是也有可能整件事都是你的幻覺——驛站,那個孩子,會說話的魔鬼——然後有可能你拿了沃特的顎骨誤以為——」

「沒有幻覺,」羅蘭打斷了他,用他那淡藍色士兵的眼睛盯著他倆。突然,他做了一件誰都沒有想到的事兒……埃蒂發誓羅蘭自己都不知道他會這麼做。

他把顎骨扔進了火堆。

17

一瞬間,那塊白色的殘骨就躺在火裡,看起來好像半抹鬼笑。突然,它開始發出耀眼的紅光,照亮了整塊空地。埃蒂和蘇珊娜大叫一聲,連忙舉起雙手遮住眼睛。

骨頭開始產生變化。不是融化,而是變化。原先像墓石一樣齜在外面的牙齒開始慢慢聚成一堆,上顎柔和的曲線開始變直,然後在尖端處塌了下去。

埃蒂雙手撐著大腿站在旁邊,目瞪口呆地望著這塊已經不是骨頭的東西。此刻它看上去像燒紅的烙鐵,牙齒變成了三個倒寫的v字,中間那個比兩端的略大一些。突然,埃蒂看見了它將會變成的形狀,就像他看見樹樁的突起會變成彈弓那樣。

他覺得是一把鑰匙。

你必須記住這個形狀,他興奮地想。你必須記住,必須記住。

他的眼光緊緊鎖住這件東西——三個v字,中間那個比兩端的略大略深。三個凹槽……最靠邊的那個凹槽有點弧度,彎曲的樣子有點像小寫的字母s。

接著火焰中的形狀又發生了改變。已經變成鑰匙模樣的骨頭開始向中心收緊,聚合成重疊的亮色花瓣,褶皺的地方黑絲絨般,如同無月的仲夏夜。一瞬間,埃蒂看見了一朵玫瑰——勝利地綻放在世界初創第一天的晨光裡,散發出的美麗穿透時間與空間。此刻他敞開了心門,貪婪地享受眼前的幻象,彷彿所有的愛與生命都從羅蘭這件死人的物件裡突然散發出來;燃燒的火焰迸發出勝利與挑戰,似乎在宣稱所有的絕望不過是海市蜃樓,所有的死亡不過是黃粱一夢。

玫瑰!他的思維有些不連貫了。先是鑰匙,然後是玫瑰!仔細看!仔細看進入黑暗塔的入口!

火堆中突然傳出一陣咳嗽聲,一簇火焰向外竄出。蘇珊娜尖叫跑開,不停拍打裙子上的橙色火星。火焰騰得更高,躥向繁星點點的夜空。埃蒂卻一動不動仍然沉浸在幻覺中,完全被這華麗又恐怖的幻象驚呆了,甚至都沒有注意到火花在他的皮膚上跳躍。接著,火焰黯淡下去。

骨頭消失了。

鑰匙消失了。

玫瑰消失了。

記住,他想。記住這朵玫瑰……記住鑰匙的形狀。

蘇珊娜又驚又怕,輕輕啜泣起來,但他根本沒在意,而是拿起了剛才他和羅蘭都用過的小棍子,顫抖地在地上畫出了這幅圖:

附圖:p51

18

「你為什麼這麼做?」蘇珊娜最終開口問道。「為什麼,看在上帝的分上——你畫的是什麼?」

十五分鐘以後火焰慢慢減弱,四散的火星要麼被踩滅,要麼自己熄滅。埃蒂環抱著身前的妻子坐在一邊。羅蘭坐在另一邊,雙膝抱在胸前,激動地看著橙紅色的火堆。在埃蒂看來他們倆誰都沒有發現骨頭的形狀發生改變。他們都看見骨頭燒得通紅,而且羅蘭看見它爆炸(或者是內爆?起碼就埃蒂所見更像是後者),但沒有其他了。至少他是這麼認為;但有時候羅蘭實在是個悶葫蘆,當他決定守口如瓶的時候,誰也別想從他嘴裡掏出一個字兒,埃蒂早已從以往的經驗中吸取了這個教訓。他想要告訴他們他所看見的——或者認為他看見的——可是他決定這回他也要守口如瓶,至少暫時。

顎骨本身並沒有留下什麼印記——甚至連裂紋都沒有。

「我這樣做是因為我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告訴我必須這樣,」羅蘭回答。「那是我父親的聲音;我所有先輩的聲音。當你聽到這樣的聲音時,你不可能不立即照做。我一直受的也是這樣的訓練。至於這是什麼,我不好說……至少現在不行。我只知道這塊骨頭已經吐完最後一個字,我一路帶著它就是為了用耳朵聽這個。」

或者是用眼睛看,埃蒂再一次想到:記住。記住玫瑰。記住鑰匙的形狀。

「它差點兒就把我們烤熟了!」她聽上去又疲憊又憤怒。

羅蘭搖搖頭。「我覺得這更像歲末晚會上有錢人放的焰火。明亮、令人驚訝,但是一點兒不危險。」

埃蒂突然想起了什麼。「羅蘭,你腦子裡的雙重記憶——它消失了沒有?剛才爆炸的時候,不管那是什麼,它有沒有離開你?」

他幾乎可以肯定它已經消失;他看過的所有電影裡面都是這樣,粗暴的震驚總是很管用的療法。但是羅蘭卻搖了搖頭。

蘇珊娜移開埃蒂的胳膊。「你說你已經開始明白這一切了。」

羅蘭點點頭。「我是這樣認為的。如果我是對的,我擔心傑克。不論他在哪裡,無論在哪裡,我擔心他。」

「這是什麼意思?」埃蒂問道。

羅蘭站起身,走向他那捆獸皮,把它展開。「好了,今晚故事說得夠多,也夠令人興奮了。現在該睡覺了。明天一早我們就沿著巨熊的足跡走回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它守護的入口。在路上我會告訴你們我知道的和我相信發生過的事情——我相信仍然在發生的事情。」

說完,他裹上一條舊毯子和一張新鹿皮,翻了個身,離開火堆遠一點兒,然後就什麼也不說了。

埃蒂和蘇珊娜躺在一起。他們確定槍俠睡著以後就開始做愛。羅蘭其實並沒有睡著,他躺在那兒,聽著他倆的動靜,也聽到他們後來的說話聲,大多在談論他。很快他倆不說話了,發出一致的呼吸聲,但過了很久,羅蘭還是靜靜地躺著,睜著眼睛望向黑暗的夜空。

他想,年輕和戀愛的感覺真不錯。即使這個世界都成了墳墓,這種感覺還是很好。

趁著你們還能,好好享受吧,他想,因為前面有更多死亡的威脅。我們正過鮮血的小溪,前面等著我們的是鮮血的河流,我對此毫不懷疑。再前面就是鮮血的海。在這個世界,墳墓開裂,死人都不安寧。

當東方泛起魚肚白,他終於闔上雙眼,小睡了一會兒,而傑克出現在了他的夢境裡。

19

埃蒂也做夢了——夢見他回到了紐約,手裡拿著一本書,走在第二大道上。

在夢裡是春天。天氣溫暖,整個城市繁花似錦,思鄉之情從心底深處被勾了出來。好好享受這個美夢,儘可能地做下去,他想。好好品嚐……因為這是你能離紐約最近的地方了。你已經不能回家了,埃蒂。已經不可能了。

他低頭看了看書,居然一點兒也不驚訝地發現書的名字恰恰是《你不能再回家》,作者托馬斯·沃爾夫1『注:托馬斯·沃爾夫,thomaswolfe,1900—1938,美國小說家。』。深紅色的封面上印著三個圖形:鑰匙,玫瑰和門。沃爾夫寫道,黑衣人穿過沙漠,槍俠緊隨其後。

埃蒂合上書,繼續向前走。他判斷時間大概是早上九點或九點半。此時第二大道上面的車輛還不算多。計程車鳴著喇叭,在車道間躥來躥去,擋風玻璃和漆成黃色的車身沐浴在春日暖陽下,反射出耀眼的光。第二大道和第五十二街的街口坐著一個乞丐,伸手向埃蒂討東西,埃蒂順手把那本深紅封面的書扔在了他的腿上。他發現(同樣毫不驚訝地)那個乞丐居然是那個毒販子恩裡柯·巴拉扎,他盤腿坐在一家魔術商店前面。商店窗戶上寫道:棋牌屋,裡面的陳列是一座塔羅牌搭起來的小塔。塔頂立著一個巨猩金剛的模型,它的腦袋後面還長出一個小小的雷達盤。

埃蒂繼續朝市中心閒蕩過去,一個個路標從身邊掠過。突然一家第二大道和第五十六街交界處的小店躍入他的視線,他一看見就意識到他要找的正是這家小店。

太好了,他想,感到一陣寬慰。就是這個地方,正是這兒。小店的窗戶上掛滿了肉和乳酪,招牌上寫道:湯姆與格里的風味熟食店。晚會大盤是我們的特色!

他正站在外面看的時候,一個他認識的人從街角走了出來。那是傑克·安多利尼,他穿著一身香草冰淇淋色的西裝三件套,左手拄著一根黑色柺杖,被大螯蝦抓得只剩下半邊臉。

進去吧,埃蒂。傑克經過的時候說道。畢竟,在這個世界之外還有其他的世界,而那該死的火車會穿過所有的世界。

我不能,埃蒂回答。門被鎖上了。他不曉得他怎麼會知道這一點,但是他就是知道;非常肯定地知道。

叮叮噹,噹噹叮,你有鑰匙別擔心,傑克頭也沒回地說道。埃蒂低下頭,發現他的確有一把鑰匙,模樣很原始,就是三個v字形的凹槽。

最後一個凹槽處的s形是一個秘密,他想。他走進「湯姆與格里的風味熟食店」的門篷,把鑰匙塞進門鎖。毫不費力,門開啟了。他推開門,走進一塊空曠的空地。他扭過頭,看見身後第二大道上熙熙攘攘的車流,隨後大門就砰地關上,倒了下來,此時它後面的街景卻全然消失。一切都消失了。他又轉過身繼續審視這個陌生的地方,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驚。整塊空地被染成猩紅色,就好像這裡剛剛發生了一場殘酷的戰鬥,鮮血遍地,土壤沒法兒很快吸收。

突然,他意識到他看見的並不是鮮血,而是鋪了一地的玫瑰。

一種夾雜著喜悅的勝利感在他體內升騰、澎湃,直到他感覺心臟都要爆炸。他握緊拳頭,高高舉過頭頂,擺出勝利的姿勢……然後就定格在那兒。

空地向前伸展了好幾裡,爬上一個緩坡,而聳立在地平線交界處的正是一座高塔,就像一根巨大的石柱,直衝雲霄,如此之高以至於他幾乎都看不見塔頂。巨大的塔基周圍開滿了鮮紅欲滴的玫瑰,而越向上越細的塔身卻透著一股子詭異的優雅。建造塔樓的石頭並非埃蒂想像中的黑色,而是菸灰色。窄窄的窗戶沿塔身螺旋狀地開上去;窗戶下面建有幾乎看不到盡頭的樓梯,一圈圈繞上去。從遠處看去這座高塔就如同一個巨型的深黑色驚歎號,植根於大地,矗立在無盡的血紅玫瑰中央。藍天籠罩在上方,棉花似的白雲輪船一般飄浮其上,無窮無盡地繞著黑暗塔的塔尖打轉。

太壯觀了!埃蒂驚歎道。太壯觀、太奇偉了!但是突然他原來那種喜悅與勝利混合的感覺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種忐忑的情緒,好像世界末日正在逼近。他向四周望了望,恐懼地發現自己居然站在塔樓的陰影裡面。不,不是站在裡面,而是被活埋在裡面。

他大聲呼叫起來,但是他的叫聲被一陣洪亮的號角聲淹沒了。警告的號角聲來自塔頂,轟轟隆隆好像填滿了整個世界,在他站著的玫瑰花田上空迴盪。與此同時他看見濃重的黑煙從塔身窗戶裡冒出,向天空散發開去,染了薄薄一層。漸漸黑煙越聚越多,形成一塊巨大的黑斑,看起來一點兒不像雲朵,反而更像一塊腫瘤,籠罩著大地,遮住天空。接著他又發現它既不是黑雲也不是腫瘤,而是一個龐大的黑色形狀,野獸的形狀,在這片玫瑰花田上空慢慢成形,朝他站著的地方直衝過來。拔腿逃跑根本無濟於事;它肯定會一把抓住他,然後把他帶走,帶進黑暗塔,到那時,他就永無見光之日了。

緊接著黑煙中裂開幾道縫,就像惡魔的眼睛,每一個都有死在樹林裡的巨熊沙迪克那麼大,衝著他俯看凝視。那些惡魔的眼睛紅通通的——像玫瑰一樣紅,像鮮血一樣紅。

傑克·安多利尼死神般的聲音再次響起,撞擊著他的耳膜:一千個世界,埃蒂——一萬個世界!——那列火車穿越其中的每一個,如果你能讓它開動。如果你確實能讓它開動,你的麻煩才剛剛開始,因為這個裝置絕對是個混賬,你將沒有辦法關閉它。

傑克的聲音慢慢變成了機器單調的嗡鳴。絕對是個混賬,埃蒂夥計,你最好相信,這個混賬——

「——即將關閉!關閉程式將在一小時零六分鐘以後完成!」

在夢中,埃蒂舉起了雙手,遮住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