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時代的垃圾。你的口氣就像我老爸,畫框大王。」一滴淚珠從她的一邊臉龐滑落下來,她很不耐煩地用手把它擦去。
「靜一靜,愛麗絲,看著就行了。」
「我會盡力的,好嗎?我會的。」
「也別捏那隻小鞋子了,」喬丹慍怒地說。「那嘎吱嘎吱的聲音快要把我逼瘋了。」
愛麗絲似乎很驚訝地低頭看著那小鞋子,然後又把它套回手腕上。他們靜靜地看著手機瘋子們在託尼拱門前匯合。克雷肯定瘋子們並不像平時週末返校觀看足球比賽的觀眾那樣推推搡搡充滿疑惑。他們穿過拱門行進到遠處散開,穿過廣場,擠進了通道。他們幾個等著看那瘋子隊伍的行進逐漸放慢速度停下來,可是隊伍並沒有停下。落在隊伍最後的——大多是些傷者互相攙扶,但也抱成一團——在紅彤彤的太陽從蓋登學院校園西面的宿舍樓旁邊劃過之前也都進入了球場。
瘋子們又一次回來了,就像鴿子歸巢、燕子回到南方的家一樣。深藍色的夜幕上剛掛滿群星沒幾分鐘,迪恩·馬丁又開始唱《人人都會墜入情網》。
「那我的擔心是多餘的了,是吧?」愛麗絲問。「我是個笨蛋。我爸經常這麼說。」
「不,」校長對她說。「那些用手機的才是笨蛋,親愛的。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在外面,你在裡面和我們一起的原因。」
湯姆說:「我在想我的貓雷弗是否還好。」
「我在想約翰尼怎麼樣了,」克雷說。「約翰尼和莎朗。」
那個秋夜風很大,十點鐘的時候下弦月靜掛在夜空中。克雷和湯姆站在足球場正前方的樂隊凹室裡。他們面前就是齊腰高的水泥擋板,朝足球場內的那一面襯上了很厚的襯墊,靠他們的這一面放著幾個生鏽的樂譜架,垃圾堆起來淹沒了腳踝;風把球場上的破包裝袋和碎紙都吹到了這裡,然後它們就地休息。在他們身後的上方,十字轉門那裡,愛麗絲和喬丹護在校長兩側,細長的柺杖旁邊是一個高大的身影。
戴比·布恩的聲音從音箱裡放出來,有點滑稽又有些威嚴,響徹了整個球場。
一般來說,她之後應該是李·安·沃麥克的《我希望與你共舞》,然後再是勞倫斯·韋爾克和他的香檳音樂玩家,可是今晚這順序恐怕要被打斷。
風很清新,從室內跑道館後面的沼澤地裡帶來屍體腐爛的氣味,間雜著球場上散發出的泥土和汗臭味道,吹進了樂隊凹室裡。克雷想:他們這樣也能叫活著?
他在心裡微微苦笑了一下。理性思考是了不起的人類活動,也許應該是最了不起的人類活動了。但是他今晚不會愚弄自己:瘋子們那樣當然是活著。不管他們現在是什麼將來會變成什麼,他們都一樣會稱這樣為活著。
「你在等什麼?」湯姆嘟囔著。
「沒什麼,」克雷悄聲回答。「……沒什麼。」
克雷從愛麗絲在尼科森家地下室找到的手槍皮套裡拿出了尼科森夫人的老式柯爾特點45左輪手槍,現在槍裡已經又裝滿了子彈。愛麗絲本來是讓他帶上自動來復槍的——他們到現在還沒試過呢——克雷拒絕了,因為如果手槍都沒用的話,那麼也就沒辦法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動武器一秒鐘連發三十到四十發子彈,而你認為不好,」她說。「你可以把那些卡車打成馬蜂窩。」
克雷同意愛麗絲的說法,但同時提醒她,他們今晚的目標不是消滅每個瘋子,而是點火。接著他解釋了尼科森為他妻子的點45所配備的子彈是完全非法的。這種子彈就是那種殺傷性極大以前叫做「達姆彈」的東西。
「好啊,可如果點45沒用,你還是可以用‘連發機關槍’啊,」愛麗絲說。
「除非那些瘋子……」她不想用「攻擊」這個詞,就用沒有去抓小鞋子的指頭做了個走路的動作。「如果那樣的話,就打他們的腿。」
風把一片破碎的小彩旗從分數牌那兒吹了下來,碎片在擠成一堆的沉睡者身上飛舞。音響把場地圍了一圈,紅色的電源指示燈像眼睛一樣飄蕩在黑暗裡,其中只有一個在播放cd。那彩旗彈到了一輛油罐車的保險槓上,在那兒拍打了幾下,又溜走了,飛進了茫茫夜幕中。那兩輛卡車並排停在球場中間,在大批擠成一堆的軀體中間如同古怪的金屬孤丘一樣隆起。那些手機瘋子們有的睡在車下面,有的貼著油罐車,還有的抱著車輪。克雷又想起了候鴿,在十九世紀,被獵人們用大棒一頭打死,二十世紀初,整個物種都已經從地球上消失……當然它們只不過是鳥,只有很小的腦袋,不會重新啟動大腦。
「克雷?」湯姆低聲問。「你確定想要這麼做嗎?」
「不,」克雷回答。如今他直面這個處境,還有許多未解答的問題困惑著他。
如果計劃出了差錯「該怎麼辦」只是問題之一,如果計劃進行順利「下一步該如何」又是另一個問題。那些候鴿是不可能報復人類了,可是那裡躺著的那些呢——「可是我想去。」
「那麼就動手,」湯姆說。「因為,撇開一切不談,《你照亮我生命》這首歌把地獄裡的死老鼠都捲上來了。」
克雷舉起了點45,用左手牢牢穩住自己的右手腕。他瞄準了左邊那輛卡車的油罐正中,他準備開兩槍擊中左邊的,再開兩槍擊中右邊的,這樣還剩下兩顆子彈作為備用,如果有必要的話。如果這樣不成功,他就準備嘗試一下愛麗絲稱作「連發機關槍」的東西。
「如果著火了就躲開,」他告訴湯姆。
「別擔心,」湯姆扮了個鬼臉,期待槍聲響起和後面即將發生的一切。
戴比·布恩正在傾力演繹最後的華彩樂章。突然克雷覺得一定要趕在歌曲結束之前斃了她。他想:如果錯過了這個機會,那就太傻了。於是他扣動了扳機。
結果是既沒有機會開第二槍也完全沒有必要了。一朵鮮豔的紅色火花在油罐車的中央綻開,藉著火光他看到原先平滑的金屬油罐表面現在深深地凹陷進去,裡面似乎就是地獄,熊熊燃燒著。很快那朵火花就擴充套件成了一條河流,從紅色變成了橙白色。
「趴下!」克雷大叫著,一把推開湯姆的肩膀。他撲在了小個子湯姆的身上,夜空變成了明晃晃的沙漠正午。接著是「轟」的一聲驚天巨響,跟著「嗚」的一聲怒吼,克雷覺得聲音穿透了他整個身體,散榴彈在他頭頂響起。他好像聽到湯姆在尖叫,可是又不太確定,因為又是一聲「嗚」的怒吼,突然周圍的空氣變得熾熱難當。
克雷抓住了湯姆的脖子後面,還有襯衫領子,開始把他往混凝土通道那邊拖,奔向十字轉門。他雙眼緊緊閉上,逃避那足球場中央逼來的滾滾熱浪。一塊巨大的東西落在他右邊的輔助架子上,他感覺可能是卡車的發動機組,而他腳下那碎裂扭曲得七零八落的金屬片肯定就是蓋登學院的樂譜架了。
湯姆還在尖叫,他的眼鏡也歪在一邊,可是他站了起來,看上去完好無損。
這兩人迅速跑上通道,就像逃離蛾摩拉城1的難民一樣。克雷看見他們倆的影子,被拉長得極其細瘦,在他們前面跳躍著,然後才發現各種各樣的東西在他們身邊不斷落下:胳膊、大腿、保險槓的碎片、一個頭發還在燃燒的女人的頭顱。
這時從他們身後又傳來「轟」的一下驚天爆炸聲——也許是第三下——這次輪到克雷尖叫起來,他的腿扭在了一起,只能爬行。整個世界的溫度都在急速上升,光線也越來越強烈:他感覺自己好像站在上帝的個人攝影棚裡。
1《聖經》中上帝降天火而毀滅的罪惡之城之一。
他想:我們不知道自己幹了些什麼。他看到了一團捲起來的口香糖、一隻被踩過的薄荷糖盒子、一頂藍色百事可樂的帽子。我們根本不知道幹了些什麼,我們要用自己他媽的生命來償還。
「起來!」那是湯姆的聲音,他覺得湯姆在大叫,但那聲音好像是從一英里以外傳來的。他感覺到湯姆柔軟而修長的手指在猛拉他的胳膊。愛麗絲也在那裡,在拉他的另一隻胳膊,她在火光下閃閃發光,他看到那小鞋子亂飛,跳到了她的手腕上。她渾身都是濺上去的鮮血、破布,還有一團團燒焦冒煙的人肉。
克雷掙扎著爬起來,很快體力不支單膝跪下,愛麗絲又用盡全力拖他起來。
在他們身後,那油罐車像怒吼的毒龍。然後喬丹也過來了,校長踉踉蹌蹌跟在他後面,他雙頰泛紅,每條皺紋裡都冒出了汗。
「不,喬丹,不。讓他躲開別擋著路!」湯姆大叫,喬丹馬上把校長拉到一邊,校長蹣跚而行的時候喬丹緊緊地抓住他的手腕。突然,一塊燃燒著的人類軀幹落在愛麗絲的腳下,肚臍眼上還彆著臍環,愛麗絲一腳把它踢下通道。踢過五年足球,克雷記得她曾經告訴過他們。一塊燃燒著的襯衫碎片又掉在愛麗絲的後腦上,克雷一把拂去,差點沒燒著她的頭髮。
在通道的頂端,一個燃燒的卡車輪胎帶著半個裂開的輪軸靠在保留席位的最後一排上。如果它落的不是地方,擋住了他們的去路,那他們現在就已經被煮熟了——校長似乎已經是一副被煮熟的樣子。現在他們剛好能衝過去,在汽油燃燒的滾滾熱浪中屏住呼吸就行了。不一會兒,他們已經挨個通過十字轉門了,喬丹和克雷一人一邊扶著校長,幾乎是在架著他走。克雷的耳朵被老人手上揮動的柺杖打中了兩次。經過剛才的輪胎之後不到半分鐘,他們已經撤退回拱門,回頭看著體育場中心新聞記者席和看臺上騰起的沖天火柱,每個人都驚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時,一片燃燒著的彩旗飛到了主售票亭旁的人行道上,幾個火星跟著跳了幾下才完全靜止下來。
「你們知道會搞成這樣嗎?」湯姆的眼圈發白,前額和兩頰都泛著紅光,有一半鬍子好像都給燒掉了。克雷能聽到他的聲音,可是卻非常遙遠。每種聲音似乎都距離遙遠,彷彿他的耳朵裡塞了棉花球,或者是戴上了尼科森夫婦去他們最喜愛的靶場練槍時用的那種耳塞。他們夫婦倆在靶場時一定是左屁股口袋塞著手機,右口袋塞著bp機。
「你知道嗎?」湯姆本來是想搖晃一下克雷的,結果把他的襯衫給撕下一片,一直撕到衣角。
「他媽的,我不知道,你瘋了嗎?」克雷的聲音不只是嘶啞,也不只是乾燥,簡直就像是被烤過一樣。「我要知道會這樣,你說我還會拿槍站在球場裡嗎?要不是那混凝土擋板,我們早就被劈成兩瓣了,要麼就被蒸發掉了。」
湯姆出人意料地咧嘴一笑。「我把你的襯衫撕爛了,蝙蝠俠。」
克雷很想把他的腦袋敲掉,但看見他安然無恙,更想跟他熱烈地擁抱親吻。
「我想回賓館去,」喬丹的聲音裡滿是恐懼。
「我們一定要挪到安全的地方去,」校長表示贊同。他顫抖得很厲害,眼睛盯著拱門外和球場看臺上升騰的火海。「感謝上帝,風是往上坡那兒吹的。」
「你能走路嗎,先生?」湯姆問他。
「謝謝關心,我能行。有喬丹扶著,我想走回賓館我沒問題。」
1華萊士·伍德(1927—1981),美國最重要的漫畫書作家之一。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