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手機 史蒂芬·金 第2頁,共2頁

克雷覺得有點惶然失措,不知道該如何將談話繼續下去。他看了看身邊的朋友,他們的臉上也寫著同樣的感覺——不只是疑惑不解,而是不願面對事實真相。

阿爾戴校長身子向前傾了傾,說:「恕我直言,我也必須直言;這是我一輩子都改不掉的毛病。我想讓你們幫我們做一件可怕的事情,花不了很長時間。也許這麼做無濟於事,但沒有嘗試過誰也不知道結果如何,對吧?誰也不知道這些……群體通過什麼方式來溝通。不管怎麼樣,我不會坐視這些……東西……不光是把我的校園奪走,還奪走了我們的白晝。我早就有這個想法了,可是我年紀大了,而喬丹又太小,太小了。不管他們現在是什麼,他們不久前還都是人類。我不想把喬丹捲進來。」

「我能盡一份力,先生!」喬丹叫了起來。克雷覺得他那份堅定就像那些腰裡綁好炸藥去做「人彈」的穆斯林少年。

「勇氣可嘉,喬丹,」校長對他說,「可是我不想讓你去做。」他慈祥地看著這男孩,可一旦眼光轉向克雷他們,立即變得強硬起來。「你們有武器——很好的武器——而我只有一把老式單發點22來復槍,可能都不中用了,雖然我看過槍管是好的。即使這槍還能用,我的子彈可能也不行了。可是我們那小小的車輛調配場裡還有一個汽油泵,汽油可以用來燒死他們。」

11939年美國電影《萬世師表》中的主人公。

他一定是看到了他們三個人臉上的恐怖表情,因為他點了點頭。對於克雷來說,他看上去不再是和藹可親的萬世師表奇普斯先生1;看上去倒像油畫裡的清教徒長者,不用眨眼就可以將某個男人送入監獄,或者是宣佈某個女人為女巫把她活活燒死。

克雷很確信校長特別對著自己點了點頭。「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可這絕對不是謀殺,不是;這只是消滅。我沒有力量逼迫你們去做什麼。可是不管怎樣……不論你們幫不幫我燒死他們,你們都要幫我傳個口信。」

「傳給誰?」愛麗絲怯怯地問。

「你們遇到的每一個人,馬克斯韋爾小姐。」他湊過來靠近桌上剩下的食物,那雙像死刑法官一般的眼睛雖然不大,卻尖銳而熾熱。「你們得告訴他們這裡所發生的事——那些在魔鬼的通訊系統裡聽到地獄傳來的資訊的人在這裡是什麼樣子。你們得把訊息傳出去。每一個被他們掠奪了白晝的人都要聆聽,希望為時還不晚。」他用手捂住了下半邊臉,克雷看見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一般來說很容易認為老年人都有這樣的毛病,可是克雷之前並沒有看到校長這樣顫抖過。「我們擔心再耽擱下去就會錯過機會,是吧,喬丹?」

「是的,先生。」喬丹顯然認為自己知道些什麼,臉上的神情也變得害怕起來。

「會發生什麼呢?他們現在到底在幹什麼呢?」克雷問。「和音樂有關,和那些用線連在一起的音箱有關,對吧?」

校長看上去很萎靡,突然變得疲憊不堪。「那些音箱不是用線連在一起的,」他說。「還記得我曾經說過你的兩個猜測都是錯誤的嗎?」

「記得,可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

「確實有一個音響,裡面有張cd,這個你猜對了。喬丹說是一張編輯過的碟片,這就是為什麼總是那麼幾首歌翻來覆去地唱。」

「我們猜對了,」湯姆嘟囔著,可是克雷沒聽到。他努力在想剛才阿爾戴說的「那些音箱不是用線連在一起的」到底是什麼意思。這怎麼可能呢?簡直是天方夜譚。

「很多音響——也就是很多音箱,隨你怎麼說——擺滿了整個操場,」校長繼續說,「如果都開啟的話,晚上你就一定能看到那小小的紅色電源指示燈——」

「對!」愛麗絲說。「我注意到了那些紅色的燈,但沒去想過。」

「——可是那些音響裡什麼都沒有——沒有cd也沒有磁帶——也沒有任何線把它們連線起來。那些音響只不過是從屬機器,它們接收主機的音樂訊號然後再播放出來。」

「如果他們的嘴巴是張開的,音樂也會從他們嘴裡冒出來,」喬丹說。「只不過聲音很小……比悄悄話的聲音大一點……但能聽得到。」

「不,」克雷說。「這只是你的想象,孩子。肯定是你的想象。」

「我沒有親耳聽到過,」阿爾戴說,「當然我的耳朵已經不比當年了,那時候我還是吉恩·文森特和藍帽子樂隊的歌迷呢。喬丹和他的同學們總是把‘當年’這個詞說錯。」

「您很有象牙塔裡的學者派頭,先生,」喬丹說,既溫和又嚴肅,還帶著明顯的關切。

「是啊,喬丹,我就是這樣,」校長贊同他的評價,拍拍他的肩膀,然後看著克雷他們。「如果喬丹說他聽到了……我相信他的話。」

「根本不可能,」克雷說。「沒有訊號發射裝置是不可能的。」

「他們就在發射訊號,」校長回答道。「他們的這種能力好像就是從脈衝當中學會的。」

「等等,」湯姆說著,像交通警察那樣舉起了一隻手,再放下,開始說話,又舉起手來。他正好坐在校長身邊的陰影裡,喬丹緊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最後湯姆說:「我們是在討論心靈感應嗎?」

1原文為法語。

「我認為心靈感應並不是描述這種特殊現象的正確詞彙1,」校長回答,「可是為什麼一定要在術語上糾纏呢?我願意用冰箱裡還剩下的所有凍漢堡肉餅來打賭,今天以前你們肯定用過這個詞。」

「那你就贏回了雙份,」克雷說。

「好吧,但那種群聚的現象可不一樣,」湯姆說。

「為什麼?」校長揚起他纏在一起的眉毛。

「呃,因為……」湯姆說不下去了,克雷知道是什麼原因。其實音響和群聚是一碼事。群聚並非人類行為,他們三個都明白這一點,從他們看到機修工喬治跟著那個穿髒褲子的女人穿過湯姆家的草坪走到塞勒姆街上的時候,他們就知道了。喬治緊緊地跟在那個女人後面可以輕易地咬斷她的脖子……可是他並沒有那麼做。為什麼?因為對於那些手機瘋子來說,撕咬這個動作已經終止了,現在要開始群聚了。

至少,撕咬他們的同類已經停止了,除非——「阿爾戴教授,最初的時候他們濫殺無辜……」

「是的,」校長表示贊同。「我們得以逃脫實屬幸運,對吧,喬丹?」

喬丹哆嗦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學生們到處亂跑,甚至還有些老師。殺人……撕咬……滿口胡言亂語……我在一間溫室裡躲了一會兒。」

「我躲在這房子的閣樓裡,」校長接著說。「我從上面的小窗戶往外看,整個校園——我熱愛的校園——真的變成了人間地獄。」

喬丹說:「大部分倖存的人都往外面的市中心逃去了。現在他們有很多人又回來了,就在那裡。」他的頭朝足球場的大方向點了點。

「這一切到底會是什麼結果呢?」克雷問。

「我想你應該知道,裡德爾先生。」

「叫我克雷吧。」

「好吧,克雷。我認為現在發生的一切不止是暫時的無政府狀態,而是戰爭的開端。這場戰爭將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捲來而且會殘酷異常。」

「難道你不覺得你太誇張——」

「我不覺得。儘管我所憑藉的只是我自己的觀察——我和喬丹的觀察——但我們這裡可是有很大一個群體,我們看著他們來來去去,還有……休息,可以用這個詞吧。他們不再自相殘殺,可他們還是在殺戮我們正常人。我把這個稱作戰爭性行為。」

「你真的看見他們殺死正常人?」湯姆問。愛麗絲在他旁邊,開啟了背包,拿出那隻嬰兒耐克鞋,攥在手裡。

校長很嚴肅地看著他。「我見過。非常遺憾喬丹也親眼目睹過。」

「我們也沒辦法,」喬丹說著,眼淚簌簌地落下來。「太多了。記得有一男一女,對吧?我也不知道他們在夜晚來臨之前在校園裡做什麼,可是他們肯定不知道託尼菲爾德球場的情況。女的受傷了,男的攙扶著她走。他們正好撞上了從市中心回來的二十多個那種瘋子。那男的想要把女的抱起來逃跑。」喬丹的聲音開始變得很微弱。「如果不是那個女的,那男的可能還逃得掉,可是抱著她……他只跑到霍頓廳那裡的宿舍樓,就體力不支跌倒,被他們抓住。他們——「喬丹突然把頭埋進校長的外套裡,今天下午校長穿的是件與眾不同的炭灰色外套。校長那寬大的手掌撫摩著喬丹光溜溜的脖子。

「他們好像能夠分辨敵我,」校長一邊思考著。「這可能是原始資訊當中所包含的一部分,你們說呢?」

「有可能,」克雷說。校長的話有道理,但讓人覺得可怕。

「至於他們晚上筆直地躺在那裡,眼睛睜著,聽著音樂……到底是要幹什麼?」

校長嘆了口氣,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很平常地擦了擦喬丹的眼睛。

克雷發覺校長既害怕又確信自己所得出的結論。「我認為他們是在重新啟動,」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