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地把手伸進櫃檯,免得被碎玻璃劃傷。就在這個時候他發現接待前臺的另一頭地上躺著一個青年男子,眼睛很僵硬地圓睜著。乍一看克雷覺得好像有人把一朵顏色古怪的胸花塞進了屍體的嘴裡,然後他才看到從死人的面頰刺穿出來的綠色圓點,他這才意識到這些和玻璃櫃臺上四散的碎玻璃正好吻合。那具屍體還佩帶著一塊胸牌,上面寫著我叫漢克,每週優惠,歡迎垂詢。克雷看到漢克的時候想到了裡卡迪先生。
湯姆和愛麗絲在大堂門內等他。現在正好九點一刻,外面全黑了。「怎麼樣?」
愛麗絲問他。
「這些應該能派上用場,」克雷把地圖遞給她,然後提起科爾曼提燈讓她和湯姆都能仔細研究,然後和老地圖比較一下,再確定今晚的路線。克雷試圖說服自己讓約翰尼和莎朗都聽天由命,讓自己大腦中樞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肯特塘該發生的事情都已經發生了。他的兒子和妻子要麼安然無恙,要麼已經慘遭不測。
他要麼能找到他們,要麼就從此永別。他這種半帶魔力的想法起初還有點作用,可是維持不了多久。
當他開始動搖的時候,他告訴自己能活著實屬幸運,這是事實。可是他也很倒霉,因為脈衝事件發生的那一刻他遠在家鄉肯特塘以南一百英里之外的波士頓,按最短的路算起來也有一百英里(他們現在走的路絕不是最短的)。但是他又很幸運,因為他遇上的都是好人,這些人都可以當作朋友。他看到過很多其他的人——啤酒桶男人、傳福音的胖婦人,還有來自美圖恩的羅斯科·漢特先生——他們都沒有自己這麼幸運。
如果他找到你,莎朗,如果約翰尼找到你,你一定要照顧好他。一定。
可是萬一他用手機打了電話呢?萬一他把那隻紅色手機帶去學校了呢?他最近會不會不那麼頻繁地用手機呢,因為很多同學也都有了自己的手機?
基督啊!
「克雷?你沒事吧?」湯姆問。
「沒事。怎麼啦?」
「我也不知道,你看上去有點……臉色陰沉。」
「櫃檯後面有個死人,一點都不好看。」
「看這兒,」愛麗絲的手指沿著地圖上的一條線滑動。這條路七彎八拐地穿過了州界,在佩爾漢姆往東一點點的地方與新罕布什爾州的38號公路交叉。「這條路看來很不錯,」愛麗絲說。「我們沿著這條高速公路向西走八九英里」——她指著外面的110號公路,路上的空車和柏油路面都在濛濛細雨中閃著微光——「就能轉上這條路。你們說怎麼樣?」
「聽上去不錯,」湯姆說。
愛麗絲的眼光從湯姆身上轉移到克雷身上。她那隻小運動鞋又被收了起來,大概是放進了背包裡。但是克雷覺得她似乎很想緊緊攥住那隻小鞋子。他想還好愛麗絲不抽菸,否則她現在可能會一天抽上四包。「如果他們把那條交叉的公路給把守起來了——」愛麗絲又開口了。
「必要的話,我們會考慮這個的,」克雷說,可是他一點也不擔心。不管走哪條路,他都要回到緬因州去。即便是要爬過一片荊棘,就像十月份偷偷越過加拿大邊界撿蘋果那樣,他也願意去做。如果湯姆和愛麗絲決定在某處留下,那就太糟糕了,因為他不得不和他們分手……但他一定要回去,因為他要弄個明白。
愛麗絲在甜蜜谷旅館地圖上發現的這條彎彎曲曲的紅色線條叫做——多斯第溪公路——這條路幾乎通暢無阻,離州界大約要步行四小時。他們三個一路上只看見過頂多五六輛被遺棄的汽車,只有一輛出事被撞毀了。他們還看到了兩幢房子,裡面有燈光,還能聽到發電機的轟鳴聲。他們想去那邊歇歇腳,不久留。
「我們很有可能會和保衛自己家人和房子的主人交起火來,」克雷說。「別忘了有房子就會有人在裡面。那些發電機很有可能設定好了,一旦電力供應中斷,它們馬上開始發電,直到汽油耗盡。」
「即使房子裡住的是正常人,也讓我們進去了,這本身就不太正常,我們進去幹什麼呢?」湯姆問。「借用電話?」
1雪佛蘭公司的一種多功能運動型車,即suv。
他們討論著在哪裡停一下,想辦法「解放」一輛車(「解放」是湯姆愛用的詞),可是最終他們決定放棄這個方案。如果州界是由官方或者民兵把守,那麼開著雪佛蘭tahoe1到那兒似乎不太明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