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絲朝他飛快地笑了笑,有點心煩意亂。克雷也看見了,不禁再次驚歎她的美麗,真的是美麗,而且是極度脆弱處於崩潰邊緣的美麗。「那草垛看上去很軟,我累了。我要好好睡一覺。」
1美國的印第安部落之一。
「去睡吧,你看上去的確需要休息,」克雷說。
克雷夢見他自己和莎朗,還有約翰尼奇在他們肯特塘的小屋子後面野餐。莎朗把她的納瓦霍1地毯鋪在草坪上,他們正在享用三明治和冰爽茶。突然天變黑了,莎朗指著克雷身後大叫:「看哪!心靈感應的瘋子!」可是等他回過頭去,背後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群烏鴉,有一隻很大,把太陽光都遮住了。接著,他聽到清脆的音樂聲,似乎是富豪樂冰淇淋車在播放《芝麻街》的主題曲,可他知道那是手機鈴聲,即使是在夢裡克雷都嚇得要死。他回過頭看見兒子不見了,連忙問莎朗兒子到哪兒去了,其實他心裡已經開始害怕,因為他已經知道答案了。莎朗說約翰尼躲到地毯下面去接手機了。果然地毯下面有個隆起的包塊。克雷連忙趴下去找兒子,鼻子裡全是乾草潮溼後的濃烈氣味。克雷一邊大聲叫:約翰尼別接手機,別說話,一邊四處摸索兒子,可是什麼也沒抓到,只碰到一個冰冷的玻璃球:那是他在小玩意商店裡買的玻璃鎮紙,有一團蒲公英的絨毛浮在正中,像一團袖珍的霧。
接著湯姆把他叫醒,告訴他手錶顯示九點過了,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如果想繼續前行的話,現在正是時候。克雷從來沒有這麼樂意從睡夢中被叫醒過。總的來說,他更喜歡他那個有關賓果遊戲桌的夢。
愛麗絲很奇怪地看著他。
「怎麼了?」克雷趕快檢查一下他的自動武器是否已經上好了保險,這已經成了他的本能之一。
「你睡著的時候在說夢話。你說:‘別接電話,別接電話。’」
「任何人都不應該接電話,」克雷說。「這樣這個世界就會好很多。」
「啊,可是誰能夠抵擋得住電話鈴響的誘惑呢?」湯姆問。「競爭是如此的激烈。」
「他媽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1,」克雷說。愛麗絲大笑,眼淚都笑出來了。
德國哲學家尼采的代表作品之一,先知向人類講述「超人」等理念。
月亮在雲層裡飛快地穿梭著,時隱時現,克雷覺得這一幕很像有關海盜和藏寶的兒童讀物裡的插圖。他們已經把馬場甩得遠遠的了,繼續往北去。那個晚上,他們開始碰到和他們一樣的正常人。
因為夜晚是屬於我們的。克雷一邊想,一邊把自動來復槍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槍上滿了膛,沉甸甸的。白天屬於那些手機瘋子,可是一旦星月當空的時候,我們就是主人了,像吸血鬼一樣,被驅趕到黑夜王國棲身。在近處我們能夠識別同類,因為我們可以交談;稍離得遠一點我們還是能夠識別,根據背包和隨身所攜帶的槍,應該有越來越多的正常人都帶上了槍吧;可是一旦距離很遠,只能靠搖晃手電筒的燈光了。三天以前,正常人類不光是世界的主宰,作為倖存物種,還總是為在我們創立這個有線新聞和微波爐爆米花「天堂」的程式中慘遭滅絕的生物感到愧疚難當。可是現在,我們也成了手電筒部落。
他看了看湯姆,問道:「瘋子們都到哪兒去了?太陽下山以後他們都躲到哪裡去了?」
湯姆看了他一眼。「北極去了。那裡所有的小矮人都死於瘋鹿病,然後那些人就去幫忙培育新的作物。」
「老天,」克雷叫道,「今天晚上是不是有人睡錯了草垛,不正常了?」
可是湯姆沒有笑。「我在想我的貓,」他說。「在想它好不好。我知道你們會覺得我很傻。」
「沒有,」其實克雷心裡覺得湯姆有點小題大做,因為他一直擔心的是自己的妻子和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