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英語的俗語中「瓶子」即為「勇氣」的意思。
湯姆·麥康特並不缺乏英國人稱之為「瓶子」的東西1,但他絕不是天生的領袖人才。克雷有那麼些領導才能,但是那個晚上,愛麗絲的聰明才智和生存慾望都超過了他:她經歷過失去親人的痛苦,但是挺了過來。在離開塞勒姆街上湯姆家的時候,兩位男人都沉浸在永別所愛的痛苦之中。克雷不得不告別他心愛的畫夾,這會兒正在令人害怕的沮喪中經受折磨,大概就是由於這個迫不得已的決定吧。可是隨著夜幕深沉,他突然意識到這種沮喪其實是源於他害怕知道肯特塘家裡發生的真實情況。
對於湯姆來說,事情簡單一點,那就是他不得不告別他的貓——雷弗。
「把門抵住,給貓留條縫吧,」愛麗絲說——她的面貌煥然一新,堅強了很多,也更具有決斷力了。「它肯定會沒事的,湯姆。它自己會找很多吃的。貓一般不會餓死,要等到那些手機瘋子進化到以貓肉為食的時候,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呢。」
「它會變成野貓的,」湯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穿著繫腰帶的雨衣,戴著呢帽,看起來很時尚,卻表情痛苦。雷弗蹲在他的膝蓋上,發出咕嚕咕嚕的歡快喉音,一副無聊的樣子。
「是啊,是會變野的,」克雷說。「狗就是這樣——不管是小型狗還是超大狗——都會死在野外。」
「我把它抱回家時,它還是一隻幼貓,真的。」湯姆抬起頭,克雷看到他眼睛裡淚光閃閃。「而且我還把它當作我的幸運星,我的護身符。我總記得它救了我的命。」
「現在我們就是你的護身符,」克雷不想說其實他自己也差不多救過湯姆一命,可這是事實。「是吧,愛麗絲?」
「當然了,」愛麗絲披著湯姆給她找出來的斗篷式雨披,還背了一隻背包,儘管裡面目前只裝了手電筒的電池……克雷肯定那個小鞋子也在裡面,反正現在沒有吊在她的手腕上了。克雷的包裡也有電池,還有一盞科爾曼提燈。在愛麗絲的建議下,他們輕裝上陣。她說把路上找到的東西都背上實在是很沒道理。「我們是三個火槍手,湯姆——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現在我們出發到尼科比家去找找火槍。」
「是尼科森。」湯姆還在撫摩他的貓。
愛麗絲很聰明,沒有說什麼「別管它了」之類的話,也許她是個很有同情心的人吧。可克雷還是感覺她快要失去耐心了,於是催促說:「湯姆,該出發了。」
「是啊,我想也是。」他把貓放在一旁,然後又抱起來重重地在額頭上親了一下。雷弗眯了一下眼睛忍受著。湯姆把它放在沙發上,然後站起身來。「廚房爐子邊上有雙份的貓糧,乖乖,」他說著。「還有一大碗牛奶,剩下的一半的一半也額外倒給你了。後門開著,記住這裡是你的家,可能……可我們還能再見。」
貓跳下沙發,尾巴高高翹著向廚房走去。而且就像所有的貓一樣,頭也沒有回。
克雷的畫夾是折起來的,中間被刀劃破的缺口兩邊各生出了一道橫向的皺紋。
畫夾就靠在客廳的牆上。他經過畫夾的時候看了一眼,抑制住想要去觸控它的衝動。他飛快地想了想畫夾裡生活著伴隨他漫長歲月的人物,不管是陪著他在那小小的工作室裡,還是在他更為寬廣的想象裡(他喜歡這麼說,誇獎一下自己):巫師弗拉克、瞌睡蟲吉恩、跳閃蟲傑克、毒藥莎麗,當然還有暗黑破壞神。兩天前他還以為這些人都要成明星了,可現在他們身上被劃了個大口子,和湯姆的貓形影相弔。
他想到那個瞌睡蟲吉恩在離開家鄉時和他的印第安小馬羅比告別時的情景,吉恩說:再—再—見,孩子!可—可—可能我還—還—會再—再—回來—來—的!
「再見,孩子們,」他大聲地說——似乎意識到世界末日真的來了。連永別都說過了,也就沒什麼別的了,可是總得……他還記得瞌睡蟲吉恩說的:衣—衣—不—不如—新,人—人—不如—故—故啊。
克雷跟著愛麗絲和湯姆走到門廊裡,外面沙沙地落著柔軟的秋雨。
湯姆有頂呢帽,愛麗絲的斗篷上帶有帽子,湯姆找了一頂紅襪隊的棒球帽給克雷臨時擋擋雨。如果這小雨不變成大雨的話,那還湊合;可是如果一旦下起大雨……辦法總還是有的,愛麗絲說過。那麼雨具也應該不成問題。站在略為抬高的門廊上,他們能隱約看到塞勒姆街上前方第二個路口。雖然在暮色裡沒法完全確認,但那裡基本上空無一人,只剩下地上的幾具屍體和手機瘋子們亂扔的食物殘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