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不是你玩把戲的時候,」湯姆說。
「我想看看,」愛麗絲髮話了。自從遇上她,他們第一次在她臉上發現綻開的笑容,儘管那只是微微一笑,但她的確笑了。
「我們需要桌布,」克雷說,「就一秒鐘,況且這位女士想看看,」他扭頭對愛麗絲說。「但你得說出一個有魔力的詞,說‘變’就可以了。」
「變!」她叫道,克雷迅速地用雙手一拉。
他有兩年,可能甚至三年都沒有玩這個把戲了,所以魔術並不成功。就在那一刻,他雙手拉動的時候略有些遲疑,但正是這個錯誤給這個小把戲增添了一些吸引力。在桌布不可思議地從桌上的東西之下消失的那一剎那,桌上所有的東西並沒有紋絲不動,而是向右移動了大約四英寸。結果離克雷最近的那隻玻璃杯的圓形底座一半在桌子上,一半懸在桌子外。
愛麗絲鼓掌大笑了。克雷雙手展開鞠了個躬。
「我們現在可以出發了吧,偉大的魔術師?」湯姆說話了,其實他也笑了起來。克雷看見他那細小的牙齒在緊急照明燈下閃著光。
「等我把這個弄好,」克雷回答。「她可以把刀掛在一邊,然後把三明治袋子掛在另一邊,這樣你就可以提水。」他把桌布對摺成三角形,然後很快地把它捲成一條帶子,再把帶子一頭從三明治袋子的提手處穿過,將桌布腰帶在愛麗絲那纖細的腰上圍起來,圍了一圈半,然後在後面打了個結,保證掛著的東西不掉下來,最後將有著尖尖鋸齒的麵包刀穩當地插在腰帶的右側。
「你還挺會就地取材,」湯姆說。
「會就地取材就是人才,」克雷答道。突然咖啡館外面有什麼東西爆炸了,距離應該很近,震得整個屋子都在抖動。那本來只有一半立在餐桌上的玻璃杯頓時失去了平衡,摔到了地板上,粉身碎骨。他們三個看著這玻璃杯的殘骸。克雷本想告訴他們倆自己不相信預兆,但說了恐怕會更糟。說實話,他還真的相信預兆這種事。
出發之前,克雷很想先回到亞特蘭大大街旅館去。一是因為他的畫夾還在那邊的大堂裡;二是想看看能否找到什麼東西湊合著給愛麗絲當刀鞘——他想哪怕是一套剃鬚用品都可以,只要夠長;三是再給裡卡迪先生一個跟他們一起走的機會。他很驚訝地發現第三個理由比找回自己的畫夾這個理由更加具有吸引力,說明他已經對那個男人產生了一種古怪而且情不自禁的喜愛之情。
他把這一切都告訴了湯姆,出乎他意料的是,湯姆居然點了點頭。「這就跟我對於匹薩上面那些鳳尾魚的感覺一樣,」湯姆說。「我告訴自己這一堆乳酪、番茄醬和死魚混在一起實在讓人噁心……可是有時候那種讓人羞恥的衝動又征服了我,讓我立即投降大飽口福。」
外面的街道上和建築物之間突然颳起了漫天的黑灰和煤灰。汽車警報尖叫著,防盜警報嘶吼著,火災警報聒噪著。空氣裡似乎沒有火焰燃燒的熱氣,但克雷聽到他們的南面和東面都有火焰噼啪作響,空氣裡的焦味也更加濃重了。他們聽到有人在叫喊,但那叫聲是在後面的公共綠地方向,就是波伊斯頓大街由窄變寬的地方。
他們來到了亞特蘭大大街旅館門口,湯姆幫克雷從玻璃破碎的空門框裡伸手進去將一把伊麗莎白式高背椅給推開。前面的大堂陰鬱沉寂,裡卡迪先生的辦公桌和沙發都成了黑影;如果克雷此前沒到過這裡,他肯定不知道這些黑影到底是什麼東西。電梯上方唯一的一盞緊急照明燈閃著點亮光,燈下那電源盒像馬蠅一樣嗡嗡叫著。
「裡卡迪先生?」湯姆叫著。「裡卡迪先生,我們回來看看你有沒有回心轉意。」
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愛麗絲小心地敲著大門上窗框裡還嵌著的尖尖的碎玻璃。
「裡卡迪先生!」湯姆又叫了一聲,看見還是沒有動靜,他轉身對克雷說。
「你還要進去嗎?」
「是啊,去拿我的畫夾。我的畫都在裡面。」
「你沒有備份?」
「那些是底稿,」克雷說,彷彿這就可以解釋一切。對於他自己來說的確如此。而且裡卡迪先生還在裡面。他可能在說,我聽著呢。
「要是樓上那弄得砰砰響的瘋子把他抓住了怎麼辦?」湯姆問。
「如果真是那樣,我想我們早就聽到那瘋子在這裡弄得砰砰響了,」克雷說。
「而且,那個瘋子一聽到我們的聲音就會飛奔過來,嘴裡胡言亂語著,就像之前在公共綠地旁要拿刀砍我們的那個瘋子一樣。」
「你說的不對,」愛麗絲說,緊緊咬住下嘴唇。「現在就認為你什麼都知道還為時太早。」
她說得當然有道理,但是他們可不能就站在外面討論這個,也沒有一點好處。
「我會小心的,」他說著,把一條腿跨過窗戶。儘管這距離很窄,但也足夠他爬過去。「我就去他的辦公室張望一下。如果他不在,我也不會像恐怖電影裡的女孩一樣,到處去找他。我去把我的畫夾拿上然後我們就開路。」
「記住不停地叫喊,」愛麗絲說。「就說‘我很好’之類的就可以了,從進去到出來都別停。」
「好的,如果我不叫了,你們趕快走,千萬不要進來找我。」
「別擔心,」她說著,臉上一副嚴肅的表情。「我也看過很多恐怖電影。我家能收到cinemax1。」
cinemax為專門播放電影的收費電視臺。
「我很好,」克雷一邊叫著,拾起自己的畫夾,把它放在接待前臺上。就可以走了,他想。但還有任務沒完成。
他圍著臺子轉了一圈,回頭望見有一扇沒有堵上的玻璃窗在閃光,那窗戶似乎在越來越濃的陰沉黑暗中浮動著,窗上映出兩個剪影直刺入今天的最後一線亮光。「我很好,沒事,現在去看看他的辦公室,我還好,還——」
「克雷?」湯姆警覺地叫道,可就在那一刻,克雷無法回答湯姆讓他安心。
就在裡間辦公室那高高的天花板中央懸垂下來一個吊燈的固定支架上吊著裡卡迪先生,繞著他脖子的似乎是一條窗簾繩,他的頭上罩著一隻白色的袋子。克雷想那袋子恐怕就是旅館給客人放換洗衣服和乾洗衣物的袋子吧。「克雷,你還好嗎?」
「克雷?」愛麗絲尖聲叫著,幾乎要歇斯底里了。
「還好,」克雷聽到自己回答了一聲。他的嘴巴似乎在自發行動不受大腦控制。「我還在裡面。」他的腦海裡回想起裡卡迪先生當時說我要堅守我的崗位時臉上的表情。這句話十分高尚,但他那時的眼睛裡滿是恐懼,略帶點謙卑,就像是一隻被兇猛憤怒的大狗逼到車庫牆角的小浣熊的眼神。「我馬上出來。」
克雷還是往回走了,他轉身的那一剎那似乎裡卡迪先生會收起那用窗簾繩自制的絞索然後跟著他走一樣。那一刻,他不止為莎朗和約翰尼擔憂;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思鄉之情,讓他想起自己第一天上學,看著母親在操場門口和他告別,而其他的父母都會送自己的孩子進去。但母親對他說,你自己進去吧,克雷頓,就是第一間屋子,沒事的,男孩子應該自己走進去。在他自己走進學校之前,他目送著母親遠去折回了雪松大街。她的藍色外套還很醒目。現在,他一個人站在黑暗裡,再一次回味著這樣一個道理:這一次他的思鄉之情是有原因可尋。
湯姆和愛麗絲都是好人,但他只想要自己所愛的人。
他又走回到接待前臺,面對街道橫穿過大堂。他離那長長的破窗戶越來越近,能夠看到他新結交的兩位朋友那嚇得煞白的臉,突然想起自己又忘了該死的畫夾,然後再折返過去,伸手去取畫夾。他感覺裡卡迪先生的手肯定會從櫃檯後面那一片漆黑中悄悄地伸出來靠近他的手。這當然並沒有發生,可是從他頭頂又傳來一聲前面聽到的那種乓的巨響。還有東西在上面,在上面的黑暗裡跌跌撞撞地亂闖。
在今天下午三點以前,那個東西曾經是人類。
當他離大門還有一半路程的時候,大堂裡唯一的一盞電池驅動的緊急照明燈忽閃了一下然後熄滅了。有人破壞了防火規範,克雷想。我應該去舉報。
他將畫夾遞給湯姆,湯姆接了過去。
「他在哪兒?」愛麗絲問。「難道他不在裡面嗎?」
「死了,」克雷回答。本來他想過要撒謊,但他並不相信自己有這個能力。
他所見的情景實在太令他震驚。一個人怎麼可以懸樑自盡?他認為這根本不可能。
「自殺。」
愛麗絲哭了起來,克雷想起來她還不知道如果不是裡卡迪先生那時開啟了門,她可能早就命歸西天了。想到這裡,克雷自己的鼻子也開始有點發酸了。裡卡迪先生救人於危難之中,如果有機會,大多數人可能都會這麼做。
他們的西面是一條黑沉沉的街道,通往公共綠地,那裡突然傳來一陣嘶叫,聲音之慘烈似乎不像是發自人類的肺腑。在克雷聽來就像是一頭大象在吼叫。聲音裡沒有痛苦也沒有歡樂,只有瘋狂。愛麗絲連忙靠攏克雷,他伸出一隻胳膊把她摟住,感覺自己懷抱裡的這具軀體就像是通上了強電流的電線。
「如果我們要離開這裡的話,馬上行動吧,」湯姆說。「如果不撞上什麼麻煩事的話,我們應該能夠往北趕到馬爾頓市,然後在我家裡過夜。」
「這主意太棒了,」克雷說。
湯姆謹慎小心地笑了笑。「你真這麼想?」
「是的。誰知道呢,可能阿什蘭德警官已經到那兒了。」
「阿什蘭德警官是誰?」愛麗絲問。
「我們剛才在公共綠地碰到的警察,」湯姆回答。「他……你知道,幫了我們的忙。」這時他們三個正朝著東面的亞特蘭大大街走去,天空還有黑灰紛紛落下,四周到處是警報的聲音。
「我們看不到那位警官的,克雷剛才只是想幽默一把而已。」
「哦,」愛麗絲說。「很高興還有人想幽默一把。」人行道上有一個外殼已經破碎的藍色手機躺在垃圾桶旁。愛麗絲順勢一腳把它踢進了陰溝裡。
「漂亮,」克雷讚許道。
愛麗絲聳了聳肩。「我踢了五年的足球,」她回應著,正好這個時候街燈全都亮了,就像是一個承諾:還有希望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