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你聽,」湯姆說。「如果樓上那個人找到了樓梯……我不知道那些瘋子會不會思考,但是——」
「據我們在街上看到的情景,把他們叫做人可能是錯誤。我覺得樓上那個人就是被困在窗戶和遮蔽門之間的蟲子。陷入這種困境裡的蟲子可能會爬出來——如果它找到一個洞的話——我想樓上那個可能會找到樓梯,如果他真能找到的話,那也是出於偶然。」
「那等他順著樓梯下來發現通向大堂的門被封住了,他可能會穿過消防門走到小巷裡,」裡卡迪先生還是帶著他特有的渴望說。「我們就注意警報——凡是有人去推那個門閂,警報就會響——我們就知道他跑了。這樣就少一個瘋子讓我們擔驚受怕了。」
這時從他們的南面又傳來一聲爆炸的巨響,他們都縮起了脖子。克雷想他總算知道上世紀八十年代住在貝魯特1是什麼感覺了。
貝魯特是黎巴嫩首都,1982年第五次中東戰爭在此爆發。「我想說說我的觀點,」克雷耐心地說。
「我不這麼想,」湯姆說。「你怎麼都要離開這裡的,因為你擔心妻子和孩子。你想說服我們因為你想找人做伴一起上路。」
克雷吐出一口悶氣。「是啊,我想找人做伴,但那並不是我想說服你們離開的原因。濃煙的味道越來越重,可是大家還記得上一次聽到警報聲是什麼時候嗎?」
沒有人回答。
「我並不這樣想,」克雷繼續說。「我並不認為波士頓城裡情況在好轉,我從沒這麼想過。情況只會越來越糟。如果真的是由於手機——」
「她想給爸爸留個口信,」愛麗絲突然開口,語速很快,彷彿要和記憶賽跑,在自己忘卻之前把每個字都搶著說出來。「她只是想確認爸爸把乾洗店裡的衣服拿回來了,因為她想穿那件黃色羊毛裙出席委員會會議,我也要在星期六的比賽中穿我的替換校服。那是在計程車裡,然後我們就撞車了!她掐住了司機的脖子要置他於死地,還打他,司機的穆斯林頭巾掉了下來,他的半邊臉上都是血,然後我們就撞車了!」
愛麗絲環顧四周那三張目瞪口呆的臉,把自己的臉埋進手裡,開始抽泣。湯姆正要過去安慰她,可是令克雷倍感意外的是裡卡迪先生搶在湯姆前面,繞過寫字桌,用細長如煙槍般的胳膊抱住了女孩。「好了好了,」他說。「我想這一切都是誤會,年輕的女士。」
她抬頭看著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帶著點瘋狂。「誤會?」她指著自己裙子上胸口前那已經幹了的血跡。「這個也叫誤會?我都用上從初中自我防衛課上學來的空手道了。我用空手道來反抗我母親!我把她的鼻子弄破了,我想……我肯定……」愛麗絲飛快地搖著頭,頭髮四處亂飛。「還有,如果我沒有及時開啟我身後的門……」
「她肯定會把你殺了,」克雷直截了當地說。
「她肯定會把我殺了,」愛麗絲呢喃著。「她根本認不出我是誰。我的親媽媽。」她先看看克雷,再看看湯姆。「就是手機弄的,」她仍然低聲耳語著。
「對,就是手機弄的。」
「那麼,整個波士頓到底有多少部手機?」克雷問。「市場滲透得如何?」
「想想吧,大學生數量龐大,我敢說手機多得無法想象,」裡卡迪先生回答道。他又回到桌子後面的座位上,他現在看上去活潑了點,可能是因為去安慰了一下女孩,也可能是問到了一個有關商業的問題。「當然,擁有手機的絕不侷限於富有的年輕人。一兩個月前我曾經在inc.雜誌上讀過一篇文章,說中國大陸的手機數量和美國人口一樣多。你們能想象嗎?」
克雷根本不想去想象。
「好了,」湯姆勉強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你要得出什麼結論。某個人——某恐怖組織裝備——在手機訊號上做了手腳。不管是打手機還是接手機,大家就會接收到某種……怎麼說呢?……某種對潛意識有影響的資訊,我想……就是那東西讓人們發瘋。聽上去像科幻小說,但我想十五年或二十年前,如今大家使用的手機在那時候對大多數人來講不也是像科幻小說嗎?」
「我相信就是類似那樣的某種東西,」克雷說。「即使你是無意中聽到別人的手機對話,你聽到一定程度也會瘋掉。」他邊說邊想起了黑髮小仙子。「但更陰險的就是當人們發現周圍不對勁的時候——」
「他們的第一反應就是拿出自己的手機打電話,想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湯姆接著說。
「對,」克雷繼續。「我看見有人就是這樣。」
湯姆沮喪地看了他一眼。「我也看到了。」
「可是,我不明白,這些和你要離開這個安全的酒店有什麼關係呢,特別是夜幕就要降臨了,」裡卡迪先生說。
突然一陣爆炸聲響,似乎趕著來回答這個問題,接下來又是六七下,往東南方遠去了,如同一位巨人踏著步子漸行漸遠。他們頂上又傳來砰的一聲,還有微弱的怒吼嚎叫。
「我覺得瘋子們不會聰明到想要離開這座城市,就像樓上那個永遠找不到樓梯在哪兒一樣,」克雷說。
有那麼一會兒,他認為湯姆臉上滿是震驚的表情,可接著他又覺得那表情其實不是。可能是訝異吧,又似乎看到希望來臨。「哦!上帝啊,」他說著,還用手扇了自己半邊臉。「他們不會離開。我怎麼從來沒想到呢?」
「還有一點,」愛麗絲說話了。她咬著嘴唇,眼睛朝下盯著自己的手,雙手不停地纏繞著。她強迫自己抬頭看著克雷。「其實天黑了再走也許會更安全。」
「為什麼,愛麗絲?」
「如果他們看不到你——如果你能躲在什麼東西后面,如果能躲起來——他們馬上就忘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