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假面的告白 三島由紀夫 第1頁,共2頁

很長時間,我總是堅持說我看到過自己出生的情景。每每說起此事,大人們就笑,最終感到自己似乎是被嘲弄了,就以一種略帶憎惡的眼神,盯著這個面色蒼白得不像個孩童的孩子。偶爾在一些不太熟的客人面前提起此事,祖母擔心人家肯定會認為我是個白痴,就厲聲止住我的話,讓我到一邊玩去。

笑我的大人,通常大都想用某種科學的解釋來說服我。說什麼那時嬰兒還沒睜眼睛啦,就算是睜了眼睛也不可能有清晰的意識而留下記憶啦。他們用興致勃勃的多少帶有點演戲色彩的、通俗易懂的解釋,以使孩子能理解,這已成了慣例。他們搖晃著仍是多疑的我的小肩膀,問我是不是這麼回事,同時,似乎是發現差點中了我的圈套。他們想,不能認為他是個孩子就大意。這傢伙肯定是設下陷阱,想問出「那事」;要不是那樣,為什麼不更像個孩子似地天真無邪地詢問:「我是從哪兒生出來的啊?我是怎麼生出來的啊?」——他們重新沉默不語,臉上帶著莫名的淡淡微笑,像是他們的心被深深傷害了一樣,靜靜地看著我。

但是,他們過慮了。我根本就沒想問「那事」。不僅如此,我甚至特別怕傷大人的心,根本就不可能想出什麼設圈套的計謀。

無論他們怎麼說給我聽,怎麼笑著離我而去,我總是相信看到自己出生情景的體驗。也許是從當時在場的人讓我聽到的他們談話的記憶得來的,或是從我憑空想象中得來的,總之肯定是什麼地方得來的。那就是我剛出生後第一次給我洗澡的盆簷。那是個清爽的初次使用的木盆,從裡面看,光線微弱地照在盆簷上。只有那個地方,木質耀眼,看上去像是用金子做的。水波盪盪漾漾,它的舌尖幾乎要舔到那裡。但是,那盆簷下面的水,也許是由於光線的反射,或是光線也照射到那裡,恬靜地映照著,閃閃發光的小水波,看上去像在不斷地碰碰撞撞。

——被認為對這一記憶最為有力的反駁,即我不是在白天出生的。因為我是生在晚上9點,不可能有陽光照射進來。那麼會不會是電燈的光線呢?儘管被如此嘲弄,我仍認為,無論天怎麼黑,也未必沒有陽光只照射在盆的一個地方。我就這樣毫無困難地步入了悖理之地。而且,光線搖曳的盆簷,多次作為我確實看見我自己生下來初次洗澡時的內容,在我的記憶中游來蕩去。

我出生於震災後的第三年。

在那10年以前,祖父因發生在殖民地長官時代的貪汙案,承擔部下的罪責而退職(我並非在玩弄美辭麗句。像祖父所具有的那種對人愚蠢的信賴,其完美程度,在我半生中都沒見過能與其相比的)。從此,我的家我想說幾乎就像哼著小調,以輕鬆的速度從斜坡上滑了下來。龐大的借債、查封、賣房產,而後隨著貧困的加深,就像是無知的衝動,越來越熾燃著病態的浮華。——就這樣,我生在一個習俗不太好的小鎮,房子位於鎮上一角,是個破舊的租房;有裝模作樣唬人的鐵門、前院以及與近郊禮拜堂差不多大的西式房間。從坡上看是二層樓,從坡下看是三層樓,使人感到是個燻得昏暗的、有點錯綜複雜樣子的盛氣凌人的房子。有很多昏暗的房間;六個女用人及祖父、祖母、父親、母親,總共十個人起居於這個像個破櫥櫃一樣吱吱作響的房子裡。

祖父的事業欲,祖母的疾病和浪費癖,是一家煩惱的根源。祖父常常被一些不三不四的溜鬚拍馬的人帶來的圖紙所誘惑,做著他的黃金夢遊歷於很遠的地方。出身於古老名門的祖母,憎惡蔑視祖父。她有一個清高孤傲、不屈不撓、一種瘋狂的詩一般的魂魄。她的痼疾——腦神經痛,長久、頑固地侵蝕著她的神經。同時,這又在她理智裡增加了無益的清晰。那一直持續至死的狂躁發作竟是祖父壯年時代留給她的,這又有誰知道呢?

父親就在這個家裡,娶了纖弱美麗的新娘——我的母親。

大正14年[1925年]1月14日早晨,陣痛襲擊了母親。晚上9點,生下了個不到5斤重的小嬰兒。第7天的晚上,我被穿上法蘭絨的汗衫,奶白色的紡綢內褲,碎白道花紋布的和服,祖父在一家人面前,用奉書紙[用桑科植物纖維2造的一種高階日本白紙]寫下了我的名字,把它放在供桌上,置於壁龕中。

頭髮總是金黃色的。在一直搽用橄欖油中變得黑了起來。父母住在二樓。祖母以在二樓撫養嬰兒很危險為藉口,在我出生後的第49天,從母親手中把我搶奪了過去。那是一間始終關閉著門窗、瀰漫著嗆人的疾患和老年人氣味的祖母的病室,在那病榻邊上鋪放著我的鋪,我就這樣被養育。

在生下來還不到一年時,我從樓梯的第三級上跌了下來,額頭受了傷。那是祖母去看戲了,父親的表兄妹們還有母親在休息時一起吵吵嚷嚷,母親忽然去二樓拿東西,我追著母親,被拖地和服的下襬掛了一下,結果跌了下來。

派人去歌舞伎場將祖母找了回來,祖母站在大門口,用右手裡的柺杖支撐著身體,目不轉睛地盯著迎出來的母親,用令人奇異的冷靜語氣,一字一字像是要雕刻上去似的說:

「已經死了嗎?」

「不。」

祖母用女巫般的堅定步伐,向屋裡走去。……

——在我5歲那年元旦的早晨,我吐出了像紅咖啡一樣的東西。主治醫生來後說「不敢擔保」。給我注射了樟腦液和葡萄糖。手腕和上臂都摸不到脈搏了,在這種狀態下過了兩個小時。人們望著我的「屍體」。

備齊了白壽衣、生前喜愛的玩具,一家人聚在一起。又過了1個小時,尿出了小便。母親的博士哥哥說:「有救了!」據說這是心臟起搏的證據。又過了一會兒,又尿出了小便,漸漸地,朦朧的生命之光在我的臉頰上重新泛起。

那病——自我中毒[因自己體內發生的有毒代謝物引起的中毒]成了我的痼疾。每月一次,或輕或重它總要造訪我,並多次出現危機。那是向我走近的疾病的腳步聲,我的意識開始變得專注於分辨它到底是接近死亡的疾病,還是遠離死亡的疾病。

我最初的記憶,那用難以想象的確切影象煩惱著我的記憶,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牽著我手的,不知道是母親、護士、女傭還是嬸孃。季節也不分明。午後的陽光昏暗地照在環繞著坡面的幢幢房屋上。我被一個搞不清是誰的女人牽著手,爬著坡路向家裡走去。對面有人下來,那女人用力拽著我的手離開了道路,站在那裡。

這個影象,我多次複習、加強、集中,每每這樣,定會附加新的意味。因為,在寬闊的周圍景象中,只有那「從坡上下來的人」的樣子,帶有不合理的精確。儘管如此,因為正是它雖然苦惱、恫嚇了我的半生,卻是我最初的紀念影象。

從坡上下來的是個年輕人。前後挑著糞桶,一條髒毛巾纏在頭上,有一張氣色很好的面頰和一雙有神的眼睛,雙腿分擔著重量從坡上走了下來。那是一個清廁夫——掏糞尿的人。他腳蹬膠皮底布鞋,穿著藏青色褲衩,5歲的我,用異樣的目光注視著他的這種樣子。那意思尚未確定,不過是一種力量的最初啟示,一種昏暗的難以想象的呼喚聲向我呼喚。那清廁夫的樣子最初所顯現出的是帶有寓喻性的。因為糞尿是大地的象徵。因為向我呼喚的東西與作為根的母親的惡意的愛,別無兩樣。

我預感到這個塵世上有某種火辣辣的慾望。我仰望著骯髒的年輕人的身姿,那「我想成為他」的慾望,「我想是他」的慾望緊緊地將我束縛。我清楚地想到這慾望之中有兩個重點。一個重點是他的藏青色褲衩,一個重點是他的職業。藏青色褲衩清晰地勾勒出他下半身的輪廓。它軟軟地顫動著,我不由地感到是在向我走來。我對那褲衩產生出一種無法形容的傾慕。

他的職業——這時,我以與一懂事就想成為陸軍大將的其他孩子相同的結構,冒出了「想當個清廁夫」的嚮往。產生這嚮往的原因也許可以說是在於那藏青色的褲衩,不過,絕非僅僅如此。這個主題,其本身在我心中被加強、發展,出現了特別的擴充套件。

因為,對於他的職業,我感受到某種極端的悲哀和對這烈焰焚身般悲哀的憧憬。我從他的職業中感受到極端感官意義上的「悲劇性的東西」。從他的職業,溢發出一種所謂「挺身而出」感、一種自暴自棄感,一種對危險的親近感、虛無與活力的驚人混合感。它們逼近5歲的我、俘虜了我。也許我誤解了清廁夫這一職業,也許是從人們那裡聽到某種其它的職業,因他的服裝而錯認,牽強地套在了他的職業上,若非如此,就無法解釋了。

因為這種情緒和相同的主題,不久就轉移到彩車司機、地鐵檢票員身上,從他們那裡不由地強烈感受到那我所不瞭解的並覺得從此我永遠被排除的「悲劇性生活」。尤其是地鐵檢票員,當時飄散於地鐵站內的口香糖一樣的薄荷味,與排列在他藏青色制服胸前的金色紐扣調和在一起,很容易觸發「悲劇性東西」的聯想。不知為什麼使我認為生活在那氣味中的人是「悲劇性的」。在我感官既追求它又拒絕它的地方,所發生的與我無關的生活、事件、那些人,這些是我「悲劇性東西」的定義,我被它永遠拒絕的悲哀,總是被轉化和夢幻到他們以及他們的生活上。我似乎好容易通過我自身的悲哀,想要參與其中。

要是這樣,我所感受出的「悲劇性東西」,也許只不過是我迅速預感到將被它拒絕所帶來的悲哀的投影。

還有一個最初的記憶。

由於6歲的時候,我已能讀會寫了,而那時還看不懂小人書,所以還是5歲那年的記憶,不會有錯。

那時,在很多小人書中,只有一本,而且是翻開著的唯一一幅畫,一直打動著我,使我偏愛它。我只要凝視著它,就能忘記漫長無聊的下午。而且一有人走過來,就不知為何擔心被人發現,慌忙翻到其他頁。護士、女傭的看護,特別令我心煩。我想過那種能一天都盯著那幅畫看的生活。翻開那一頁時,我的心抨抨直跳,即使看其他頁,也是心不在焉。

那幅畫畫的是身騎戰馬手揮寶劍的貞德。馬張大著鼻孔,結實有力的前蹄揚起沙塵。貞德身披銀白鎧甲,鎧甲上飾有美麗的花紋。他從護臉中露出漂亮的臉龐,明晃晃的寶劍直刺藍天,也許是衝向「死亡」,總之是朝著某種具有不祥力量的物件衝擊。我相信,他也許下一個瞬間就會被殺死。我趕緊朝後面翻,也許能看到他被殺的畫面。小人書的畫也許常常是在不知不覺中就轉到「下一個瞬間」。……

但是,有時護士漫不經心地,一邊翻到那頁畫,一邊對在旁邊隱約偷看的我問道:

「小公子,這畫的故事您知道嗎?」

「不知道啊。」

「這人像個男的吧?可她是個女的喲。真的。這是個女子扮成男人奔赴戰場為國盡忠的故事。」

「女的?」

我的情緒被徹底沖垮。我確信是他可卻成了她。這漂亮的騎士不是男的而是個女人,這成了什麼啦。(現在,我也對女扮男裝有種根深蒂固的、難以說明的厭惡。)這,特別像是我對他的死所持有的美好幻想的殘酷報復,在人生中我所遇到的最初的「發自現實的報復」。後些年,我看到了奧斯卡·王爾德讚美俊美騎士之死的詩句。

騎士被殺亦俊美,

仰面橫臥蘆藺中……

從那以後,我扔掉了那本小人書,不再去看它。伊斯曼[1848-1907,法國小說家、美術評論家。]在小說《那邊》中寫的、「即將朝著極為精巧的殘虐和微妙的罪惡發生應該發生的轉變性質」的吉爾·德·萊的神秘主義衝動,是由於看到奉查理七世之詔,當了他的護衛的貞德的種種難以置信的事蹟,才得到了培養。雖然是相反的機緣(即作為嫌惡的機緣),奧爾良少女在我這裡也起了作用。

——還有一個記憶。

那是汗的氣味。汗味驅駛我、誘發我的憧憬,並支配了我。……

傾耳細聽,傳來渾濁的、微微的、似乎是嚇唬人的聲響。時而,傳來夾雜著喇叭聲的、單純的莫名哀切的歌聲。我拽著女傭的手,催她快點、快點,我被女傭抱在臂中,心中急著要站到大門口去。

是操練歸來的軍隊通過我家門前。我總是很高興地從喜歡小孩計程車兵哪兒要些子彈殼。由於祖母認為危險禁止我索要,所以在這樂趣中增加了幾分帶秘密色彩的快樂。笨重軍靴的響聲、汙穢的軍服、肩上林立著的武器,都足以吸引任何一個孩子。但是,吸引我、成為我從他們那裡索要子彈殼所隱藏的動機,僅僅只是他們的汗味。

士兵們的汗味,那潮風般的、鎦金海岸邊的空氣一樣的氣味,那氣味搏動我的鼻孔,使我陶醉。我最初的氣味記憶,也許是從這開始的。那氣味,當然不是立即就與性的快感結合在一起,而是漸漸且根深蒂固地在我心中喚起了我對於士兵們的命運、他們職業的悲劇性、他們的死、他們應該看的遙遠的國家——這些官能性的欲求。

……我在人生中初次遇到的,就是這些畸形的幻影。它實際正以被喬裝打扮了的完美程度,一開始就戰立在我的面前,毫無缺陷地使後來的我,讓自己的意識、行動的源泉造訪這裡。

我從幼時所持有的對人生的觀念,總也沒脫離奧格斯蒂努斯的預定說。誠然,很多次無益的迷惑苦惱著我,至今仍然繼續苦惱著我,但是,如果將這迷惑也認為是一種墮落的罪惡誘惑,那麼我的註定論就不會動搖。在我尚未看懂我生活中不安的總計,即所謂選單時,它就將這選單給了我。我要是隻帶著餐巾面對著餐桌就好啦。就連現在寫這種奇特的書,選單上也都寫得好好的,自然我最初就看到了。

幼年時代是時間與空間糾紛的舞臺。例如,火山噴發、叛軍暴動這些大人們所告訴的諸國新聞和發生在眼前的祖母的發作,家中大大小小的爭吵,以及剛才還沉溺於童話世界空想的事件,這三種東西,我總認為它們是等值的,同系列的。我無法認為這個世界會比搭積木複雜。沒想到,不久我所不得不走進的所謂「社會」,比童話的「世界」還要光怪陸離。一個限定在無意中出現了。而且,所有的空想,從一開始就在抵抗限定之下透出了莫名其妙、完完全全、其自身又似乎是一種熱烈願望的絕望。

晚上,我躺在鋪上,看見了燦爛輝煌的都市,浮現在包圍著我鋪周圍的黑暗的延長線上。它出奇地寂靜,而且充滿了光輝的神秘。來到這裡的人,臉上肯定是被蓋上了秘密的印章。深夜返家的大人們,在他們的言談舉止中,帶有黑話意味的,好象互濟會會員一樣的東西;另外他們的臉上,有種耀眼的、怕被人正視的疲勞。就像是那聖誕節的假面具一樣,要是用手去碰他們的臉,指尖上就會留下銀粉,就似乎明白了夜晚都市裝點的他們的那顏料的色彩。

不一會兒,我看到「夜晚」就在我的眼前掀開帷帳。那是松旭齋天勝[日本明治至昭和期間的著名魔術師]的舞臺。(那是她難得去新宿的劇場時。在同一個劇場,幾年後看到的一個叫鄧迪的魔術師主持的舞臺,它不天勝的大幾倍。不過那個鄧迪也好,萬國博覽會上的哈肯貝克馬戲團也好,卻都不如最初的天勝讓我驚奇。)

她豐滿的肢體裹在帶有啟示錄中大淫婦意味的衣裳裡,悠然自得地在舞臺上走來走去。那種變戲法人所特有的流亡貴族般的裝模作樣的高傲勁兒和一種抑鬱的可愛,以及那種像個女英雄一樣的舉止,奇妙地與那委身於散發著全是便宜貨光芒的偽造衣裳、像女浪曲[也稱浪花小調。日本的傳統工藝形式,以三絃伴奏,邊說邊唱。]師一樣濃重的化妝,連腳指頭都塗了的白粉,人造寶石所堆積起來的瑰麗的手鐲等等,顯現出一種憂鬱的協調。到是不協調所投下陰影的肌理細膩的皮膚,引出了獨特的諧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