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鏡子之家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在箱根的旅館裡,峻吉和收都分別與女人同室就寢了,而鏡子和夏雄卻分別要了一個房間。這乃是出於鏡子自己的意願,打一開始她便一直炫耀著基的光明正大。但深夜時分,鏡子卻叩開夏雄房間的門走了進來:

「有什麼可瀏覽一下的讀物沒有?我睡不著,真愁死了。」

夏雄還沒有睡,正讀著書,於是笑著將身邊的一本雜誌遞給了鏡子。儘管並沒有特別挽留,鏡子卻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按理說,夏雄會對這種場合的交談感到尷尬的,儘管的確沒有感到尷尬的必要。平素對賣弄風騷頗為輕蔑的鏡子此刻卻像中了魔似地嘮叨個不停。

在此之前,夏雄對鏡子的友誼一直感激不盡。這次旅行中也不曾發生過任何一件有辱於友誼的事兒。此刻他第一次試圖用別的目光來審視鏡子,但這種嘗試卻分明伴隨著痛苦。

透過睡衣寬鬆的衣領隱約可見鏡子光滑的胸脯,它在深夜過於明亮的燈光下顯得寂寥而白皙。從鏡子的咽喉延伸到胸脯的那平緩的斜面上,有某些近乎威嚴的東西。她薄薄的嘴唇不住地絮叨著,而一動不動的眼睛裡卻滿含著慵懶的熱情。鏡子不時神經質地用緋紅的纖細指尖,就像受了燒傷的人一樣搔撓著自己的耳朵,而且多少有些辯解似地說道:

「戴慣了耳環,一旦不戴,總是不習慣。這耳朵四周空蕩蕩的,就像變成了赤身裸體一樣。」

在這兒,惟一被等待的彷佛便是單純的厚顏無恥了。但對鏡子瞭如指掌的夏雄眼下卻對自己要把所有的賭注押在那種不自然的厚顏無恥上感到莫大的麻煩。倒是那種永久持續的暖洋洋的幸福感更符合他的意願。而且他相信鏡子是一個潔身自好的女人,所以要斗膽誤解她的話,自尊心的賭博就不得不需要一種可怕的勇氣。而夏雄卻完全缺乏在「勇氣」這一粗俗的詞語面前那種年輕人所擁有的虛榮心。

即使拋開這一點不管,感情這東西也不可能永遠忍耐那種曖昧的狀態。感情會自行命名,自行處置,並匆匆撤退的……夏雄並非依靠經驗來認知這一點的,但這種順其自然的處理方式卻是無人可以仿效的他自身特有的東西。

不久,鏡子似乎相信了:夏雄的逡巡不前分明是出於對她的「敬意」。於是,她的表情又陡然變得晴朗而和美了,用一種與深夜極不相稱的明快而恬靜的聲音道了聲晚安,便出門去了……

真砂子這樣說道:

「為什麼汽車的玻璃打破了?撞在什麼上了嗎?」

「嗯,撞了。」夏雄微笑著說道。

「撞在什麼上了?」

「石頭。」

「是嗎?」

真砂子不像別的孩子那樣,接二連三地向大人追問「為什麼」。真砂子停止了提問。這並不意味著她明白了什麼,或者解開了什麼謎底,更不意味著她探究的慾望衰退了……但是,一旦追問到某種程度,這個8歲女孩的提問就會習慣性地嘎然而止。

年輕人把鏡子圍在中央開始舉杯暢飲。這兒有一瓶不知是誰留下的雪利酒。只有峻吉固執著要喝桔子汁。大家對他的養生之道早已見慣不驚了。

鏡子讓峻吉和收敘述昨夜所發生的一切。兩個人都恬淡地坦白道,旅館的住宿費是由女方支付的。收還好一點,而峻吉甚至身無分文,所以上述結局也是理所當然的。談到做愛的具體細節,峻吉根本就是一本糊塗帳,可收卻記憶猶新,用一副索然無味的表情一一道來。鏡子甚至想打聽每一個瑣屑的細節。而夏雄像往常一樣,有些提心吊膽地看著真砂子滿臉天真無邪的神情,在聊著這些猥褻話題的大人們周圍走來走去。

「真討厭!真討厭!光子居然會做出那種事?!」

「當然是真的那麼做了。」收說道。但話剛一齣口,他又湧起了一種感覺:彷佛自己所說的一切全是彌天大謊,毫無真實性可言一樣。

夏雄向緘默著的峻吉搭話道:

「應該向你道謝。多虧了你,車子才得救了。」

峻吉擺出一副儼然是在呷著酒的架勢,傲慢地把身子埋在安樂椅中,啜飲著桔子汁。一聽夏雄這麼說,臉上立刻浮現出羞澀的笑容,默默地擺了擺手。

儘管如此,為什麼峻吉身上事件頻頻發生,而夏雄身上卻沒有呢?當然峻吉的回憶不會超出拳擊與從天而降的毆鬥,而女人們則被他頃刻間拋在了九霄雲外。

夏雄作為一名畫家,早就對峻吉的臉部抱有濃厚的興趣。那是一張單純的充滿男性特點的臉,如果說是一張被有意識地塑造出來的臉,不如說是無數次的鬥毆把那張臉打磨得異常俊美。拳擊手的臉有兩種:極端美麗的臉和極端醜陋的臉,被毆打以後,其美麗越發突出的一類臉和相反型別的臉。峻吉的皮膚被磨練得強韌而堅實,煥發出一種光澤。他的臉屬於那種單純並且線條分明的臉,讓不會受傷的那一道直線式的眉毛和眼角俊美的大眼睛顯得更加楚楚動人。特別是眼神的敏銳和水靈更是格外引人注目。與普通男人的臉不同,他的臉就像是一直皮球,只從皮革的表層內部鮮明地露出一雙眼睛來。而這細長清秀的眼睛又閃射著水靈靈的光焰,統一了整個臉龐,並代表了整個臉龐。

「那以後又怎麼了?那以後……」

鏡子壓低聲音問道。這倒不是顧忌峻吉和夏雄,相反,她壓低的聲音讓人覺得是在煽動發問者自己的情緒。

「那以後……」收又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起床第上發生的一切,甚至詳盡到不必要的程度。隨著自己敘述的繼續,他越發萌生了一種感覺:彷佛昨天夜裡自己並沒有在那兒似的。漿洗得很好的床單那堅硬的褶皺,微微退去的汗水,彈簧過於靈敏的床榻,那船一般漂泊不定的感覺……這一切確實存在過。還有在那快感離他而去的瞬間,某種無邊無際的安全感似的東西也確確實實存在過。可有一點卻難以確認:他自己是否真正在那兒存在過。

天空中暮色開始降臨了。真砂子倚靠在夏雄的膝蓋上,翻閱著大開本的漫畫書。

夏雄忽地陷入了對「幸福」的思索中,禁不住一陣毛骨悚然。「如果可以把自己現在所在的這個家也叫做家庭的話……」他思忖道:「會是一個多麼可怕的家庭啊……」

通往陽臺的法國式窗戶是開啟著的,從那兒清晰地傳來了國營電車的汽笛聲。信濃町車站已經點亮了一大串燈光。

夜裡十二點,鏡子家的門鈴響了。因旅途的勞頓正準備就寢的鏡子一聽說是杉本清一郎來訪,立即又踅到鏡子前面重新整裝,而且睡意也倏地消失了。真砂子已經睡了。無論什麼時候,對客人的來訪都盛情相迎,這是鏡子家的一貫家風。

在客廳裡等候著的清一郎一看見鏡子的身影,立刻有些不滿地說道:

「怎麼,大家都已回去了?」

「跟光子和民子在銀座就分手了,三個男人到家裡來後,峻吉和夏雄也早早地回去了。堅持到最後的只有收,不過三四十分鐘前他也回去了。而我呢,正打算去睡了吶。」

鏡子沒有加上「如果先來個電話就好了」這句話,因為決不事先掛電話便突然登門造訪,是清一郎的一貫作風。鏡子也沒有說「呀,你可真有點醉了吶」,因為深夜造訪的清一郎大多喝了不少應酬之酒而醉意酣濃。更何況清一郎是來這兒的男人中最老的一個朋友,是她10歲起就一直交往的弟弟輩分的人物。

「旅行怎麼樣?」清一郎問道。

這一發問過份露骨地表現出一種漠不關心的態度,鏡子甚至想不予回答,但最後還是說道:

「哎,還算差強人意吧。」

在這個家中,清一郎所流露出的表情裡分明混雜著極度的不滿和極度的不關心,與那些從公司回家途中踅進酒館裡的工薪族的表情頗為相似,但清一郎堅實的下顎和銳利的目光,以及那張意志堅定的臉龐卻又背叛了那種表情。他用這張臉,或者說是在這張臉的護衛下,虔誠地相信著世界的崩潰。

鏡子勸酒以後,就如同跟高爾夫球愛好者聊起高爾夫球的話題一樣,為了清一郎她開始轉入世界崩潰的話題:

「……不過,如今這陣子,那種話無論對誰講,都沒有人正兒八經地聽了。如果是在戰爭中正遭受大空襲那陣子,或許大家誰都會相信阿清所說的吧。或者說如果是在戰爭結束了,共產黨人又在鼓吹什麼明天就會爆發革命等等的那些時候,倒也有人相信阿清的吧。即使是在三四年前朝鮮戰爭爆發的當兒,或許大家也會相信的……可如今怎麼樣呢?一切都復歸以前,人們都生活得一副滿足自得的樣子。即使對他們說世界就此完結了,又有誰相信呢?因為我們並不是全都一個不漏地乘坐在福龍號這艘船上的呀。」

「我的話可與原子彈爆炸毫無關係。」清一郎說道。

然後,他用因為醉意而提高了的朗誦般的調子向鏡子詮釋自己的見解。在他看來,如今看不見任何與破滅有關的徵兆,這正是世界崩潰的確鑿無疑的前兆。動亂依靠理性的協商來加以解決了,所有的人都相信和平和理性的勝利,權威再度恢復,在鬥爭之前先被此諒解的風潮也應運而生……家家戶戶都飼養起奢華的愛犬,而儲蓄則取代了危險的投機,幾十年後退休金的多寡成了青年人的話題……一切都洋溢著和美的春光,櫻花正處處燦爛盛開……所有的這一切無一不是世界崩潰的前兆。

——通常清一郎是一個不和女人一起爭論問題的男人。而和男人在一起,他又竭力避免爭論。

但和鏡子在一起,清一郎覺得鏡子便是自己的同類。這是一個拋開所有的義務、委身於無為,為了深夜10點的來客而精心化妝卻又絕不賣身的女人。

「那項鍊與西服一點也不協調。」他透過盛滿洋酒的酒杯毫不客氣地說道。

「是嗎?」

鏡子馬上起身去換項鍊,因為她最信任這位總角之交的見解。

「這陣子一疲倦,她的眼角就會出現很細微的皺紋吶。」清一郎忖度道,「鏡子比我年長3歲,算來也該30歲了吧。我和鏡子也不得不與世上的人們一樣一天天衰老下去,這分明是不公平的,因為我們倆從不曾企圖生活在現實之中。」

鏡子換完項鍊又踅了回來。事實上也的確比剛才的那一副更適合於她今晚的裝束。這一小小的變化——僅僅是從鏡子白皙的喉嚨到胸脯的肌膚這一塊小小的地方所發生的細微變化,便使世界在某種程度上減輕了不協調感,而增加了和諧感。或許是醉意誇大了清一郎的感觸吧,總之他說道:「這下挺協調的。」鏡子覺到很滿足。兩個人相視而笑了,彼此都感到了相互間的默契。這種多少有些戲劇性的愉悅侵潤著他們倆的心田。

在這個家中,當鏡子的父親亡故、丈夫被逐以後,清一郎才得以自由地呼吸其間的空氣。清一郎過世的父親一生都是鏡子父親忠實的隨從秘書,每逢星期天和節假日,常常攜帶家眷前來請安。多虧了頗為「民主的」鏡子父親,幼小的清一郎才得以充當鏡子玩耍的夥伴,得以無所顧忌地開口說話,而且,回家時還肯定能得到一大包點心。但隨著鏡子長大成人,清一郎不再能自由出入了,而他的父親也不再帶他前去拜訪了。在鏡子成婚以後,她父親尚健在人世的那段時間裡,學生時代的清一郎又恢復了一年數次登門拜望的習慣,並受到了家長和年輕夫婦的熱情寬待……但如今每當來到這個家中,清一郎的一舉一動儼然就像是這兒的家長一樣。

想來,這種行為是有些可厭的。但對鏡子瞭如指掌的清一郎贊同她打破階級觀念的熾烈精神,認為自己這麼做不外乎是以身作則罷了。他不講時間觀念的突然造訪,毫不客套的蠻橫態度,不分青紅皂白把自己的朋友一律介紹給鏡子,使其進入鏡子的社交圈的做法……這些都是鏡子所希冀的。如果說鏡子是在愛著清一郎,那未免有些言過其實,但在變得孤獨的瞬間裡,她的確從清一郎那兒找到了一個獨一無二的摯友。鏡子在這個世界上頭等討厭的東西莫過於卑屈。傲慢遠比卑屈要美麗得多。或許從小他們倆便是同類,而且這種同類的程度遠遠超過了他們自己的想象。

清一郎在這個家裡所表現出的隨意和任性,沒有一星半點不自然的成分,鏡子對此頗為讚賞。他具有一種微妙的節制。在有關鏡子家的財產管理上,他總是一絲不苟地充當顧問,為鏡子出謀劃策,這也是他才能的一部分。但同時,他那漫無邊際的虛無主義卻黯淡了他的影子,使他在這個家中成了真砂子最不喜歡的客人。

因為清一郎帶著過於預言式的口吻談判了世界毀滅之日已經迫近,所以鏡子不由得說道:

「好容易得以復甦了,如果又被搞得亂七八糟的,可怎麼受得了啊。上週,我爬上m大樓的屋頂,由上而下地俯看著久違了的東京中央地帶。我親眼目睹瞭如今的東京經歷了怎樣的復興,禁不住大吃一驚。只見廢墟已經徹底清除,城市宛若報紙的紙型一般被淹沒在不規則的凹凸之中。過去那麼多草地的綠色現在也已所剩無幾,惟有人流像雜草的種子一樣隨風撒落。」

清一郎問,鏡子當時是否真地從那一片風景中感受到了喜悅。鏡子回答說,沒有。

「對吧?如果讓你吐露真言的話,其實你也是蠻喜歡崩潰和破滅的。你是它們的同夥,念念不忘在那一片燃燒的荒原中所點起的巨大而清新的火光,想用它來照亮過去的記憶,並眺望現時的街道。肯定是這樣的……你走在如今早已修復的冰冷的鋼筋水泥路面上,倘若感受不到足下燒焦的土地上餘燼的熱能,心中就必定會產生某種欠缺感;如果不能從新建的嵌滿玻璃的摩登大樓中透視到廢墟里生長的蒲公英花,那你就必定會感到寂寞難耐吧。儘管如此,你所喜歡的是已經化為過去之物的破滅,你的內心肯定存在著一種要將破滅在破滅之中親手培育、洗滌並加以完成的自尊。你的內心之中也必定對那種所謂從灰燼中爬將起來,從惡德中振作起來,謳歌建設,改良復興,以造就更出色之物。重新邁出人生第一步之類的行為,存在著一種無法改變的品味上的厭惡吧。你不可能生活於現實之中。」

「倘若如此,也不能說你是生活於現實之中的吧。」鏡子反唇相譏,「你總是杞人憂天,滿腦子不必要的擔憂,盡是些世界末日即將到來的論調。」

「是的。」清一郎自己也承認,但他的話語裡逐漸增添了抒情式的熱情,不由自主地暴露出了年輕人的本性。但是,在這個家以外的地方,他是決不會出現這種疏忽的。他又說道:

「是啊,如果失去了對世界必然毀滅的虔信,人怎麼可能生活下去呢?倘若以為上下班路上的紅色郵筒會永久佇立在那兒的話,怎麼可能沒有厭惡沒有恐怖地打那條路上徜徉而過?假如郵筒是永遠存在的,恐怕我們一刻也不能容忍它身上的鮮紅顏色和它張著大嘴的怪誕模樣吧。我一定會立刻撲向郵筒,與郵筒搏鬥,直到把它打翻砸碎。我之所以能夠容忍路旁的郵筒,容忍它的存在,我之所以能夠容忍那個每天早晨在車站遇見的長著一張海豹臉的站長的存在,我之所以能夠容忍午休時分在屋頂上看見的那些脹鼓鼓的廣告氣球,這一切的一切都無非是因為我深信這個世界終將會毀滅的緣故。」

「哦,原來你就是這樣容忍並嚥下了一切。」

「因為就像童話中的貓一樣,嚥下一切乃是惟一剩下的戰鬥方法和生存方式。童話裡的貓把路遇的東西全部嚥下,諸如馬車、狗、學校的建築物等等,如果喉嚨發乾、還會嚥下貯水箱、國王的佇列、老太婆、牛奶車……那貓的確懂得該如何生存吶。

你夢見過去的世界崩潰,而我預知未來的世界崩潰。在這兩個世界的崩潰之間,是現實在苟延殘喘。這苟延殘喘的方式卑怯而無恥,遲鈍而冷漠,並不斷地讓我們抱著永遠延續永遠存活的幻影。幻影漸漸擴張,麻痺了眾人,使大眾以為如今不僅現實與夢境之間的界限已經消除,而且幻影比現實更現實。」

「你是說,惟有你知道那是幻影,所以才能如此平靜地嚥下一切?」

「是的。因為我知道,真正的現實乃是‘破滅迫在眉睫的世界’。」

「你從何知道?」

「我能夠看見它。稍稍凝目而視,誰都可以看到自己行動的依據,只是沒有人願意去看見它而已。我有勇氣去看見它,而且在我看見它以前,它已栩栩如生地顯現於我的眼簾,以至於我毫無辦法,就像清楚地瞥見了遠方鐘樓上的鐘擺一樣。」

他醉得更厲害了,漲的通紅的臉和鬆軟無力的四肢彷佛是在表明著:他對自身的思想並不承擔任何責任。深藍的西服、素雅的領帶和素雅的襪子,隨時準備混入眾人之中不留任何痕跡的這個年輕人,甚至迫使襯衫袖口上的小小汙漬也散發出一種普通生活的氣息、非個性化生活的氣息。那汙漬與其說是自然沾上的,不如說是他苦心經營以顯得自然的人工飾物。如同被衝上沙灘的海蜇一樣進行分解。在鏡子的家裡他儼然是各種矛盾相互撞擊、彼此膠著的疙瘩,儼然就是把思想、情感與衣裳不協調地拼湊起來的大雜燴這樣一種不可救藥的存在。

突然清一郎改變了話題:

「阿峻練習前的狀態怎麼樣?」

「似乎蠻不錯吶。他憋足了勁兒回去了。」

鏡子描述了今天下午鬥毆的前後經過。

清一郎大笑了,因為他是一個決不會打架的男人,所以反倒喜歡聽別人打架。他還大肆誇獎鏡子沒有因鬥毆而受到太大沖擊的膽量。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氣,坐著伸了個大懶腰。他突出的喉結在燈光的照射下翕動著。他像是彈跳起來似地驀然欠起身來,走近鏡子,握住了她的手。

「晚安。我回去了,想必旅行歸來你也正疲倦著吶。」

「你來究竟有何貴幹?」

鏡子從椅子上起身問道。她的眼睛沒有看著清一郎,只是盯住自己紅色指甲尖上那彷佛在深夜裡變得更尖利了的銳角。

「你來是為了什麼呢?」

他搖晃著檔案包,在門旁邊踱來踱去了兩三次,宛若在欣賞著自己的影子游弋於陳舊的橡木門上一般。過了一會兒他說道:

「我有點頭疼。是的……本來是該和你商量商量,聽聽你的意見的。」

「什麼事?」

「或許不久我也不得不結婚了。」

把清一郎送到大門口的鏡子對此一言不發。夜闌人靜,突然加劇的風撞擊在圍住前庭的三面牆壁和石垣上,後退著翻卷而去。在大門的燈光照射到的地方,只見綠樹上晶瑩透亮的紅色果實和淡綠的嫩葉正隨風搖曳。無數的紅色果實集聚在一起,輕輕地顫動著。

「風可真大呀。」

臨別時鏡子說道。於是,清一郎那有些驚詫的目光一下子敏感地轉了過來。因為他知道,鏡子是決不會在風大時加上什麼「風可真大呀」之類的註釋的。而在鏡子看來,他這種時候突然流露出的詫異表情才是最為冒失的。但鏡子沒有任何理由憎恨清一郎。

……像外國小孩那樣被迫一個人單獨睡覺的真砂子在客人起身回去的動靜中醒了過來。今夜,最後一個客人回去得真早啊——她看著枕邊的時鐘琢磨道。她起身躡手躡腳地開啟了玩具櫃的抽屜。她擅長於一聲不響地開啟抽屜。

抽屜裡裝滿了玩偶的換洗衣物,散發出強烈的樟腦氣味。真砂子喜歡那些被各種玻璃紙所包裹的樟腦,以至於在抽屜裡塞得到處都是。不僅如此,當她一人時,還喜歡把鼻子湊近抽屜,使勁地吮吸這種濃烈的氣味。

玩偶的衣裳在透過窗戶玻璃照進來的燈光下,看起來帶著點淡淡的藍色和桃色,發硬的廉價花邊呈波浪形地圍嵌在裙裾上。真砂子有時候會覺得這些不會出汗的衣裳過於無聊乏味。

她環顧四周,痙攣似地伸出舌頭,用上下牙齒使勁地頂住舌頭,從衣裳下面拉出了一張照片。然後她跳到視窗,湊近外面的燈光,目不轉睛地端詳著被逐出家門的父親的照片。

那是一個軟弱無力的、瘦瘠而端麗的年輕男人。戴著無框眼鏡,梳著三七開的邊分發型,從衣領之間露出了領帶(這領帶神經質地系得很緊)上小小的結子。

真砂子用在物色什麼東西似的毫無傷感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看著父親的照片,宛如深夜睜眼醒來時的習慣性儀式一般,在嘴巴里呢喃道:

「等著吧。什麼時候真砂子一定會去喚你回來的。」

照片散發著樟腦的氣味。這氣味對於真砂子而言,既是深夜的氣味,也是秘密的氣味,更是父親的氣味。一嗅到這種氣味,真砂子便能夠安然成眠。這兒已經沒有那種令鏡子生厭的狗的氣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