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他如此稱呼)真是奇怪。一個獨身的男人即使過去有些隱私,只要婚後不再犯,不也能過著嶄新的生活嗎?」
周伍以連自己都感到保守的言辭辯駁道:
「我原以為朝子將要託付終身的是一個純潔的男性。」
「純潔?」俊二極力忍住笑,說:「難道你把我當成一箇中學生?」
「朝子為了你的事非常苦惱,她簡直在受折磨。」
「難道伯父將這件事告訴朝子小姐了?」
「沒有。但直覺告訴我,朝子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我懂了。那麼您找我來有什麼事?」
「我要你解除婚約。」
「是朝子小姐的意思嗎?」
「我還沒和朝子討論這件事。」
「那沒有用的。朝子一定不會贊成的。」
「為什麼?」
「因為朝子愛我。」
周伍臉上呈現無以名狀的苦惱。他沈重地說:
「這點我知道。」
「既然知道,為什麼還.…:」
「朝子和一般的女孩子不同。她是我投諸全副心血栽培出來的公主,可說是我所獨創的藝術作品。無論如何你也無法瞭解我為她付出多少心力。」突然,他目光如炬,簡短而犀利地衝著青年問道:「難道你和朝子已經……」
「您放心,絕對沒有,您可以問朝子小姐。」
面對激動的周伍,俊二反而十分冷靜。這個光明正大的答覆,更使他鬆弛了內心的緊張,而得以意氣飛揚地暢談。他甚至興起惡作劇的念頭,想好好消遣周伍那幼稚的浪漫主義,但沈醉在自我滿足的言辭中的周伍,並沒有覺察俊二的心機。
「朝子必須是幸福的。因為她是我創造出來的藝術品,如果她遭遇不幸,那表示所有的女人都將不幸。這孩子是舉世幸福的象徵,我讓她避開所有的悲慘與痛苦,我不能忍受她的幸福籠罩絲毫陰影。」
「但是和我交往的女人都很幸福。過去如此,現在亦然。因為我賦予她們一種在痛苦或悲哀中也能發現幸福的能力。即使是那個五歲孩子的母親,她的後半生也將在不幸中找尋幸福而活下去。」
「不許你有這種一廂情願的想法。」周伍提高嗓門說:「事關朝子,不許你這麼想。那種悲慘的幸福和我所謂的幸福完全不同。」
「如果朝子小姐不反對我的說法呢?」
「朝子嗎?那是不可能的。」
「朝子小姐一定會接受的,因為她愛的不是伯父,而是我。」
「你說什麼?」
「你在嫉妒。」青年篤定地回答。他認為在進行精神分析時發怒的人,算不得是個現代人,因此,若在禮貌上視周伍為現代人,則必須將這重要的分析明白地告訴他。此刻的俊二極其親切,不帶一絲惡意,如果硬要在他的神情上找缺點,那麼最嚴重的可能是他的英俊。「你想否認嗎?從一開始我就覺得有些怪異。您對她並不是純粹的父女感情。您愛朝子小姐,但朝子小姐卻愛我,這不過是平凡的三角關係罷了。」
「你太沒禮貌了。」
周伍情緒異常激動,使這一剎那的他看起來與俊二年紀相差無幾。
周伍某些與人生有關的「重要思想」不為一般人所接受,而對此刻面前這個年輕人而言,這處世的重要東西更嫌微不足道。
俊二再度「親切」地笑了。
「青春必定獲勝,年邁卻只能嚐到失敗。這是我在美國親身體驗到的真理,但這個老頭兒似乎不願承認此一事實。我該如何讓他明白,而又不會感到任河敵意呢?」
但這位青年並沒有深思熟慮的習慣,因此脫口而出:
「我無意和伯父您爭執,我只是說朝子小姐一定會跟著我。」
「即使明知不幸,是嗎?」
「不,是幸福。」
「我不願我的孩子受傷或遭到玷汙。」
「那麼我可以告訴您,在某種意義下,她現在已經陷身泥沼中。」
「你這話什麼意思?」
「她在父親過度關愛的泥濘中長大,我要把她從那裡救出來。」
「你這卑鄙下作的東西,你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純粹的感情!」
「您對她真的是純粹的感情嗎?我可以很客觀地告訴你,那是不純的,甚至可以說是不潔的。」
周伍滿臉通紅地站起來,俊二頓感驚訝。若說這青年具有率直的美德,那他這項美德可徹底地擊垮了一個人。是啊,他不得不擺出架勢,心想,兩人要是真動起拳頭,自己一定不會是輸家。
周伍先從妻子,繼而從女兒身上寄託他那小小的美夢,那玻璃雕工的夢,其中包含多少除自己之外無人可解的激情。他的夢是平和而有秩序的,他是那樣沈湎於自己的美夢中。
他的雙唇不住顫抖,因為激動而劇烈跳動的心臟似乎就要停止,而他那可憐的理智早已蕩然無存。
周伍掄起拳頭,這是他生平頭一遭做出這種舉動。
青年即刻起身,倒退數步。
「你給我滾!滾!」
周伍喊。
俊二嘴角帶著微笑,走出房間。
當那部凱迪拉克駛離前門時,周伍的眼前一黑,仆倒在地毯上。
斑鳩一接到依子語氣冷靜的電話,她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我先生終於垮了。朝子在你家吧?請立刻帶她回來。」
結束通話電話的斑鳩了臉色轉青,霍地起身。他催促朝子走出家門後,自己也拄著柺杖,拚命向前移動,那種迅速的下坡步伐,一點也不像個肢體殘障的人。
「怎麼了?到底出了什麼事?」
朝子頻頻問道。但斑鳩二句也沒回答。
兩人搭上計程車,不到十分鐘便抵達木宮家。周伍躺在長沙發上,醫生正為他注身針劑。
朝子見狀幾乎暈倒,斑鳩一趕緊扶住她。目睹眼前這般情景,依子冷靜地喊著朝子:
「朝子,你不可以讓那個男人這樣抱著你。我果然沒料錯,你是去找他。我並不是因為嫉妒才這麼說……」母親輕撫女兒的胸口說:「這個男人不適合你,他只適合我。告訴你也無妨,自從輕井澤以來,他就成為我的情人了。」
朝子本能地移開身子望著斑鳩一。但他並不看她,拋開手中柺杖後,一跛一跛地走近依子,抓起她的胳臂。
「夫人,慢慢說,你太激動了。」
「我們曾經多次深談過。朝子,你不認為我們非常相配嗎?你看看我的人傷吧!」
站在夕陽下窗邊的依子,指著自己臉上那一大塊葡萄色的疤痕。
醫生驚訝地站起身來。
「各位,請不要太驚慌,木宮先生已經脫離險境了。他只是過分激動導致心臟衰弱。」
「那當然,」依子的語氣極為冷漠。「這個人怎麼會死?太離譜了,他只是裝死讓我們安心罷了。哈哈!真滑稽。」
依子發出一記似泣如笑的勝利吶喊,隨即偕同斑鳩一一起走出房間。
朝子俯視父親那對半睜的眼睛。那一直追隨著朝子的目光如同兩潭清水。她轉頭問醫生:
「已經沒問題了嗎?」
「沒問題了。」
醫生回答。
「請到那邊休息。」
朝子鎮定地說,然後示一意女傭把醫生請到別的房間。
暖熱的夕陽灑進窗內,庭木的綠意在陽光的照射下,盈盈擴散。朝子拉合鑲有蕾絲的窗簾,走到父親身旁,在地毯上跪下身子。
「請原諒我,」周伍望著別處,以沙瘂低沈的聲音說:「我拆散了你和俊二的感情。我就是因為那件事才激動得昏倒了。請原諒我……讓你變成孤伶伶的一個人。」
朝子正遭受到另一樁感情的打擊,根本無暇深思父親的這項誤解。然而,雖然父這樁醜陋的結局。
「原諒我。我知道你深愛著俊二,但我不能眼看著俊二帶給你不幸;所以我要他離開你。」
朝子忽然覺得自己和父親的命運其實是殊途同歸。她決定不讓自己被那醜陋的打擊擊潰,她將以一個復活的、全新的朝子重新生活。人類的悲劇、愛慾等不再能侵蝕她,從今之後,她將化身成堅固、明亮的大理石。
「爸爸,看著我,」朝子說:「我一點也不驚訝,我……」
周伍仰著著女兒。
朝子臉頰泛著紅暈,雙眸也閃耀著美麗的光輝。從視窗滲入的晚風拂亂了她的秀髮。此刻在周伍眼中,女兒簡直就是一位女神。
在一片祥和中,周伍原不聽使喚的舌頭突然靈活了,也有勇氣正視女兒了:
「終於只剩我們兩個人。」
周伍喃著。但同樣的話讓朝子來生復,卻蘊藏更深刻的餘韻,周伍的內心頓時充滿神秘的幸福感。「是的,終於只剩我們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