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開始,依子開始與班鳩一交往。撇開斑鳩一如何接近依子而展開秘密交往不談,自交往後,依子的神情變得生動起來,整個人彷佛自死寂中復甦似的。
除了早晨或黃昏,趁著沒人來往或起霧時到外頭散步外,其他時間依子便一逕待在家裡,無聊地翻閱報紙或週刊雜誌。來到輕井澤以後,這個形同半個死人的女人竟然胃口大開,令朝子感到不解。
斑鳩一總是趁朝子不在時來訪。讀者諸君且隨我穿過庭院的落葉松,聽聽蕾絲窗簾內這兩個人在談些一什麼。
「……只有這些嗎?」依子端著喝乾了的紅茶茶杯。步入老年的手掌乾癟且浮現靜脈管。
「還有很多。但是一項不好的批評,相當於十項不好的批評,就好比一隻雞報曉了,黎明將至是無庸置疑的。」
說這些話時的斑鳩一背朝著這邊,所以我們只能看見他被長髮遮住的後頸。
「請你務必多方為我搜集證據。我將會等待最好的時機到來,然後,像清水緩慢滲透砂地那樣,在他最得意的時候逐漸將痛苦滲入他的心裡。」
依子的聲音異於平日,顯得格外興奮。那兩片向來用於抱怨或發牢騷的嘴唇,如今像是青春的腳步再度移近般地紅潤鮮豔,眼中則再度散發出當年穿梭在歐洲社交界的雍容光輝。
周伍挑了個週末來到輕井澤,獲悉朝子答應永橋俊二求婚時,立刻表示贊成,並且邀請朝子和俊二到萬平大飯店晚餐。因為情況特殊,他請依子一同前往,無奈依子任憑怎樣也不肯去。周伍這麼做,是想早日讓未來的女婿瞭解自家不為人知的悲劇。
「你沒見過那個年輕人吧?」
「見過了。他經常來邀朝子出去。」
「談過話了嗎?」
「那倒沒有,只是從視窗偷瞄了一眼。我也跟朝子說過,我不喜歡和任何人打交道。」
「那麼,對這件婚事你有什麼意見?」
「隨你們高興呀!她是你的女兒,你一個人決定就好了。」
雖然晚餐前發生這麼一場不愉快的交談,但是共進一頓晚餐後,周伍益發欣賞俊二。這一對金量玉女真是世所罕見的完美組合。這位浪漫派的父親,因為目睹一段天成的佳緣而感動不已。
但周伍覺得如此輕易應允婚事似嫌草率些,最起碼也該和俊二的雙親見個面,由他們提親,才算有點顏面。不過他的內心確實非常贊成這樁婚事。
他很欣賞女兒理智的處事方式。表面上看,他們是因戀愛而結婚,但周伍還是相信,朝子必定經過深思熟慮才應許這樁婚事。當他見過俊二的父親,確定俊二的父親對這個兒子的將來抱有很高的期望,以及他將繼承一筆為數可觀的財產後,周伍覺得女兒的這個選擇,簡直就是為他而作,令他深感欣慰。
何以曾經如此熱中塑造自己心中理想女性的男人,不願承認朝子也有熱情呢?周伍對女兒未被熱情矇蔽雙眼,感到十分欣慰。因為,要想繼承周伍教導朝子的高尚禮儀、審美知識、優雅體態等,非得有個英俊瀟灑、宅心仁厚的年輕伴侶不可:更重要的是,要多金。朝子似乎也深諳其中的道理,而據此擇定自己的目標。
但是,就在答應俊二婚事的第二天,朝子後悔了。一個晚上的輾轉反側,朝子眼前盡是那位傲慢年輕殘障畫家的影子。
「我墜入情網了。」朝子想道:「我當時之所以答應俊二的求婚,完全是由於心理某些微妙的衝動所致。當拄著柺杖、面色蒼白的他出現在朽壞的柵欄那兒時,我被他那陰魂不散的眼神所懾,在無以名狀的驚恐下,我覺得必須抓住點什麼,於是答應了俊二的求婚。……但現在,我眼前浮現的卻是那個可憐的畫家,悲哀的男人。……讓我奉獻初吻的男人。……」
朝子很想再和斑鳩一談談,但一直不見他的蹤影,她斷定他一定回東京了。朝子將這次錯誤歸咎於自己,以致連寫信的勇氣都沒有。她作夢也沒想到,當自己不在家時,斑鳩一正悄悄拜訪了母親依子。
隔週週末又來到輕井澤的周伍,對女兒突然的變化感到非常震驚。只見她兩眼無神,面帶憂戚、聲音也像感冒而略微沙瘂。
就在這同時,依子卻異於往常地顯得容光煥發,這令周伍感到不悅。也許是為女兒的婚事而興奮吧,但依子已經許久未曾有過這種喜上眉梢的表現;周伍難免有些疑懼,而擔心這是不祥之兆。
周伍建議朝子邀請俊二,三人一同騎馬散步到千格瀑布。
「我寧可和爸爸兩個人去。」
「啊,你們吵架啦?」
「沒有。我們天天在一起跳舞、打網球。可是好久沒和爸爸一起出去玩,所以今天要好好陪爸爸。」,
「你的孝心大令我感動了。」
女兒的解釋感動了周伍。兩人換上馬裝,前往馬匹出租店,租了兩匹馴服的馬。馬上的周伍像個軍官,整個人英姿煥發,斑白的頭髮頂著高原的日光。朝子沒穿長靴,僅穿著剪裁精緻的淡褐色馬褲,以及一件藍色粗條紋的簡樸襯衫,頸上則繫了一條絲巾。
起初周伍騎在前頭,朝子保持半個馬身跟在後面。這並不是一個適於交談的時刻,而朝子一直靜得出奇,周伍數次回過頭去,只能看見女兒策馬與他保持著一段距離。
一輛巴士迎面而來,頭戴白色凸紋布帽的小學生,紛紛將頭探出窗外。周伍下馬,走至路旁,趁著巴士掀起的塵埃,他順勢呼喚女兒。
「喂,在這裡歇會兒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