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女神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今天的聚會不開了,大家回去吧。」

大家都上前安慰他,問他究竟怎麼回事。他拿出你的名片放在桌上後,便抱頭痛哭起來。我立刻拿著你的名片打電話給你,可是你不在家。身為斑鳩兄的忠實女友,我認為必須把你的住址抄在自己的記事本里。

斑鳩兄停止哭泣後,卻大嚷有人偷了你的名片,而益發憤怒。我趕緊把名片還給他,大家忙著安撫這位悲哀的獨腳人,並且送他回家。

因此,特地舉行的出院慶祝支應在一團糟之中散會了。‘音菲諾’的老闆娘由於素來尊敬斑鳩兄,所以免費提供一整個下午的時間,看到這種結局,也不斷咒罵未曾謀面的你。

我們是一群衷心熱愛斑鳩兄藝術的人,所以不稱他先生,而叫他斑鳩兄,從這點你不難了解我們對他愛情式的崇拜。他是真正的天才,他與生俱來天使般的靈魂,喜怒哀樂都是真實而潔淨無垢,我從未見過像他那樣純潔的人。

事到如今,我反而認為當初你救他的舉動是多餘的。如果他喪生在車輪底下,或許能仗他藝術的榮耀更增光輝吧。

既已允諾神聖的聚會之約,為什麼又要毀約?我謹代表其他人向你這位言而無信的千金小姐表示由衷的憤怒……a字。」

有生以來,朝子從不曾接到這種無禮的信件。一路上,幾度氣憤得差得掉下眼淚來。但仔細思考後,她覺得這不過是無理取鬧。首先,是斑鳩自己一廂情願地以為朝子會出席聚會,再者,自己根本沒有給過他任何承諾。

「寫這封信的女人真是莫名其妙。」

經過一番思考,朝子已經冷靜下來,覺得信的內容真是滑稽到家。

簡直是一重瘋子,她想。咒罵素昧平生的朝子的老闆娘,必定十分瘋狂,現場也一定駭人至極。瘋子們的中心人物斑鳩一真是怪異,什麼「天使般的靈魂」,真是恐怖極了,應該說他是一個十足弩扭、乖僻的天使。

雖然認定這一切都是荒謬而滑稽的,但要朝子完全漠視這封信也不太可能。因為,在一個自己並不在場的地方,發生一件因自己而起的事件,就像從暗處窺見另一個自己的身影般,給她帶來一股奇妙的感覺。

「當我和俊二先生一起看電影時,在澀谷那家酒吧裡,即展開了一場瘋狂的騷動。」

想到此,朝子變得愉快起來。快樂的心情使她不去介意自己好心地送傷患去醫院,卻遭到這種為眾人痛罵的回報。本來嘛,她原本就不求他人的感激。

她將信撕毀丟棄,開始準備學校裡的功課。那是初夏薄暮時分,果實逐漸成熟的豐醇時刻。朝子的桌上擺著逃難時留下來的一個小雕刻,那是父親從國外帶回來的古代雕刻品。微黃的大理石上刻著丘位元與普修克,一對神體的小戀人讓著,臉頰貼近輕輕地接吻。

唸書時的朝子,經常停下來注視兩人接物的模樣,臉上緩緩漾開微笑。大理石的白色小嘴,如小鳥般地輕吻,絲毫不帶肉體上的接觸,全然是兩個靈魂邊緣的彼此接觸。

「這才是潔淨無垢的天使靈魂。」

想到這裡,朝子的眼前浮現出斑鳩一坐在畫室角落抱膝沈思的身影。好一個拄著柺杖的天使……。朝子的心底,似乎為斑鳩一留下一絲細小的縫隙。

「為什麼我要去同情這個可憐的人?」

由於一個頗令朝子困擾的動機,她終究再度去見斑鳩一。

一天晚上,斑鳩一打電話來找父親周伍。

「有事嗎?」

由於母親在場,父親對朝子使眼色,示意她到電話室。

母親成天在家,報紙從頭看到尾,無論大小事情都難逃她的眼,她說了:

「斑鳩這個姓真怪,不過和前陣子被汽車撞到的天才畫家倒是同姓。」

「是嗎?」

朝子故作鎮定地回答,她的胸口起伏得很厲害,撲通撲通地跳著。

父親探出頭來叫朝子。

父女倆一同走進電話室。父親用手遮住話筒,悄悄地對朝子說:

「真是個麻煩的電話,藝術家真是會誇張感情,真受不了。他到底怎麼查到我的名字和電話的?他說馬上就要登門當面致謝,而且目前還拄不穩柺杖,將有三、四名弟子陪他一起搭車來。像他那個樣子來拜訪,你母親那邊該怎麼交代?我怎麼拒絕都沒用,真是的。他還堅持要在電話裡向你致謝。」

「真傷腦筋。」

朝子下意識從父親手中奪過聽筒,一旦奪下,卻又不禁遲疑了。

「好好敷衍他,免得下次又來羅嗦。」

「我知道。」

父親走出電話室後,朝子才鬆了口氣將聽筒湊近耳朵。意外地,話筒那邊傳來不帶譏諷的清新聲音,那明朗的嗓音較他的外表更顯得年輕。

「喂,朝子小姐嗎?……啊,能聽到你的聲音,我覺得自己好像再度復活了。我擔心你不接我的電話,所以請令尊先聽。」

由於父親就在電話室外頭,朝子雖想說「你這樣做讓我很困擾」,但畢竟還是忍住了。

「如果幾個人扶著我到府上拜訪,一定會為貴府增添許多麻煩。本來我是非去不可,可是如果你明天願意到我的畫室來,那我不去府上拜訪也可以。我的畫室就在大岡山的山坡上,很好找的。地址是……」

斑鳩一逕自唱著獨腳戲。

「如果明天等不到你,我就要到府上拜訪。我整天都會待在畫室裡,即使待到死也不離開。明天見了。」

電話掛了,朝子覺得此舉著實幽默。

回到客廳,父親正煞有其事地接受母親的質問。

「不,是透過別人的介紹,要我向他買畫。介紹人是朝子的同學,所以叫朝子去接,順便拒絕他。那個人只有一條腿,生活很潦倒,說來也滿可憐的……」

「他賣什麼樣的畫?」

「啊,什麼樣的畫?我不知道。」

為什麼要去見斑鳩一的日子總是下著雨呢?

輕柔透明的雨衣內,朝子穿著桃紅色的連身洋裝——就和平常上課時穿的一樣——前去拜訪斑鳩一。

畫室位於高崗上,因地處中產階級住宅區,視野不太好。溼漉漉的高籬笆中出現一座潮溼、即將朽壞的木門。

很幸運地,並沒有信上描述的那些瘋狂的崇拜者出現,開門的是一位年老慈祥的婦人,她笑容滿面地對她說:

「啊,請進,請進,請到這邊來,先生已經等您很久了。」

雖然是白天,但畫室裡燈火通明。壁上掛滿了怪異的作品,但大多數因畫面反射燈光而看不真切。

斑鳩一坐在安樂椅中,膝蓋上覆著毛毯。憔悴的他露出乏力的微笑迎接朝子。

「真是的,竟然威脅我。」

「不脅迫你,你怎麼會來!」

「可是我並不是因為你的威脅而來的,我原本就想來探望你的病情。」

「是嗎?」

斑鳩一似乎不是個善於表達的人。好像早已準備好似的,婦人很快送來水果和茶。

斑鳩一校初次見面時多了幾分穩重、溫柔。朝子懷疑面前這個男人的個性複雜有如萬花筒。

「其實請你來並沒有什麼事,只是覺得,你再不來我會死掉。」他輕描淡寫地說道。「我想為你畫一幅肖像,如何?絕不是電影上那種低階畫像。我對你絕無非分之想,請放心。」

「可是我並不想擁有自己的畫像。」

「你大概從鏡子裡已經看夠了。當然,對女人來說,從鏡子裡直接看到自己本是最好的肖像畫,再沒什麼可以與之相比。」

又來了。朝子雖不以為然,但卻產生興趣。斑鳩一今天鬍鬚剃淨,臉上清爽多了,但有兩、三處被剃刀刮傷,血跡猶存,與青髭形成一幅奇妙的畫面。

「我今天請你來是為了……」

說到一半,斑鳩一久久未接下去,朝子只好佯裝天真地問:

「什麼事?」

「希望你不要造成我工作上的困擾。」

「我?什麼時候帶給你困擾了?」

「上個星期六,你就令我很苦惱。」

「就因為我沒有參加你的慶祝會嗎?」

「那只是原因之一,」斑鳩一極其嚴肅地說:「更嚴重的是,你和一位英俊的年輕人一同去看電影。」

朝子為自己的自由受到干涉而怒意頓生,同時也驚訝於這位畫家何以知道她的私事。畫家接著說:

「那天,我一位朋友正好到那家電影院,他告訴我,他看見一位非常美麗的女孩,並且描述了她的特徵。我一聽就知道是你。」

「怎麼會……一定看錯人了。」

「不會錯的,我相信我的靈感。對於我所關心的人和事,我的靈感從未錯過。」

朝子覺得有點恐怖,但仍鼓起勇氣加以駁斥。

「你畫迷俱樂部的那些朋友,也是把靈感時時掛在嘴上,這不僅瘋狂,簡直是失常。」

「你怎麼知道俱樂部的事?」

「因為你熱情的畫迷寫信給我。」

朝子扼要地說明那封信的內容,畫家側著臉傾聽。他像孩子般用手指捅著茶几上的燈罩,使它晃動不已。……不久,他把臉轉向朝子,露出孩子氣的笑容對她說:

「那封信是嗎?其實那是我氣憤之餘寫的,效果似乎不錯。」

經他一點,信上的筆跡確實不像出自女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