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女神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依子深沈的眼睛盯著女兒,陷入沈思——「不行!朝子不能變成美人。」

……依於忽然記起似的,言辭犀利地問女兒:

「是誰灌輸你這種無聊想法?」

「是朝子自己。」

「不要說謊,老實說,是誰?」

朝子哭喪著臉,拎著書包跑向玄關,然後說:

「是爸爸。」

……目送女兒出門後,依子走向丈夫的房間。周伍正浸身於晨光中關報。她默默地坐在丈夫身邊。周伍抬起頭,依子那被火灼傷的臉頰在夏日朝陽的照射下,呈現恐怖的牡丹色。

「你灌輸朝子那些無聊的想法,是想讓她步上我的後塵嗎?」見周伍沈默不語,她恨恨地:「我懂了,你想把朝子訓練成一個畸型兒,你的魔掌終於伸向朝子了。」

「你太誇張了吧。」周伍冷靜地說。

「不,你喜歡在女人單純的腦袋中,注入最甜蜜、最惡毒的言辭。這是你的嗜好。」

「我對朝子怎麼了?」

「別裝蒜了。你打算像捏玩偶般地塑造朝子,使她成為合於你理想的美人,不是嗎?但最後的結果是什麼?我就是活生生的樣本,只要看看我就知道。因為你,三十歲以後的我,沒過過一天好日子,直到變成這副容貌,才不必和別的女人競爭,不必擔心輸給年輕的女人,終於可以安心地過自己的生活。我不要朝子重蹈我的覆轍。」

周伍譏諷地打斷妻子的話。

「這是你的嫉妒心在作祟。你一想到朝子將來的年輕和美麗,就妒火中燒。即使我所要創造的第二個理想女性是你自己的女兒,你也會嫉妒。……想想你的話多矛盾,嘴裡說終於可以過自己的生活,有客人來時卻避不見面。難道你怕別人看見你的生活?」

「好殘酷、好可怕!你這沒有感情的冷血動物。你竟然嘲笑你妻子的臉,一張令人恐怖的臉。」

「請不要提臉的事。」

「叫我別提,那又是你的自私心在作祟,我倒願意整天談它。」

「悉聽尊便。我真後悔沒有把靈魂注入你的體內。將來朝子不僅擁有美貌,我還會給她一個完整的教育,豐富她的內涵,使她的內在也比任何女人美。這是我的嗜好,也是一種天職,你無法阻止我。」

「好可怕的天職!」

「不,一點也不可怕,我一切都是為了朝子的幸福著想。」

「你認為我幸福嗎?」

依子注視著周伍。一會兒,周伍放下報紙離去,她依然望奢他剛坐的位置發痴。庭院裡灑滿炫目的午前陽光,蟬鳴不絕於耳。

朝子順利地成長。父親的教育既嚴格又溫和,而且可謂無微不至。

從父親那兒學習法語。藉著音樂會或聽唱片培養音樂的素質,她很早就開始練習鋼琴,但所彈奏的曲子都必須經過父親嚴格的挑選,只許她練習優雅的曲子。閱讀方面,也只能讀父親為她挑選的書籍,日本現代小說在禁止之列,更且,不論她是否能領悟,從小便讓她接觸古典小說。除了必須閱讀「更級日記」、「克雷弗夫人」外,為免沾染頭腦發達的男人氣,父親讓她遠離經濟與政治,不喜她做過分的關心。另外,朝子也學習茶道和古式花道,但對於長唄、日本舞蹈等摻雜有鄙俗歌詞的文化,並不鼓勵接觸。周伍也經常帶朝子前去觀看歌舞使與能劇,並將所見所聞都加以詳細地解說。偶爾聽到女兒從學校裡帶回一些流行用語,周伍就會立刻加以斥責指正。

但是有關美術方面的鑑賞卻被忽略了。因為周伍覺得朝子本身即是完美的藝術品,由她去鑑賞其他的藝術品,簡直就是荒謬。根據周伍的見解,女人無法以純粹客觀的態度去審美,因此女人不適合成為美術的擁護者。一個美人只要認識geriniborughthomas一類皇家藝術院明朗的美術作品就夠了,如果她對畢卡索的gernica感興趣,她的魅力必將頓減。

女性對美的感受力只要平庸即可。如果她覺得火車頭是美的象徵,那想必是無藥可救。做為一個女人,必須具備適量的恐懼心理;譬如看到蛇、毛毛蟲,或是暈船、聽鬼故事等,都必須由衷感到害怕。而對於夕陽、紫花地丁、風鈴、可愛的小鳥等平凡之美,也必須有不感饜足的好奇心,如此才能表現出女性真正的魅力。至於茶室、茶庭、能劇、歌舞伎等的粗淺教養,則是預防將來與外國人相處時,不致顯得孤陋寡聞。

周伍告誡女兒不許閱讀大多小說,並留意不使女兒耽溺在幻想小說之境。因為一個愛幻想的女人絕不會滿足於現實,甚至有沈浸於享受不幸之美的可能。

現實總是有其魅力的。周伍看得出朝子眼中所流露出對運動的喜愛,因此鼓勵她作運動。網球、游泳、排球等輕量型運動,可以使她的體格更健美,精神更煥發。但打網球時決不能太熱中,以免右手臂比左手臂來得粗而長;也就是這可而止,不要成為運動選手。對周伍而言,奧運女選手都是不可思議的存在。

有關女性美方面,近來個性美蔚為風尚,但周伍頗為排斥。雖然他不認為洋娃娃之類的美是真美,但他也不接受什麼個性美,因為這終究會令人生厭。最重要的是優雅。女人的個性若超過她的優雅,大概就成了怪物一個。此外,在某項專長上特別突出也是一大禁忌,因為「美」,原本就只能建立在微妙的均衡上。

周伍所付出的心血,並不是三言兩語便能道盡的。他要賦於朝子一種難以言喻的氣質,一種分別後,感覺卻如香水般繚繞不去的氣質。他時時提醒朝子:「不要喋喋不休。」「不要試圖詳述事物,因為最會破壞氣氛的莫過於多嘴。」

……在周伍與眾不同的教育下,朝於逐漸成長,且愈變愈美。這時周伍的放逐生涯也告結束,再度恢復昔日忙碌的生活,但周伍仍舊將工作之餘的時間完全投注在女兒身上。

就連依子也在不知不覺中忘了嫉妒,拭目以待女兒的將來。在似尼僧修行的沈悶生活中,她渾然不覺地仿效丈夫,將自己的夢想繫於女兒的未來。

一家三日就在彼此容忍、遷就中共同生活著。

服務生送栗子甜點到周伍和朝子的餐桌上來。

由於剛剛朝子提起母親的事,所以父女的談話中斷了。

身穿白制服的服務生精神抖擻地穿梭在餐桌間,手推車上有冰雕的天鵝,天鵝背上盛著沙拉。

望著神情凝重的父親,朝子心裡感到好笑。由於父親的主觀意識過於強烈,因此朝子養成一種自衛能力,總是隔一段距離去觀察父親。像她這種年齡的女孩,養成這種能力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還有一件事想問父親……」

她輕握著閃閃發光的銀匙說道。

「什麼事?」

「我可以自由處理的事情有哪些?」

「我不是凡事都任著你自由去做嗎?」

「哦,知道了,那沒事了。」接著,朝子毅然決然地吐出一句惹人憐愛的話:「戀愛也可以嗎?」

「難道你戀愛了?」周伍的表情如同發現女兒有偷竊癖般。

「不要露出這種表情好嗎?別緊張,我還沒開始談戀愛。」

「那當然,配得上朝子的年輕人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找得到的。」

「我在想,如果我的父親是一個頑固守舊的人,那麼他一定會強迫我嫁給他挑選的人,而我因為不願意,很可能隨便跟一個平凡的男人結婚。這是因為過去父親大溺愛這個女兒,女兒才會在憤怒之餘做了最劇烈的反抗,造成一樁不幸福的婚姻。」

「嗯,這是可以想像的。現在,這種例子隨處可見。」

「我知道爸爸不是那種頑固守舊的人。」

「我是個既新潮又開明的爸爸吧?」

「也不完全是。……爸爸總是認為沒有人配得上我,在不知不覺中,我也這麼認同了。如果我愛上一個平凡的人,除非我想反抗您,否則我是不會跟他結婚的。總之,我沒有反抗您的想法。如果為了跟您作對而去戀愛,我想我會找一個和爸爸相似,年齡相仿的老紳士。」

「你別胡來。多晦氣!爸爸不會強迫你接受一個你不愛的男人,爸爸希望朝子和一個年輕有朝氣的青年談戀愛,而且希望那個男人能和你相配。但那種人很難找,你可以先和平凡的男孩玩玩。也許夏季你去輕井澤度假時,會遇到一個優秀的男士也說不定。」

「如果有這麼一個男人出現,即使不談戀愛就結婚,我也情願。」

「你可別後悔喲。」

「不會的。至今還沒有一個值得我不顧一切去愛的人,所以即使這一生不戀愛也不會後悔。」

「以你這種年紀的孩子來說,這種想法大傲慢了。」

「以前有一個男孩子,為了吸引我,故意裝作不重視我的樣子。他人不錯,很聰明,也頗有英雄氣概。可是,我雖然不討厭他,卻也不會喜歡他。您想想,一個人怎麼可能看不到眼前的東西!故意視若無睹,那是很不自然的。」

「我發現你太老氣橫秋了,朝子。去找個人戀愛吧。雖然我愈來愈難掌握自己的心情,但即使那是個平凡的男人,我也會允許你嫁給他,儘管這是一件傷感的事。朝子,我所給於你的東西,是其他男人傾其一生也無法給你的。我只能憑藉這一點自信來自我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