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呀,我聽聽看。」
在父親的追問下,朝子低下頭,略微急促地小聲說道:
「……是媽媽的事……」
「啊……」
周伍放下叉子,嘆了口氣。
「朝子,我們不是說好的嗎?和爸爸出來的時候,不要提那件事。」
「可是……」朝子仍然手持刀叉,儘可能維持自然的姿態繼續切著肉塊。事實上,在下決心說出那句話時,她已感覺自己的手指變僵了。
「……朝子和父親在一起時非常快樂,但是,我覺得這種幸福似乎是建立在不幸福之上,受了不幸福的支撐,所以,我無法不想到媽媽。即使和朋友們一起出去時也一樣……」
「嗯。」——周伍如同剛從宿醉中清醒過來,臉色蒼白,神情暗澹。「我瞭解你的感受。但爸爸並不是一個無情無義的人,而媽媽或許也不像你所看到的那麼不幸福。她足不出戶,不肯見任何人,這種生活有一半是出自她的本意。我承認沒有邀她出來是我的不對,但我知道即使邀請她,她也不肯和我們出來,所以還是順從她的意願比較好。或許對她而言,這是一種最幸福的生活方式也說不定。」
「可是,」受到鼓勵的朝子,神情快活地說道:「……可是,爸爸,您何不試奢邀請她一次呢?」
「嗯……這個嘛,朝子,這可不像你想像的那麼簡單。」
說得誇大些,木官周伍的太太依子,可說是個令人讚歎造化神妙的美女。周伍對她呵護備至,長期旅居國外那段期間,這對形影不離的夫妻,不但令周伍所屬的貿易公司引以為榮,更可說是日本的榮耀。依子身材高挑健美,一般日本女人不能合身的晚禮服,穿在她身上,卻比任何法國女人都顯得高貴典雅。通常日本女性很少配得上寶石,因為寶石只適合佩戴在如大理石般白晰的皮膚上,而日本女性淺黃的膚色與寶石的光澤,則如水之不溶於油,無法收相得益彰之妙。但依子卻非常適合佩戴寶石。她那豐滿的胸脯和美麗的肩膀,穿起正式的晚禮服,一點也不令人感到突兀。夫妻倆前往陌生的餐館時,總被認為是中東的國王和王妃,不然就是王室的人大駕光臨。
對自己的美貌確實頗有自信,但是她的美大半是靠丈夫周伍製造出來的。周伍對女性美的研究,有其獨特的執著。他只許妻子使用他喜歡的香水。事實上,隨著依子的使用,這種香水儼然成為她的象徵。有一次,依子使用他人贈送的香水,準備前往赴宴,周伍突然把鼻子湊近她的肩上,隨即面露兇相,急急將妻子推進浴室,親自用肥皂狠勁地洗遍她的全身。起先依子誤以為丈夫是出於嫉妒,因此極力辯解自己是冤枉的,因為香水是大使夫人所贈的。但周伍的粗暴行徑並非出於嫉妒,而是因為他的幻想遭到破壞。自此之後,依子不曾再使用其他香水。
周伍對依子的腳底、指尖也經常予以細細的摩挲。只要見過依子的美貌,任何人對周伍示愛的表現,一定不會感到奇怪或噁心。對於女人的服飾,周伍也有獨到的見解,所以比起女友們的意見,依子向來較尊從丈夫的意思。他認為即使是散步時所穿的服飾,也要考慮到清晨和黃昏時刻樹木的顏色。女性的服裝必須配合天空的顏色、海水的顏色、夕陽的顏色、拂曉的雲彩濃淡、池水的映色、樹木、建築物、房內的配色,以及一天中所有時間、光線、見面的氣氛等的變化,隨時和所有的一切保持調和或對比。同樣地,前往法國國立歌劇院和以平民為物件的一般歌劇院時所穿的晚禮服,也有很大的差別。此外,因為宴會宅邸陳設的不同,有些衣服會顯得格外出色,有些則不然。
其次,每次偕同妻子參加宴會回來,周伍總會指出哪些動作或應對需要改進。比如抽菸的方式、拿杯子的姿勢、接受邀舞的態度、扇子的啟合等,如何才能曼妙生姿,動人心絃……均鉅細靡遺地給予指導。有時候,望著臨睡前披著寢衣、傭懶地橫臥在床上的妻子,周伍也會發出驚喜的嘆息,對她那種從自然中散發出來的美感讀不絕口。依子不是演員,起初對導演的挑剔非常反感,但後來終究瞭解到周伍的意見是正確的,對他吹毛求疵的批評遂乖乖地順從不再反抗。何況,女人對於讚美一向是百聽不厭的。
事實上,「美」這種東西可以說是靠著祟拜和信仰而獲得的。由於周伍如此地崇拜,依子本人也相信像她這樣的美,世上難有人能出其右,而這種自信正是造成外界公認她為世間「不可多得的美人」的因素。兩相配合之下,依子的美逐漸具備成儀,連外國女人見了也不免懾於她身上的那股氣質。
唯有一點令依子感到美中不足的是,她希望擁有一個孩子。這是個極其平常的願望,但丈夫聽到後,總是一笑置之。他們雖然是一對正常的夫妻,但周伍卻不贊成她生養孩子。理由是,那會破壞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完美曲線。
「你不是能擁有此種平凡願望的女人。」周伍這麼說。「男人的天分和女人的美貌乃神之所賜,絕不可輕易糟蹋。既是天才,他的命運便註定身不由己,必須放棄世上一切稀鬆平常的願望。而美女也同樣被這種不自由所束縛,必須為自己的美終生奉獻。除了美,其他種種都得犧牲。如果你心生平凡的願望,那必是惡魔的誘惑所致,想擁有小孩這個願望,正是嫉妒你美貌的惡魔,在你的耳邊展開諂誘詭計。」
當依子的年齡逐漸接近三十歲時,她對年齡的增長所懷的恐懼遠超過想要孩子的慾望,她不明白丈夫何以沒注意到這點。一旦年過三十,她想自己的心境必然如立於斷頭臺之上。
事實上,周伍的感受比依子更來得強烈。他幾乎是閉著眼睛,佯裝不知地忍受女人肌膚的迅速凋萎。由於依子的美貌泰半出自他的創造,所以周伍認為抑止這種青春的凋落乃是他的責任。隨著妻子的年歲與日俱增,他絞盡腦汁替妻子設計美容術、體操,以及有益肌膚的營養。
木官夫婦終於回到日本。這時依子已經三十五歲了。在日本,她終於說服丈夫,實現多年來的心願,生下一個女兒,那就是朝子。
周伍對初生嬰兒的態度,今依子懷疑自日己的丈夫是否是個冷血動物。
周伍迥異於一般的父親,他不僅沒有表現絲毫關懷;甚至直言不諱地指出嬰兒容貌的醜陋,讓依子難過得哭了出來。其實周伍並非抱怨自己的小孩長得難看,而是覺得一般的嬰兒看起來大抵有點畸形。
在周伍看來,女人由妻子轉成母親,是一種極其可厭的墮落;而孩子正是造成這種墮落的罪魁禍首,當然不討這個性情古怪的父親喜歡。
然而另一件更奇妙的事情正發生著。依子逐漸注意到自己目前的處境。若說她所一意識到的是夫妻之間的感情在無形中轉淡,這還說得過去,但情況並非如此。她發現自從生下孩子後,自己的身材起了很大的變化,而在丈夫的影響下,她無法漠視這點,因此較過去更在意身材,鎮日坐擁愁城。
於是依子原本所具有的母性開始變得淡薄。起初,朝子是交給奶媽帶,接著是女傭,而後索性交給家庭教師去照顧,她自己則再度投入社交生活中。當她發現自己的身材並未因生產而遭到過多破壞時,總算鬆了一口氣,自認還年輕得很。她的這種自信一直持續到戰爭將結束的那年,也就是她四十五歲的時候。
在戰爭期間,依子特立獨行的舉動相當受人矚目。當時正在提倡節約運動,因此喜歡穿洋裝,並且是華麗洋裝的依子,自然成為「反奢侈」運動者指摘的目標。在街上,她好幾次遇見熱心於該運動的中年婦人,遞給她「杜絕奢侈」的傳單。有一次,依子拿到傳單後說:
「如果連我都不打扮,日本不曉得會變成怎樣?正因為是戰時,桌上才更應該擺些花。假如放眼望去都是你們這些醜陋的黃臉婆,日本可就完了。」這番說詞令那些身上纏著布條的婦女氣得掩面痛哭。
木官家並不急著疏散。周伍因公事滯留東京,依子則帶著女兒朝子前往輕井澤弁別墅。但由於缺乏糧食,日子也不夠刺激,所以不久依子又回到東京。在東京的家,因為公司的緣故,衣食的供給倒是無虞匱乏。
五月二十五日的空襲,使木官家毀於祝融。
依於預先將一些物品搬到疏散地區放置,但那些在巴黎購置的華服、香水等,即使不知何時才用得著,她還是捨不得讓它們離身,因此將這些東西納入一隻小皮箱內,連晚上睡覺也放在枕邊,以便情況緊急時不致遺忘。
當空襲警報作響時,一家三日和女傭皆躲入庭院裡的防空洞。
在這種危急時刻,十歲的朝子並不跟隨母親,而是緊緊拉著女傭,不住顫抖。雖然置身防空洞,木宮夫婦的衣著並不馬虎。周伍不忘在睡衣外頭罩上絲質睡袍,依子也在倉促的時間內,迅速打點好合宜的長褲配寬罩衫,並且披上毛皮的短外套。這時,她正藉著洞內微弱的光線,為自己剛睡醒的容顏補妝。
一顆炸彈在附近發出巨響,洞內的燈光瞬時熄滅。
「今晚落得好近。」
周伍說。依子沒作答。
這時防空洞入口的縫隙可隱約看到火光。
周伍起身走到門口,拉開一道門縫。木官家的洋房,每扇窗子都冒出火舌。霎時,門被爆風壓回,周伍踉蹌地跌回洞內。朝子哭了起來。
「糟了,是炸彈。」
一家人摟成一團,棲棲然度過一段漫長的時間。轟炸機似乎已經遠離,火焰的熱氣不斷傳來,洞內逐漸熱起來。
「好了,避難結束了。差點被蒸熟。」
周伍推開洞門走到外頭。猛烈的火舌正吞噬著房子。火光映得人滿臉通紅,幾乎無法正視。
「朝子,快出來,快。」
四個人走出洞外,朝宅邸的大門奔去。這時,依子突然噥道:
「啊,我的巴黎時裝。」
周伍來不及阻止,依子已轉身跑回防空洞,取出小皮箱。這時,一根著火的梁木正好從依子頭頂上落下。
「啊!」
周伍喊道。依於欠身躲避。火焰擦過她的臉頰,掉落在地上。依子仍然握緊皮箱,跑向三人正等著的大門口。她的毛皮外套有幾處星火,周伍和女傭趕緊將它們拍熄。
依子美麗的臉龐留下不可磨滅的灼傷,她成了半臉美人。
此後,依子不肯見任何人,終年待在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