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金閣寺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一踏入校門,恰巧柏本就走在我的前面。我拽住柏木的胳膊,把他帶到路旁,向他借了3000元,並要求他收下佛教辭典和他贈送的尺八,權作某種貼補。

柏木平日那種敘述反論時的哲學式的爽快性,早已從他的臉上消失了。他咪纏著眼睛,用迷惘的眼神望著我說:

「你還記得《哈姆萊特》一劇中雷歐提斯的父親對兒子忠告了些什麼嗎?他說:‘不要把錢借給別人,也不要向別人借錢。錢借出去就沒有了,並且還失去朋友。’」

「我已經沒有父親了。」我說,「不借就算了。」

「我沒說不惜呀。咱們漫漫商量吧。現在不知道我能不能湊夠3000元呢。」

我不禁想起從插花師傅那裡聽到的柏木的手段,就想揭露揭露他從女人那裡榨取金錢的巧妙手段,後來還是控制住了。

「首先想想怎樣處理這本字典和尺八吧。」柏木說。

話音未落,他馬上就掉頭往校門的方向走去,我也折了回去,與他並肩緩步而行。柏木告訴我:「光俱樂部」的學生主任作為金融黑市的嫌疑犯被逮捕了,9月被釋放後,信用一落千丈,眼下處境十分困難。從今春起,「光俱樂部」主任就引起了柏木的很大興趣,他不時出現在我們的話題中。柏木和我都確信他是社會的強者,沒想到僅僅兩週之後他就企圖自殺了。

「你要錢幹什麼?」

柏木冷不防地問了我一句。我覺得這種問題不像是由昔日的柏木提出來的。

「我想旅行,出去隨便走走。」

「還回來嗎?」

「多半…」

「你想逃避什麼吧?」

「我想擺脫自己周圍的一切事物,擺脫自己周圍的事物所噴發出來的有氣無力的氣味……我終於懂得老師也是無力的,是非常無力的啊!」

「也想擺脫金閣嗎?」

「是啊。也想擺脫金閣。」

「金閣也無力嗎?」

「金閣不是無力。絕不是無力。但它是一切無力的根源!」

「這是你想像的吧。」柏木說。

柏木非常愉快似地咋了咋舌頭,邁著誇張的舞蹈步伐走在人行道上。

在柏木的嚮導下,我們走進一家冷眩目的小古董店把尺八賣掉了。只賣了400元。接著順便到舊書店,好不容易用100元的價錢,也把辭典賣掉了。柏木為了偌給我剩下的2500元,讓我陪他回到自己的公寓裡。

在公寓裡他提出一個離奇的建議。尺八其是物歸原主,辭典算是禮物,兩樣東西都暫且歸他所有,所以賣這些東西所得的5冊元也算是柏木的錢了。這500元,再加上2500元,借款當然總共是3000元。歸還時止,月息按一分計算。比起「光俱樂部」的高利貸月息三分四釐來,幾乎是優惠得多了……柏木拿出了紙和視臺,正經八百地把這些條件都寫在紙上,然後讓我在借條上簽字畫押。我不願意考慮將來了,所以馬上用拇指沾上印泥捺下了一個指印。

……我心急如焚。把3000元揣在懷裡,一走出柏木的公寓,乘上電車,在船岡公園前下了車,爬上了通向建勳神社的迂迴的石階。因為我想拍支神籤,占卜旅途的平安。

石階上坡處,右側是義照稻荷神社塗著刺眼的硃紅色的神殿,還有一對用鐵絲網圍著的石派。石狐嘴裡叼著紫菜卷飯糰,豎起尖銳的耳朵,耳朵裡也塗上了硃紅色。

這天陽光微弱,偶爾刮來微寒的風。登上去的石階的顏色像是落下了一層灰塵,這是從樹陰篩落下來的顏色。光線太微弱,看上去彷彿是骯髒的灰色。

一口氣跑到建勳神社寬闊的前院時,我已是汗流泱背了。石階聯結著正面的前殿。向石階伸延的是一片平坦的石板地。從左右低低地朗曲的松樹伏在神路的上空。右側是木壁色的破舊的神社辦公室,大門上掛著「命運研究所」的牌子。從辦公室到前殿途中,有一間白泥灰牆的倉庫,從這裡開始連續種植著稀疏的杉樹,冰冷的蛋白色雲朵飽含著沉痛的光,在這不平靜的天空下,可以環視到京都西郊的群山。

建勳神社是以信長1為主祭神,以信長的長子信忠為陪犯的神社。這是一所簡樸的神社,只有環繞前殿的硃紅色欄杆增添了幾分色彩——

1信長,即織田信長(1534-1582),日本戰國、安土時代的武將。

我對登石階,禮拜之後,從架在香資箱旁的棚架上取下了一箇舊六角木盆,拿在手中搖了搖,從孔裡搖出了一支削得細細的竹籤。竹籤上用黑墨寫了「十四」兩個字。

我轉身走下石階,嘴裡不停地念叨「十四……十四……」我覺得這數字的聲音彷彿停滯在我的舌頭上,漸漸帶出意義來似的。

在神社辦公室正門前,我求了釋籤。一個似於廚房洗涮活計的中年婦女,一邊不停地用脫下來的圍裙指拭著手,一邊走了過來,毫無表情地接過我按規定送過去的十元錢。

「幾號?」

「十四號。」

「請在李廊上稍候。」

我坐在窄席上等候。就在等候的時間裡,我感到自己的命運將由那女人濡溼、皸裂的手來決定,這實在是太沒有意義了。可是,自己就是為了這份無意義的賭注才來的,因而也就算了。關閉的拉門裡傳來了相當難開的小抽屜的古老金屬環的撞擊聲,還有掀紙頁聲。良久,拉門開啟了一條小維。

「哦,給您。」

女人說著遞出一張薄紙來,然後又把拉門關上。紙的一角上被女人的手指濡溼了。

我讀了一遍。上面寫著「第十四號兇」。

釋語是:

改有此間者這為八十神所滅

大國主命神速燒石飛矢的劫難,靠御祖神的教示應離開

此國,悄然逃避的前兆。

這就是說,萬事不如意,前途令人擔心。我並不害怕。往下看,下段話多專案中的旅行一項這樣寫道:

「旅行--兇。尤其是西北方向,不吉。」

我決計奔西北方向去旅行。

開往敦賀的列車,從京都站發車時間是上午6點55分。寺廟起床時間是5點半。10日早晨,我一起床馬上換上制服,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因為他們都習慣對我視而不見。

拂曉時分的寺廟,各處稀疏地分佈著掃除的人們,有的清掃,有的揩扶。6點半以前是掃除的時間。

我打掃前院。連書包也沒有攜帶,彷彿是從這裡突然被神仙隱幕起來似的,外出旅行就是我的計劃。我幻想著:我和茗帚在黎明中微微發白的沙石路上晃動。突然答帚倒下,我的身影消失了,留下來的只是黎明中的白沙石路。我必須是這樣出走啊。

我沒有向金閣告別,原因也在於此。因為必須是突然從包括金周在內的我的全環境中把我奪走。我漸漸向山門掃去。透過鬆樹梢,可以望見晨星在閃爍。

我的心激烈地跳動。應該出發了,幾乎可以說成是振翅待發。總之,我必須從我的環境中,從束縛著我的美的觀念中,從我的坎坷不幸中,從我的結巴中,從我的存在條件中出發了。

省帚像是果實離開了果樹似的,很自然地從我的手裡掉落在黎明前的黑暗的草叢中。在林木的遮掩下,我躡足向山門走去。一齣山門,就一溜煙地起步跑了。首班市營電車已經靠站了。車廂裡稀稀拉拉地散坐著一些像是工人模樣的乘客。我沐浴在車廂內璀璨的燈光下,自己好像從未曾到過這樣光亮的地方。

這次旅行的細節,我至今記憶猶新。我的出走,並不是沒有目的地。我的目的地就是中學時代一度修學旅行過的地方。但是,漸漸接近了這地方的時候,由於出發和解放的思緒過分強烈,我感到我前方彷彿只有一個未知的領域。

飛奔著火車的這條路線,是通向我故鄉的熟悉的路線。不過,我從來沒有以這樣新鮮、這樣稀罕的姿態眺望過這樣陳舊的燻黑了的列車。車站、汽笛,乃至黎明時分擴音器混濁的迴響,都重複著同樣的一種感情,強化這一種感情,在我眼前展開了淨是令人醒目的抒情的展望。旭日把寬闊的月臺劃分成段。奔跑在上面的鞋聲、裂開的木屣聲、平靜而單調的不停的鈴聲,以及從站上小販的籃子裡拿出來的蜜桔的顏色……所有這一切,彷彿都是委身於我的龐大的一個個暗示和一個個先兆。

車站上任何細微的片斷,都被拉向別離和出發的統一的情感世界裡了。在我眼皮下向後退的月臺,是多麼的大方、有禮地向後退啊。我感受到了。這種鋼筋水泥的無表情的平面,通過不斷從那裡移動、別離、出發,使它顯得多麼的燦爛輝煌啊!

我信賴火車。這種說法多麼可笑。雖然可笑,但自己的位置是從京都站起一點一點地向遠方移動,在保證這種難以置信的思緒方面,只能是這樣說了。鹿苑寺之夜,我好幾次聽見貨運列車駛過花園附近的汽笛聲,如今自己乘上這趟列車不分晝夜地確實奔向我的遠方,這隻能說是一種神奇啊。

火車沿著我當年與生病的父親一起看過的群青色的保津峽賓士。也許是受氣流的影響吧,從愛宕連山和嵐山西側起至園都附近一帶的氣候,與京都市截然不同。10月、11月、12月期間,晚上11點至翌日上午10點光景,從保津川泛起的霧河很有規則地籠罩著這個地方,這霧靄不斷地流動,很少有中斷的時候。

田園朦朧地展現,收割後的田地呈現出一派零綠色。田埂上的稀疏林木,高低大小錯落有致,枝葉修剪得很高。細樹幹全部用當地稱做蒸籠的稻草束圍了起來,依次地在霧閤中出現了,其狀活像林木的幽靈。有時,在車窗的緊跟前,以視野所不及的灰濛濛的田地為背景的一株相當鮮明的大柳樹出現了,它沉甸甸地垂下溼透了的葉子,在霧靄中微微搖曳。

離開京都時,我有一種意氣風發的精神,如今卻又被導向對故人們的追憶。對有為子、父親和鶴川的懷念,在我內心中喚起了無法形容的親切感,我懷疑自己是否只能把故人當做活人來愛呢?抑或是古人比起活人來,有一到更加容易把人喜愛的形象呢!

在不太擁擠的三等車廂裡,也有許多難以愛的活人,他們有的慌慌張張地抽著煙,有的剝著蜜桔皮。鄰座的一個像是一民間團體董事模樣的老人在大聲說話。他們一個個都穿著陳舊的不捨身的西裝,其中一人的袖口還露出條紋裡子的破綻來。我再次感到凡庸並不是隨年齡的增長而有所衰頹。這些農民裝扮的人的黝黑而皺巴巴的臉,連同因酗酒而嘶啞了的聲音,表現出一種應該說是凡庸的精華。

他們在議論著人們關於應該讓民間團體捐獻的評論。一個沉著的禿頭老人沒有加人議論,一個勁地用不知洗過幾萬遍的發黃的白麻手絹在指手。

「瞧這雙黑手,是給煤煙自然弄髒的,真糟糕。」

另一個人搭話說:

「您是曾經就煤煙問題給報社投過稿的呀!」

「不,不!」禿頭老人否認了,「總之,真傷腦筋啊!」

我漫不經心地聽著。他們的對話裡不時說出金閣寺和銀閣寺的名字來。

他們的一致意見是:必須讓金閣寺和銀閣寺捐獻更多的效。儘管報閣只有金閣的一半收入,也是一筆巨大的金額啊。舉例來說,金閣年收人估計在500萬元以上,寺廟的生活是禪家之常,加上水電及,一年費用充其量是20多萬元。餘下的錢是怎樣處理的?一提起這件事,大家都相繼發言了。有人說寺廟讓小和尚吃冷飯,老和尚自己卻每晚到抵園去尋歡作樂。寺廟的收入也不用上稅,是同享受治外法權一樣。像這種地方,就必須無情地要求他們捐獻。

那禿頭老人依然用手用指手,人們的話頭一中斷,他就開口說道:

「真傷腦筋啊!」

這句話就成了大家的結論。老人一個勁兒地指,一個勁兒地擦,手上連煤煙的痕跡也沒有了,放出了像小墜子般的光澤。實際上這雙現成的手,與其說是手,毋寧說是手套更確切。

說也奇怪,這是第一次傳到我耳朵裡的社會批評。我們屬於僧侶的世界,學校也是在這個世界裡,寺廟彼此之間沒有開展批評。但是,老董事們的這番對話,絲毫也不使我感到震驚。這些都是明擺著的事情!我們是吃了冷飯。老師是常去逛了抵園……對我來說,用老董事們的這種理解方法來理解我,使我產生了一種不可言喻的厭惡感。以「他們的語言」來理解我,使我難以容忍。「我的語言」同「他們的語言」是截然不同的。即使看到老師同抵園的藝妓一起行走,我希望他們也能想起我不會陷入任何道德上的厭惡。

老董事們的對話,只在我的心靈上留下猶如見庸的移動的香味和些許的厭惡,爾後逝去了。我無意仰仗社會支援我的思想,也無意將社會上容易被人理解的框框套在自己的思想上。正如我一再說過向那樣,不被人所理解才是我存在的理由。

……車廂的門扉突然開啟了,公鴨嗓的小販胸前掛著一個大籃子出現了。我忽然覺得肚子餓,買了一盆盛滿像是用海藻做的綠色麵條吃了。霧散了,天空依然是一片陰沉沉。丹波山脊的貧瘠土地上,開始望見種植桔樹的戶戶造紙人家。

不知為什麼,舞鶴灣這個名字像以往一樣引起了我的心潮激盪。我的童年是在志樂村度過的,從我童年時起,它就是看不見山海的總稱,終於成了「海的預感」這個名字了。

這看不見的海,從聳立在志樂村後面的青葉山頂上就可以清楚地望及。我曾兩次登上了青葉山。第二次攀登時,我正好望見聯合艦隊進舞鶴軍港的情節。

停泊在粼光閃閃的灣內的艦隊,也許是在秘密地集結吧。凡是與這支艦隊有關的事都屬於機密,我們甚至懷疑這支艦隊是真的存在嗎?因此遠遠望見的聯合艦隊,就像只知其名,只在圖片上看到的威嚴的黑水鳥群,它們不曉得自己被別人所窺視,只顧在兇猛的老鳥警戒的庇護下,悄然在那裡嬉戲沐浴。

……乘務員來回通報前方站是西舞鶴,聲音把我驚醒了。如今,乘客中已經沒有那些匆匆挑行李的水兵了。除了我以外,只有兩三個黑市商人模樣的男人開始做下車的準備。

一切都變了。這裡那裡都像被英文交通標誌所威脅似的,市街已成了優良的外國的港口城市。許多美國兵熙來攘往。

初冬陰鬱的天空下,寒冷的微風帶著幾分鹹味,從寬闊的軍用公路吹了過去。與其說是海的氣味,莫如說是無機物質的鐵鏽般的氣味。像運河似的狹窄的海,深深地通到市鎮的中心,死一般靜止的水面、系在岸邊的美國小艦艇……這裡確是和平的,但是過分周到的衛生管理卻使人感到彷彿剝奪了過去的軍港雜亂的肉體的活力,把整個市街變成了醫院。

我並不想在這裡與海親切會見。吉普車也許會從後面駛來,半開玩笑地把我植入海里。現在回想起來,激發我做這番旅行的衝動中,有海的啟示,這海恐怕不是那種人工港口的海,而是幼時在成生呷故鄉接觸過的、天生的、自然形象的、洶湧澎湃的海。是粗礦豪放的、始終含著怒氣的、令人煩躁的裡日本的海。

因此我決計去由良。夏季,那裡的海水浴異常熱鬧,而這季節一定很冷清,誰有陸地和海以灰暗的力量在互相爭鬥。我的腳模糊地記得從西舞鶴到由良約莫是十一二公里的路程。

路,是從舞鶴市沿著海灣底部向西,與它津線成直角交叉,不久就越過瀧尻嶺,出由良川。過了大川橋後,沿由良川西岸北上。接著就是歷著河流一直匯入河口。

我走在市街上……

我走累了,就這樣自問道:

「由良有什麼呢?究竟是為了尋找什麼實據值得我這樣拼命地走卿那裡不是隻有裡日本的海和闃無人影的海濱嗎?」

我的腳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不管走向哪兒或走到哪兒,我都要達到目的。我要去的地方的名字,也沒有任何的意義。不管是什麼,我心中都產生一股直面達到的目的的勇氣、幾乎是不道德的勇氣。

有時,天氣變化無常,射出了微弱的陽光,誘使我想到路旁的大山毛櫸樹下那從樹葉間隙流瀉下來的雷射下歇歇腳,可不知為什麼,我卻總覺得沒有閒暇歇息,消磨時光。

越接近河流的寬闊流域,地勢就越是平坦,由良川的流水彷彿是從山谷裡突然出現的。河水湛藍,河面寬闊,流水在陰沉沉的灰暗無空下,無可奈何似地緩緩流向大海。

來到河西岸,汽車、行人都絕跡了。沿途不時地看見覆桔園,卻渺無人影。那裡有個名叫和江的小村莊,從那裡歡然傳來了撥開草叢的聲音,原來是一隻尖鼻的黑狗探出險來。

我知道附近的名勝中有來歷可疑的山椒大夫宅邸的遺址。我無意順道去參觀,不覺間就從宅邸門前走了過去,可能是隻顧眺望河對岸的緣故吧。河中有一片被竹林包圍的大沙洲。我沿路走來,沒有風地,可是,沙洲那邊的竹林子卻隨風搖曳。沙洲上有一塊靠雨水耕作的水田,面積約百餘公畝,水裡卻看不見農夫的身影,只見一個人背向這邊正在垂釣。

隔了許久才看見人影,使我倍感親切。我心想:

「他大概是在釣鯔魚吧。倘使是垂釣鯔魚,那麼這就說明距河口已經不遠了。」

這時,搖曳著的竹林子的沙沙聲,蓋過了流水聲。那裡瀰漫著悠悠的昏霧,似是在下雨。雨滴濡溼了沙洲的乾燥的河灘。轉眼間,我頭上也落下了雨滴。我淋著雨,可望見的沙洲卻早已不下雨了。垂釣人恢復了原樣,坐在那裡紋絲不動。我頭上的陣雨也過去了。

每到路的拐角處,芒草和秋草都遮擋著我的視野。凜冽的海風迎面撲來,河口即將在我的眼前展現了。

由良川快到盡頭,露出了好幾處令人感到寂寞的沙洲。河水確實靠近海了,海潮侵犯了河水。但是,水面越沉靜就越沒有浮現任何的徵兆。就像一個神志昏迷將死過去的人一樣。

河水意外地狹窄。在這裡與河水互相融合又見相侵犯的海,在堆積著密密層層的烏雲的蒼穹下,朦朧地躺在那裡。

為了接觸大海,我要迎著從原野、田間吹拂過來山風再走一程。勁風颳遍了北邊的海。這般凜冽的風,在渺無人影的原野上如此浪費地勁吹,全然是為了大海。可以說,它是覆蓋著這地方的冬天的、氣體的大海,是命令式的、支配式的、看不見的大海。

河口對面是千層波濤,徐徐地向灰色的海面擴充套件。河口正面浮現出一座形似圓頂禮帽的小島。它就是高河口約莫30多公里的冠島,是自然保護鳥--大水雉鳥的棲息地。

我步入一塊旱地。環顧四周,是一片荒涼的土地。

這時,彷彿某種意義在我的心中閃爍。這閃爍一間即逝,意義也消失了。我仁立良久,勁吹的寒風奪走了我的思緒。我又迎著寒風向前行走。

貧瘠的旱田向多石的荒地延伸,野草多半已經枯萎,尚未枯萎而呈現綠色的,只有緊貼地面上的苔蘚般的雜草。這種雜草的葉子也捲曲了,走了。那一帶已是一片沙土了。

傳來了一陣顫抖似的微弱聲音,聽來像是人聲。這是我不由得背向勁風、仰望背後的由良嶽時聽到的聲音。

我尋找人的在處。要到海濱去,倒是有一頎低售而下的小徑。我這才知道,那裡正在勉強從事一項護岸工程,阻止嚴重的海水浸蝕。四處東倒西歪地躺著鋼筋水泥柱子,活像一堆堆白骨。沙堆上這些新的鋼筋水泥柱的顏色,顯得格外有生氣。震顫的微弱的聲音,原來是震動倒人模子的水泥所發出的攪拌機的聲音。四五個鼻頭通紅的工人,帶著驚訝的神色望了望身穿學生服的我。

我也瞥了他們一眼。人與人的相互招呼就此結束了。

海,從沙灘急劇地陷為研缽形,我踏著花岡巖質的沙子,向河線邊沿走去,這時候確實感到一步步地靠近了剛才在心頭閃爍的某種意義。一種喜悅再次襲上了我的心頭。寒風凜冽,沒有戴手套,手幾乎凍僵了。這也沒有什麼。

這裡正是裡日本的海啊!是我所有的不幸和灰暗思想的源泉、我一切醜陋和力量的源泉。海,波濤洶湧。海濤後浪推前浪地接踵而來,前浪與後浪之間可以窺見通暢的灰色深淵。昏暗的海面上空,密密層層的積雲既凝重又纖細。無境界的凝重的積雲不斷地鑲嵌著無比輕盈而冰冷的羽毛般的花邊,圍著中央隱約可見的淡藍的天空。鉛色的海,又背靠著黑紫色的海角上的群山。所有的東西都有一種動搖和不動。不斷活動著的黑暗力量和像礦物似地凝結了的感覺。

我忽然想起初次與柏木相會時他對我說過的一句話:「我們所以突然變得殘暴,那是在這樣一瞬間,即一個晴朗的春天的下午,在精心修剪過的草坪上茫然地望著透過葉隙篩落下來的陽光嬉戲的一瞬間。」

現在我正面對波濤,迎著狂暴的北風。這裡沒有晴朗的春天的下午,也沒有擔心修剪過的草坪,可是這荒涼的自然,比春天午後的草坪更討我的歡心,更親近我的存在。在這裡,我心滿意足了。我可以不受任何威脅了。

我腦海裡突然生起的念頭,難道就是柏木所說的殘暴的念頭嗎?不管怎麼說,這種念頭摔然在我內心中產生,從剛才起就啟示了閃耀著的意義,明晃晃地照亮了我的內心。我還沒顧及深思,這種念頭就猶如閃光,在我的心中一閃而過。僅此而已。但是,這個迄今從未想過的想法產生了,同時立即給我增添了力量,增添了莫大的力量。毋寧說我被它包圍了。這種念頭是什麼呢?就是:

「我一定要把金閣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