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金閣寺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數日後,我被分配給住持(我們稱做老師)的房間送報。報紙派來的時間大致是在早課後掃除完畢的時候。在人手少、時間短的情況下,要打掃這擁有三十多間房屋的寺廟,揩拭所有的走廊,工作就難免粗雜了。有一回從大門口把報紙取來,走過「使者間」的前廊,從客段後面繞了一圈,再穿過間廊,來到了老師所在的大書院。看得出這一路上的一道道走廊都是盜過半桶水,然後洗擦乾淨的,所以地板凹陷處都積了水。在朝陽照射下,積水閃閃發光,連腳踝骨都被濡溼了。時值夏天,覺得很是舒暢。可是,來到老師的房間拉門前就得跪下,招呼一聲「拜託您啦」,待所見「嗯」他一聲回答以後,才能進入房間。師兄教給我一個秘訣:在進老師房間前得先用僧衣下襬將濡溼了的腳丫指拭乾淨。

我嗅著油墨散發出來的俗世的濃烈氣味,偷偷瀏覽了一遍報紙的大標題,急匆匆地走過了廊道。於是,我讀到「帝都可以免遭空襲嗎?」的大標題。

過去我常常產生一種奇妙的想法,卻從不曾把金閣和空襲聯絡起來。塞班島淪陷以後,本土遭受空襲在所難免。京都市部分地區迅速強制疏散。儘管如此,金閣這個半永恆的存在和空襲的災難,在我心中只能是彼此無緣的東西。我深知金剛不壞的金閣,與那科學上的火相互間是截然不同性質的東西,它們一相遇,彷彿就會迅速相互躲閃似的……可是,過不多久,金閣也許會毀於空襲的戰火。照這樣下去,金閣化為灰燼將是確實無疑的。

……我心中產生了這種想法之後,金閣再次增添了它的悲劇性的美。

學校開學前一天,即夏季最後一天的下午,住持應邀領著剛執事到一個地方做法事去了。鶴川邀請我去看電影。我不太感興趣,他也突然興致全無。鶴川就是這樣的性格。

我們兩人請假數小時,穿上草黃色的褲子,打上綁腿,戴著臨濟學院中學的制帽,從大殿走了出來。夏日陽光炎熱,沒有一個遊人。

「上哪兒去了?」鶴川問道。

我回答說,出門之前,我想先去仔細地看看金閣,因為說不定明天這個時間裡就再看不見金闖了。也許在我們去工廠期間,金閣就遭到空襲,毀於一旦了。我這番話沒有把握,結結巴巴地說了出來。這時候,鶴川吃驚而又不耐煩地聽著。

講完了這番話,我汗流滿面,好像說了什麼可恥的事似的。只有對鶴川一人,我可以袒露自己對於金閣的異乎尋常的執著。鶴川在聽我這番話的時候,顯出一到見慣了的焦躁的表情,就像要努力聽清我的結巴語言的人所常有的那種焦躁的表情。

我遇上了這樣一副表情。當我公開一樁重大秘密時,當我傾訴對美的激越感動時,或當我掏儘自己的五臟六腑向對方披露時,我所遇見的就是這樣一副面孔。這副面孔是以無可置疑的忠實,如實地模仿我的滑稽的焦躁感,可以說它變成了我畏懼的一面鏡子。這種時候,不論多麼美麗的臉,都會變形,變成同我一模一樣的醜陋。我遇上這副表情的時候,本想表現出來的重大事情,瞬間會變成毫無價值的東西,猶如一塊瓦片一樣……

夏日猛烈的目光,直射在鶴川和我之間。鶴川稚嫩的臉閃耀著燦燦的油光,一根根的眼睫毛也燃起金色的光,從鼻孔撥出的悶熱的氣擴散開去。他等待著我結束我的話。

我談完了。話畢的同時,我也惱怒起來了。因為我與鶴川初次見面以後,他至今一次也不曾取笑過我的口吃。

「為什麼?」我追問了一句。

我已一再說過,嘲笑和侮辱遠比同情更合我的意。

鶴川泛起了無以名狀的溫柔的微笑。然後這樣說道:

「什麼呀,我天生對這種事就毫不在意。」

我大吃一驚。我是在農村粗礦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不理解這種溫柔。鶴川的溫柔,告訴了我,並使我發現在我的存在中,除去給巴我依然可能是我。我處處體味到的快感,乾脆被剝成赤裸裸的了。鶴川那雙照上長隨毛的眼睛,僅僅把我的結已過濾後,就接受了我。過去,我這個人總是莫名其妙地深信,誰要是無視我的結巴,就等於抹殺我這個人的存在。27

……我感受到感情的和諧和幸福。我永遠忘不了這時刻所看到的金閣的情景,這是不足為奇的。我們兩人從正打瞌腆的傳達室老頭的跟前走過,沿著土牆急步經過渺無人影的路,來到了金閣的前面。

至今我還可以清晰地回憶起來。兩個少年打著綁腿,身穿白襯衫,並肩站在鏡湖畔。兩人的前方便是金閣的存在,中間沒有任何東西阻隔。

最後的夏天,最後的暑假,最後的一天……我們的青春聳立在令人目眩的尖端上,金閣也同我們一樣聳立在尖端上,面對面地對話了。對空襲的期待,竟使我們同金閣如此地接近起來。

晚夏寧靜的日光,在究竟頂的屋頂上貼上了金箔,傾瀉直下的光,使金閣內部充滿了夜一般的黑暗。過去,這建築物的不朽的時間壓迫著我,阻隔著我。可是,想到不久它將被燃燒彈的火燒卻的命運,也就與我們的命運靠近過來了。也許金閣會先於我們而毀滅。這樣一來,我覺得金閣和我們彷彿經歷著同樣的生。

環繞金閣植滿赤松的群山,籠在蟬聲之中,宛如無數看不見的僧人在唸著消災咒:

「怯怯。佉呬呿呬。吽吽。入嚩羅入嚩羅。盋羅人盋。盋人盋羅。」

我想:這美麗的物體不久將化為灰燼。於是心象中的金閣和現實中的金閣,便像將透過給絹描摹的畫重疊在原畫上一樣,它的細部漸漸地相互重疊,屋頂疊屋頂、突出池面的漱清殿疊欣清殿。潮音洞的勾欄疊勾欄、究竟項的花格子窗疊花格子窗,彼此都吻合了。金閣已經不是不可動搖的建築物了。可以說,它化成了現象界的虛幻的象徵。這麼一想,現實中的金閣的美,就不亞於心象中的金閣的美了。

明天,也許大火會從天而降,把細長的柱子、優雅的房頂的曲線化為灰燼,我們再也看不見它了。然而,眼前的它那典雅纖細的身影,依然沐浴著夏日火一般灼熱的陽光,顯得自在自若。

夏回山脊上飄浮著擺出一副莊嚴架勢的雲彩,好像亡父人檢時映入正在誦經的我的眼角時一樣。它充滿積鬱的光,俯視著這纖細的建築物。在如此強烈的晚夏的陽光照耀下,金閣彷彿喪失了它的細部的意趣,其內部依然籠在陰森冰冷的黑暗中,只用它自己神秘的輪廓拒絕著周圍閃爍的世界。並且,只有立在屋頂尖上的鳳凰為了不在這太陽之下失足,張開尖利的爪子,緊緊地抓住了座子。

對我的長時間凝視厭煩的鶴川,拾起腳下的小石子,以優美的投擲姿勢,向鏡湖池中的金閣倒影中央扔去。

池面上激起的波紋推著藻類擴充套件開去,頓時美麗而精緻的建築物投影崩潰了。

此後至戰爭結束,整整一年是我同金閣最親近、最關心它的安危和沉灑在它的美的時期。怎麼說呢?我沒想這時期金閣下降到同我一樣的高度,我就可以無所畏懼地去愛它。我還沒有受到金閣的壞影響,或者受到它的毒害。

在這人世間,我和金閣有著共同的危難,這激勵了我。因為我找到了把美同我聯絡在一起的媒介。我感到在我和拒絕我、疏遠我的某種東西之間,架起了一座橋。

燒燬我的火,也定會燒燬金閣。這種想法幾乎陶醉了我。在遭受相同災難、相同不吉利的火的命運中,金閣和我所居住的世界一元化了。儘管金閣堅固,卻與我的脆弱而醜陋的肉體一樣,擁有易燃的碳素的肉體。這麼一想,我似乎可以把金閣藏在我的肉體裡,藏在我的組織里,然後潛逃,就像潛逃的盜賊把昂貴的寶石嚥下,然後隱匿起來似的。

想一想這一年間,我沒有學習經典,也沒有讀書,天天都接受修身、軍訓、武道訓練,上工廠和充當強制疏散的助手打發日子。戰爭助長了我富於夢幻的性格,人生距我更遙遠了。對我們少年來說,所謂戰爭恍如一場夢,是一種沒有實質的匆忙的體驗,恍如被隔斷了人生意義的隔離病房。

1944年11月,b29型轟炸機第一次轟炸了東京,這時我想:也許明天京都也會遭到空襲。我暗自幻想著京都全市被圍在火海里。這古都依然如故地過分地保護著古老的東西,以致許多神社佛閣忘卻了其中產生過灼熱的灰色的記憶。因為我想像著應仁大亂使這古都荒蕪了的時候,就覺得由於京都忘卻戰火的不安太久,由此喪失了它的幾分的美。

也許正是明天金閣將會遭到火劫吧。充滿空間的那個形態將會喪失吧……那時候,屋頂上的那隻鳳凰將會復甦為不死鳥而飛翔。被束縛在形態中的金閣將會輕飄飄地離開它的錨而出現在這裡那裡,漂泊在湖面上、黑暗的海潮上、透露微光盪漾在水面上……

等啊等啊,京部終於沒有遭到空襲。翌年3月9日,傳來了東京小工商業區一帶成為一片火海的訊息,可災禍離京都很遠,京都顯現的只是一片早春澄明的天空。

我近乎絕望地等待著。這早春的天空保閃亮的玻璃窗,不讓人窺見其內部,但我相信其內部隱藏著火和破滅。如前所述,我對人的關心是淡薄的。父親的死,母親的貧窮,幾乎沒能左右我的內心生活。我只幻想著一種在巨大的天下的壓榨機似的東西,在一定的條件下把災難、悲慘的結局、滅絕人往的悲劇、人、物質、醜陋的東西、美好的東西,統統壓得粉碎。早春的天空異乎尋常的璀璨,令人常常以為是覆蓋著大地的巨斧的冰涼的刃光。我只是等待著它的下落,甚至無暇思索就迅速下落。

至今我仍然覺得有些事情是不可思議的。本來我並沒有波黑暗的思想所俘虜。我所關心的、讓我感到是個難題的,理應只是美的問題。但是,我並不認為戰爭作用於我,使我抱有黑暗的思想。如果人只過度思慮美的問題,就會在這個世界上不知不覺間與最黑暗的思想碰撞。人大概生來就是這樣。

我想起戰爭末期京都的一段插曲。那是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的事,但目擊者並非我一個人。我身邊還有鶴川在。

那天是停電的日子,我和鶴川一起到南禪寺去。我們還沒有拜訪過南彈寺。我們橫穿過寬闊的公路,走過了架有坡道京車的木橋。

這是五月的一天,天氣晴朗。坡道索車已經長久不使用,牽引索車的坡道上的軌道長滿了鐵鏽,幾乎被雜草埋沒了。在這雜草上的十字形小白花隨風搖曳,直至索車坡道都淤積汙水,浸滿著這邊岸上的葉櫻1街樹的投影。

我們站在這小橋上,毫無意義地凝望著水面。戰爭期間的種種回憶中,這樣短暫而無意義的時間卻留下了鮮明的印象。這種無所事事。茫然若失的短暫時間,就像偶爾從雲隙露出的晴空那樣處處可見。這種時間,活似痛切的快樂回憶,非常新鮮,這是難以想像的。

「好極了!」我又毫無意義地微笑著說。

「嗯。」鶴川也望著我微笑了。

我們兩人深深地感到這兩三個小時是屬於我們的時間。

佈滿碎石的寬闊的路向前延伸著。路旁有一條清澈的水溝,水面上搖曳著美麗的水草。馳名的山門很快就堵在我們的前面了。

廟內門無人影。一片嫩綠叢中,點綴著許多小廟的瓦脊,似是一本1葉櫻,櫻花已落盡,正綻新嫩葉的櫻樹像倒伏的鑲銀色的巨書,美極了。這瞬間,所謂戰爭算什麼呢?在某種場合。某個時期,戰爭使人覺得像是隻存在於人的意識中的奇怪的精神上的事件。

據說當年石川五右衛門1腳踏樓上的欄杆,讚賞滿目的鮮花,大概就是在這山門吧。儘管已是葉櫻的季節,我們還是抱著一種孩子般的心倩擺起五右衛n一樣的姿勢,眺望一番這般景色。我們購了不貴的門票,就登上水色完全發黑了的很陡的階梯。登到盡頭的休息臺時,鶴川的頭碰撞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我剛要取笑他,自己卻馬上也碰撞上了。兩人拐了個彎,登上臺階就來到了樓上——

1石川五右衛門:日本桃山時代的大盜。

從地窖般狹窄的臺階上來,置身於廠麥的景觀,緊張頓時鬆弛,舒快極了。我們盡情觀賞葉櫻和松的景緻、聳立在對面鱗次櫛比的平安神富的鬱蔥森林的景緻、京都市街盡頭的朦朧的嵐山,以及北方、貴船、賣裡、會見羅等群山的姿影,爾後才像個寺廟弟子的樣子,脫掉了鞋襪,恭恭敬敬地進太廟堂裡。昏暗的佛堂有二十四鋪席寬,釋邊像擺在中央,十六尊羅漢的金眸子在黑暗中閃閃發光。這裡是五風樓。

南禪寺同屬臨濟宗,但與相國寺派的金閣寺不同,它是南撣守派的總寺院。我們就是在同宗異派的寺廟裡。我們兩人卻像普通中學生一樣,手拿說明書,一路觀賞著色彩鮮豔的壁頂圖案,據說這是出自狩野探幽守信2和土佐法眼德悅3的手筆——

2狩野探幽守信(1602-1674):江戶幕府的御用畫師。

3土佐法眼德悅:生卒年月不詳,據傳擅長畫墨畫觀音像。

壁頂的一邊,畫了飛天彈琵琶和吹笛子,另一邊畫出了手持白牡丹振翅飛翔的迦陵頻枷。它是棲息在天竺雪山的妙音鳥,上半身呈豐滿的女子的姿態,下半身成鳥。另外,壁頂中央畫了一隻鳳凰,與金閣頂上的鳥是友鳥,但與那隻威嚴的金鳥毫無相似之處,卻像是華麗的彩虹。

在釋邊像前,我們跪下,雙手合十,然後走出佛堂。但是,我們捨不得離開接上,便倚在上來時攀登的臺階旁邊朝南的欄杆上。

不知怎的,我感到彷彿有個美麗的小小的彩色旋渦似的東西。我想,它可能是剛才看到的壁項圖案的五色斑斕的殘影吧。凝聚了豐富色彩的感覺,就像那隻跡陵頻枷鳥,隱棲在嫩葉叢中和鬱蔥的松枝上,只讓人從縫隙看到它華麗的翅膀的一端。

事實並非如此。在我們的眼皮下,隔著馬路立著一座天授庵。從簡樸地種著許多矮樹的寂靜的庭院,穿過用四角石角接角地鋪成的一條小曲徑,通到了敞開著拉門的寬闊的客廳。可以清楚地看見客廳裡的壁龕和百寶架。這裡似乎經常用作舉辦供神佛的獻茶,以及供人租用舉辦茶會,所以鋪著鮮豔的緋紅色地毯。室內跪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子。映入我眼簾的,就是這些東西。

戰爭期間,是不會看到穿著如此華麗的長袖和服的女子身影的。假如身穿這種盛裝出門,半路上定會被人指責,不得不折回家中。她的長袖和服就是這樣華美。雖然看不見精細的花紋,卻能看見緋紅腰帶上的金絲線閃閃發光,誇張地說,映得四周熠熠生輝。年輕貌美的女子端莊地跪坐著,她那白皙的側臉被浮雕出來,令人懷疑地是不是真正的活人。我極度口吃地問道:

「她究竟是不是活著呢?」

「剛才我也這樣想。真像個偶人啊!」鶴川目不轉睛,將胸口緊緊壓在欄杆上,回答說。

這時,只見一個身穿陸軍軍服的年輕上官從裡首走了出來。他彬彬有利,正襟危坐在距女子近一米的地方,面對著女子。兩人紋絲不動,久久地相對而坐。

女子站起身來,在廊道的昏暗中平靜地消失了。良久,女子端著茶碗,折了回來,微風吹拂著她的長和服袖子。她在男子的面前勸茶。按茶道的禮法功過淡菜以後,她又回到原來的地方跪坐下來。男子似乎說了些什麼,卻怎麼也不呷一口茶。這段時間令人感到異樣的長,異樣的緊張。女子深深地低下頭來……

此後發生的事情實是令人難以置信。女子依然保持著端莊的姿勢,冷不防地解開了衣領口。我的耳朵幾乎聽見了從堅硬的腰帶裡側拉出絹帶的春市聲。瑩白的胸脯袒露出來了。我倒抽了一口氣。女子公然用自己的手將一隻瑩白而豐滿的rx房託了起來。

主官手裡端著一隻深黑色的茶碗,膝行到女子的面前。女子用雙手操著rx房。

這些情景,不能說我都看到了,但這一切我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呈現在我眼前的,彷彿是溫馨的白乳汁噴在黑色茶碗內側的冒泡的綠茶中,彷彿看見已經濟完而殘留著奶滴的情形,白乳汁弄混濁了寂靜的茶水而起泡沫的情形……

男子端起茶碗,將這奇怪的茶一飲而盡。女子瑩白的胸脯也被隱蔽起來了。

我們兩人脊樑發硬,看得人神了。後來我們按順序回憶,覺得可能是懷了上官的孩子的女子,與出征計程車官舉行訣別儀式吧。然而,這時候的感動,拒絕了做出任何的解釋。由於過分注意,反而看不見,過了很久,待意識清醒過來時,才發現這對男女不知什麼時候從客廳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塊寬闊的緋扛地毯。

我看見了那張潔白的浮雕般的側臉和那無與倫比的瑩白的胸脯。即使女子離去以後,那天剩下的時間,或第二天、第三天,我還執拗地尋思著。的確,那女子就是復活了的有為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