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金閣寺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憲兵催促有為子。她獨自走過了獨木橋,我們尾隨其後。石階下方籠罩在陰影中,但中段以上灑滿了月光。我們分別藏身在石階下方的各個隱蔽處。在月光下,開始染紅的楓葉一片黑黝黝的。

石階上方就是金剛院正殿,由此向左傾斜地架起了遊廊,直通像神樂殿似的空御堂。空御堂是模仿清水寺舞臺,伸出空中,組合許多柱子和橫樑從山崖下把它支撐著。御堂、遊席,還有支撐的木架經過風吹雨淋,特別潔淨清白,活像是白骨似的。楓葉盛時,紅葉的色彩與白骨雄似的建築,呈現出一派美麗的和諧。然而入夜,看上去一處處沐浴著斑駁月光的白色木架既怪異又優美。

逃兵似是躲藏在舞臺上方的御堂裡。憲兵企圖以有為子做引誘的手段,來誘捕他。

我們這些證人隱蔽在暗處,屏住了氣息。儘管是在10月下旬的寒冷的夜氣籠罩下,可我的臉頰卻是熱辣辣的。

有為子獨自攀登石灰石的一百零五級臺階去了。猶如狂人滿懷豪情……在她的黑西服和黑頭髮之間,惟有她那美麗的側臉是潔白的。

在月亮、星星、在雲、以茅杉的稜線連線天空的山峰、斑駁的月影。明顯浮現的建築物等等的襯托下,有為子背叛的澄明的美使我陶醉了。她獨自一人挺起胸膛,她有攀登這白石階的資格。她的背叛,就如同星星、月亮和茅杉。就是說,它同我們這些見證人一起居住在這個世界上,接受這種大自然。她就是作為我們的代表登上去的。

我氣喘吁吁,不由得這樣想道:

「由於背叛,她終於也能接受我了。此刻她正屬於我。」

……所謂事件,在某一地點將會從我們的記憶中消失。攀登一百零五級綴滿苔蘚的石階的有為子,還在眼前。我覺得她彷彿永遠在攀登這石階似的。

後來她竟然變成了另一個人。大概是還到石階盡頭的有為子再次背叛了我,背叛了我們。方才的她既不完全拒絕世界,也不完全接受世界。只是屈身於愛慾的秩序,為了一個男人而失身。

因此,我只能把這事件當做舊石版印刷似的光景來回憶……有為子穿過遊廊,衝著御堂的黑暗在呼喚。男人的影子出現了。有為子同他談了些什麼。男人持手槍衝到臺階半道上開始射擊。應戰的憲兵也從石階半道的樹叢中開槍還擊。男人再次做射擊準備,他衝著企圖向遊廊那邊逃跑的有為子的背後連發了幾槍。有為子應聲倒地。男人又把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開槍……

--以憲兵為首,人群爭先恐後地從石階跑上去,急忙跑到兩具屍體的旁邊。我對此置之不理,依然紋絲不動地隱藏在楓樹的蔽蔭處。白色的木架重重疊疊,縱橫交錯地聳立在我的上方。從上面傳來了輕微而雜亂無章的踩在遊廊地板上的皮鞋聲。兩三道交錯的手電筒的光束,超過柵欄直射在楓樹梢上。

我只能認為所有這一切都是遙遠的事件。感覺遲鈍的人要不是流血,就不會感到狼狽不堪。然而,一旦流血時,悲劇也就結束了。不覺間,我竟迷迷糊糊入夢了。一覺醒來,我被大家遺忘了。四周充滿小鳥的煙脈。朝陽深深地直接射在楓樹下方的枝板上。像白骨堆似的建築物從地板下面承受著日光,仿怫復甦了。空御堂寂靜而自豪地伸向楓樹林覆蓋的峽谷。

我站起身來,打了個寒顫。我在全身各處揉了操。只有寒冷殘留在身上。殘留的只是寒冷。

翌年春假,父親在國民取外披了件袈裟造訪叔父家來了。他說,要帶我到京都去兩三天。那時候,父親的肺病已經相當嚴重,身體十分最弱。我驚訝不已。不僅是我,連叔父嬸母也都勸說父親取消京都之行,父親就是不聽從。事後回想起來,原來是父親想趁自己還活著的時候,把我介紹給金閣寺的住持。

當然,拜訪金閣寺是我多年夢寐以求的。即使父親強作堅強,但是誰都可以看出他是個身患重病的人。我實在沒有什麼心思與他外出旅行。未曾一睹的金閣越來越接近的時候,我心中便有點躊躇了。不管怎麼說,金閣都應該是美的。因而,這一切與其說是金閣本身的美,莫如說是我傾盡身心所想像的金閣的美。

就一般少年的頭腦所能理解來說,我也通曉金閣了。一般美術書是這樣記述金閣的歷史的:

「足利義滿1承受了西園寺2家的北山殿,並在那裡建築了一幢規模宏大的別墅。主要建築物有舍利殿、護摩堂、仔法堂、法水院等佛教建築群,還有表殿、公卿間、會堂、天鏡閣、拱北樓、泉殿、現雪亭等住宅建築群。舍利殿的建築耗資巨大,這就是後來稱做‘金閣’的建築物。究竟什麼時候開始叫做金閣,是很難劃分清楚的。一般地說,是應仁之亂3以後,文明年間已經普遍沿用這一名稱了——

1足利義滿(1358-1408):室町幕府第三代將軍,平定南北朝內亂,奠定幕府的全盛時期。建金閣寺。

2日本貴族家族之一。

3應仁之亂:1467年至1477年,圍繞足利將軍稱號的繼承權問題於京都發生的十年內亂。應仁之亂後,幕府失去權威,日本進入群雄割據的戰國時代。

「金閣是幢三層樓閣的建築物,面臨開闊的苑池(鏡湖池),大約是1398年(應永5年)建成的。第一二層是按中古貴族住宅的形式建造,使用了帶方格子的板窗。第三層為三間,純粹是群堂怫堂式的造型,中央鑲有唐式建築的板門,左右鑲有花卉形的窗。柏樹皮毒的方錐形屋頂頂端,飾有一隻鍍金的銅鳳凰。人字形屋頂的鈞殿(漱清)伸向他面,打破了整體的單調感。屋頂坡度比較平緩,屋簷下的椽子稀稀疏疏,木工精細,輕巧而優美。住宅式的建築,配以佛堂式的造型,不愧是和諧的庭園建築的傑作,表現了義滿吸收宮廷文化的情趣,也很好地傳達了當時的氛圍。

「義滿逝世後,避其遺囑,將北山殿改為排剎,稱做鹿苑寺。其建築物有的他遷,有的荒蕪,惟有金閣倖存下來……」

金閣猶如夜空中的明月,也是作為黑暗時代的象徵而建造的。因此我夢幻的金閣以湧現在其四周的暗黑為背景。在黑暗中,美麗而細長的柱子結構,從裡面發出了微光,穩固而寂靜地坐落在那裡。不管人們對這幢建築物做什麼評語,美麗的金閣都是默默無言地裸露出它的纖細的結構,必須忍受著四周的黑暗。

我還想起那隻挺立在屋頂頂端上長年經受風風雨雨的鍍金銅鳳凰。這隻神秘的金鳥,不報時,也不振翅,無疑完全忘記自己是鳥兒了。但是,看似不會飛,實際上這種看法是錯誤的。別的鳥兒在空間飛翔,而這隻金鳳凰則展開光燦燦的雙翅,永遠在時間中翱翔。時間拍打著它的雙翼,拍打了雙翼之後,向後方流逝了。因為是飛翔,鳳凰只要採取不動的姿勢,怒目而視,高舉雙翅,翻卷著鳥尾的羽毛,使勁地岔開金色的雙腳牢牢地站穩,這樣就夠了。

這麼一想,我就覺得金周本身也像是一艘渡過時間大海駛來的美麗的部。美術書上所說的這幢「四周明柱、牆少的建築物」,使我聯想起船的結構,這複雜的三層屋形船所面臨的池子,給人以海的象徵的印象。金閣度過了無計其數的茫茫黑夜。這是永無止境的航行。白晝,這艘奇異的船佯裝拋下了錨,讓許多遊人參觀。天剛擦黑,就藉助四周的黑暗,揚起風帆似的屋頂啟航了。

即使說我人生最初遇到的難題是美,也並非言過其實。父親是鄉間純樸的僧侶,語彙貧乏,他只告訴我:「人世間再沒有比金闊更美的東西了。」我想:在我本知的地方已經存在著美。這種思考不由得使我感到不滿和焦躁。因為如果美的確存在那裡,那麼我的存在就被美疏遠了。

對我來說,金閣絕不是一種觀念,而是一種物體。是一種儘管群山阻隔著我的眺望、但只要想看還是可以到那裡去看的物體。美就是這樣一種手可以觸控、眼可以清晰地映現的物體。我知道並且相信:在紛繁變化的世界裡,不變的金閣是千真萬確的存在。

有時我覺得金閣宛如我掌心攥著的小巧玲瓏的手工藝品,有時我又覺得它是高聳雲端的龐然大物般的廟宇。少年時代的我並沒有認為所謂美就是不大不小的適當的東西。因此,看到夏天的小花像是被晨露濡溼散發出朦朧的光的時候,我就覺得它像金閣一般的美。還有,看到山那邊雲層翻卷、雷聲陣陣、惟有暗淡的雲煙邊緣金光燦燦的景象的時候,這種壯觀就使我聯想起金閣來。最後甚至看到美人的臉蛋,我心中也會用「像金閣一般的美」來形容了。

這次旅行真令人傷心。我們乘上舞鶴線火車,從西舞鶴出發,經具倉,上杉等小站都停車,再經線部,向京都方向駛去。客車很髒,沿保津峽行駛,在隧道較多的地方,煤煙無情地捲進車廂內,令人窒息。父親咳個不止。

乘客多半是與海軍有關的。三等車廂裡擠滿了下士。水兵。工人以及前往海兵團探親回來的海軍軍屬。

我望了望窗外陰沉沉的春天的天空,看了看父親罩在國民服胸前的袈裟,還看了看紅光滿面的年輕下士們挺起的胸膛,好像把金釦子頂得都快蹦起來了。我覺得自己彷彿就在他們中間。不久,我成年後也會被徵入伍的。但即使我當了兵,是不是能像眼前的下士那樣忠實地為完成任務而生活呢?好歹我腳跨兩個世界。我感到,我還這樣年輕,在醜陋的頑固的凸額之下,父親掌管的死的世界,同年輕人的生的世界是以戰爭作為媒介而聯結在一起的。我大概會成為它們的聯結點吧。假如我戰死了,不論眼前這條岔道的哪一邊都很清楚,結局是一樣的。

我少年時期就像混濁在黎明的色調之中。黑暗的影子世界是可怕的,但白晝似的輪廓分明的生,也不屬於我。

我看護著咳嗽不止的父親,不時望望窗外的保津川。河水裡濃重的群青色,就像化學實驗使用的硫酸銅。每次列車鑽出隧道就看見保津峽忽而遠離鐵路,忽而又意外地近在眼前,被平滑的岩石所包圍,轟鳴般地轉動著群青的轆轤。

父親在車廂裡很難為情地開啟了盛著白米飯糰的飯盒。

「這可不是黑市米。是施主們的心意,你只顧高高興興地吃好了。」

父親這樣說,好像有意讓周圍的人聽見似的。說罷他才把一個不大的飯糰嚥了下去。

我總覺得這趟被煤煙燻黑的破舊列車不是開往古都,而彷彿是駛向死亡的車站。如是想,每次經過隧道時瀰漫在車廂內的煤煙,便都發出一種火葬場的氣味兒。

……我終於站在鹿苑寺大門前,這時我的心不由得撲通直跳起來。此後我將可以看到人世間最美的東西。

太陽開始西斜,群山鎖在彩霞中。幾名遊人和我們父子先後鑽進了大門。門的左側,圍繞鐘樓種植著掛著殘花的梅林。

父親站在植有大飽樹的大雄寶殿的前面,請求引見住持。回覆說住持正接待來賓,請稍俊二三十分鐘。

「我們利用這段時間去看看金閣吧。」父親說。

父親大概是想讓我看看他利用自己的面子,可以免費入內參觀。但售票和售護符的人以及在門口檢票的人全都變換了,已經不是十幾年前父親常來時的老相識了。

「下次再來時,大概還會變換的。」

父親顯出一副微寒的樣子。我感到父親不敢確信自己還會「下次再來」了。

不過,我佯裝出一副少年的模樣(惟有這種時候,誰有故意演戲的時候,我才像個少年),興高采烈,幾乎跑在前頭。於是,我夢幻多年的金閣,就這樣輕易地以其全貌展現在我的眼前。

我站在鏡湖地這邊,金周與地子相隔,西斜的夕陽照射著金閣的正面。漱清亭在對岸左側半隱半現。金閣精緻的影子,投落在稀疏地漂浮著藻類和水草的池面上。看上去,這投影更加完整。在各層房簷裡倒搖曳著夕照在池水的反射。比起四周的明亮來,這房簷裡側的反射更鮮明耀眼,恍如一幅誇張遠近法的繪畫,金閣的氣勢給人一種需要仰望的感覺。

「怎麼樣?漂亮吧?一層叫法水院,二層叫潮音洞,三層叫究竟頂。」

父親把瘦骨嶙峋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變換著各種角度或惻頭眺望。它已經引不起我任何的感動。它只不過是一幢古老的黑乎乎的三層小建築物。頂尖上的鳳凰,也像只烏鴉似的。豈止不美,甚至給人一種不調和、不穩定的感覺。我尋思:所謂美,難道黨是這樣不美的東西嗎?

倘使我是個謙虛好學的少年,在這樣輕易地氣餒之前,必定先悲嘆自己鑑賞力之差吧。然而,我心中幻想的無與倫比的美,竟背叛了我,這種痛苦完全奪去了我所有的反省。

我思想:難道金閣虛構的美,幻化成別的什麼東西了嗎?美為了保護自身,可能會誆騙人的眼睛。我本應更接近金閣,剔除使自己的眼中產生醜陋感覺的那種障礙,檢查一個個細微部分,親眼看看美的核心。既然我只相信眼睛見得著的美,那麼採取這種態度是理所當然的。

父親領著我畢恭畢敬地登上了法水院的廊道,我首先看到的是擺在玻璃櫥裡的精緻的金閣模型。我很喜歡這個模型。毋寧說它接近我夢想中的金閣。於是,大金閣的內部藏著模樣完全相同的小金閣,讓我聯想到猶如大宇宙中存在著小宇宙似的無限的呼應。我第一次夢幻到了。夢幻到比這模型更小巧而且更完整的金閣,以及比真實的金閣更無限大的、幾乎包容世界似的金閣。

然而,我的腳並非永遠駐在模型前。父親順便把我領到聞名遐邇的國寶義滿像前。這尊木像用了義滿削髮為僧之後的名字,稱為鹿苑院殿道義之像。

在我看來,它只不過是一首被煤煙燻黑了的奇妙的偶像,沒有覺得有任何一點美。再上二層的潮音洞,看到據說出自狩野正信1手筆的仙女奏樂藻井圖案。更上三層的究竟頂,即使看到各個角落殘存的可憐的金箔痕跡,也無法覺得它的美。

我憑倚在精緻的欄杆上,心不在焉地俯視著地面。在夕陽的映照下,地面恍如生了鏽的古銅鏡,金閣的影子垂直地投落在鏡面上。水草和藻類的最下方,映現出傍晚的天空。這傍晚的天空,與我們頭上的天空不同。那是浪明的,充滿寂光1,從下方,從內倒把這個地上的世界完全吞噬,金閣就像黑油油的鏽透了的巨大的純金錢,沉落在其中……——

1狩野正信(1434-1530):畫家,對中國畫與日本畫的結合做出很大功績。

住持田山道詮和尚與父親是禪堂的學友。道詮和尚與父親共同度過三年的禪堂生活,這其間,他們同食同住,兩人都在據說是義滿將軍建立的相國寺專門道場修行,經過自古以來形成的終日垂頭和三日坐樣的儀式,然後才成為相國寺派的成員。不僅如此,直到後來,道詮法師興致上來的時候還曾談及他同父親不僅是如此辛苦修行的學友,而且還是嫖友,他們在就寢時間之後,時常翻越土牆,出去嫖妓,尋歡作樂。

我們父子拜謁金閣之後,再次返回大雄寶殿的正門,我們被引領穿過寬敞的長廊,來到了可以展望著名的陸舟松的庭院--大書院的住持房間。

我穿著學生服端正地跪坐著,顯得十分拘謹。可是,父親來到這裡突然心情舒暢起來。父親和這裡的住持雖然出身相同,他們的福氣卻完全迥異。父親病弱,肌膚蒼白,是一副貧相,而道詮和尚簡直就像桃紅色的點心。和尚的桌面上如山似地摞滿了從四面八方寄來的小包裹、雜誌、書、信等,都是未曾啟封的,很像一座華麗的寺廟。他用胖乎乎的手拿著剪子,靈巧地拆開了其中一個小包裹。

「這是從東京寄來的點心。據說眼下這種點心很稀罕,只獻給軍部和官廳,店鋪裡還買不到吶。」

我們一邊喝談茶,一邊品嚐從未曾吃過的像是西式糕點的東西。吃的時候越緊張,糕點上的粉末就越掉落在我的膝上。當時我是穿著光亮的黑譁嘰制服。

父親和住持對軍部和官僚只重視神社而輕視寺廟--豈止輕視,甚至壓迫--十分憤慨,議論了今後如何經營寺廟的問題。

住持微胖,當然臉上已刻上皺紋,連一道道皺紋的深處也洗得於乾淨淨。圓臉上惟有鼻子很高,成了流出的樹脂凝固起來似的形狀。臉兒雖是這副模樣,剃光的頭型卻很是威嚴,彷彿精力都凝聚在頭上,誰有頭部才是最具動物特徵的。

父親和住持的話題轉到僧堂時代的往事。我凝望著庭院裡的陸舟1寂光:佛語。由寂靜的真理而發出的真智的光照松,只見巨松的技極低垂,錯落有致,呈船形,誰有船首的樹枝全都高高伸展。臨近閉園時間,來了一群團體觀光客,從土牆另一邊的金閣方向傳來了一陣陣嘈雜聲。那腳步聲、人聲彷彿被春天黃昏的天空圾收了,聽起來聲音並不尖銳,略帶柔和、圓潤。腳步聲又如潮湧般地遠去了,令人感到好像踏過地面上的美藝眾生的腳步聲。我抬頭直勾勾地望著凝聚在夕照餘暉的金閣項上的鳳凰。

「我把這孩子……」

聽到了父親這話聲,我猛然回頭朝向父親。在幾乎黑暗下來的室內,父親把我的未來託付給道詮法師了。

一我想我也不會久留於人世了。怎麼樣,到時就將這孩子託付給你啦?」

道詮法師不愧是法師,他沒有講什麼敷衍的安慰話,只說:

「好,我來照料。」

我震驚的是這兩人其後的愉快對話,談及各類名僧之死的軼聞。據說,有位名僧說了聲「啊!我真想死」,就死去了。有位名僧同歌德一樣,說了聲「給我更多的光明」,就死去了。還有位名僧彌留之際,還在計算自己的寺廟的錢財。

住持宴請我們吃了一頓晚餐的粥。當晚在寺廟歇了一宿。晚飯後我催促父親再去看看金閣。因為月亮已經高懸。

父親與住持闊別多年又重逢,甚為興奮,本已相當勞頓了,可一提及金閣,他端了一口氣,抓住我的肩膀就跟著走了。

月亮從不動山的山際升起。金閣從背面承受著月光,摺疊著黑暗而複雜的影子,寂然無聲,惟有究竟頂的花格子窗框,瀉入了清亮的月影。究竟頂四周通風,朦朧的月亮彷彿就呆在那裡。

夜鳥啼鳴,從葦原島明處騰空而飛。我感到父親瘦骨嶙峋的手壓在我肩膀上的分量。當我把視線落在這肩膀上時,由於月光的關係,我看到父親的手正在變成白骨。

我回到安岡之後,那樣令我失望的金閣,又一次在我心中逐漸復甦了它的美,不知什麼時候竟成了比我看見之前更美的金閣。我說不出它什麼地方美。看來夢想中孕育著的東西,一旦經過現實的修正,反而變成刺激夢想了。

我已不再在矚目的風景和事物中尋找金閣的幻影了。金閣漸漸變成深刻、堅固、實在的物體。它的一根根柱子、花格子窗、屋頂、屋頂尖上的鳳凰清晰地浮現在我的眼前,彷彿伸手可及似的。它的纖巧的細部和複雜的全貌相互呼應,只要取出任何一部分,金閣的全貌就會響起來,恍如想起音樂的一小節,整個樂章就會流瀉出來。

「你說人世間最美的東西是金閣,這是真實的。」

在給父親的信上,我第一次這樣寫道。父親把我帶回叔父家以後,旋即又返回那寂靜的海角寺廟了。

母親給我回了一封電報。父親大量咯血,作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