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多透的日記
×月×日
我不能原諒自己對百子產生的許多誤解。一切必須從明察開始。若有半點誤解,誤解便產生幻想,幻想產生美。
我向來不是美的信徒,不足以認為美產生幻想,幻想產生誤解。當訊號員之初,曾看錯過船舶。尤其在難以把握前後桅燈間隔的夜晚,居然把並不很大的漁船錯看成遠洋巨輪,發出要對方「報告船名」的閃光訊號。未曾受過正式迎送的漁船,便以一個喜劇片電影演員的名字作答。然而那船算不得多麼漂亮。
百子的美,當然必須充分滿足客觀條件。而另一方面,我所需要的是她的愛,必須首先給她以自我傷害的刃器。總之,徒具其表的紙刀不可能刺傷她自己的前胸。
我清楚地知道「必須」的強烈慾望,較之理性與意志,毋寧更多地出自性慾。性慾不厭其詳的訂單,甚至經常被誤解為倫理需求。為了不使我對百子的計劃與此混為一談,恐怕遲早需要另有一個解決性慾的女人。這也是出於惡的最微妙最令人困惑的願望,即僅僅在精神而不在肉體上傷害百子。我完全瞭解我的惡之性格。那是一種意識——恰恰是意識本身急欲轉化為慾望的不可抑勒的需求。換言之,明晰在完全保持明晰的狀態下演出人們最深層的混沌。
有時我想自己最好一死了事。因為彼岸世界可以使這一意圖圓滿實現。我當可掌握真正的透視畫法……活著做這樣的事的確難上加難,尤其你才十八歲!
浜中家父母的態度實在難以窺測。大概他們是想打持久戰,讓我們如此交往五年七年,從而取得優先權,等我畢業工作之後才為兩人舉行盛大的正式婚禮。可是到底有什麼保證呢?對女兒的魅力就那樣信心百倍不成?抑或指望萬一解除婚約時得到一大筆莫大的賠償?
那等人物想必不至於有什麼老謀深算。頭腦裡有的恐怕只是男婚女嫁方面浮淺的常識性機率。一次聽我的智商大為驚歎。由此看來,或許只是為高材生而且是家境優裕的高材生而傾注全部熱情也未可知。
在下田同百子分手後,和父親去了北海道。回京第二天,百子從輕井譯打來電話,說想見我,叫我務必去輕井澤。電話總好像是她父母讓打的,聲音裡摻雜一點兒人工味道。這使我心安理得地殘酷起來,告訴她已開始準備高考,不能應邀前往。放下聽筒,卻又湧起幾分意外的悵惘。拒絕本身又意味自己對拒絕做出的稍許讓步。而讓步自然為自尊心帶來深深的悵惘。無足為奇。
夏天即將過去。這種感覺總是那麼痛切,難以表達的痛切。空中鱗片雲和積雨雲交替出現,空氣中挾裹著若有若無的薄荷味。
愛,大約意味著對對方的追隨,而我的感情是不可追隨任何物件的。
百子在下田送給的小禮品還擺在桌面。那是一隻密封在圓蓋玻璃盒裡的白珊瑚標本,背面有「贈給阿透」的字樣,還畫有穿在一支箭上的兩顆心臟,阿透不明白百子何以老是這麼一副孩子氣。玻璃盒底端蓄有很多細碎的錫箔,用手一搖,便如海底白砂閃閃泛起。且玻璃有一半透出深藍色。於是,我所知道的駿河灣便被封存在這七釐米見方的空間裡,海在我生活中的位置成了一個女孩強加於我的抒情標本。不過這珊瑚雖小卻孤傲而冷酷,體現出抒情核心中我不可侵犯的悟性。
×月×日
我生存的難度——或者換稱為生存的可怖的圓滑與輕鬆——到底來自何處呢?
有時我想,自己所以活得如此輕鬆自在,說不定是因為我這一存在本身是不合乎當今之世的邏輯的。
這並非什麼我給自己的人生提出難題。的的確確我是在無動力狀態下坐臥行止。這正如永久性機器,原理上根本不可能存在。但這次不可能是宿命,不可能存在的現象又怎麼可能是宿命呢?
我在呱呱墜地那一瞬間,大概即已知曉自己這一存在本身的悖乎常理。我是作為世所罕有的十全十美之人且是作為其底片降生的。而這世上無所不在的盡是不健全之人的正片。假如有人把我沖洗出來,對他們來說那才非同小可。對我的恐懼即由此產生。
對我來說,最滑稽的莫過於世間一本正經教導的所謂「按自己本來面目生活」。一則這原本就不現實,二則如若自己照此辦理,當即必死無疑。因為這無非意味將自己這一悖平常理的存在強行納入統一模式。
如果沒有自尊心,或許有其他辦法。因為一旦拋棄自尊,即使再扭曲變形的形象也能輕易使人使己相信這便是自己的本來面目。然而,這隻能以怪物視之的形象,就那麼具有人性價值嗎?如果本來面目就是所謂怪物,世人倒可以頓感如釋重負……
我處事一向謹小慎微,但自衛本能開有大大的豁口。而且暢通無阻,乘虛而入的風時而給我以陶醉。危險屬於常態,故無危機出現。若沒有這絕妙的平衡,我便無以生存,因此保有這平衡感自然無可厚非。但下一瞬間,失衡與失落便成為一場惡夢……周旋愈久狂暴愈是變本加厲,惟覺筋疲力盡,甚至無力觸動自我控制裝置的按鈕。我不能相信自己的溫情。對人的溫情脈脈即是對己的莫大犧牲。這點任何人都不可能相信。
總而言之,我的人生一切都是義務,如縮手縮腳的新海員。對我並非義務的,惟獨暈船即嘔吐。世人稱之為可愛的東西,於我無非嘔吐而已。
×月×日
不知為什麼,百子不大敢來我家。因此大多是放學後在那家盧諾爾咖啡館碰頭,閒聊一個小時。偶爾也去遊樂場嬉戲一番,或一起坐過山車。看來浜中家對女兒較為寬容,只要天尚未黑,晚一點回家也沒關係。當然也可以約百子看電影,再把她送到家裡。但這需要事先打招呼,告知回家時間。這種獲准的交往自然乏味,因此兩人開始了秘密約會,哪怕短時間也好。
今天百子也是如此趕到「盧諾爾」的。她談到學校老師的種種不是,同學間的風言風語,並以不屑一顧的語氣若無其事地提起某電影演員的醜聞。每次涉及這類話題,貌似古板的百予與同齡少女毫無區別,我適當地附合著聽著,顯示男子漢應有的豁達。
寫到這裡,我已沒有勇氣繼續下文。因為我的保留性態度在外表上同隨處可見的十幾歲少年無意識的保留性態度一模一樣。而且無論我如何心術不正,百子都無動於衷。於是我對感情聽之任之。而這樣一來,居然變得真率起來。倘若我真的變得真率,我存在本身的邏輯性矛盾勢必暴露無餘,像醜陋的海塗原形畢露。而最傷腦筋的倒是尚未畢露時的海塗。因為水位下降的某一過程,將通過這樣一點,即我的焦躁感同其他少年的完全屬同一性質,自己額頭掠過的悲哀陰影同其他同齡少年的完全屬同一性質。如果在通過這點時被百子一把捉住,事情可就非同兒戲。
有人以為女性無時無刻不為是否被愛這一痛苦的疑問所困擾,這種看法是不對的。我原打算儘快把百子逼進這個疑問的圍欄,但這頭敏捷的小獸堅決不肯進入。即使我坦率告訴她「其實我一點也不愛你」恐怕也無濟於事,因為她只能認為這是說謊騙她。惟一的辦法就是過一段時間使她產生嫉妒。
我有時覺得由於自己的感覺已被往日迎送的無數船隻盪滌一空,因而自己本身多少有所改變。那不可能不對自己的精神絲毫沒有影響。船從我的觀念產生,而後飛速發育壯大,成為一名符其實的船舶……我的參與也到此為止。一旦進港——直到啟航——便與我分別處於兩個世界。我由於緊張地忙於迎來送往而很快把前面的忘在腦後。畢竟我不能一會兒充當船舶一會兒扮演碼頭。而女人的要求正在這裡。當女人這一觀念最後成為實在感覺時,恐怕將根本不想駛離港口。
出現在水平線上的我的觀念慢慢趨於客觀化。作為訊號員的我不知不覺已從中領略到靜靜的自豪和愉悅。我一向從世界的外面插手創造什麼,故未曾品味到自身被捲入世界內部的感覺。就像雨來時被三下五除二從晾衣場取回來的襯衣,不曾感覺到自己。那裡,沒有任何使自己轉化為世界內部存在的雨。我相信自身透明度即將沉溺於某種智慧性誘惑之際的感覺的正確賑濟。這是因為:船必定通過,船絕不停止。海風將一切鑄造成色彩斑駁的大理石,太陽則將人心化為水晶。
×月×日
我很孤獨,近乎悲哀的孤獨。每次接觸世俗之物,我都要儘快洗手以免沾染病菌。這一習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人們僅僅以為我是出於過度的潔癖。
我的不幸顯然來自對自然的否認。既然成其為自然,就必須包含一般規律並給人以幫助。而「我的」自然則並非如此,理由受到否認。不過我對這一否認報之以溫情。我從未得到寵愛。平素我總是感到處於企圖加害於己的陰影的包圍中,所以反過來我對必然導致加害於人結果的溫情的支出也持慎重態度。這或許可以稱之為極富人情味的體諒。然而體諒這一說法本身是挾帶著某種難以咀嚼的疲勞性纖維的。
我覺得,同我這一存在的問題性相比,無論世界的種種發生與發展還是複雜微妙的國際大事都全然不在話下。政治也罷思想也罷藝術也罷,無非西瓜皮而已,無非那年夏天被打上海岸的、被貪食者啃得大半露出白色而紅色部分則小得如一縷朝霞的西瓜殘骸罷了。我固然憎恨俗人,但必須承認只有他們才有可能永生,惟其如此才憎恨。
較之對我的深刻理解的苛刻,不解和誤解反倒強似百倍。對我的所謂理解不外乎意味難以置信的粗暴無禮,而且伴隨陰險毒辣的敵意。船舶可能遲早理解我。只要我這方面理解就足矣。船或懶洋洋或拘板板地報告船名,而後頭也不回地闖入海港。假如有一艘船舶哪怕對我存有半點疑心,都將在那一瞬間被我的觀念擊中爆炸。好在沒有一艘船有此顧慮,算是它們幸運。
我是一個精密的體系,目的在於覺察人們可能產生的感覺。正如加入英籍的外國人遠比正統英國人具有英國紳士派頭,我也遠比人更瞭解人,而且是作為一名十八歲的少年!想像力與邏輯推理是我的武器。較之自然較之本能較之經驗,二者的精確度要高得多,而且通曉機率方面的知識和諧調,總之完美得無可挑剔。我已成為人的專家,就像昆蟲學家熟悉南美甲蟲。人們沉醉於某種花的氣味,棲身於某種情緒的包圍。而這一過程我是通過無味花實驗完成的。
所謂看便屬這種情況。從那個訊號站在海面發現直通船時,我看到船隔著一定距離同樣注視自己。它在思鄉之念的驅使下,以12.5海浬的時速迫不及待地將寄託於陸地的種種夢想發揮得淋漓盡致。然而這其實不過是我的目力試驗。眼睛早已指向水平線的遠方,指向目力所不能及的領域中出現的不可視物象。「看」不可視物象是怎麼回事呢?這恰恰是眼睛的自我否定。
……同時我也懷疑,自己如此思考如此策劃的一切,是否會僅僅在自己身上發生在自己身上終結呢?至少在訊號站時是這樣。那終日如玻璃碎片投擲在小小房間的世界殘片的陰影,僅僅在牆壁和天花板上一掃而過,未留下任何痕跡。由此看來,莫非外部世界也是如此不成?
我必須時時自我支撐著來繼續生存。我的身體經常飄浮在其中,飄浮在原本不可能有的臨界點,並且抵抗著重力。
昨天學校一位喜歡賣弄學識的老師教了幾句希臘古詩:
接受神的恩惠降生的人
有義務美麗地死去
以免損傷恩惠的果實
對我來說,人生一切都是義務,惟獨沒有美麗死去的義務。因為在我的記憶中根本沒有接受過神的恩惠。
×月×日
微笑已成為我的重負。於是我心生一計,在一段時間裡對百子持續板起面孔。一方面要偶爾顯露一下怪物性,另一方面也要為世所公認的解釋留一點餘地,以證明自己是個慾望無處發洩而悶悶不樂的少年。如果這些表演沒有任何目的性,勢必索然無味,因此我必須懷有某種情感。我開始尋覓情感賴以產生的依據,並且找出了似乎最為正當的,那就是我身上萌發的愛。
我幾乎失笑。現在我才悟出不愛任何物件這一自明前提的含義。它同時意味著愛的自由,即無論何時何地都可以愛。愛的發動極其簡單,就像把車停在夏日樹蔭下的司機,儘管睡眼惺忪但一睜開眼睛即可隨時驅車急馳。假如自由不是愛的本質而更是其敵人,那麼我已經將敵人朋友同時攥在手中。
我的不快面孔恐怕相當逼真。理所當然。因為這是自由之愛的惟一形式,追求而又拒絕。
百子像觀察突然失去食慾的籠中鳥關切地凝視著我。她染上一種庸俗思想,認為幸福如大型法國麵包可以大家分享,不理解世間有一幸必有一不幸的數學規律。
「出什麼事了?」百子問。這樣的問顯然不適當從她帶有一抹悲劇美的臉龐上那楚楚動人的嘴唇發出。
我曖昧地笑而不答。
不過往下她也就不再追問了,而不知不覺陶醉在喋喋不休之中。聽眾的忠實則在於沉默。
說著說著,她突然注意到我今天上體育課時跳鞍馬弄傷的右中指上的繃帶。我察覺出百子這一瞬間流露的釋然。她以為因此準確找出了我不快的原因。
她為剛才的粗心大意道歉,關心地問是不是很疼。我冷冷地一口否定。
首先因為實際上也不再那麼疼。其次不能容許她自以為是地把我不快的原因歸結為這一點。再次,為了不使其察覺,我今天一見面便儘量把中指繃帶隱藏起來,卻又為百子剛才的麻木不仁耿耿於懷。
於是,我愈發堅決地咬定說不痛,把她的安慰拋在一邊。這麼著,百子更加不肯相信,現出一副百般刺探我的逞能我的虛榮的神情,更加表示同情,甚至開始認為她有義務使我叫苦。
百子責怪已變成鼠灰色的繃帶的不衛生,提議立即去附近藥店。我越是執意不從,她越是以為我在剋制自己。歸終,兩人走到藥店,請店裡一位護士模樣的中年婦女更換繃帶。百子說怕見傷口,扭過臉去。一點輕度擦傷因此得以矇混過關。
一齣店門百予就熱情地問怎麼樣。
「快露骨頭了……」
「哎呀,嚇死人了!」
「……並沒那麼嚴重。」我冷漠地應道。我不經意地做出一點暗示,暗示如果指頭斷了如何是好。結果百子嚇得渾身發抖。少女感覺上的利己主義在我心頭打下了強烈的烙印,但這方面我倒絲毫未生不快。
兩人邊走邊說。說的人基本還是百子。說她一家人的融洽、地道和開朗,說她家庭生活的溫馨和愉快,說她半點都不懷疑其父母的人品,聽得我心裡火燒火燎。
「你媽媽怕也同外面哪個男人困過覺吧?大長的人生!」
「絕對沒那回事!」
「何以見得?很可能你出生前發生的。回去問你哥哥姐姐好了。」
「不可能……不可能的。」
「你爸爸也應當哪裡藏有漂亮女人的嘛!」
「絕無此事,絕對!」
「有何證據?」
「太過分了!從來沒人跟我說過這麼難聽的話。」
交談眼看變成口角。口角我是不喜歡的。還是悶不作聲為上。
兩人沿著後樂園游泳池下面的人行道走著。周圍光景一如往日,吵吵嚷嚷地擠滿買便宜貨的人。見不到衣著考究的年輕人。到處是成衣和機織毛衣,以及地方城市所謂趕時髦的男女。一個小孩突然蹲在地上撿啤酒瓶蓋兒,被母親罵了一頓。
「你怎麼專門和人過不去?」百子哭聲哭氣地說。
我並非有意和人過不去,只是不能容忍別人的躊躇滿志,這正是我的溫情所在。有時我強烈地覺得自己或許是倫理性動物。
如此時間裡,我們信步往右拐去,來到水戶光分府遺址,站在其取名於「先憂後樂」的後樂園門前。家就住在附近,但從未來過這裡。閉園時間為四點半,售票處標明四點關門。看錶,差十分四點,急催百子進門。
太陽斜掛在園門正面的天空。四下傳來十月初晚秋的蟬鳴。
錯過一夥往回走的二十多個遊客之後,甬路上人影寥寥。百子想拉我的手,我遞出手指繃帶,她便作罷。
我們為什麼在劍拔弩張的情況下還能像一對戀人那樣走進秋日西斜的嫻靜而古樸的公園呢?此刻,我心中當然有一幅顯得不幸的構圖。想必是美麗的風景使心震顛使心感冒使心發燒吧。我很想聽取她內心吐露的囈語,目睹少女遭到野蠻對待後痛苦得乾癟的嘴唇——這自然需要百子具有充分的感受性才行。
為尋求人所不至的角落,我下到寢覺瀑布旁邊。小瀑布早已乾涸,下面的水潭成了一汪死水,但水面竟不斷有水刺豎起。原來水面有無數水黽往來穿梭,劃出宛如緊繃繃的絲線樣的水紋。兩人坐在潭邊石頭上,目不轉睛地盯視潭面。
我感覺得出,自己的沉默終於在百子身上產生了威脅效果。而且確信她絕對未能把握我不快的緣由。我一旦嘗試性懷有所謂感情,就會培育出他人的不可知論。而這種樂趣是我無法忍受的。只要不懷有感情,人無論怎麼樣都可以維繫在一起。
水潭——莫如說是泥沼——的表面,覆蓋著四周探出的枝枝葉葉。但夕陽的光線仍透過樹叢明晃晃地點點瀉落下來,使得淺底沉澱的枯葉顯得異常清晰,如再現的惡夢。
「喏,你看,要是給光線那麼清楚地一照,我們的心底也同樣那麼浮淺,那麼髒汙。」我故意氣她。
「我的不同。我的可又深沉又漂亮,恨不得扒給你看看。」百子固執己見。
「怎麼能斷言你一個人例外呢?說出證據來嘛!」其實我也地地道道是個例外,卻對別人以例外自詡反唇相譏。我不明白平庸之心何以如此執著於例外。
「反正我的心是漂亮的,我自己知道。」
此時,我完全感受到了百子所陷入的地獄。過去,她的精神一次也未曾感覺到自我證明的必要性。她沉浸在某種充滿悲哀的極端幸福之中,從表現少女情趣的零碎道具到愛統統融入這莫名其妙的液體。她在她這個浴槽裡一直浸到脖頸。雖然處於相當危險的狀態,但是她既無呼救的氣力,又拒絕熱情救助之手。要想傷害百子,無論如何都必須伸手把百子從這浴槽中拖出。否則,刃器無法穿過液體的阻隔觸及她的軀體。
夕暉玲瓏的樹林一片秋蟬的合鳴。國營電氣列車在高架路上的轟隆聲也隨著鳥鳴傳來。低低伸向潭面的一條樹枝上垂著一根蛛絲。蛛絲吊著一枚黃葉,每次旋轉都在樹隙瀉來的日光下發出神聖的光,彷彿宇宙間浮泛著一道極其微小的旋轉門。
兩人默不作聲地盯視著它。每當這道恰好被夕陽鍍上一層鬱金色的小旋轉門旋轉之時,我都凝眸注視其對面可能閃露的世界。由於風的頻頻出入,門旋轉得是那般飛快。說不定門縫間可以閃出我知所未知的微型市鎮的繁榮。那飄浮在空中的微雕式城市的光閃閃的行蹤……
屁股下的石頭徹骨生涼。總之我們得趕緊起身。距閉園時間僅剩三十分鐘了。
這是一次心情亂糟糟慌慌然的散步。寧靜庭園的美景充滿日落前的倉促,大泉水上的水鳥聒噪不止,無花的菖蒲園房的胡枝子叢一片殘紅。
兩人以閉園時間為藉口匆忙趕路。自然匆忙併不僅僅為此。我們害怕秋日西墜的庭園釀出的氛圍沁入心脾。同時又期望通過腳步的不斷加快使內心發出尖厲的叫聲,如提高轉速的唱片發出的振顫。
目力所及,周遊式庭園已空無人影,只有我倆站在一架橋上。兩人長長的身影連同橋影投在背後鯉魚群集的大水池上。池的遠處,醫藥公司的巨型廣告塔大概不願被人看見,朝對面天空轉過身去。
於是,橋上的我們面對著五葉竹覆蓋的名叫小廬山的圓形假山和其後面茂密樹叢上夕陽以最後一次強有力的光線編織的光之網,覺得自己頗像一條魚,最後一條忍受刺眼的光線反抗酷烈的光照而拒不入網的魚。
說不定我夢見了彼岸世界。恍惚覺得含有死的時間倏然掠過我和百子兩個身穿薄毛衣的高中生如此站立的橋頭。情死這一概念釋放的性的芬芳從心際飄過。我本來不是希求救助的人。假如需求救助,我想必然是在我喪失意識之後。悟性在這夕陽晚景中漸次腐敗之日一定是無比愜意之時。
偏巧,橋西側有一泓長滿青蓮的小池。
幾乎封住池面的密密麻麻的蓮葉,如水母在晚風中浮游。反毛皮革樣的灑滿胡粉般粉絨絨的綠掩蓋了小廬山下的谷底。蓮葉對光照輕輕虛晃一下,或印出鄰葉的暗影,或勾勒池邊一枝紅葉細碎的葉蔭。所有蓮葉都惴惴不安地搖來擺去,竟相朝璀璨的夕空求助,似乎可以聽見它們輕輕合誦的經聲。
仔細觀察蓮葉搖擺的時間裡,發現其舞姿委實千變萬化。即使風從同一方向吹來,它們也並非一齊隨風披靡。有的部位不停地搔首弄姿,有的部位則堅決靜止不動。一葉向後翻卷,他葉卻不相隨,兀自左右搖擺,一副多愁善感的風情。有的風輕拂葉片,有的風徑入葉底,使得葉的搖擺愈發捉摸不定。如此時間裡,晚風終於涼浸浸朝身上襲來。
大部分蓮葉,雖然葉心仍脈胳清晰光鮮滑嫩,但周邊似已生鏽,殘缺不全。葉的凋零似乎從點點鏽斑開始,隨即一發不可遏止。這兩天沒有下雨,葉心凹處或現出原先積水的褐色圓痕,或躺著一枚枯萎的楓葉。
天光仍亮,暮色卻已蠶食上來。我倆交談了三言兩語,臉也緊貼緊靠,但心裡覺得好像從地獄的遠處彼此呼喚。
「那是什麼?」百子害怕似地指著小廬山下面一堆亂線頭樣的淺紅色東西問道。
那是色澤鮮豔的石蒜花叢,活像很不得體地纏了一頭紅色假髮。
「要關門了,請出去吧!」年老的值班員從我們身旁走過說道。
×月×日
去後樂園那天的印象使我定下一個決心。
一個並不足道的小小決心。從這天開始我就受到一種迫不及待的慾望的驅使:我必須結識別的女人。只有這樣才能不在肉體而僅僅在精神上傷害百子。
從百子身上發掘某種禁忌,對我既是負擔,又是邏輯上的矛盾。何況,假如對百予的肉體性關心乃是理性關心隱蔽的源泉,則我的自尊將毀於一旦。我必須用「自由之愛」的玉笏刺傷百子。
結識女人看來並非難事。放學後我去跳了搖擺舞。搖擺舞是同學家學的。跳得好壞無所謂,只管去跳就是。同學裡迫有一人每天放學後都單獨去搖擺舞俱樂部跳一個小時,然後才回家吃晚飯,飯後用功準備考試,日程有條不紊。我讓這個同學把我領去。他跳罷一個小時回去後,我一個人邊喝可口可樂邊耐著性子等待時機。這時一個濃妝豔抹的土頭土腦的女郎過來搭話,便同她跳了。但這女郎不是我要找的物件。
同學告訴我說,這種場所必定有「吃童貞」的女人。或許被想像成有相當年齡的人,其實不盡然。也有對性教育饒有興致的年輕女性。這類女性中漂亮的意外之多。其自尊心不願意使自己成為所謂性高手隨心所欲的玩物,而自行充當性教師,從而給小夥子心中留下難忘的印象。對男子純潔的興趣也是出於可以因此將其引入墮落與罪孽的快慰。但她們本身顯然並不認為這種行為是罪孽,所以其快慰無非是將罪孽轉嫁於男性的快慰。同時又意味她們在其他方面原本就已悄然懷有並培育著罪孽意識。其中既有徹頭徹尾的樂天派,又有眉宇含愁的抑鬱型。雖不能一概而論,但總的感覺她們好像是在身體的什麼地方孵化罪孽之卵的母雞。並且較之卵的孵化,其夢寐以求的更是把雞蛋狠狠擲向年輕男子的額頭。
這天晚上,我便認識了這樣一個穿戴講究的二十五、六歲女郎。她讓我叫她阿汀,不知是姓是名。
眼睛大得出奇,近乎病態,嘴唇薄薄的,頗有不懷好意的意味。不過整個臉卻充溢著類似暖帶柑桔的豐柔。胸口白得肆無忌憚,腿一直漂亮到腳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