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透和百子手拉手站在草坪中央。兩人的身影同樣以幻象式長度遠遠往東面伸展開去,宛如兩條長長的鯊魚咬著兩人的腳腕。
阿透身著背心,背部鼓滿晚風。百子的頭髮也隨風飄搖。這原本是一對司空見慣的少男少女,但本多驀地覺得兩人的影子才是本體,其存在受到影子粗暴的吞噬,遭到深刻的觀念性憂愁的侵擾。兩人的肉體似乎正變為空殼,如蚊帳一樣輕薄透剔。本多相信,生命並非這般模樣,而應是更為不能容忍的存在。可怕的是阿透大概已知曉這點。
如果影子即是本體,則兩人乾枯得近乎透明的輕飄飄的肉體便可能是其雙翼。飛吧!向低俗的上空飛吧!四肢和頭顱因雙翼而成了多餘部件,而更加帶有形而下意味。倘若內心的輕蔑再增加一點點,阿透就可以同女郎攜手起飛。但本多未予允許。本多本想拼出老朽之軀的所有餘力、動員所有的嫉妒情感賦予兩個年輕人以飛翔能力,然而就連嫉妒也不在本多胸中起火燃燒。本多現在想起來了,自己對清顯和阿勳最基本的感情乃是人類詩情畫意賴以產生的源頭——嫉妒。
也罷,就把阿透和百子看作是塵世上最俗不可耐最微不足道的一對青年男女好了。這樣,本多就可以像操縱木偶一樣,只消指尖在此一動,兩人就一定不假思索地立即擁抱起舞。他指頭在手杖上下動了兩三下。於是,兩人離開草坪向山崖下的小路走去。
「喏,這邊正等著呢,看光景還想往遠跑哩!」栲子依舊肩上託著丈夫的手叫道,每一音節都透出輕度興奮。
朝海邊走的兩人穿過茂密的樹叢,在原木凳坐下身來。從頸項判斷,是在觀看迷亂的夕雲。此時,凳底下跳出一個黑色物體。離得遠,看不清楚是貓是狗。百子嚇得一跳而起,摟住同樣站起的阿透。
「嗬!」正在視窗看熱鬧的百子雙親,口中像飄出蒲公英飛絮一般如此盪出一聲。
本多並非在看,並非以認識者的眼睛從窺孔中窺視。而是站在灑滿燦爛夕暉的光明正大的窗邊,半是聽住自我意識乖乖進行自我表演,半是在心中以全能的力加以指揮。
——你們還年輕,必須展示某種更加荒唐更加無謂的活力的證據。是給予炸響的雷聲,還是賦以猝然的閃電,抑或提供奇特的放電現象——例如使得百子的頭髮倏然間倒立起火?
海岸有一顆向海面傾斜的樹,樹枝如蜘蛛網四下散開。突然,兩人往樹上爬去。本多感覺得出,身旁的百子父母頓時緊張得屏息斂氣。
「啊,真不該穿那喇叭褲。這個瘋丫頭……」栲子簡直要哭了出來。
兩人爬上樹,各騎一條橫枝晃來晃去,託在綠葉上面的枯葉隨即飄落下來。整片樹林中,看上去只有那棵樹突然發起歇斯底里。兩人的身姿成了以夕暉下浮光耀金的海面為背景在樹枝上棲息的巨鳥剪影。
百子先從樹上爬下。由於嚇得身體亂扭,頭髮竟纏在底枝上摘不下來。阿透趕緊下來,接二連三幫她解頭髮。
「相愛著呢!」栲子終於透出哭腔,一個人頻頻點頭不止。
不過阿透解發花的時間過長。本多當即看出阿透是在有意讓頭髮更加纏得難分難解。本多對這小小的微妙的惡作劇感到有點恐怖。百子每次放心地抽身拉拽頭都被樹枝拖回,痛得齜牙裂嘴。阿透則裝出越急越解不開的樣子,重新像馭者一樣騎上樹枝,手裡牽著長長的頭髮韁繩,同百子保持些許距離。百子背對阿透,雙手掩面哭泣。
從三樓視窗隔著寬闊的庭園望去,不過是希臘彩壺上落入俗套的小幅靜物畫。宏偉壯觀的則是雪崩般灑向大海的霞暉。下午帶來幾次日光雨的雲層餘絮,向海灣瀉下超塵絕俗的散光。於是,樹木和海灣島嶼山壁那毫髮畢現的堅挺線條被塗上了彩色,清晰得直令人毛骨悚然。
「是相愛呢!」栲子又重複一句。
三人眺望的海面上,凌空架起一道鮮亮的彩虹,恰似本多心中按捺不住的無聊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