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多久久地佯裝觀海,一隻臂肘拄在窗邊固定的桌子上,在老人特有的抑鬱這副自然偽裝的掩護下,不時偷覷少年的側臉,沉浸在彷彿縱觀自己一生的心底波瀾。
貫穿一生的自我意識無疑是本多的惡之所在。這種自我意識不曉得愛為何物,只知道嫁手他人殺戳眾生,只知道撰寫娓娓動聽的悼詞,而以他人之死為樂,將世界引向毀滅,惟求自己永生。當然,這期間也曾有一縷光明從視窗瀉入。那便是印度。是印度使他一度從惡中掙脫,儘管時間那麼短促。是印度將自己深惡痛絕的世界用迷離的光明和縹緲的薰香包攏起來,教導人們通過道德約束使是非同居共處,而這都是自己永遠無法抵達的世界。
但自己這一邪惡的傾向,終究持續到老年。一生所為,只是力圖不斷世界轉化為虛,將人引向無,引向徹底毀滅與消亡。如今這一目的已經落空,倒是自己一人正步步走向墓地。正當此時,遇上了長有同自己一模一樣的惡之芽的少年。
一切或許是本多的幻想。不過在一眼洞穿這一認識能力方面,屢遭失敗和挫折的本多還是心中有數的:只要不懷私慾,雙目便是火眼金睛,不致有失,更何況觀察的是意外物件。
惡,有時呈植物性靜態。結晶之惡,美如白色藥丸。少年很美。當時本多說不定就曾為自我意識之美所催醒所神迷,而那原本是人與己都不願承認的……
慶子逐漸無聊起來。重新塗罷口紅,對本多道:
「還不告辭?」
老人含糊其詞。她便像衣服上的熱帶大懶蛇一樣,大搖大擺地在房間移行開來。於是她發現,頂著天花板的擱物架分成四十格,每一格都放有落滿灰塵的小旗。
慶子對這些馬馬虎虎捲起的小旗閃露的紅、黃、藍三色的鮮豔大為傾心。她袖手仰視良久。最後突然把手搭在少年那象牙般稜角分明的清光光的肩頭,問:
「那是幹什麼用的?那些旗?」
少年驚愕地抽開身說:
「那,現在沒什麼用。是手旗,訊號旗。因為夜間只用發光訊號。」
少年機械性地指著房間一角的投光儀答道,然後趕緊把目光收回到報表上。
慶子從少年肩後彎腰覷了一眼少年看得出神的輪船煙囪標識圖,兀自窮追不捨:
「能給我看一下?還沒看過手旗呢。」
「好的。」
少年一改剛才低得不能再低的姿勢,像從悶熱的叢林中撥開灌木叢一樣抖開慶子的手,起身來到本多面前。他踮起腳尖,從擱物架中拿起一支小旗。
本多原本正在發呆,及至少年在眼前伸長身子,不由往上看了一眼。此時,少年的腋窩從肥大的背心下閃露出來,隨著鼻端擦過一縷甜絲絲的輕微體臭,本多發現一直掩而未見的格外白皙的左側腋下,清清楚楚排列著三顆黑痣。
「好一個左撇子!」
取旗遞給慶子的少年聽得慶子說話如此不客氣,眼神中分明含有一股怒氣。
本多無論如何要看個明明白白,便湊到少年旁邊再看了一眼。由於胳膊已像白翅膀一樣收回,視線大為受阻。好在少年稍一動手,兩顆黑痣便在背心腋部邊緣的下面隱隱閃現。另一顆則歷歷在目。本多怦然心動。
「嗬,式樣不錯嘛!這是什麼?」慶子在手上展開黑黃條紋相間的小旗,細細端詳。「真想用來做件衣服。質地怕是亞麻吧?」
「那可就不曉得嘍。」少年冷冷地回答。「訊號是l。」
「這就是l?love之略?」
少年早已動氣,再不搭理,折回工作臺,用沙啞的聲音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請慢慢欣賞去好了。」
「這是l?為什麼是l呢?沒有任何一點能叫人想到l嘛!要說l,應當是藍色那種半透明的清清爽爽的感覺,對吧?總之絕不是什麼黑黃條紋。倒不如說是g什麼的,看上去滿有中世紀賽馬那種莊重的味道。」
「g是黃白條紋。」少年已有了哭腔。怕是要發神經了。
「黃白條紋?噢,那也驢唇不對馬嘴嘛!g絕對不是條紋!」
本多見慶子愈發亢奮,不失時機地起身道:
「太謝謝了,打擾這麼久,實在讓您費神了。今天也沒帶什麼禮品,失禮失禮。從東京寄點糕點好了……可以得到您一張名片嗎?」
聽得本多對少年如此畢恭畢敬,慶子目瞪口呆,隨手把小旗放回少年的工作臺,走到東窗稍小些的望遠鏡跟前,摘下掛在上面的西班牙帽。
本多把寫有頭銜的名片恭恭敬敬放在少年面前。少年拿出上面寫著「安永透」和訊號站地址的名片。顯而易見,本多律師事務所這塊招牌贏得了少年的信賴和敬意。
「您的工作夠辛苦的,一個人做很不簡單。年齡多大了?」
「十六了。」少年有意把慶子冷落一旁,筆直在站定,像面對上司那樣爽快地回答。
「這工作對社會很有貢獻,好好努力吧!」
本多抑揚有致、一字一板地說罷,微笑著催促慶子穿鞋。少年送下樓梯。
上了車,本多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一下子靠在椅背上,叫司機開往日本平賓館。兩人今晚住在那裡。
「可得快些洗個澡,做做按摩。」隨即,本多淡淡地道出一句令慶子瞠目的舌的話來:「我準備收那個少年做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