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子迅速將脖頸從那臉孔拔出,儼然威風凜凜的將軍閃現在觀眾面前。剛才的清水郎次長搖身變成了身穿錦蛇喇叭褲手拿西班牙帽長髮披肩的女子,人們、齊拍手喝彩。及至她泰然自若地往攝影師遞出的紙片上書寫信址之時,幾個年輕人竟以為她是昔日某大明星,競相求其簽名留念。
因有了如此異乎尋常的一幕,走到羽衣松跟前時本多早已筋疲力盡。
羽衣松是一株快要枯死的巨松,樣子如向四面八方伸展肢爪的章魚。樹幹的裂縫裡填充著水泥。遊客們圍著這株針葉都已寥寥無幾的老松,七嘴八舌談笑不停:
「天人也穿游泳衣?」
「這怕是男松吧,女人掛衣服了嘛!」
「這麼高的樹枝,哪裡掛得上!」
「看上去也沒什麼出奇。」
「海風吹來吹去的,虧得保護得這麼好。」
的確,這羽衣松比一般海灘松更多地把身子撲向海面,宛如被打上岸的破船,身上滿帶海難留下的累累傷痕。樹下花崗岩護牆前臨海的沙灘上,索然立著兩架投入十元硬幣方可啟動的紅色望遠鏡,如兩隻鮮紅色的熱帶水鳥。遠處,伊豆半島影影綽綽,島前浮著一艘貨輪。岸邊,恰如被大海兜售上岸的許多零雜物——木片、海草、空罐等等——排成一列曲線,標出滿潮時的水位。
「據說天人就是在這株羽衣松下討回羽衣,跳起天人舞的。喏,那邊又在照相。如今的人們,看也不好好看一下,照完相就忙不迭地掉頭回去。莫不是他們認為自己只是在按動快門那一瞬間置身於某一特殊場所有什麼重要意義不成?」
「別老是根問底了!」應子在石凳坐下,掏出香菸。「這樣也就滿不錯了。我半點也不失望。髒汙不堪也罷奄奄一息也罷,反正這松樹這場所是完完全全可以奉獻給幻影的。要是像謠曲唱詞那樣清掃得一塵不染奉如神明不覺得反倒不真實?我可是認為這種地方很有日本味,真率自然,毫不做作。不虛此行啊!」慶子搶在本多前頭總結道。
慶子對一切都感到津津有味。這是她最大的特點。
在這梅雨時節令人窒息般的陰空之下,在這砂風一樣無孔不入的惡俗之中,她興致勃勃地觀賞不止,不覺之間本多竟成了她的隨從。歸途中順路走進御穗神社時,她也讚不絕口。說什麼大殿簷下獻納匾額繪有俗不可耐木紋的四框以貼畫方式推出碧海中乘風破浪的新客船烘托出了海港神社特有的氣氛云云。鋪著草蓆的大殿深處掛有一巨大的木製扇面,浮雕著六年前在此神牛殿演出獻納能1的場景。
慶子亢奮地叫道:
「那是婦人能!能中由婦人演的,除了神歌、高砂、八島,接下去就是這羽衣了!」
1能:日本固有的一種歌舞劇。下面出現的神歌、高砂、八島,均為劇目名。
亢奮之餘,往回走時慶子竟從拜神道旁的櫻花樹上摘了——粒櫻桃吃了。
腳步愈發氣力不加的本多——他後悔自逞其能而沒帶手杖來——氣喘吁吁地從後面追上,發出為時已晚的忠告:
「吃了要死人的!瞧那標牌!」
原來路旁顯眼處低矮的櫻花樹枝間拉著一條細繩,繩上搖晃的標牌上寫道:
除蟲,有毒。
勿摘櫻桃,勿食其果。
系滿祈願紙籤的樹枝間沉甸甸地綴著五顏六色的小粒櫻桃,等待小鳥從蒼白的果肉中啄出種粒,等待由微微的曙色變為沉鬱的硃紅。標牌未免言過其實。本多叫罷方想起一點點毒根本奈何慶子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