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枝用憐憫的眼神凝視著本多。這個相信自己的病已經治好的女人,又要做一個給別人治病的人,這不是很自然的嗎?這個確信粗野的現實的女人,也想讓丈夫嘗一嘗像海水刺激皮膚似的那種粗野的味道。梨枝雖然也有過改變自身的慾望,但當她認識到,即使自己不變,只用眼睛看也可以看見世界在變,她就覺得還是相信現實才是明智的。那麼,這時的梨枝,已經不是從前的梨枝了。她有些藐視丈夫的世界。其實,她還不瞭解,由於她這一看,自己就成了丈夫的同謀。
「你說什麼轉世,傻話。我不想看什麼日記。現在總算平靜下來了。你這回也該清醒了吧。我呢……我被一個完全錯誤的估計折騰得好苦,一直跟一個幻想較勁。一想到這些,就覺得很累……不過,總算還好,以後再沒什麼煩惱的事了。」
夫妻二人坐在長椅的兩頭,中間放著菸灰缸。恐怕梨枝著涼,本多關了玻璃窗,雪茄的煙霧在燈光下瀰漫著。兩個人相對無言,但與白天的沉默完全不同。
此刻本多想到,如果由於看到了令人厭惡的事,能使兩顆心結合在起來,他和梨枝也能像世上的許多夫婦那樣,把自己的道德之端正,像潔白的圍裙一般掛在各自的胸前,每日三次坐在餐桌前,得意地填滿肚子,有權利藐視不倫不類的事情,這有多好啊!然而,事實上兩個人已成為有窺視癖的夫婦。
但是二人的所見並不相同。本多發現了實質,而梨枝發現的則是虛妄。共同的只是兩人走過的這段路程,除了給他們留下了至今尚未恢復的疲勞外一無所獲。今後剩下的只是兩個人互相安慰了。
最後,梨枝打了個能夠窺見地獄最底層般的大大的哈欠,一邊攏著鬢髮,用詞得體地說:
「喂,我們還是考慮收個養子吧。」
在這一瞬間,死亡已從本多的心中飛走。本多現在已經有理由相信自己或許是長生不死的。他抹去粘在嘴唇上的雪茄煙葉,堅決地說:
「不,還是兩個人過日子好。沒有後代最好。」
本多和梨枝被激烈的敲門聲驚醒,聞到濃煙味。
「著火啦,著火啦!」一個女人在大聲喊叫。夫婦倆手拉手跑到門外,二樓走廊已是濃煙滾滾,來報信的人不知去向。夫婦倆用袖口捂著嘴迎著濃煙跑下樓梯。閃閃發光的是游泳池的水,不管怎樣趕緊到游泳池去最保險。
來到露臺,向游泳池望去,慶子在那邊摟著月光公主在呼喊。雖然沒有開燈,但從游泳池裡的投影,清楚地看到房屋各處都已起火。披頭散髮的慶子和月光公主都穿著帶來的睡袍,這使本多很驚訝。而本多和梨枝穿的是睡衣。
「被煙味嗆得咳嗽起來,所以才醒的。那是從今西的房間起的火。」慶子說。
「剛剛敲門的是誰?」
「是我……我也敲過今西先生的門,可是他沒起來。真糟糕。」
「松戶!松戶!」
本多大聲招呼沿著游泳池跑來的松戶。
「今西、椿原很危險啊。你能去救他們嗎?」
二樓上,熊熊的火焰夾雜著白煙從今西房間和慶子房間的窗戶湧出來。
「不好辦啊,先生。」司機慎重地想了好一會兒回答,「已經晚了。他們怎麼沒逃出來呢?」
「多半是安眠藥吃多了。」
慶子在旁邊說。月光公主聽了這話,伏在慶子胸前哭起來。
突然火焰騰起,好像是房蓋塌了。火舌在空中亂躥。
「這水,有用嗎?」
本多望著似乎摸一下都會燙手的被火焰映得通紅的游泳池水,說了這樣一句不著邊際的話。
「是啊。救火已經來不及了。客廳裡有貴重東西。或許灑些水為好。我去取水桶吧。」
松戶徵求著主人的意見,仍然沒有任何行動。
本多已在考慮別的事情。
「救火車還沒來?現在幾點了?」
誰也沒帶表,手錶都扔在房間了。
「4點過3分,天快亮了。」松戶說。
「你真行,居然沒忘了戴錶。」本多意識到自己在這種時候也沒忘挖苦人,說明自己已經鎮靜下來了。
「多年的習慣,總是戴著手錶睡覺。」
連褲子也穿得整整齊齊的松戶回答說。
梨枝木呆呆地坐在合上的陽傘旁邊的椅子上。
本多看見月光公主從慶子胸前抬起了頭,慌忙掏著睡衣的兜,拿出一張照片。照片正面被大火映得更加很亮,本多不經意地看見那是坐在椅子上的慶子的全裸照。
「太好了,這個沒燒掉。」
月光公主微笑著仰望慶子,火焰照亮了她雪白的牙齒。準確的記憶功能,使本多從錯綜複雜的回憶中,想起這照片正是那天月光公主在克己闖進她臥室之前,看得出神的秘密照片。
「傻瓜。」慶子嬌媚地摟住她的肩膀問道,「戒指呢?」
「戒指?哎喲,忘在房間裡了。」
本多聽見月光公主肯定地說。
二樓邊上的窗戶,將出現渾身是火的人影,將淒厲地呼喊吧?本多陷入這恐怖的想像之中。現在那裡確實在發生死亡,或許可以說死亡過程已經完結。或許由於這個緣故,儘管有噼裡啪啦的燃燒聲,火災卻給人以深深的靜寂之感。
焦急盼望的救火車仍無蹤影。本多想起可以使用正在翻蓋的慶子家的電話,就讓松戶跑著去,給二枚橋的御殿場消防署掛電話。
大火包圍了整個二樓,一樓也灌滿了煙,可是風恰好從西北的富士山方向吹來,所以煙並沒有刮到游泳池,相反地黎明前的寒氣侵襲著脊背。
火勢不斷在變化。劈劈啪啪的聲音像是在火焰中邁動的巨大腳步聲,中間夾雜著斷斷續續的燒裂物品聲。每當聽到這聲音,本多就猜想是書在燃燒,或桌子在燃燒,暗自描繪著書頁被燒得捲起來,就像薔薇花的樣子。
火勢越發兇猛,火舌超越了濃煙,熱浪也傳播到了游泳池邊上。熱風捲起,燃燒物的碎末接連不斷地飛上天空。那些即將成為灰燼的最後的金色,彷彿要一齊飛出來,好像一群出籠的小鳥,喧鬧地扇動著金色的翅膀。被沖天的火焰照亮的天空一角,黎明前的黑暗中的橫雲,輪廓越來越清晰了。
只聽房子裡轟隆一聲,大概是二樓地板塌了。接著外牆的一部分被火焰撕裂,燒燬的窗框掉在游泳池裡。那黑窗框成了火框,一瞬間形成了暹羅大理石寺院之窗的幻影。落下來的窗框濺起水花,同時響起了咕嘟咕嘟的開了鍋似的聲音,刺破周圍的空氣。人們趕緊從池邊躲開。
漸漸失去外牆的房屋,遠看像是燃燒著的巨大鳥籠。從所有的縫隙間溢位一條條細長的火焰,搖曳閃爍,房屋喘息著,火焰的中心似乎蘊含著生命實質的深深的激烈的氣息源泉。在火焰之中,有時熟悉的傢俱變成剪影而浮出,再現過去的生活形態。可是一旦被火光覆蓋便立即潰散,其自身又變成嬉戲的火焰。向外吐露的火舌,像蛇一樣地隱身於翻卷的煙霧中;火焰從濃重的黑煙中時而顯露出糜爛的面孔。……一切均以迅速無比的動作使火與火攜手,煙與煙結合,向著一個頂點一味地攀升。燃燒著的房屋倒影,在游泳池中深深地投下火焰之錨。從那深處可以看到,火焰尖端的黎明前的天空是清澈的。
隨著風向變化,煙向這邊飄來,所以人們越發遠離游泳池。雖然分不太清,但煙氣中確實夾雜著燒人肉的氣味。人們心照不宣,雙手緊緊捂著鼻孔。
梨枝提議,露水很大,不如到涼亭去。於是三個女人離開火場,沿著昨天修整的草坪斜坡向涼亭走去。只剩下本多留在這裡,因為他在沉思這一情景曾在哪裡見過。
火焰,映照火焰的水,焚燒的屍體……這些正是貝納勒斯的情景。在那聖地見過終極景象的本多,怎能不夢想它的再現呢?
家宅變成薪柴,生活付之一炬。一切瑣事化為灰燼,本質以外的事物無一重要。一個被遮掩的巨大面孔,突然從火焰中抬起頭來。笑聲也好、哀叫也好、哭泣也好,一切都被火焰的嘎嘎響聲、燒裂木材燒破玻璃的爆響以及房屋各處的轟鳴所吞沒,那些聲音本身處於一片靜寂之中。屋頂瓦被燒裂掉落,一個個束縛被解除了,家宅變成從未有過的燦爛的赤裸。燒剩下的一樓的一角,雞蛋皮色的外牆從周圍起皺,眼看著變成茶褐色。同時從滲出的煙中,火舌伸出兇暴的拳頭,開啟了火焰的噴出口。其動作的快捷,比夢想的更為巧妙。
本多撣去落到肩頭和袖子上的火星。游泳池的水面被燒透的木片和水草似的灰燼覆蓋了。但是火焰的光輝能夠穿透一切,火葬浴場的淨化之火,倒映在這塊小小的水域——為月光公主的沐浴而建造的神聖的游泳池。它與恆河映照的葬火有什麼不同呢?在這裡,火也是由薪柴和兩具屍體構成的。那屍體是不容易燒透的,大概在火中不止一次地打挺,也舉起胳膊。他們已經沒有痛苦,肉體只是模仿著受折磨的樣子,反覆地抵抗著毀滅。它是與那浮現在暮色中的階梯浴場的鮮明的火毫無差別的同一性質的火。一切都在迅速地迴歸「四大」,煙氣充滿了天空。
這裡惟一缺少的,就是在火焰那邊回過頭來,注視本多的白色聖牛。
救火車來到時,火勢已經減弱。但是,消防員們忠實地向整個家宅灑水。他們先試圖救人,找到了兩具焦黑的屍體。警官來到,同本多一起勘察現場。樓梯已塌落,無法登上二樓,因此本多沒有上去。瞭解了今西與椿原夫人的習慣後,警官估計,躺下吸菸是起火的原因。假如吃下安眠藥是3點鐘左右,藥力發作的時間與菸頭從指尖掉到被褥上而起火的時間,符合今西生前的習慣。本多不贊成自殺的看法。當警官提到「情死」兩個字時,在一旁的慶子笑起來。
調查告一段落後,為填寫案情記錄,本多還得去警察署。看來這一天都不得消停。只得讓松戶去買早點,可是離商店開門的時間還有幾小時。
沒有別的地方可呆,大家自然而然地聚集在涼亭裡。談話中間,月光公主結結巴巴地說,剛才躲避大火跑來這裡時,草坪裡出現一條蛇,遠處的火光照得那茶色的鱗片彷彿塗上了一層油,它飛快地逃掉了。聽她這麼一說,幾個女人更加感到恐怖。
此刻,晨曦中磚紅色的富士山頂閃爍的一縷雪光,映人涼亭里人們的眼簾。儘管是在這種場合,出於下意識的習慣,本多把注視著紅色富士山的視線,迅速移向一旁的晨空,於是那裡浮現出一個截然不同的雪亮的冬日富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