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豐饒之海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什麼?」公主揚起全然不解的眼睛。面對這個謎,她根本不想努力去解開它,宛如一下子冒出水面的水泡,當即反問:「什麼?」,這時公主的嘴角真是可愛極了。她對不理解的事情全不在意,自己也應該有那種勇氣。本多方才就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用鉛筆寫好了一封簡訊:

「白天也行,只有你我二人見個面。一個小時就夠。今天怎樣。到下面這個地方來……」

月光公主巧妙地避開別人的眼睛,迎光看了紙條。她那怕人看見的樣子,使本多感到了幸福。

「有空嗎?」

「嗯。」

「能來嗎?」

「好的。」

公主那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回答,立刻就溫柔地融人她那美麗的微笑中去了。顯然,當時她什麼也沒想。

愛憎和怨恨向何處去?熱帶的烏雲和飛沙走石般的驟雨消失於何處?意識到自己的煩惱的徒勞,較之意識到偶然感到的幸福的徒勞更刺激本多的心。

這時,與本多來時一樣,慶子陪著兩位客人穿過客廳到院子裡來。從遠處可以看見兩位女客的蔥綠和藏藍色的美麗和服。她們是楨子和陪伴她的椿原夫人。一個老婦人嚼著鸚鵡般乾硬的舌頭嘖嘖稱讚著,本多不由回過頭去。

月光公主漆黑的頭髮突然被風吹得飄起來,本多看得入了迷。她們二人偏在這個時候來,本多很不愉快。兩個人走到跟前,先向本多開了腔。楨子一邊環視周圍的老太婆,一邊冷淡地說:

「本多先生今天好運氣,只有你一個是男的。」

當然,這兩人也被一一介紹給西洋人,不免客套了一番,但她倆老想回到本多那裡,用日語聊天。

瑞雲靉靆,當她們頭上的白髮陰翳深起來時,楨子說:「前幾天,6月25日的示威遊行,您看見了嗎?」

「沒有,只看過報紙。」

「我也是隻看了報紙。聽說在新宿,燃燒瓶亂飛,連派出所也燒著了,不得了啊。看樣子,早晚是共產黨的天下吧。」

「我不那樣想。」

「可是連自制手槍都有了,好像一個月比一個月要嚴重呀。不久,說不定整個東京要被共產黨和朝鮮人弄成一片火海了吧。」

「也只好那樣了,有什麼辦法呢?」

「您這麼看得開,難怪長壽啊。不過,看眼前的世道,我時常想,如果勳君活著會怎樣呢?所以我就開始作《六月二十一日的組詩》了。我想把不能人和歌的最低層次的東西,寫成和歌,於是開始尋找決不能成詩的東西,好不容易碰上了這個事件。」

「說是碰上了,您也並沒有親自去看過呀。」

「詩人比你們要看得遠呀。」

楨子很少以這樣坦率的態度談自己的詩作。然而,這種坦率,可以說是一種伏筆。楨子看了看周圍,望著本多的眼睛,嫣然一笑。

「聽說您有一次在御殿場非常的驚慌失措,有這事嗎?」

「聽誰說的?」本多從容地反問道。

「聽慶子說的。」楨子也很坦然地說出了那個人的名字,「……不過,想想看,情況再怎麼危急,深夜闖進別人家裡,敲人家夫妻臥室的門,月光公主的膽子也夠大的。趕上親切接待她的傑克也是個好人,真是個有教養的可愛的美國人。」

本多也搞不清自己是否記錯了。那天早晨慶子確實是說過:「幸虧傑克不在,不然的話,可就熱鬧了。」而楨子似乎是說傑克住在那裡。那麼,是傳錯了呢?還是慶子說謊呢?二者必居其一。發現慶子也扯這種無聊的謊話,給了本多一個小小的優越感,他為這一發現而欣喜,同時,對於和楨子決裂感到猶豫,他努力避免愚蠢地捲入女人的閒話中去。更何況對方又是在審判官面前也能公然說謊的楨子。本多決不說謊,但他有一種習性,就是根據情況,像對待眼前的水溝裡流過的泔水似的,任憑微不足道的事實流去。這可以說是他自審判官時代以來的小小的惡習。

本多正想轉換話頭時,椿原夫人像尋找楨子的庇護似的湊過來了。

幾天不見,椿原夫人的面龐消瘦了,這出乎本多的意料。她的表情悲慼而頹唐,目光呆滯,神經質地用橙色的口紅把嘴唇塗得不成樣子,給人難以形容的奇怪感覺。

楨子眼梢含著笑,突然用手指托起這弟子的白下頦給本多看,嘴裡說道:「對這個人真沒辦法。總說死,死的,嚇唬我。」

椿原夫人似乎想要永遠這樣仰著下巴頦似的,但楨子又立刻放下了手指。夫人遙望風勢漸強的草坪,用嘶啞的聲音,囁嚅似地對本多說:「又沒有才能,活那麼長有什麼用呢。」

「如果沒有才能的人都必須去死,日本人就死光了。」楨子風趣地答道。

本多毛骨悚然地聽著她們的這番對話。